61、求婚8
佟怀琰正搀着顾妈, 等留意到来开门的是谁时, 明显地愣了一下,接着, 笑意从嘴角扩散到眼底。
“我们两个还真是有缘分。”
顾宁:“……”
太可怕了。整个X市这么大, 不出去,他居然都能自己找上门?
顾宁看一眼顾妈脸上的冷汗,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顾妈的一只脚踝有旧伤,一不小心就会扭到,崴一次疼得死去活来, 动都动不了, 要青肿好几天。
“这位阿姨是你妈妈?怪不得我觉得眉眼长得有点像你。”
佟怀琰扶顾妈进来, “我在路上遇到阿姨扭了脚,可阿姨坚持不肯去医院, 我只好打的送她回来。到了楼下, 因为还要再走几步,所以干脆送上楼来了,没想到能遇到你。”
真牛, 这是炫富新方式么?居然敢在马路上随便扶大妈。
顾妈接口, “我这是老伤,用不着去医院,回家敷一敷就好了。小佟, 宁宁,你们认识啊?”
佟怀琰只说自己和顾宁的公司有生意来往。
顾宁搀住顾妈的另一边胳膊,扶她在沙发上坐下, 去冰箱找冰袋冷敷。
顾妈按着冰袋,张罗着指挥顾宁给佟怀琰倒茶,一边把佟怀琰狠狠赞了一通,遗憾地说,“小佟真是一表人才,人品又这么好,可惜我就只有宁宁这么一个女儿。”
楚轩听见外面的声音,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与佟怀琰打了个招呼,蹲下来检查顾妈的脚踝。
顾妈连忙介绍说,“这是我们邻居的儿子,叫楚轩,我从小看大的,和自己的儿子一样。”
“我们认识。”佟怀琰微笑了一下,“怪不得,原来两位是邻居。是和顾宁从小一起长大的吧,就像兄妹一样?”
“兄妹”两个字落音特别重。
顾宁正端着一杯茶从厨房出来,刚好听到佟怀琰的话。
楚轩看了顾宁一眼,忍了忍,什么都没说,眸子中的落寞一闪而过,垂下长睫掩饰。
他最不喜欢“兄妹”之类的话了。
顾宁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扯了一下。
以前无论哪个女生来找顾宁的麻烦,楚轩都从不掉链子,向来都是站在顾宁旁边,坚决一致对外。
顾宁把手里的茶杯嗒地一声轻轻放到佟怀琰面前的茶几上,淡淡道,“其实我们两个快订婚了。”
屋子里瞬间一片安静。
顾妈静默了几秒,整个人突然激动起来:宁宁终于松口了?宁宁愿意订婚了?
顾妈的眼睛闪闪发光,语无伦次,“对对对,没错!他们两个马上就要订婚了,我们两家正商量着准备办酒席。就是过不了几天的事,小佟你要不要来?”
“订婚?”佟怀琰眼睛微眯,没看顾宁也没看顾妈,而是看向楚轩。
“对。快了。”楚轩淡定回答,站起来伸手握住顾宁的手,十指交叉,把她往身边一带。
佟怀琰注视着他们两个,平和沉稳的目光中忽然多了点锐利,看着和他一贯的雍容做派大不相同。
“恭喜。”佟怀琰在沙发上象征性地欠欠身,“订婚还不是结婚,就算结婚了也可能会离,所以千万要彼此珍惜,祝两位百年好合。”
这话的火药味就太重了。
楚轩的眉峰一挑,“多谢。放心,我们一定会百年好合,不会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低头对顾宁微笑,“是不是,宁宁?”
只见顾宁抬起头,梦游一样也对他笑笑,就神情恍惚地松开他的手,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顾宁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回了房间,把自己扔到小床上发了一会呆,然后爬起来,终于鼓起勇气,做了这些天思量再三也没敢动手做的事。
排盘合婚。
顾宁手指轻弹,自己命盘的金丝和佟怀琰命盘的金丝同时在空中出现,各自延展,只是顾宁的金丝绞作一团,然后照例消失了。佟怀琰的命盘却稳定地显现出来。
顾宁等了片刻,佟怀琰的婚姻宫居然真的缓缓伸展出一条金丝,向顾宁命盘的方向攀延过去。
两人的命盘之间有一根粗粗的金闪闪的姻缘线。
只是顾宁的命盘现在空空如也,佟怀琰的那根金丝到了地方,无处可连,停住了。
那根与楚轩之间求而不得的姻缘线,现在正稳稳地浮在空中。
顾宁望着那根姻缘线发呆,忽然察觉到旁边有人。
楚轩靠在门口,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走了?”顾宁问。
“嗯。”楚轩应了一声,“宁宁,你说什么已经和我订婚了,这么反常,到底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事已至此,告诉他也没什么。
顾宁指指面前的空中,“这里,你看不见,但是我能看见,在我和他的命盘之间,连着一根姻缘线。”
楚轩什么也没说,目光落在那片虚空中停留了良久,忽然转身走了。
他是生气了吧?
以前跟他说过,自己会单身到底,现在忽然冒出根天定姻缘线来,他估计是生气了。
顾宁挥手散掉那该死的命盘,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过了一会儿,被子被人拉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宁宁,起来。”楚轩伸手拉顾宁坐起来。
顾宁坐在床上,不解地看着楚轩。
楚轩望着顾宁,深吸了一口气,矮身在床边郑重地单膝跪下,手中是一个白色的皮质小盒子。
楚轩打开盒子,黑色的丝绒上,嵌着一枚莲子大的钻戒,璀璨夺目,简约典雅,是顾宁最喜欢的圆形六爪。
楚轩用一双清亮如冰的眸子注视着顾宁,单膝跪在他从小到大看漫画、玩游戏,陪着顾宁无数次午睡的小床前。
床下还收着他当年放宝藏的箱子,床上坐着的,是那个他亲眼看着从只会哭的小不点一点点长成这么大的人。
他是在求婚吗?他居然在求婚?
顾宁的一颗心疯狂地跳动起来,好像要直接冲出胸腔。
“楚轩,”顾宁声音涩哑,艰难地开口,“我不想让你伤心。可是你是打算求婚吗?你知道我根本就不能和你……”
“不是。”楚轩打断顾宁的话,“我不是在求婚。我是在求不婚。”
不婚?
楚轩语气坚定,“宁宁,我求你戴上我的戒指,从此以后就不再接受别人的戒指。你不能和我结婚,我就一直陪着你,你不结婚,我也不结婚,我们两个人,永不同居,永不嫁娶,一直像小时候一样,就这样白头到老。”
他的异族老婆什么的,他都不要了么?
顾宁的眼眶酸涩,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成一片。
现在哭,实在太丢脸了。
一只手抚上顾宁的脸颊,拇指抹掉顾宁的眼泪。楚轩声音温柔,“宁宁乖,说‘好’。”
“好。”顾宁听见自己的声音。
左手被楚轩拉过去,一枚戒指套上无名指,大小刚刚好。楚轩握住它没有松手,低头吻了吻,好像在亲吻心中的无上至宝,很久都没有抬头。
顾宁伸出另一只手去摸楚轩的脸。
手被楚轩攥住,楚轩站起来,眼中有隐隐的晶莹的光,伸手顺了顺顾宁的头发。
顾宁忽然意识到,自己刚从被子里出来,头发大概乱得一塌糊涂,急忙夺回手,匆匆忙忙去捋头发。
楚轩的嘴角噙了一点笑意,“不用了,反正还会乱。”向前一步跨上床,一手捉住顾宁的手碗,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压在床上,毫不犹豫地亲了下去。
唇齿缠绵,顾宁心想,他刚刚才保证过要像小时候一样,可是这么亲,一点都不像小时候。
顾宁稍稍躲开一点,“楚轩,放开我的手。”
楚轩停下来,一双好看的眼睛在极近的地方注视着顾宁。
顾宁小声说,“……让我抱抱你。”
楚轩笑了,听话地松开她的手腕。顾宁的胳膊攀上他宽阔的背,心想,算了,今天特殊。
楚轩把人按在松软的被子里,一点点吻下去,发现无论做什么,顾宁都予取予求,难得地老老实实全不反抗。
怀里的人乖得不像话,让人舍不得放手,楚轩辗转纠缠了一会儿,渐渐一路吻回她的鼻尖,“宁宁,虽然我也很想,可是门没锁,你妈妈还在外面。”
顾宁脸红,“什么‘也很想’,我什么都没想。”
楚轩侧躺到她旁边,支着头,“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顾宁见他不亲了,举起手研究手上的戒指,“你什么时候买的?”
“一年前。我假期的时候去了一次比利时,在那边有个做项目认识的熟人,他带我去了安特卫普的一家犹太人开的钻石加工坊,我在工坊里呆了两个月,跟着一位老师傅学习怎么用原石加工切割钻石。”
顾宁看着手上的钻石张口结舌,“所以这颗钻石……”
“是我亲手切割的。我练习了很久,可是毕竟时间有限,失败了无数次,这颗已经是里面最成功的一颗,其实也并不完美,比起真正的切割工匠的手艺还差得很远。”
顾宁左看右看,完全看不出不完美在哪里,“我一直以为你会觉得钻石什么的根本就是营销骗局。”
楚轩笑笑,“可是我知道你喜欢。所以我想用点心思,让它有点不一样。”
“我喜欢?”顾宁有点纳闷。一年前他还在美国,两个人已经分手那么久,完全没有任何联系,他居然跑到比利时去动手做钻戒?
楚轩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嗯。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个穿婚纱的芭比娃娃套装,里面有一个玩具钻戒,你跟我说过,长大后想要一个一样的。”
他居然都记得。
顾宁脸红,犹豫道,“可是这戒指这么显眼,我不能一直戴着,爸妈看见的话,一定会把我们俩直接拖出去办婚礼的。”
楚轩笑出来,“知道。先藏起来。”从口袋里再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
楚轩帮顾宁把戒指摘下来,穿在项链上,绕过顾宁的脖子,扣好。
他早就都想好了。
顾宁拎起项链,忽然看到戒指的内圈镌刻着小小的字母——“N&X”,是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顾宁纳闷,他明明求的是“不婚”,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好像还是被求婚了呢?
62、纸片1
“宁宁, ”楚轩帮她把钻戒放进领口里收好, “明天是周末,我已经和爸商量好, 咱们一起去看爷爷。”
顾宁点头答应, 用手按住胸前的戒指,其实是心虚的。
是时候回楚家老宅了。
顾宁最近一直都在密切监控楚轩的命盘,早就发现,楚轩的命运轨迹十分不对劲。
按照他的命盘,他这次假期根本就没有回国, 而是应该留在澳国, 就是这两天, 应该和他那个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异族女朋友开始第一次单独约会。
顾宁由着他定了机票,并没有说什么, 因为顾宁坚信, 一定会有各种阴差阳错,让他上不了飞机。
就算楚轩真能上得了飞机,也一定会在中途冒出各种意外, 让他没法回国, 只能折返澳国。
好在楚轩最近运道不错,无灾无病,顾宁也并不担心会真出什么大事, 心想,估计会是实验室里有什么事把他紧急召回去吧。
果然,那天登机之前, 等在贵宾室里时,楚轩确实接到了实验室的一个电话。
顾宁心想,来了。
可是楚轩只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就挂了,并没有丝毫回去的意思,反而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开始噼里啪啦敲代码。
顾宁试探,“有事?你不回去?”
楚轩头也不抬,“陪你回家比较重要。”
一直到飞机上,他还在抓紧一切时间不停地忙着。
顾宁在飞机上那张奇葩的大床上主动去抱他时,心里就在想,这应该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这样睡在一起了吧?从此之后,他就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可是出乎顾宁意料之外,楚轩这次不仅成功地上了飞机,还成功地飞回国了。
这是顾宁从小到大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没有完全按照命盘写定的轨迹前进。
这些天顾宁一直在琢磨,这到底是因为自己和他离得太近,影响了他的命盘,还是因为人小妖力大的汋惟忽然在他的生活中凭空出现,对他的命盘造成了扰动?而且两人现在的状态,就算是不住在一起也永不结婚,真的就能这样继续下去吗?
这些事顾宁不太明白,只能回楚家老宅问人。
次日清晨,两家人早早起床,开了两辆车,准备回楚家老宅。顾爸开自己的车,楚爸的车由楚轩来开。
顾爸那辆上面带着顾妈和汋惟,楚妈也一定要上去。楚妈说,顾妈的脚扭了要人照顾,她比顾宁心细,她陪着最合适。
而楚爸说,顾爸年纪大了,不比楚轩年轻精神好,这一路最好是由两个爸爸轮换着开,也一起挤上那辆车。
结果他们那辆车满满当当装了五个人,楚轩这辆上却只有一个顾宁。
顾爸性格豪迈,车开得比年轻人还狂野,等大家上车坐好,一脚油门,嗖地一下就不见了,把楚轩和顾宁扔在后面。
楚轩笑笑,“他们怕妨碍我们两个。”
“妨碍?妨碍什么啊……”顾宁有点不好意思。
“大概是这个吧。”楚轩忽然倾身过来,整个人都笼罩住坐在副驾上的顾宁。
他好闻的气息近在咫尺,近得能数清一根根睫毛。顾宁向后紧贴在座椅上,心想,这个套路我懂,其实是要扣安全带嘛。
果然,耳边轻轻的“嗒”的一声响,顾宁的安全带被楚轩扣上了。
楚轩看见顾宁一脸无所畏惧的坦然表情,眼中笑意更深,顺势向前一点,把她抵在座椅上,重重吻了上去。
顾宁被安全带限制着,又被禁锢在楚轩和座椅之间不能动。楚轩吻够了,才满意地退回自己的位置,扣好安全带,发动车子,边看着后视镜倒车边悠然道,“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不敢?”
顾宁的脸烧得发烫,扭头假装去看窗外。
套路明明不是这样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楚家老宅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上,离X市有半天车程,到地方时已经是中午。
小镇是千年古镇,现在变成旅游景点,早已经被开发得面目全非。
小镇势成龙形,楚家老宅历经四代,就坐落在龙头的位置,正是小镇边缘,依山傍水,是块风水宝地,不远处早就布满新开发的楼盘,还有大片别墅。老宅却依然白墙青瓦,杨柳依依,周围偌大一块地方绿草如茵,一点也没变。
这么多年下来,不是没人打过主意,只不过没人敢动。
因为想动的人都趴了。
当年最混乱的年代,老宅曾经被没收易主,新主人赫赫扬扬住进百年老宅,拎了桶红漆,想泼正堂镌刻的楚家家训,可是漆一泼出去,不知为什么,屋子里居然卷起一股怪风,满桶的红漆全部反扑到新主人身上。
新主人祖上是楚家老宅附近住着的一穷二白的地痞无赖,趁着动乱的年代一路春风得意,哪受得了这种委屈,也不管满身的漆,四下里一扫,一眼看见上面供着的祖师爷像,叫人搬了把梯子,就打算亲自爬上去砸。
刚爬到梯子顶上,连塑像的边还没碰到,整个人就从梯子上扑下来,口吐白沫,半身不遂。
接着又换了几任主人,每一个离开老宅时,都是横着出去的。
这地方邪门得要命,除了楚家人,没别人能镇得住。
动乱年代过后,老宅就连同房契一起又被还回来了。
楚家爷爷虽然深居简出,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是因为总有人来求他帮忙,朋友和熟人不少,从此之后再没人敢打老宅的主意。
可是前些年到处都在开发,一批又一批的新房子建起来。因为小镇的风景太有名,来了几个外地的大地产商,个个嚣张得要命,又有人开始动这块地方的脑筋。
附近的人家都不得不拆了,楚爷爷对来谈判的开发商的人说,要买可以,条件是在老宅院墙下睡一夜,第二天什么事都没有,这宅子就卖。
每一个敢来睡觉的半夜都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地产商渐渐摸清了底细,才明白这块地方名声在外,就算真的拆了建成新别墅,估计也没人敢买。于是老宅就变成了附近一大片水泥丛林中唯一的一块绿洲。
这是楚轩的老家,也是顾宁长大的地方,顾宁从小到大每年都得过来几次,所以远远地看见老宅新粉刷过的雪白外墙,心情就由衷地雀跃起来。
“大豆!大豆!开门!”顾宁不等楚轩把车停稳,拉开车门就跳下车,冲到大门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巨大的毛色油光水滑的棕黄色标准大土狗,学名中华田园犬,用两条后腿人立着,灵巧地用爪子从里面给顾宁拨开门。
门一开,大豆疯狂地摇着毛乎乎的大尾巴朝顾宁扑了过来,伸出舌头没头没脑地朝顾宁的脸乱舔。
顾宁刚要去揉大豆的脑袋,就被楚轩拉到身后。
“还不赶紧去看爷爷?”楚轩一把攥住大豆脖子上的项圈不让它乱动。
顾宁兴高采烈地冲进门去。
等顾宁进去,楚轩才低声对大豆呲牙威胁,“我老婆,你想扑就扑?”
大豆才不管什么你老婆我老婆,立刻转移目标,把满腔热情全部倾注在楚轩身上,够不着他的脸,湿哒哒舔得他满手满身都是哈喇子。
楚家老宅有三进,大门对面的影壁上端端正正雕着一副伏羲八卦图。
进了垂花门就能看见厢房和正房。院子不小,整齐干净到强迫症也挑不出丝毫毛病,地上铺满了石板,错落排列着几池花圃,种着石榴和海棠,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其实花圃也是按八卦的形状排列的。
“爷爷!”顾宁才进门就响亮地叫了一声。
正房的门开了,一位素衣布鞋的老人家走出来,衣着朴素,却纤尘不染,虽然头发已经白了,面色极佳,颇有返老还童的仙风道骨,一双修长的寒冰般眼睛长得和楚轩的一模一样。
眼睛一样,脾气也如出一撤,因为太像,祖孙俩反而相处得并不融洽,几乎见面就掐。
他俩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和顾宁相处得很好。
小时候顾宁年年都跟着顾爷爷来楚家老宅玩,后来顾爷爷过世了,顾宁觉得楚爷爷一人独居,最好的朋友也不在了,来的次数反倒更多了,比楚轩对老宅还熟。
楚爷爷的性格比楚轩还要冷,还要倔,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高兴的。
楚爷爷看到顾宁,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现出一点笑意,“我今早卜了一卦,就知道你们要来,已经让小丁帮你炖了四物乌鸡汤,现在正在火上煨着呢。”
又看了一眼顾宁的气色,皱眉道,“我就说澳国不是什么好地方,天干物燥不养人,爷爷回头帮你开几个方子好好调理调理。我算了算,这次全都来了?你和小轩两个人来看看我就行了,怎么把他们也都带回来了?聒噪得要命,又要吵得我头疼。”
顾宁嘿嘿一笑。
话音未落,楚轩已经和顾爸顾妈楚爸楚妈汋惟拎着大包小包一起进来了,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把爷爷围在中间问好,七嘴八舌。
爷爷微微蹙眉,越过众人对顾宁用口型说了一个字,“吵。”
还站在院子里没来得及进屋,楚爸就兴冲冲地把两个小辈要订婚的事跟爷爷汇报了,满打满算以为爷爷会立刻同意。
结果爷爷沉吟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搞得四个爸妈全部都摸不着头脑。
顾宁在旁边听见,一颗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现在楚爷爷被包围了,没法问楚轩命盘的事,顾宁溜达到后院的厨房去找鸡汤喝。
还没进厨房门,就闻到特殊的药香和鸡汤的清香。
小丁出手,不同凡响。
“丁丁!小丁丁啊,你在吗?我回来啦!”
厨房里一个人影都没有,火上果然炖着个砂锅。顾宁溜进去,找了一圈,捞到一把大勺子,伸手直接去揭锅盖。
“啪”地一声,一道金光闪过,顾宁的手背像被闪电打到一样,顿时一麻,连勺子都掉了。
“小丁!”顾宁怒了,“你这么干我手背上会留疤的你赔我吗?”
厨房没有吊顶,被多年的烟火熏得有点黑的梁木上飘飘摇摇飘下来一片泛黄的纸片,险险就要掉进砂锅里,被顾宁一把抄住。
纸片剪裁成一个小人的形状,有手有脚,栩栩如生。
纸片小人居然从顾宁的手上坐起来,抖了抖被顾宁捏皱的胳膊,抻了抻腿,“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叫我小丁丁!”
63、纸片2
顾宁:“不叫小丁丁, 难道要叫你……大丁丁?”
小纸人的黄纸底上好像透出点红晕来, 站起来轻飘飘跳到灶台上,“你一个女孩子, 天天这么胡说八道, 谁敢娶你?估计是嫁不出去了。”
顾宁心想,还真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
已经答应了楚轩,收了他的戒指,这辈子好像真的是别想嫁出去了。
顾宁转移话题,“鸡汤好了没?爷爷说你都炖了一上午了。”
小丁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不到时间, 不能揭盖, 早揭开味道就不对了。”
顾宁抱怨,“还要等多久啊?我们一大早起来, 开了半天车, 我都快饿趴了。”
小丁坦然答,“快了。还有十一秒。十,九, 八, 七……”
顾宁怒了,“就差这么几秒钟你刚刚劈我一闪电?”
小丁弯腰去扭灶台的开关,关了火, “你知道为什么我做出来的菜是精品,你做出来的菜是猪食吗?”
它薄薄的手臂一展,蝴蝶一样飘到锅盖上空, 轻巧地揭起比它沉重无数倍的砂锅盖,“就是因为我严谨。好了,来一碗?”
小丁说顾宁做出来的是猪食,并不算是冤枉顾宁。
顾宁十七岁那年,自己的命盘没了,为了能开始攒功德,一有空就回楚家老宅。
楚爷爷放弃了自己收妖人的身份,把楚家祖辈代代相传的小铜门传给顾宁,又一点点教她怎么驱邪捉妖。
那时正好赶上爷爷的寿辰,楚爷爷其人心性淡泊,无欲无求,并不想要什么,而顾宁也觉得无论买什么东西都不如自己动手做的有诚意,筹划了好几天,决定代替小丁包揽爷爷那天的晚餐。
顾宁关着厨房忙活了大半天,不让小丁进。小丁在外面看见里面烟熏火燎,糊味扑鼻,实在忍不住,偷偷从没关严门缝里钻进去,随即吓了一跳。
顾宁准备的那一桌子东西,糊成一团,分辨不出颜色形状,根本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小丁在那十几盘“菜”上空盘旋了一圈,认真地问顾宁,“你这是猪食吧?”
顾宁最后在小丁的一小半指导一大半代劳下,成功地煮出一碗长寿面。
顾宁觉得,自己现在完全不想做菜,天天吃泡面,一定都是那次遭受小丁严重打击的后遗症。
鸡汤已经好了,是清亮的黄色,小丁撇掉浮油,飞到碗橱里搬了只白瓷小碗下来,挑挑拣拣地盛了一碗捧给顾宁。
顾宁等不及,直接捧着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鸡汤,整个人从头舒坦到脚。
“矜持一点行吗?好歹装装淑女。”
小丁嘴里唠叨着,飞上碗橱去给顾宁拿汤匙,“你仔细尝尝,我这次的做法和以前不一样,特地多加了黄芪和……”话还没说完,整片纸片都凝固在空中,扭头看向窗外。
“好像是楚轩来了!”
小丁紧张地说了一句,一松手,把怀里抱着的瓷勺直接丢进顾宁的汤里,也不管飙起来的汤水溅了顾宁一脸,整个纸人嗖地一下钻进碗橱不见了。
小丁对楚轩有阴影。
那年顾宁提出分手时,两家人年后一起回楚家老宅过元宵节。
顾宁和楚轩冷战了一路,又根本忍不住,没法不理对方,干脆改冷战为热战,直到吃晚饭时两人还在为玄学的事低声拌嘴。
楚爷爷那些勤劳靠谱的小纸人们向来都有点怕楚轩,从他小时候起就不太敢在他面前乱晃,双方勉强算是相安无事。
偏巧那天在吃汤团,顾宁碗里有一个破了,顾宁在忙着吵架,完全没管。
小丁一眼看见,觉得元宵节人人碗里的汤团都是好的,只有顾宁一个人的破了,太不吉利,强迫症一样想帮顾宁换掉,悄悄咪咪绕过桌上的碗碟,想趁着楚轩不注意偷偷把汤团捞出来。
顾宁正在忙着吵架,楚轩吵起架来话不多,却刀刀见血,如同在辩论队集训过,顾宁吵不赢他,忽然看见小丁悄悄走过来,指着小丁对楚轩低声说,“你什么玄学的事都不信,你是不是瞎?这小纸人正在走路你看不见?”
小丁瞬间僵住,无语地看着顾宁。
楚轩当时正在气头上,伸手啪地一巴掌把小丁拍扁在桌上,“走路?你让它走给我看?”
楚轩不比别人,被他这么拍一巴掌,小丁是真的走不了了,爬都爬不起来,后来躺在书里足足歇了半个月。
结果楚爷爷怒了。
楚家玄学世家,世代靠这个吃饭,当着楚爷爷的面说玄学都是胡说八道,就好比当着和尚骂秃驴。楚爸小时候也对玄学没什么兴趣,可是有楚爷爷逼着,好歹还算学了一点。等到楚轩,干脆彻底不理这茬。
顾宁他俩吵来吵去,声音虽然不大,楚爷爷在对面早就都听见了,已经不爽了很久。觉得玄学世家出了楚轩这么个奇葩也就算了,他还敢公然说三道四,简直不能忍。
楚爷爷嗒地一声放下筷子,冷冰冰道,“你自己不学无术,还敢吼宁宁?再说这里一圈大人,轮得到你拍桌子?去祖师像前跪一宿!”
楚轩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
顾宁心中好笑:头一次听到有人骂楚大学神不学无术。
在楚爷爷心中,楚轩的那些奥赛华大等等的光环统统没用,顾宁才是学霸,楚轩就是不听大人的话不肯好好读书的学渣。
结果那天还是顾宁求情,把楚轩从祖师爷神像前拽回来继续吃饭。
可是从此之后,小纸人们见到楚轩就躲,连一面都不敢露。
“丁丁,我知道,今天鸡汤里多加了黄芪和党参。味道挺不错哒。”顾宁小声对关得紧紧的碗橱说。
楚轩已经进来了,看一眼顾宁,“偷吃都偷不好,弄了一脸。”环顾四周没找到能擦脸的东西,只好用手指帮她把小脸一点点抹干净,自己再去洗手。
“不是我干的,是小……嗯……”顾宁说了一半没敢继续。
“小丁吧。”楚轩帮她把话补完,“爷爷说你和小丁都在这儿。”
顾宁惊讶:他居然知道小纸片人的名字了?也不说纸片人会走路都是胡说八道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宁两年多没回来,他的进步还真是不小。
不过看起来像是单方面的进展,小丁还是照样躲在碗橱里不肯出来,双方明显还没正式建交。
顾宁舀了一勺汤,吹一吹试试冷热,举到楚轩唇边,“尝尝。要不要也来一碗?小丁炖的,特别好喝。”
楚轩低头乖乖把那勺汤喝了,才说,“这是专门给你炖的,我是男的喝这个干嘛。爷爷有事叫你过去。”
楚轩耐心地等她喝完那碗汤,带她一起回前院。
楚爸楚妈他们都去厢房收拾行李了,爷爷一个人等在自己住的正房,看见他们两个,对楚轩说,“我有话要跟宁宁单独说,你在外面等一等。”
看楚轩出去关好门,楚爷爷才问,“最近怎么样?”
顾宁知道,他问的是命盘。
顾宁挥手排了自己的盘。
顾家的三十六轮,只有秘法的真正传人才能看见,就算道法高深如楚爷爷,看过去也照样是一片虚空。
顾宁边排边解说,“开始有金丝抽出来,看着好像马上就要织成命盘了,现在又噗地一下,没了。”想一想,“好像比以前坚持得久了一点?”
楚爷爷点点头,“是久多了,以前连金丝都出不来。”
“我的命盘反正就那样,只能慢慢攒功德,可是爷爷,楚轩的命盘有点不太对劲。”
顾宁又排了楚轩的命盘,把楚轩不按命盘走的怪事说给楚爷爷听,忧心忡忡,“楚轩的命盘好像又出问题了,会不会是因为他最近在澳国,我们两个实在离得太近了?”
楚爷爷听完,神情平静,居然并没有像顾宁想得那样担忧,只稍微思索了一下就说,“这个我也不太懂。我还是叫小纸出来跟你聊聊吧。”
顾宁也正想见小纸。
小纸,就是当初教顾宁用自己命盘的金丝重织楚轩命盘的人。
楚爷爷走进旁边自己的卧房,端出一个扁扁的雕花楠木匣子,“啪”地一声打开上面的铜扣,掀开盒盖,从里面捧出一本老旧的线装书。
书册已经发黄,不知道有多少年头,封面上包着黄色的绫绢,稍微侧头,就能看到绢上隐隐的暗纹,是一排排扭来扭去的符文。
绢上贴着书笺,该写书名的地方却一个字也没有。
楚爷爷小心地把书翻开,书不算太厚,里面的书页也是一片空白。
这本书的开头几页上,有人用剪刀小心地剪下几个小纸人的形状,留下人形的空洞,大小正是小丁的大小。
没错,小丁他们就是从这本书的书页上剪下来的。
楚爷爷翻过被裁剪过的几页,把书摊到顾宁面前,自己就先出去了。
“小纸啊,我回来了!”顾宁伸出手指摸摸书页。
一行字从空白的书页上慢慢显现出来,是一排漂亮的蝇头小楷,“知道,你刚才在院子里瞎咋呼时,我就听见了。”
“我哪有瞎咋呼?”顾宁不服。
“还说没有?又喊又叫,一点都不淑女,你再这样下去要嫁不出去了。”
今天是怎么了?人人都一起乌鸦嘴。
嫁不出去的顾宁弹弹书页,“小纸,你想不想我?”
“想啊,你这么长时间不回来看我,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书了?”
64、纸片3
小纸是一本神奇的书, 是楚家祖传的宝贝, 也是顾宁的旧相识。
顾宁小时候跟顾爷爷来老宅,第一次见到小纸时, 小纸正被爷爷摊在桌上, 大概是拿出来忘了收。
小顾宁正在百无聊赖,凑过去研究这本没有字的书,心想,都是白纸,又没有字, 正好可以撕一页下来画画嘛, 爷爷应该不会骂。于是向小纸伸出了一双肉乎乎的魔爪。
小纸吓了一跳, 赶紧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可惜顾宁太小,大字不识一个, 是个刚会走路的小文盲, 并不认识那行不起眼的小字究竟是什么。
小纸连忙哆哆嗦嗦地在空白纸页上重重画了个巨大的叉叉。
叉叉要醒目多了。
看见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纸上冒出大叉叉来,小顾宁立刻瞪大了眼睛。
小纸明白,这是做对了。迫于那双会撕纸的小破手的压力, 小纸想了想这么大的小姑娘喜欢什么, 随即就在书页上开出线条繁复漂亮的花朵来。
果然,小顾宁被吸引了,立刻忘了撕纸的事, 专心看花。只要她看烦了,小纸就火速换一幅。
小花小草之后又是小动物,小顾宁一幅幅看得高兴, 把手指头放在纸页上描摹,小纸灵机一动,立刻跟着她的指尖显现出线条来,她画什么,小纸就显示什么,逗得小顾宁咯咯直笑。
所以早在二十年前,乔布斯刚杀回苹果,ipad连影儿都没有时,顾宁就见识到了第一个能用手指画画的触摸屏。
等到楚爷爷想起小纸还摊在桌上,冲进来时,顾宁已经和小纸变成好朋友了。
后来顾宁大一点了,顾爷爷和楚爷爷在外面下棋时,小纸就负责哄着顾宁,给她讲故事。
因为小纸不会说话,只能靠写,所以顾宁从小认字又快又多,远超平均水平,因此语文成绩一直都比数学好得多。
小纸懂得非常多,天上地下各种知识无所不知,而且与时俱进,从不落伍。
顾宁一直深深地怀疑,小纸应该是一台潜伏很深的电脑,一个AI,主程序不知道在云端什么地方藏着,眼前会冒出字的书页只是它用来和人交流的一个终端而已。否则没道理它天天关在小木匣子里,却什么都知道。
不过也许小纸也是妖,因为它和它身上裁下来的小纸人们一样,对楚轩敬而远之。虽然没说过在楚轩身边难受,但是却和汋惟一样,还是对楚轩有点害怕。
小时候顾宁曾经兴致勃勃地拉着楚轩一起来看故事,可是只要有楚轩在,小纸的书页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它们却都挺喜欢顾宁的。
楚爷爷说,这其实不是好事,只说明顾宁体质天生招邪。顾宁却觉得挺好,凭白多了那么多好朋友。
“小纸,我这次回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你。”顾宁跟小纸把楚轩最近的不对劲又汇报了一遍。
小纸沉吟了一会儿——纸上没有字迹显示出来。
片刻之后,小纸终于问,“宁宁,你觉得小轩的命盘稳定么?”
顾宁挥手排出来,左右端详了一下,到处都好好的,没看出不稳,“看着还行。”
小纸想了想又追问,“金丝乱颤吗?星星乱飞吗?”
顾宁语气确定,“都没有。”
小纸画了一张呲着牙的笑脸,“那你担心个什么啊?”
顾宁忧虑,“不应该担心吗?以前不是你告诉我,我俩在一起的话他的命盘就会完蛋吗?”
小纸迅速显出一行字,“你们在一起?那你现在是他老婆吗?”
顾宁脸红,“不是。”
“是他女朋友吗?”
“也不是。”
“这不就结了。这算什么在一起?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怕什么?”
“……可是我们俩……”顾宁犹豫。
小纸激动起来,“你们俩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明知道不可以还去做的禁断之恋,想想都好刺激啊啊啊啊啊!!!!!”打了一大排感叹号。
顾宁,“……”
小纸大概也意识到了,飞速抹掉刚刚那句话,重新严肃道,“总而言之,他的命盘暂时是稳的,你还不用太担心。”
“……好吧。”
当年小纸教顾宁怎么织楚轩的命盘前,和顾宁两个人谈了很久,郑重告诫顾宁,一旦用自己命盘的金丝织好楚轩的命盘,两个人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顾宁趴在小纸旁边哭了一天,小纸默默地安慰了她一天,一满页一满页地写字,也不管泪眼朦胧的顾宁看不看得见。
顾宁最后下定决心时,小纸也不再废话,把满纸的字都擦掉,只写了一句话,“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时的小纸语气严肃认真,并不像现在这么轻松。
顾宁不放心,“既然没事,为什么他的命没有按命盘上写好的往下走呢?”
小纸又想了一下,才说,“这件事太特殊,我一时也不知道,我去帮你查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密切监控。一旦发现他的命盘有不稳的迹象,就发消息告诉我。”
“发消息??!”
“你不知道?爷爷自己不肯用手机,可是把你们小辈送他的那些手机都给小甲它们了,小甲帮我也申请了一个微信号。你过会加一下我?”
顾宁:“……”你要不要真的这么与时俱进啊?
顾宁忽然想起,“命盘不对,会不会是因为汋惟?”又把汋惟的事跟小纸说了一遍。
小纸画了一个更大的笑脸,语气十分确定,“这不可能。他虽然妖力不错,可再大的妖力也改不了人的命盘。要是靠妖力就能改命盘,那妖王来人界转一圈,人界不就乱了套?”
顾宁忽然骄傲,“可是我就能改命盘诶。”
小纸开启嘲讽技能,“是,如果你管把自己的命盘弄崩叫做‘改’的话,你是挺能。”
顾宁脸皮厚,嘿嘿一笑,继续问小纸,“那孩子走不了我的小铜门,你知道该怎么把他送回去吗?”
小纸这次倒是答得奇快,“这个简单。我这就联络妖界那边,让他们直接过来接人。”
和小纸聊完,顾宁从正房出来,心定了很多。
楚轩正在院子里教汋惟打篮球。篮球筐安在厢房的墙上,比正常球筐的高度矮一些,是楚轩少年时玩的。
球也是以前楚轩用的,看着气不太足。不过楚轩篮球打得出神入化,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顾宁坐在旁边台阶上看他们打球,就发现楚轩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掌控全场。
楚轩的优势是压倒性的,却不张扬,一直在照顾着汋惟,教他,锻炼他,鼓励他,但是汋惟一旦习惯性地嘚瑟起来了,立刻就会受到毫不留情的打压,如果打压得汋惟丧气了,楚轩马上就会放一放水,给他翻身的机会。
两个人满身是汗地坐过来休息时,汋惟看楚轩的眼神简直全是崇拜。
楚轩随手把手里的篮球传给汋惟,“你们那边没有篮球?这个送你好了。”
汋惟接过球,有点闷,半天才说,“拿回去也没人陪我玩。我爸每天忙得要命,根本看不到人。”
顾宁好奇,“你家有四个保姆,有龙拉的车,还怕没人跟你玩?”
“有保镖,可是他们都不敢得罪我,我玩什么都赢,特别没意思。再说那是不一样的。”汋惟神情认真,“爸爸是不一样的。别人就有爸爸陪着,我现在见我爸一次,估计都得预约。”
顾宁刚想问那你妈妈呢,就看到楚轩制止的眼神,立刻明白了,这孩子没有妈妈,不敢再问。
没有妈妈,爸爸又忙,所以小不点居然就离家出走了?
顾妈出来叫汋惟过去吃东西,楚轩挪了挪,坐得离顾宁近一点。
他整个人出了一身汗,白色的T恤湿成半透明。
顾宁忍不住伸手戳戳他因为运动过显得特别鼓胀的三角肌,“离我远点,湿哒哒的。”
楚轩侧头看她,忽然向顾宁这边侧身,把整个肩膀都凑到她面前,“一边抱怨一边动手,你是想摸?”
顾宁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虽然喜欢胡说,不过你大概真的会是个好爸爸。”
楚轩再靠近一点,湿透的气息反而更加好闻,还带着点侵略性,“怎么样?要不要跟我生一个?”
顾宁不理他的胡说八道,蹦起来,“差点忘了,今天初一,我得开传送阵把葫芦送过去,不然那些妖又得在里面多呆一个月。我有一次一连忘了三个月,它们在里面大概都憋长毛了。”
楚轩站起来跟上,感叹道,“我家宁宁这么迷糊,谁让我们宁宁收了,也是够倒霉的。”
顾宁回到厢房,从自己的大包里拿出这个月收了妖的几个小瓷葫芦,在楚家也不用避人,直接放在房前石砖上,掐诀结了个阵。蓝光一闪,阵里的小葫芦消失了。
一分钟搞定,简单方便。顾宁就打算回房。
楚轩拉住顾宁,“你看。”
这次和以往不同,传送阵里的小葫芦是都消失了,但是多了一样东西出来,是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像个小小的金字塔。
顾宁捡起来,这小金字塔规则精致,好像是黑色玻璃制成的,就在顾宁捏在手里时,金字塔里发出一连串声音。
顾宁听得懂,这是妖语。
65、纸片4
楚轩在旁边不出声, 安静地等顾宁听完小金字塔发出的声音, 才问,“它说什么?”
从十几岁学会收妖以来, 这是顾宁生平头一次在传送葫芦时收到东西。
小金字塔安静下来之后, 顷刻之间在顾宁的手心里分崩离析,化作一小堆均匀细碎的黑色玻璃渣。
顾宁先感慨了一声,“看来汋惟说的关于‘无界’的话都是真的。”
“无界?这东西是无界传送过来的?”楚轩不动声色。
“是。”顾宁答道,“它说,无界最近打算在咱们这边也新设几个办事处, 列了个候选名单。”
“设办事处?你是说, 就像汋惟说的那种无界批准留居权的办事处?”楚轩问。
“嗯。它还说, 在澳国那边只有一个候选,就是乾龙堂。”
顾宁把手里那把小渣捻一捻, 一点点洒到地上, 望着掉下去的小渣发了会儿呆,终于噼里啪啦拍拍手上残留的玻璃茬,闷闷地说, “既然没有我们, 干嘛还要通知我们,这不是有病吗?”
楚轩看不下去,拉过顾宁的手帮她仔细弄掉手心里的小渣, “大概是每个收妖人都会收到通知?你想,一旦设了办事处,你们办很多事走的流程都会跟以前不一样。”
这倒是。别的不说, 光是新开灵智的小妖登记注册就可以直接在这边做了。
楚轩奇怪,“大家都是收妖的,为什么有他们没有我们?”
顾宁扁扁嘴,“不知道。也许他们资格老?功德多?再不就是他们的祖宗姓钟,认识的人多,开了后门?”
楚轩刚想再说话,头顶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宁宁!我今天早晨刚扫的院子,你就敢给我乱扔垃圾!!”
声音虽然小,气势却很足。
一片小纸片无风自动,好像九级台风中的树叶一样携雷霆之势从后院直扑过来,气势汹汹飞扑了一半,还没到顾宁面前,忽然在空中一个急刹,停住不动了。
顾宁很想笑:你看得见地上多出来的那么一丁点儿黑玻璃渣,却看不见这里站着那么大一个楚轩?
小纸人停在空中,犹豫不决,好像一时没想好,到底是应该假装自己是张废纸一样直接掉下去,还是干脆自然地随着一阵小风悄悄飘走。
顾宁伸手一抄,把它握在手里,“小甲,我正好找你,我要加小纸的微信。”
楚轩现在态度转变,明显是想跟小纸人们和解。
楚轩和小不点们这些年一直都睁眼瞎一样假装对方不存在,总得有人帮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小甲瞟瞟楚轩,掂量了一下是不是真要在他面前开口说话,最后终于小小声音指指地上那片玻璃渣,“我要先打扫一下,再去帮你拿手机。”
“你们两个去吧,我帮小甲扫这个。”
楚轩流畅地把话接过来,直接把顾宁刚刚捅破的窗户纸彻底撕了。
看来他是真想和小纸人们休战了。
楚轩去找扫帚。顾宁托着小甲往小纸人们休息的耳房走,小甲在顾宁的手掌上并不安分,扒着顾宁的大拇指向后探头去看楚轩。
楚轩大概觉得玻璃碴太碎,扫帚没法扫得那么细,扫完一遍还是不干净,就把扫帚放在旁边去拿了一张纸巾,正蹲下一点点把那块石板上的黑色粉末拈起来。
小·洁癖·甲对楚·洁癖·轩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很满意,不再看他,坐回顾宁手心里问顾宁,“他今天吃错药啦?”
“你不觉得他是现在才终于没吃错药吗?”
“那倒是。不过希望他不光治好眼瞎,狂躁症也能早日痊愈。”
看来楚轩想和小纸人们真正和解,仍然路漫漫其修远兮。
耳房就在楚爷爷住的正房旁边,顾宁托着小甲才走到耳房外还没进门,就听见耳房里热闹无比,小甲飞起来推开门。
耳房正中间摆着张大桌子,好几个小纸人正趴在桌子上,每个都对着个手机忙忙碌碌大呼小叫。
“集火集火!都看见那个叫‘我是灰皮我乐意’的了吗?锁好了,给我轰!”
“奶妈加血啊你看不见我血掉成这样了吗?”
“你皮那么薄往前冲什么冲啊!想找死吗?”
顾宁默了默,楚爸他们给爷爷买的一代又一代更新换代的手机都变成这群小家伙们的游戏机了。
这年头打个游戏,你永远不知道屏幕对面是人是狗,说不定干脆就是一群小纸片。
小纸片人们看上去长得大同小异,其实微有区别,从小看了这么多年,顾宁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小乙小丙小戊小己,我回来了你们都不出来看看我!”
小乙连头都没扭过来,一边在手机屏幕上忙活着狂点,一边应付顾宁,“你看我们多忙,再说那不是因为有那个暴力狂一直跟着你嘛。”
又一个记仇的。
顾宁低头问手里的小甲,“哪个是小纸的手机?”
小甲指指小乙正在忙活着的那个。
顾宁走过去嗖地一下抽走小乙的手机,成功地引起一片哀嚎。
小乙倒在桌上假哭,“宁宁,我是主T啊,你害死我们了呜呜呜……”
“就借一下下就还你。”顾宁扫了自己微信,把手机还它。
小丙正在暴怒,“那群孙子,说游戏不过瘾,又约咱们线下真人pk!”
小乙不哭了,从桌子上爬起来,“p就p,谁怕谁?上次不就把它们打趴下了吗?又皮痒了?”
顾宁小声问小甲,“它们要跟谁真人pk啊?”
小甲悠然答,“河对面那群耗子精的‘鼠大王无敌’公会。上次真人pk就输给我们了,还敢又来?”轻飘飘从顾宁手上飞下来。
顾宁完全一头雾水。
小纸人们已经纷纷扔了手机,又飞又跳地出了耳房。才一出门,小乙就放声大喊,“大豆!大豆!”
大豆立刻从门口那边疯狂地摇晃着尾巴窜过来,兴奋得上蹿下跳。
小纸人们纷纷降落到大豆的背上,每个都揪住大豆背上的长毛,骑马一样排成一排。
小甲问,“丁呢?”
“那个家庭妇男忙着做饭呢,肯定不去,不用管他,咱们走。”小乙雄赳赳气昂昂一声令下,“大豆,河对岸,出发!!”
大豆得令,箭一样窜了出去。
它们就打算这么跑了,顾宁有点不放心,赶紧跟上,一眼看见楚轩已经清好了玻璃渣,从厢房里出来。
这支奇怪的队伍刚窜到垂花门前,空中忽然传来惊天动地一声撕裂般的炸雷声,紧接着,一大片湛蓝色的妖火骤然腾空而起。
火苗像被人浇了汽油一样轰地一下烧起来,一口气窜到足有三四层楼高,把整个垂花门全部包裹住。
妖火腾起来的那一瞬间,顾宁暗叫“糟糕”。
妖火和符火一样,普通人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垂花门和门前的小花苗都好好的,完全不会被烧到。
可是小纸人们不同。
小纸人们特殊,普通的火苗燎上去完全不惧,可是这蓝色的妖火对这群小家伙们却是要命。
大豆虽然看不见火,却被刚刚那声炸雷声吓住了,呆立在原地不动,眼看就要带着小纸人们卷进扩张的妖火里。
顾宁拼命往前冲,可是有人的动作比顾宁还快。
就在妖火马上就要卷向大豆的一瞬间,楚轩从旁边直扑过来,把大豆连同小纸人们裹在怀里,向斜向里就地一滚,瞬间脱离了妖火的范围。
大豆吓坏了,呜咽了一声,挣扎着脱开楚轩的怀抱跑了,小纸人们也纷纷从楚轩怀里飘下来。
顾宁冲过去查看,楚轩的体质特殊,因为被他抱着,妖火隔绝得十分好,小纸人们一丝一毫都没烧到。
只见那一大片妖火在半个院子里猛烧了一会儿,骤然收缩,火苗向中心凝聚,结成一整片蓝色幕布一样的实体。一个身影从幕布中间慢慢显现。
这是一个身材足有两米多高的男子,穿一件式样非常奇怪的长袍,袍子古不古今不今,上面的花纹像有生命一样不停地涌动,一头黑色长发顺洁无比,干净利落地披在耳后,肤色白到极致,两道斜飞的黑色眉毛下,一双碧绿的眼睛比宝石还要璀璨,目光凌厉,不怒自威。身后幕布中,影影绰绰能看到很多人影。
顾宁心想,这一看就知道是谁。
这双绿眼睛和汋惟的一模一样。而且非要把自己实打实地显形,也和汋惟一模一样。
这估计就是汋惟那个见面还要预约的老爸。
小纸才刚刚传信出去,他来得还真快,儿子找不到,看来是真着急了。
不过现在先有别的账要算。
顾宁站起来,怒视着他,“有你这样到谁家先用妖火开道的吗?我们家人差点就被你烧死了!”
那人已经把院子扫视了一圈,听见顾宁的话,转向顾宁,开口十分客气,“不好意思,我急着过来,因为用妖火做门最快,就没想那么多,有人受伤吗?”
“没有。”顾宁不爽,“不过那都是因为我们躲得快!”
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楚爷爷和厢房里的楚爸楚妈他们纷纷出来查看。
汋惟已经看见那男子了,躲在顾妈身后,小小声叫了声“爸”。
66、纸片5
这人真是汋惟他爸。
汋惟他爸对汋惟伸出一只手, “过来, 该回家了。”
汋惟一双碧绿的眼睛看着他爸不动,里面都是固执。他爸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顾宁两只手都托着小纸人, 还在生气, 不想帮忙。就先晾着他,让他这么尴尬着吧。
楚轩比较好心,站起来走到汋惟面前,蹲下平视汋惟,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好像在劝他回家。
汋惟扁扁小嘴, 终于动了先抱抱顾妈他们, 跟他们小声告别,然后跟着楚轩走过来, 又抱抱顾宁。
“你等等, 我去拿你的小金锥子。”顾宁松开汋惟,就要回房。
汋惟叹口气,“你怎么还是记不住?那是降魔杵。不用拿了, 里面已经塌得差不多了, 我反正也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以后用它招妖攒功德方便。”
汋惟把能逼出降魔杵香气的咒语教给顾宁, 然后恋恋不舍地又搂搂楚轩,才走到他爸身边。
汋惟他爸对院子里的众人点点头,“我是妖王壑阑, 多谢诸位这些天照顾我儿子。”低头对汋惟说,“走吧。”
“等等。”楚轩捡起地上的篮球,拍了两下传给汋惟,“汋惟,就算没人陪你,你自己也可以打。”
汋惟接过球抱在胸前,看看楚轩,忽然说,“我真希望你是我爸爸。”语气真诚。
楚轩笑笑,“我也希望有你这么个儿子。”
楚轩绝对是故意的。
顾宁看见,妖王的脸都绿了。
被楚轩这么激一激,他大概会抽点时间陪陪汋惟吧?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门里。
汋惟终于送走了,顾宁放下了心头的一桩大事。小纸人们并没有忘了约架的事,定了定神,重整旗鼓,骑上大豆继续出发。
顾宁和楚轩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悄悄跟上。
楚家老宅外就是条河,河道挺宽,因为不是雨季,河水并不算太深。大豆驮着小纸人们,也不走桥,直接跳进水里游过河去。
顾宁和楚轩绕道过河,才到河对岸,一眼就看见河边的荒滩上等着一大群长灰毛的小耗子精。
小耗子精都不大,和小纸人们的个头倒是势均力敌,不知道它们从哪弄来那么多能上网的手机。
小纸人们骑在狗上,居高临下,呼啸而上,颇有冲锋的气势,两方人马彼此撂了几句狠话,就杀在一起。
妖法与闪电齐飞,纸片共灰毛同下,顾宁看了几眼,立刻知道耗子精们法力有限,根本打不过自家小纸人,放下心来,拉楚轩远远地坐到河沿边观战。
楚轩不能太近,太近耗子们就吓跑了,小纸人们还打谁?
“你是收妖的,闹成这样,也不管管吗?”
凉风习习,楚轩优哉游哉地坐在顾宁旁边,看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河边风景。
“收妖的也有放假的时候。”顾宁看着小纸人们飞来飞去地械斗,“再说了,收了它们,你陪小甲它们打游戏?不过楚轩,我想起来,还有一笔账没跟你算。”
楚轩笑问,“什么?”
顾宁坐直一点,肃穆道,“你少给我装蒜。妖王的妖火和符火是差不多的东西,都不是真的火,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刚才妖火一起来,你二话不说直接就扑上去救小甲它们,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你完全看得见是不是?”
楚轩但笑不语。
顾宁继续推理,“你能看得见妖火,就没理由看不见符火,前一段时间你跟我一起捉妖,每次我点符火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全部都是在给我装,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