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就这样一路无言回了家,等第二天一早起来时,男人已不知去向。
她懒得去管男人到底怎么了,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急需补充能量。
昨晚联欢会,她基本没怎么吃东西,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下了楼就直奔厨房找吃的去了,根本没注意客厅沙发上,文淑华正拿着她得来的毛巾跟电话那头的罗金霞炫耀。
“是,优秀员工,听说是他们厂里最年轻的得奖者,而且她所在的班组,今年还得了先进集体。”
文淑华手里拿着毛巾翻来覆去的看着,脸上还挂着骄傲的笑容,感觉比她自己得奖都还高兴,连电话那头的罗金霞都忍不住调侃她不会还要把这毛巾供起来吧?
“对耶,你不提醒我还差点忘了,我还真要去给老太太说一声,让她找个地方出来把咱们欣怡的奖状和奖品都供起来。”
被罗金霞这么一说,文淑华还真行动了起来。
她匆匆挂了电话,紧接着就去找了菜地里忙碌的顾老太。
俩人就奖状奖品该放哪儿的事很快达成共识,正准备去找地方办这事时,就看见端着一盘卷饼的谢欣怡从厨房走了出来。
“奶奶,妈,你们一大早的干嘛呢?”
谢欣怡也看到了小跑前进的俩人,只是她从没见俩人如此匆忙过,而且还是在一大早,顾老太正忙着处理她菜园的时候。
结果,不等对方回答,她就看到了文淑华手里抱着的毛巾。
“这不是我……”
“对,你的优秀员工奖,我和你奶奶打算找个地方给你好好保存起来。”
文淑华没说供养,只说好好保存,怕谢欣怡说她封建。
谢欣怡不知道,倒没说什么,只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这可是你第一次得奖。”
文淑华抱着毛巾宝贝似的藏了起来,生怕下一秒谁回给她抢走一样,看的谢欣怡直想笑,“妈,我以后还要得的。”
“那不一样。”顾老太站出来帮腔,“这可是咱们家得的第一个奖。”
好吧,谢欣怡说不赢俩人,她待会儿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办。
谢欣怡拿着昨晚崔军给的钱去了百货大楼。
因为大伙指名要大白兔糖,她就先称了五斤,然后最近很火的水果糖,她也称了两斤,本来还想再来两斤酥糖的,结果刚好卖完。
“一点也没有了吗?”她问坐在柜台里剪指甲的大姐。
“没了,要不你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分点给你。”大姐不耐烦,她看了眼站在谢欣怡身边的人,“她家里人明天要回沪市,就想着这口呢。”
大姐虎着一张脸,语气尖酸,那模样像是谢欣怡没花钱,也没个沪市亲戚好这口似的。
所以她一直不喜欢跟售货员打交道,无论是这个时代的还是后世的。
不过还好她今天也不是非买不可,于是也没听从大姐的意见去问旁边的人,反而是隔壁那人听到她声音后,出声招呼,“嫂子?真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谢欣怡闻声抬头,就看见张娟笑着站在那儿。
“这么巧?”
谢欣怡笑着同她打招呼,俩人寒暄着一同朝外走,谢欣怡这才知道,原来售货大姐口中说的有家人要回沪市,说的是马大奎。
“他不过了年再走吗?”她问。
“说是连里突然有事,必须得回去。”张娟把头发往后一缕,说这话时满眼都是温柔。
谢欣怡突然就联想到她之前一人勇闯军工厂告状的场景。
果然,在有人保护的情况下,谁会愿意做女汉子。
她笑着跟女孩道别,临走前,张娟从袋子里抓了两大把酥糖给她。
谢欣怡让她给马大奎带话一路平安,然后把糖装在包里后大步朝厂区走去。
只是当她走到厂区大门,就发现今天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从大门到车间门口,所有路过的人都在看她,等她看过去时,又全都避开她的视线,接着又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
跟之前传言他们班会得先进班组不一样,这些人一看就是在议论她这个人。
谢欣怡疑惑朝车间走去,结果经过元宵班,指点的人更甚。
她所到之处,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很古怪,甚至还有人当着她的面小声议论。
“当初我就说她走后门吧,你们还不相信。”
“我信呀,只是郭姐,矮尺子他们都说她有本事,搞半天是这种本事。”
“你也不看看人那张脸,谁家正经人长那样,一股子狐媚味。”
“可不是,就他们车间的陈大,你看他之前对哪个女人笑过,对你笑过吗?对你笑过吗?”
“反正没对我笑过,不止没笑过,我跟他一个车间都快八年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可那天我看见陈大不下对她笑了十次,十次呀!”
那人惊叹,看向谢欣怡的眼神充满鄙视,就连之前来找她给过意见的人,都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谢欣怡疑惑,刚想去班组找刘大姐问问什么情况,结果就被刚到车间的小蒋疾步拉进了班组。
“小蒋,你来的正好,我想问……”
她任由小蒋拉着她班组走,还想问对方知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情况,下一秒就被小蒋打断,然后拉着她直接去到了班组小库房前。
班组小库房在车间靠里面的最角落,人少,安静。
小蒋一路拉着她来到这儿,并再三确定四周没没有人后才压低声音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成厂里的风云人物了?”
谢欣怡本就莫名其妙,现在听小蒋这么说后更是一头雾水,“什么风云人物?”
“你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呀!”谢欣怡茫然。
小蒋长长吸了口冷气,然后十分气愤地道:“也不知是谁,在你得了优秀员工后,传你这奖得的不光荣,是靠……靠……”
她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要怎么说才能把对谢欣怡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今早我来车间后就看见元宵班的那几个臭舌根聚在一起,我趁她们不注意靠过去听了几嘴,结果就发现她们在议论你昨天得了优秀员工的事。”
小蒋思虑再三,只能尽量把话说的委婉,可不想还是被谢欣怡察觉出来了。
“她们是不是说我走后门了?”
“对。”小蒋点头,“他们说你仗着家里关系,抢了本该属于其他人的工作机会,就连这次得奖,都是因为走了后门。”
不然就凭她才来两年,怎么可能超过那些在厂里十几年的老人,得了个优秀员工的奖。
她动了厂里老职工的蛋糕,那些跟她差不多时间到厂里的也跟着眼睛发红。
刘大姐和崔妈妈早上来的时候听到那些人的议论,当即就去办公室找方厂长告状去了,而平时从没帮谁说过话的陈大,也当场发了飙。
“人家凭自己本事得的奖,你们叽歪个什么,有本事你们也去走后门呀,看看方厂长他们开不给你们开!”
小蒋是崔军专门留下来给谢欣怡通风报信的人,她学着陈大模样一五一十说了今早发生在车间的事,眼里的愤怒挡都挡不住。
“那些人,就是得了红眼病!”她一针见血,越说火越大,“自己没本事得奖,就只会在背后乱嚼舌根,还说你作风不正,行为不端,就知道”
说到这儿,小蒋像是意识到自己嘴快说漏了嘴般,连忙戛然而止,闭上了嘴。
“就知道什么?”见小蒋涨红了脸不说话,谢欣怡冷着脸问,“她们是不是造我黄谣了?”
“什么是黄谣?”
小蒋显然没听过后世这词,谢欣怡解释,“就是说我作风不好,和男同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类的。”
刚在元宵班门口的时候,她听那些人说什么狐媚子呀,陈大对她笑呀,不就是说她这奖得的不光彩,靠的是这张狐媚脸吗?
这些话的后缀往往跟的都是对女生的恶意,造的是对女孩不好的谣言,俗称造黄谣。
谢欣怡耐心跟小蒋解释,脸上也从一开始的不在意渐渐布上冷意。
说她走后门,她可以在乎别人对她的编排,毕竟清者自清,对付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可说她和男同志有什么,乱造她的黄谣,这她可一点也忍不了。
“肯定是矮尺子那家伙,我听元宵班的人说,本来今年是要提他当优秀员工的。”小蒋怒气冲冲,“前段时间我还撞见他跟他妈在后门那儿窃窃私语,肯定这人找他妈告状去了,个死矮子,男子汉家家的,也好意思造女孩黄谣。”
她噼里啪啦对着矮尺子一阵骂,但谢欣怡却觉得这事儿跟矮尺子没多大关系,“他自己都是带后门的人,走后门这话他就是想说都不敢说。”
“那会是谁?”小蒋眯着眼疑惑。
“我暂时也不知道。”
主要谣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的,要想找到散播源头,从根源上解决这问题,确实比较难。
谢欣怡安慰小蒋淡定点,眼下既找不到散播者,那不如就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至于谣言传播到什么程度,那也不是她谢欣怡能阻止的事。
崔妈妈和刘大姐从办公室回来后想办法安慰她,谢欣怡倒不觉得有什么,“狗咬你一口你不可能还回去吧。”
她笑着发安慰俩人,然后从包里拿出今早买的糖,“别管那些了,你们不是让我和崔妈妈请客吗,来,吃糖。”
几人见她无所谓,也不继续在这话题上纠缠。
像谢欣怡说的,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也咬狗一口吧。
大伙暂时放宽了心,一下全都围了上来,就连后面陆陆续续来的临时工,也一人分到了几个大白兔糖。
等大伙分完糖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讨论今年什么时候放假时,崔妈妈才把陈大拉到一旁,“小谢她偷偷往我给她的钱里添钱了,你知道吧?”
刚他大概看了眼案板上的糖,满满两口袋,不仅有大白兔,还有新出的水果糖,连酥糖也带了些。
崔军之前没少给厂里人带大白兔,他昨晚给的钱能买多少他又不是傻的。
只是这话他不好直接问谢欣怡,跟女孩共事了两年,他比谁都知道这孩子的性格,若你真去问她有没有往里添钱,她肯定找各种借口不承认,所以崔军找到了刚一直站在两袋糖前的陈大,直接告诉他,“这事儿我争不过她,但其他事,咱们得帮她争一争。”
今早他们去办公室把这事儿说了,虽然那边说会尽快找出造谣者,但崔军觉得,上面人办事的效率一直都不怎么样,有等他们调查的,还不如他们班里人自己来。
其实早在听到谣言的第一刻,他心里就出现了几个可疑人选,眼下他把自己怀疑跟陈大说了后,下午又找到刘大姐和小蒋商量了要自行调查的事。
就在他们商量着要如何查出造谣者时,办公室那边,欧主任也忍不住道:“我当时就说这事儿不妥,谢欣怡来厂里时间太短,评她当有些肯定有很多人不满。”
“可你当时也是同意了呀。”
袁康正一个头两头大,听欧主任又开始马后炮,他心里呵呵,嘴上也立马怼了回去。
“我是同意了,那还不是因为刘老一直在帮她说话。”
欧主任不服,把责任全都推到力捧谢欣怡的刘老身上,这可把曾受过刘老照顾的袁康给惹毛了,当下就要扯着脖子跟对方争论,结果被方厂长用一句话给挡了回去,“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而是要想办法如何从根源上解决这个事。”
对谢欣怡评优的事,他在将女孩名单加上去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主要谢欣怡来厂里时间太短,尽管她能干又有本事,也有突出表现,可她前面还有那么多没被评过优的老人,他们可不管你做了什么,只知道你一个新来的评了优,而他们在厂里辛苦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心里能平衡才怪。
方明安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只是经历上次贾富贵夫妻那件事后,他认为墨守成规、论资排辈那些老套的东西必须得到改善。
所以这次刘老提出要多给年轻人一点机会时,他虽心里有顾虑,却还是顶着压力将谢欣怡的名字加了上去。
“谢欣怡同志的评优的事,所有程序合乎规矩,若真有人不服,让他们尽管来找我。”
这是决定站在谢欣怡那边了。
欧主任没了话,袁康却还是有些担心,“你说我们要不要写一个公告,说明一下谢欣怡这段时间的突出表现。”
“就写她一个人吗?”方明安反问。
今年一共设置了二十二个奖项,五个劳模,五个先进集体,十二个优秀员工。
谢欣怡作为最后加上去的那个,你其他人不说,就光说谢欣怡的突出表现,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把女孩再次推入漩涡之中吗?
方明安是想保谢欣怡,但这种保法绝对不是最优选择。
欧主任也认为发告示的方法不可取,“大伙本就觉得我们格外偏袒她,你如果在以办公室的名义去发告示,那不是告诉所有人,谢欣怡她就是走了后门?”
虽然欧主任一直觉得评优这事儿欠妥,但她却对事不对人。
谢欣怡的突出表现她心里有数,刘老说的那些话她也知道并非只是针对谢欣怡这个人。
厂里需要革新,规则需要改进,她知道方厂里做这些事背后的考虑,她理解,但不认同。
欲速则不达,她认为这件事就该慢慢推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顾后果往前,达不到预期效果不说,还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眼下大伙对谢欣怡评优的事充满怨言,而他们作为此次事件的经手人,唯一且安全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谣言止于智者。
他们只有不插手,不偏袒,让时间去证明,这事儿才能得到完美解决。
方明安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
可袁康却不这样想。
时间是可以证明一切,但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那也太不符合他的风格了。
袁康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而且他也知道刘老对谢欣怡的看重。
老人家好不容易从之前那件事走出来,他可不想因为这些谣言再次让刘老受到伤害。
那些人不是爱造谣吗,那他就让他们尝尝造谣者终将被谣言反噬的结果。
第56章 反噬
对自己被造黄谣的事, 谢欣怡没打算就此作罢。
从小蒋告诉她外面都是怎么传她行为不检的那天起,她就开始观察起了周围和她有过接触的人。
特别是那几个跟她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人。
事情根源就是因为她伤害了那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质疑她, 说她走后门, 怕这些污蔑不能让人信服, 还额外加上她和车间男同志的不正当关系。
能清楚知道这些的, 除了跟她有竞争关系的那些人, 还有就是那些能时刻了解她行径的人。
谢欣怡根据这两点将嫌疑人范围缩小在冻品车间,又根据这几天的观察把目光定格在了元宵班比她先进厂一年,这次还研发出新品元宵的万小满和先她进厂五年, 去年险些得优秀员工的裴翠华身上。
这两人,一个跟她情况差不多, 一个和她有着直接竞争关系,而且郭姐之前来安慰她的时候说过她们车间最先传她走后门的就是俩人。
剩下就是她们班刚来的几个临时工。
从谣言出来到现在, 几人不仅没有任何关心表示, 还跟外面那些人一样, 见到谢欣怡就绕道走。
不过, 谢欣谢倒没把她们作为重点怀疑对象, 毕竟几人同她才相识不久, 对她了解算不上,信任更不没有,只能当一个墙头草, 风往那边吹她们就往哪边倒。
这些人和她不熟,既没有交集也没有利益往来, 所以并不存在像万小满和裴翠华的那种嫉妒和仇视心理。
她们绕着她走,说白了顶多算不想和她沾上关系,至于传她黄谣, 可能几人还没想的那么龌蹉。
但那个叫张盼娣的,就不好说了。
这人虽不像其他几人那样听了谣言后就绕着她走,但她的行为跟之前比起来又实在太过反常。
谢欣怡清楚记得她刚来班组时,可是见什么做什么,而且总是找各种理由跟她和刘大姐几人套近乎,那是要多热情就有多热情。
结果现在呢?
虽每天还是和谢欣怡他们说上几句,但态度却是较之前转变了不少。
谢欣怡觉得这三人的嫌疑最大,索性也不等几人再出什么幺蛾子,暗中悄悄给几人一下了个套。
当天晚上下班,谢欣怡并没像往常那样第一个冲出车间回家。
她故作忙碌地摆弄着手里的冷却机说明书,在刘大姐问她要不要一路回去时,支支吾吾地回道:“ 我…我一会儿还有事,今天您先回吧。”
“ 你能有什么事,这都快放假了。”刘大姐笑着调侃,“该不会背着我们不干什么好事吧?”
谢欣怡微红了脸,没接刘大姐这话,只催促对方把钥匙给她,她留下来锁门。
刘大姐疑惑,却还是掏出钥匙交给了她,一步三回头的朝车间门口走去,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小谢,今天是抽什么风,平时下班就属她最积极,今天竟主动留下来锁门。”
刘大姐摇了摇头,实在想不出谢欣怡这么做的原因。
她走后,谢欣怡愣是在车间混到天擦黑才偷摸朝办公室那边走。
临近过年,基本车间都没了任务,白天维修工检修机器,下午四五点大伙差不多就下班回家了。
眼下谢欣怡一个人走在厂区路上,耳边寒风呼啸,略显凄凉。
她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而她的身后,一个黑影正不远不近地悄悄跟着。
见谢欣怡一路没停的来到袁副厂长的办公室门口,在开门前还偷偷摸摸四下张望了下,在谢欣怡推门而入后,她连忙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不是说私下不要见面吗?怎么还把我叫到办公室来了?”
等她靠近,就听进门内传来了谢欣怡略带紧张的声音。
而对方是谁,又说了些什么,她隔的太远,没大听清,然后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直至将耳朵贴在门上,才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有急事找你。”
她抬头看了眼门旁边的牌子,“副厂长办公室”,那门内说话的这个男人应该就是袁康袁副厂长了。
只是她刚来厂里没多久,没见过袁副厂长,更没听过他的声音,所以对里面这人到底是不是袁康,她并不是很确定。
可想到厂长办公室乃厂区重地,一般人进不来不说,也没那个胆子借用。
而且刚才刘大姐不是说了吗,谢欣怡今晚的行为很反常。
谢欣怡一向稳重,能让她做出如此反常行为且这么小心翼翼的。
她猜测现在房间里和谢欣怡待在一起的应该是袁康不假。
她细想后觉得肯定是这样,于是又往前凑近了些想听清楚里面俩人到底在说什么,结果……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她顿时愣在原地,里面众人也纷纷侧头看向了她。
对,众人,很多很多人。
她晃眼看了下,起码二十个。
这哪里是俩人,这分明是一屋子的人,里面不止有谢欣怡在,还有蒋甜甜,陈大,崔军,郭姐,就连今天下午明明已经回家的刘大姐都在其中。
见大伙都在,她瞬间涨红了脸,崔妈妈站在门口,看见她后,先是一惊,而后提高声线问道:“张盼娣,你怎么在这儿?”
随着她的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疑惑朝她看来,特别是刘大姐,见她没回答,更是虎着一张脸猜测道:“你该不会是今天下午偷听了我和欣怡的对话,真以为欣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路跟着欣怡来的这里吧?”
刘大姐今天下午说那话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场,不止他们冰棍班,整个冻品车间基本都在,当然也包括留在元宵班等着帮人锁门的张盼娣。
眼下她突然出现在这儿,不用想都知道,这人就是听信了刘大姐的话,以为谢欣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一路尾随她来了办公室。
张盼娣被人一眼看穿,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小蒋可一点不信她这话,“这都几点了,你一个操作工路过办公室,借口找的也太牵强了吧!”
崔妈妈也站出来冷嗤,“你这个点不回家,到底是来办公室路过还是特意跟踪小谢来探听的。”
小蒋和崔军话说的直接,根本没打算给张盼娣留余地,她被俩人前后夹击,支支吾吾半天后也没回答出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谢欣怡不想继续跟她浪费时间,直接站出来冷嗤反问,“你这么好奇我的事儿,该不会之前关于我走后门的谣言就是你传出来的吧?”
她大胆猜测,没想到几人略演了一场小戏就吊出了背后传谣者。
因为怀疑的人比较多,为不冤枉无辜之人,她就想到了这招引娘入室的方法。
之前同样的招数,她在万小满和裴翠华面前试过,不过二人只是听到的时候疑惑的说了几句酸话,而像张盼娣这样跟踪、探听,俩人倒没有做过。
当初缩小嫌疑人范围时,谢欣怡内心其实更偏向万小满和裴翠华俩人,毕竟从动机上来说,她得优秀员工对二人的影响最大,而且几人间的竞争关系也是最明显,所以当发现俩人没动作的时候,谢欣怡一度很吃惊。
而现在站在她眼前的张盼娣,说实话,谢欣怡对她其实并没有多大怀疑。
要说动机,张盼娣一个刚来的,评优一事醋里没她盐里也没她的,俩人竞争关系谈不上,评优一事对张盼娣也没什么影响。
她把张盼娣放在最后一位,却不料最不惹眼的人反而是幕后最大boss。
谢欣怡当时还有些不可置信,直到事情发生后,郭姐帮她问了一圈后才知道,这人背后还真做了不少腌臜事。
据说她来厂里后没多久,就找到了之前带谢欣怡来班组的人事部科员问谢欣怡家里人的情况,而后又多次找矮尺子问谢欣怡为什么两次都被选进研发组的原因,后来更是在听说谢欣怡和陈大走的有些近后,张盼娣竟然私下找李姐打听俩人之前在研发组时的事。
李姐那天来提醒她时,谢欣怡确实大吃了一惊。
没想到小姑娘表面跟她和和气气的,背地里竟想方设法地打听她的私事,连其他车间的李姐都问到了,还这是煞费苦心的很。
她实在搞不懂张盼娣这样针对她的原因,于是便找人私下打听了一下她的情况。
所谓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又把谢欣怡吓一跳。
搞半天,处处针对她的张盼娣竟是吴桂芬之前时常挂在嘴边的娘家亲侄女。
那个相传两年前被谢欣怡抢了工作机会的可怜女孩。
要不要这么冤家路窄。
这是谢欣怡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
因为两年前她抢了张盼娣的工作机会,害的她随便找个人嫁了不说,还浪费了女孩两年的青春,结果现在进厂后又只是一个区区临时工,张盼娣心里能好过才怪。
哪怕调查的人说两年前其实根本没确定张盼娣就能进厂,但当时她二姨吴桂芬回去后就是这么给她保证的。
吴桂芬什么人,那张嘴又多么会说,谢欣怡不是不知道。
她猜测当年吴桂芬肯定从其他人那儿听说许久未招新职工的食品厂今年要招工的消息,便立马想到了自己那个不愿去下乡又不愿随便嫁人的大侄女,于是找到张盼娣,拍着胸脯跟人保证一定会把她弄进厂。
结果,被谢欣怡这个外来户抢先了一步。
吴桂芬自己答应的事最后没办到,遂只能在自家侄女面前把一切责任归咎到谢欣怡身上。
她肯定告诉张盼娣,有个家里有背景的女孩抢了她的工作机会,她就是想帮她都没用,然后她怕自家侄女想不开,就劝说她会继续帮她,一定让谢欣怡在班组待不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谢欣怡一进冰棍班后吴桂芬就处处针对她的原因。
吴桂芬猜想像谢欣怡这种娇生惯养的女孩肯定受不了她多方位的打压,料定她要不了多久就会拍屁股走人。
姨侄俩坐等谢欣怡待不下去张盼娣可以取而代之,结果谢欣怡不按套路出牌,不仅没拍屁股走人,还顶着打压和针对,一步步稳扎在了冰棍班。
而罪魁祸首吴桂芬,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没把谢欣怡赶走,反而把自己折腾的工作没了,丈夫也没了。
姨侄俩谁也没落到好,自然就把所有怨气都归在了谢欣怡身上。
恨她抢了她的工作,眼红她跟班里人相处融洽,嫉妒她被评为优秀。
张盼娣在背后造她黄谣,这些就是她的动机。
所以说,人就不能报一些虚无缥缈的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失望多了,就会慢慢生成怨怼,而有些怨怼,有可能还根本不关对方的事。
就比如这次,谢欣怡连自己什么时候,怎么得罪的张盼娣都不知道,就凭白被人造了黄谣。
她莫名其妙,对张盼娣的报复也不打算放之任之。
谢欣怡做不来圣女,对伤害过她的人她一直秉持的态度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张盼娣这次敢欺负到她头上,就是因为看她平日待人和善,就以为她好欺负,啥脏水都敢往她身上泼。
在职场的时候,谢欣怡没少遇到这种人,而根据她多年经验,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牙还牙,必须一次就把她的七寸捏住,然后狠狠痛击。
所以当袁副厂长她们准备让造谣者尝尝被谣言反噬的结果时,谢欣怡还自掏腰包往里面加了几把火。
“什么,你说张盼娣是吴桂芬的侄女,那个男人监守自盗的吴桂芬?”
“可不是,那贾富贵就是她姨父,之前还说过要走后门把她弄进冰棍班,结果她没通过考核,还怪人小谢抢了她位置,所以才到处说人小谢坏话。”
“怪不得,当初我说怎么突然就传出人小谢走后门的谣言,搞半天,她自己后门没走成,全赖在人小谢身上了。”
“所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贾富贵夫妇不做人事,连带着亲侄女也不干人事。”
“就是,还好意思说人家谢同志走后门,就她那样,说不定连原材料长什么样叫什么名都分不清。”
“对了,我听说去年研发组研发出的娃娃头冰淇淋就是谢欣怡提出来的想法。”
“真的?”一个不知情的女孩惊大了眼睛,“娃娃头是她提的想法?”
要知道冰棍班去年的娃娃头冰淇淋可是一上市就被抢售一空,光去年夏天就为她们食品厂创收不少。
而这,还没完。
有一个和矮尺子关系很好的人说道:“我还听说这次研发组研发出的三明治雪糕也是谢欣怡提出来的改良意见,而且元宵班今年所有的新品都是先经过她品尝后才送去给刘师傅定夺的。”
这么厉害,可之前刘师傅不是一直不喜欢听取别人意见的吗?有人疑惑。
“可能人真有本事吧,不然也不可能让刘老信服,而且那么多人都信的过她,人家肯定有过人之处。”
谢欣怡和刘大姐她们路过车棚时,正好听见隔壁几人的议论。
没想到话才传出去一天,就发酵成了这样子。
谢欣怡抬头看向正滔滔不绝的那群人,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前几天她在来车间路上,那几个站在门口扯着脖子议论,还生怕她听不见的那几个人吗?
怎么,墙头草倒的这么快。
谢欣怡和刘大姐相视一笑,也没管那几人诧异眼神,只自顾推着自行车笑呵呵地朝大门走去。
谣言传的全厂无人不知的那天,张盼娣请了三天病假。
谢欣怡被造谣的事,袁康没有告诉正在住院的刘老,等老人家听到风声来到厂里,第一件事就是黑着一张脸进了他的办公室。
“小谢被传谣,你为什么没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能是这次生病住院的原因,刘老看上去人有点消瘦,精神也不是很好。
他坐在凳子上,一双眼睛沉着的看着对方。
袁康知道老人家这是真的生气了,遂挂上平日最擅长的嬉皮笑脸解释:“我这不见您生着病,怕给您气坏了嘛。”
这话虽是玩笑着说出,却也是他的真心话。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刘老的身子就一直没养回来。
袁康担心老人家在知道这事儿身子承受不住,也担心老人家会因为别人欺负谢欣怡做出什么反常举动,所以小心瞒着,结果还是被刘老给知道了。
“您老别担心,事情已经在我们的努力下得到了圆满解决,现在外面全是说谢同志好话的,您要不信,可以去外面找人问问。”
他脸上挂着笑,把新沏好的茶递到刘银生手里,然后还一比一还原了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从厂里职工那儿听来的话,生怕刘老气不顺又把自己给气进了医院。
而刘老呢,在听完他这些话后,显然根本不买他的账。
“你别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他看着眼前笑嘻嘻自说自话的人,狠批道:“这次评优的事你们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说了会好好保护小谢,结果呢,她受了这么多非议不说,还…还被人…”
后面的话,刘银生一个大男人不好说出口,可他心里那股气如果再不发出来,可能他都会被自己给窝囊死。
从前他就是这样窝囊着窝囊着,愣是把自己唯一的一个好徒儿给窝囊没了,若这次他再这样窝囊下去,怕是谢欣怡这颗好苗子就会被扼杀在摇篮中。
他没跟袁康废话,见对方老是抓着事情已经解决的由头跟自己斡旋,他干脆起身出门,直接去找隔壁方明安要说法去了。
“哎,师傅,您等等我。”
袁康反应过来,一手拿茶杯,一手关门的追了上去,等他来到厂长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刘老站在方明安办公桌前,沉着一张老脸让对方必须给谢欣怡一个说法。
方明安手下正批着今年新报上来的新品,见刘老虎着脸一声不吭地就冲到了他面前,刚想说让对方帮忙参考参考的,然而下一秒就被刘老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育”。
他傻愣在原地,来国辉食品厂十余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刘老发这么大火。
作为食品厂建厂后就一直全身心奉献的元老,且厂里现在在售的百分之九十的产品都是刘师傅一个人研发出来的,方明安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但刘老的不行。
他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人,哪怕被骂却还是笑着将人安抚着坐了下来。
“您有什么坐下来慢慢说,别把自己身子在给气着了。”
他给刘银生重新泡了杯茶,等对方静下来后才慢慢问清事情的缘由。
“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听刘老说完,他问站在门口的袁康,“我记得最近厂里传的都是小谢的好,没人说她不是了呀。”
之前袁康他们演那出戏的时候,他还在背后小出了一份力,而且昨天他来的路上听人事部的欧主任说,那个污蔑谢欣怡的人好像请了三天病假。
这事儿算起来,应该是得到了完美解决呀。
他看向刘老,有些无奈。
可刘银生却觉得,“散播谣言的人是找到了,但这件事对小谢的影响非常不好。”
他看都没看方明安递过来的茶,只自顾说着自己意见,“你们以为把散播谣言的人推出去,然后再添上几把柴烧一下,就能让那些对小谢本就心存疑惑的人彻底放下嫉妒心,从此对小谢信任无比吗?”
方明安倒没这么乐观,“悠悠众口最难填,我只想暂时堵住那些人的嘴,没想那么长远。”
“没想那么长远。”刘老听了冷嗤,“你也知道这方法它不长远呀,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帮小谢想个长远的办法?”
他提高声线发问,方明安被逼的没法,只能搬出谢欣怡,说这个方法谢欣怡作为当事人是完全知情的,“而且这方法一开始还是小谢同志提出来的。”
方明安无奈叹了口气,见刘老还是一副不罢休的样子,便耐着性子问对方。
“您老可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第57章 偏袒
“公示, 写大字报。”
刘老不跟他客气,“而且必须由你们办公室亲自出面,把小谢这段时间来所做的贡献, 都有哪些突出贡献, 以及为什么被评为优秀员工, 全都一五一十地罗列出来。”
他不管其他人方明安怎么处理, 可谢欣怡, 他必须让办公室的人把她保下来,而且必须是那种明目张胆的保护。
绝不能像上次那样,只形式化的简单走个过场, 这次要做就必须把具体事项落在实处,一件一件落在实处。
这次生病,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从前他处处顾虑, 事事收敛, 怕给人带来不便, 怕给人造成伤害, 结果呢?
他得到了什么, 小静又得到了什么。
当初小静被那些人逼着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 那些人又想过要顾虑收敛一下吗?
没有,他们没有。
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着一个才刚满二十二岁的姑娘,他们诋毁她, 质疑她,玷污她, 活生生把人从楼上逼着跳下来,还说是她自己承受不住压力。
压力?!
他们管造谣中伤叫压力?
刘银生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女孩,平生第一次为自己的懦弱和无能感到恶心, 无比恶心。
他恨透了那个站在背后冷眼旁观的自己,更恨透了那个把女孩推上风口浪尖却不敢站出来帮她说一句辩解的自己。
那时的他以为,清者自清,解决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做。
以为自己不站出来就是对女孩的最好的保护,却不想会因此害得女孩孤立无援,最终以跳楼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小静的死是刘银生这辈子犯下的永远都无法原谅的错。
所以这次在听到谢欣怡被人恶语中伤后,他连点滴都顾不上打,直接就来找方明安他们讨要说法来了。
他不想再出现上次那种事,更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畏首畏尾什么都不敢做。
这次他豁出去了,管别人怎么想,管别人会如何说,他这次就是要把谢欣怡保下来,明目张胆的保。
他把自己要求明摆在桌上,方明安也知道他要保下谢欣怡的决心,只是……
“全厂这次那么多获奖员工,我们就光表扬小谢同志,这样会不会引来更大的不满。”
他借着之前欧主任的由头,试图从另一角度给刘老分析这件事的弊端。
可刘老根本不在乎,“小谢是小谢,其他人是其他人,况且这次被人编排的是小谢,又不是他们,他们能说什么?”
“可……”
方明安皱眉,正想着好好跟刘老解释一下这件事的,就被刘老冷哼一声把话抢了过去,“别可是但是的,再可是但是,黄花菜都凉了。”
刘银生被方明安的犹豫不决气的火直冒,眼看他就要发火,站在门口处的袁康赶紧出来帮腔道:“写写写,就写公告,马上写,我们写,把今年所有得奖人员的优秀事迹全都写上去,这样也不会有人只抓着谢同志不放了。”
所有得奖的人都表扬,不单单只表扬谢欣怡。
这办法倒是好。
刘老回头看了袁康一眼,也不管方明安表不变态,直接当着俩人面撂话,“自己的人自己要维护,别老想着让人家自己消化,自己解决。”
这意思,很明显,刘老是把谢欣怡当成了自己人。
方明安再没话说,袁康和对方相视一眼后也闭上了那张还想再多问几句的嘴。
虽在刘银生起身离去前,方明安说了会马上写公告,但刘老的心里却还是窝着一团火。
他和袁康一言不发地走在冬日暖阳下,良久,他才闷着声问身后的人,“你说,若当年我也能站出来替小静说一句话,是不是她就不会死。”
“师傅……”
袁康跟在刘银生身后,看着眼前老人佝偻的身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只闷着头一路陪着老人慢悠悠往大门方向走。
夕阳下,光晕将一老一少的身影逐渐拉长,路上有人认出刘老,停下跟他打招呼,他也含笑点头回应。
谁也没再提那个让人伤感的话题,而表彰谢欣怡的事也在厂里放假的前几天,光明正大地落到了实处。
——
关于自己被再次公开表彰的事,谢欣怡一开始并不知道是刘老在后面使了劲。
那天她像往常那样掐着点往班组跑,不想刚走到公号栏那里,就被突然闯出来的小蒋挡住了去路。
“让我看看,这是谁呀,这不是咱们国辉食品厂的优秀员工,谢欣怡谢同志吗?”
小蒋拉着没反应过来的她挤开人群来到公号栏前,边大声嚷嚷,边指着公告栏上的公告示意她看。
位于厂区正大门旁边的公告栏,是平时厂里用来贴报纸,放公告的地方,就好比后世的工作群。
谢欣怡看着激动无比的小蒋,在看看周围人看向自己时的反应,她猜测肯定不是通知那么简单,于是抬头往栏上看去。
她看着公告栏上,表彰两字格外醒目。
表彰谁,表彰什么,她一目三行的看了下,然后在优秀员工那行,看到她谢欣怡的名字。
“在厂期间多次为厂里做出贡献,两次参与新品冰淇淋研发且表现突出,多次提出有效建议并创新出娃娃头冰淇淋和三明治雪糕,为食品厂创收做出巨大贡献”
然后下方署名:国辉食品厂办公室批
谢欣怡愣在原地,有点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不是已经掰正谣言了吗,为什么方厂长他们还特意写了这么个公告。
联欢会的时候大伙都看见她上台领了奖,而且传她坏话的人已经找到,谣言也被大家识破了。
她得优秀员工的事,大伙有自己的判断,对她的贡献和突出表现,人们也都有目共睹。
这年代没人特意订报,大部分工人想要知道实事或是想看厂里出通知什么的,都会来公告栏这边。
眼下方厂长他们专门写了个公告表彰得奖的人,其他人看不出名堂,可谢欣怡却一眼看出了这公告背后的用意。
办公室那边在保她,顾屿来接她的时候她是这样跟男人解释的。
公告栏上的事,顾屿在门卫室等她的时候王大爷说的眉飞色舞,不停的夸顾屿娶了个好媳妇,还说谢欣怡是个好姑娘,厂里那些人就是红眼病嫉妒她,男人这才知道,女孩这段时间竟受到了如此大的非议和排挤。
他看着眼前喜笑颜开的女孩,见其半点没有被非议后的落寞,想了好久才开口问起她公告栏的事。
“就一个新来的临时工,以为是我抢了她的工作机会,就伙同那些不服气我得优秀员工的人乱说我坏话。”
谢欣怡三言两语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明明刚才王大爷说起时都被气的够呛,可她作为当事人却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顾屿不信,却没继续追问,只问了厂里最后的处理意见。
“当然是动用所有关系保我这个食品厂的栋梁。”谢欣怡一脸骄傲:“公告栏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含笑说着今天在公告栏前小蒋的惊人举动,对自己所受的伤害却半句不提。
“那个临时工……”
她不说,顾屿也不问,只想知道非议她的人最后怎么了。
“没怎么样,就是受不了谣言请了三天病假。”
少女一脸骄傲地看着他,说到对方请了三天病假时还坏坏地朝他挑了下眉,那意思像是再说,你看我多能干,都把人欺负的三天不敢来单位了。
顾屿难得露出笑容,“就请了三天病假?”
听这意思,男人好像对张盼娣请病假三天的惩罚不是很满意。
谢欣怡侧头看了眼,回怼,“那你还想怎么样?”
总不能把人从食品厂给撵出去吧。
她看着男人,男人也侧头挑眉看向她。
不会吧?
他真这么想!
谢欣怡连忙摇头,“算了,她名声已经臭了,以后若还要兴风作浪,别人也不一定会相信她。”
至于这次她吃没吃到教训,或是会不会改过自新,这就不是谢欣怡能控制的。
就是吧她看了看男人,“你都不问问那些谣言都传了我什么吗?”
“传你什么?”
男人很配合的问了句,虽然他在王大爷那里已经全听过了。
“她们可是说我和厂里很多男同志有不正当关系。”
谢欣怡虽没谈过恋爱,但她知道男人最在意的就是这些,无论是真是假,只要有人说,他们就会怀疑,她觉得顾屿作为七十年代的男人,应该比后世那些男人还要传统。
想着顾屿已经知道了这事儿,那传她的那些黄谣早晚有一天也会被男人知道。
与其他听别人说起,还不如现在由她自己亲口告诉他。
谢欣怡是这样想的,也想看看男人会是什么反应,可结果却让她有些大为震惊。
因为顾屿完全不相信。
不仅不相信,还一脸满不在乎地反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不是应该生气地问‘都传你和哪些男人不清不楚了’?
谢欣怡不可置信地抬头,“你就一点不在意?”
“在意什么?”顾屿根本没注意到谢欣怡逐渐停下的脚步,只惊讶她为什么老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难道你希望我相信别人而不相信你?”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谢欣怡已经离他几米远了。
一开始女孩还没听清他说的什么,直到对方发现她没跟上来,又转身看着她再次问了次,谢欣怡才听清他说的什么,然后她在原地愣了很久。
是呀,为什么会觉得男人相信别人的话而不相信她这个人呢?
顾屿可是她男人,如果不出意外,可能还是她要相守一辈子的人。
如此亲密的关系,而且俩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早就把对方性格摸的透彻。
她谢欣怡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用别人说,顾屿应该比谁的都清楚。
为什么她在知道男人知晓这件事后会觉得对方会选择相信别人说的话而不相信她的为人。
这是对自己多没信心,还是说她对自己选的男人多没把握?
谢欣怡作为一个新时代女性竟让眼前这个五十年代的男人给上了一课,反应过来才觉自己可笑无比。
对自己没信心的她有点想不通自己这个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怕再往下说会弄的自我怀疑,她没继续在这问题上纠缠,而对顾屿提出的建议,她决定还是不要赶尽杀绝的好。
这年代能有一个工作不容易,张盼娣盼了两年才盼来一个临时工,她若真跟人计较,把人往绝路上逼,搞不好这事儿还会起反作用。
就跟吴桂芬那件事一样的到底,让对方吃个教训,知道她不是软柿子以后别轻易惹她就行。
把人逼上绝路没必要,张盼娣心眼小,以后离她远点便是了。
谢欣怡不想过分为难别人,况且这件事对方也没占到任何好处,甚至还给自己惹了一身腥。
物极必反,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树个劲敌,所以对顾屿的这个建议,她最后并没同意。
而自从公告栏表彰了这次获奖人员的突出表现后,张盼娣在厂里的人缘也从一开始的众星捧月变成了无人问津。
她没想到厂领导会站出来公开维护谢欣怡,更没想到这件事的幕后推手竟然是那个一直自诩帮理不帮亲的刘银生。
老顽固最不喜欢出风头的年轻人,她还没来厂里前,吴桂芬跟她讲过刘老为什么不喜欢这种人的原因。
她以为爆出谢欣怡的这些事,能让刘老看清对方的为人,却不想那个一直帮理不帮亲的人,却在这次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帮谢欣怡。
她关注国辉食品厂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刘老如此维护一个人,就连在食品厂待了那么多年的吴桂芬,在听说刘老为谢欣怡的事去找方明安时,也觉得不可置信。
自从他徒弟出事后,刘银生还从没对任何人如此上心过。
欧主任在听调研组主任说起这事时,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刘老不是一直帮理不帮亲的吗,这么维护谢欣怡,难道又起了要收徒弟的心思?”
“不能吧。”调研组主任摇头,“之前那件事对刘老打击可不小,而且他都多少年没收徒弟了,男徒弟都没有,更何况女徒弟?”
刘老作为老一辈手艺人,虽骨子里存在守旧思想,却还是在多年前破例收了第一个女徒弟。
老师傅徒弟不多,可以说是少之又少,除去拜师成功,学艺不成的袁康,剩下就是被逼跳楼的小静。
刘银生看重小静眼巧手巧的机灵劲,把自己毕生所学完全倾囊相授,然而,谁也没想到,女孩会这么想不开。
小静从楼上跳下来后,刘银生一夜白了头,自此以后无论谁带着人去拜师,都被他满口回绝了。
欧主任也不认为刘老会收谢欣怡为徒,“就算不收她,指点肯定也会不少,就凭谢欣怡的聪明劲,刘老稍稍指点她一下都不得了。”
之前两次研发出新品冰淇淋,不都是谢欣怡提出想法,刘老在一旁稍加指点的。
俩人对刘老格外照顾谢欣怡的事各有自己看法,而谢欣怡知道是刘老在背后帮她力争时已是厂里放假的第二天了。
谢欣怡没想到刘老那么爱面子的人会豁出老脸去办公室找人给她撑腰。
她不知道刘老做的原因,对小蒋说的刘老想收她为徒的猜测她也一点不信。
毕竟来厂里这么久,她和刘老就只在研发组的时候接触过,平日里俩人可以算一点交集都没有。
熟悉还勉强算的上,可更深层次的交情,谢欣怡仔细想了想,还真没有。
而且她之前还听陈大提过一嘴刘老和他收的那个女徒弟之间的事。
所以,在得知公告栏上的表彰是刘老努力促成的后,谢欣怡还是和顾屿一起去了趟刘老家。
其实一开始,谢欣欣并不想让男人跟着去的,毕竟厂里对她这件事的处理结果顾屿并不是很满意。
她怕男人到了刘老家,不是冷着一张脸,就是逮着人质问,反而把她想感谢的事给搞砸了。
结果到了刘老家,顾屿竟一改往日冷脸,既没咄咄逼人,也没逮着人问这问那,只乖乖坐在凳子上,刘老问一句,他就礼貌答一句,顺带还感谢了刘老对自家媳妇的帮助。
谢欣怡坐在一旁,从大娘手里接过茶杯后也对刘老表示了感谢。
“那公告本来就应该在联欢会后放上去的,是办公室那群人不作为,非要我去敲打一下他们才肯办。”
刘老虎着脸,对自己帮谢欣怡做主的事一点没放心上,反而指着俩人提来的一大堆东西,严厉道:“下次来就来,再提这些东西来,我给你们全扔外面去。”
可能觉得自己这话太过无情的些,刘老在看到老伴横过来的眼神后,又玩笑找补了一句,“你们提这些东西来,让人看见了,不是毁我清白。”
谢欣怡就笑,“那哪能,我们今儿是来看望病人的,不是来搞腐败的。”
女孩说这话时声音软软的,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刘银生老两口被她的话逗的哈哈大笑,等谢欣怡她们走了,刘老才问老伴,“我就说这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吧?”
之前他顾不上打点滴都要去厂里帮她说话,老伴一开始还说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当时就跟老伴解释小谢这孩子跟其他人不一样,可老伴根本不相信。
眼下小谢提着这么多东西跑来看他,还带着自己的对象,刘老心里高兴,忍不住跟老伴唠叨起了谢欣怡在研发组的那些厉害本事。
“……是,小谢厉害,比你年轻时还厉害,可人小谢再厉害,那也是人自己的事,你既不是人师傅又不是人领导的,天天在这儿瞎高兴个啥劲儿?”
大娘这几天听刘老的这些话耳朵都快听出茧了,现下见老头子背着手还看着小谢他们离去的方向,便忍不住回怼了一句。
“你懂什么。”刘老埋怨大娘不懂,“我要当她师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现在刘银生还不愿去开这个口。
要知道小姑娘得个优秀都受到这么大的排挤,若他现在去跟厂里说要收谢欣怡当徒弟,那那些得了红眼病的人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
他不想小谢再受到伤害,至于收她做徒弟的事,他对大娘说,“先不急,慢慢来。”
看望完刘老后,谢欣怡就正式进入了休假模式。
每天不用早起去车间报道,她过上了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腐败日子。
因吃住都在顾家,谢欣怡不用操心水电房租等开支,这段时间挣的工资有多少算多少,全都存进了她自己开的账户里。
那天去银行存年终奖的时候,她仔细看了下上面的数字。
嚯,还不少。
就算不加顾屿给她保管的那份,她现在也算的上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富婆了。
谢欣怡小心将她和顾屿的存折收好,等回家后就开始计划起了今年回娘家的准备。
考虑到她一年见不了谢母和小妹几面,顾老太还是决定不要管那些风俗啥的,让顾屿今年还是跟谢欣怡一起回谢家过春节。
顾屿和文淑华都没意见,可谢欣怡却觉得不能太恃宠而骄。
她跟顾屿商量了下,最后决定让男人提前休年假,一休到假俩人就先回果子巷陪谢母和小妹,陪到大年二十八那些就赶回来,再陪顾老太和文淑华守岁。
老太太心疼他们来回跑累的紧,文淑华也觉得没必要搞的这么复杂,俩人一致认为只要孩子高兴他们老年人其实都无所谓,可谢欣怡却坚持如此。
等顾屿那边假批下来来后,她和男人在大年二十三这天去百货大楼买好了要带回老家的东西,本打算明儿一早起个大早就往回赶,顾屿把车都借好了,结果晚上吃饭的时候,出了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第58章 怀孕
临近年末, 蔬菜副食品店因为要放假,所以最近卖的肉类比之前多了许多。
王妈怕她回去过节的时候家里会出现断粮的情况,于是一大早的就去市场买了不少猪鸭鸡肉冻进了冰箱, 外加还给最喜欢吃猪肝的谢欣怡带回了半副新鲜猪肝。
想着明天一早谢欣怡就要回娘家过年了, 她愣是花了毕生所学用半副猪肝给她做了凉拌猪肝、爆炒猪肝、香卤猪肝三个大菜。
谢欣怡和顾屿从百货大楼扫货回来, 看见一桌猪肝全席, 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国营饭店。
谢欣怡拿着给王妈带的礼物来到厨房, 刚想跟对方玩笑几句,就被厨房里的油烟味呛了个干呕。
“呕……王妈,呕……”
她连呕了几下, 实在受不住,索性退回到门口问王妈, “您今天做的什么菜,怎么感觉这么闷?”
“闷吗?”王妈手里挥舞着大勺, 都没回头看谢欣怡一眼, 只关注着锅里的菜, 扯着脖子回道:“这不是你爱吃的油焖大虾吗, 今儿后勤部刚送来的, 鲜的很。”
很鲜吗?
谢欣怡让王妈说的嘴馋, 便垫起脚尖往锅里看了眼。
红通通的虾,周围被绿色的大辣椒包裹着,油汁汁, 火辣辣的,看着就很好吃。
她往前挪了点, 刚好大虾可以出锅了,王妈便顺手夹了一个投喂给了她。
谢欣怡捻着大虾的须,正准备放进嘴里, 却不想手一靠近,胸口就涌起了一阵翻江倒海。
“呕……”
她捂住嘴,突然的翻涌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又干呕了几下,她看着手里犯着油光的大虾,突然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你这是怎么了?”王妈这时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她上前一步帮半撑着灶台缓劲的谢欣怡顺气,可刚靠近,谢欣怡就涌的更凶了。
“哎呦我的天爷,你这是咋回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王妈急的直冒汗,谢欣怡却摆手说自己没什么,“应该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带围巾,敞风感冒了,有点闷油荤,待会儿吃完饭吃点感冒药就好了。”
她安慰着急的王妈,为不让对方担心,还拿出给王妈买的礼物递给她道:“刚在给我妈买东西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很适合您,就一并买了下来。”
知道王妈不喜欢她乱花钱,她尽量把话说的委婉,没说特意帮对方挑的,也没说东西多贵重,只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让王妈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可王妈在京市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谢欣怡送给她的都是个顶个的好东西。
去年中秋时兴的布料,春节前夕的麦乳精、奶粉,然后今年中秋的的钙奶饼干肉罐头,全都是这年代紧缺的高档货。
然后还有今年的新款阿胶。
王妈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礼物,眼眶一湿,边推脱,边埋怨谢欣怡又乱花钱。
“送给您补身子的,怎么能算乱花钱。”
退出厨房,谢欣怡感觉好多了,她含笑宽慰王妈,还拿顾老太和文淑华当挡箭牌,“家里人都有,奶奶,妈她们都收下了,您不可能拒绝我吧。”
王妈被她拿话堵住,推脱了好久才迫不得已地收下,“ 说好了哈,下次不能再给我买了。”
她虎着一张脸“威胁”谢欣怡,然后小心把礼物收回了房间。
晚上吃饭的时候,文淑华问起谢欣怡给家里东西买好没有,王妈还说了自己也收到礼物的事。
“送你你就安心收着,要是实在过不去,你就多给她做点好吃的。”
顾老太宽慰她,说着就往谢欣怡碗里夹了她最爱吃的爆炒猪肝,本意是想给王妈做的示范的,结果没想到谢欣怡刚把猪肝放到嘴里,就一阵发呕,直接捂着嘴朝洗手间跑去。
顾老太:“……我就夹了个猪肝。”
她看向王妈,王妈连忙摆手,“我全是按着之前的做法做的,没有放她不喜欢的东西。”
王妈一顿解释,说完又想起刚在厨房时谢欣怡的反应,看向顾屿道:“……欣怡说是今早和小屿出门的时候忘了带围巾,所以敞风感冒了,有些闷油荤。”
感冒了?
王妈这话刚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又全都集中在了顾屿身上。
“出门的时候忘拿了,我说回来拿,她说麻烦。”
男人难得为一件事解释这么多,顾颖还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说一句忘拿或是没拿就算了的,结果他大哥不仅解释了为什么,还表明了态度,甚至在说完这话后根本不管他们信不信,直接丢下筷子就跟去了洗手间。
顾颖:“……”
有些惊讶,却又在意料之中。
自从谢欣怡嫁到他们家后,不止奶奶和她妈变了一个人,就连之前吵着闹着打死也不结婚的顾屿也彻底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特别是顾屿,从前要是全家人对他表示出疑惑,他要不就是埋头吃饭不解释,要不就是简单一句随便就了事,从来都不会像今天这样,解释了不说,还那么长一句。
顾颖无语,不过这样的事经历多后,她也习惯了。
慢悠悠地继续吃饭,直到顾屿扶着谢欣怡从洗手间出来拿上钥匙要去开车,她才意识到,好像事情有些严重。
“你们先吃,我送欣怡去趟医院。”
“很严重吗?”
顾老太急的从位置上起身,她和文淑华边去查看谢欣怡情况,边问扶人走在前面的顾屿,“不就是感冒不想吃东西,怎么还要去医院?”
“我没事儿。”见顾屿没回答,谢欣怡连忙站出来宽慰几个老年人,“应该就是有些感冒,只要闻到油味就想吐。”
她安慰完几人,又转头跟顾屿商量,“就是想呕,其他症状也没有,要不先不去医院,观察观察再说。”
她不是小题大做的人,特别在生病这件事上,从前她受了寒气都是吃了药一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就完事的,还从没因为一个小感冒去过医院。
后世这样,这年代她更不想去医院。
想到从前大姨婆说的这年代无论什么病进医院先是一针,最怕打针的谢欣怡直接在男人面前撒起了娇,“就观察一晚,若明天早上起来还这样,我就去医院。”
她顶着一双星星眼,祈求地看向男人,因为刚在洗手间呕了半天都没呕出什么,一张小脸被磨的煞白,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一旁的文淑华本还想再劝说几句的,但看到女孩这模样也忍不住缴械投降,更何况最受不了谢欣怡撒娇的顾屿。
“就一晚。”
他对着女孩无奈做出最后让步,谢欣怡点点头,刚想说感谢,胃里就又泛起一阵汹涌。
她捂住嘴,知道呕不出东西,也没去洗手间。
“是不是胃受凉了?”王妈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来,“喝点热水压压,可能会好一点。”
谢欣怡道谢接过,然后忍着心间恶心喝了一小口,可………
还是不行。
她捂着嘴,压了又压,好不容易压下恶心,脸却变得比之前还要白。
“怎么呕的这么凶。”王妈一脸担忧,“这吃什么吐什么,可怎么得了。”
顾老太也担心,她拉着谢欣怡的手,关切地问着她还难不难受的话。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文淑华坐在谢欣怡身旁,看她难受的样子,感觉比自己生病还要难受,“从没见哪个人感冒吐成这样的,感觉比怀孕害喜还难受?”
每个人感冒的症状不同,有想睡觉的,有打喷嚏的,可像谢欣怡这样,一闻见东西的味道就想吐的,文淑华还是第一次见。
她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脸煞白,连说话都没精神的女孩,突然脑海里冒出了一个离谱的想法。
前一秒还是好人,后一秒就吐的昏天暗地,还什么都吐不出来……
想到自己之前怀双胎时害喜的样子,她看着谢欣怡,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欣怡,你这个月来月事了吗?”
月事?
被文淑华这么一提醒,谢欣怡这才想起自己的大姨妈好像真推迟了。
之前原主这身体一直都是来的大月经,后来被顾老太拉着去老中医那儿调理了两年,终于在今年夏天的时候把月经调理成了每月按时来。
现在来大姨妈不会像之前那样痛的晕倒,正因为没什么感觉,谢欣怡才忘了大姨妈推迟这件事。
她坐在沙发上沉思仔细回忆了下,应该是每个月月初的时候大姨妈就会来,而现在已经月底了。
文淑华坐在她旁边,见她沉思没说话,问了句,“没来?”
谢欣怡缓缓抬起头,长睫扑闪,眼神复杂,“好像真没来?”
作为二十一世纪新女性,她已经顾不上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出月经这么私密之事的尴尬,毕竟现在比这还尴尬的是事,是她有可能要当妈妈了。
她看向蹲在地上想送她去医院的男人,四目相对,傻啦吧唧。
对,傻的就像夏天田里突然被电筒照到的青蛙,就那样愣在原地,傻傻的看着她。
没有蹙眉,没有冷脸,认识顾屿这么多年,还是她第一次见男人有这种表情。
他望着谢欣怡,木头般愣在原地,那双傻啦吧唧的眼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逐渐深沉,越发情绪难辨。
“没来?真没来?推迟了多久?”
文淑华最先反应过来,见两个小年轻僵在原地没说话,她连忙抓住关键点问。
“应该应该迟了半个多月。”
谢欣怡还没分辨出顾屿的微表情,就被文淑华的这话打断,她木讷转头看向对方,快速计算一下,“我上个月是月初来的。”
“那应该差不了。”
顾老太也仔细算了下,差不多推迟了二十多天,再加上刚才谢欣怡闻到油烟味后的反应,欢喜地看向顾屿,“傻孩子,你要当爸爸了。”
“哎呦我的天爷,天大的喜事啊,欣怡要当妈妈,小屿要当爸爸了!”
刚去楼上收拾东西准备陪谢欣怡去医院的顾颖下楼,就听见自己妈高兴地朝她跑来,拉着她手说什么她要当姑姑的话。
什么当姑姑?
她不解看向顾老太,然后就听对方喜笑颜开地解释道:“欣怡不是感冒,是怀孕了!”
怀孕?
谁怀孕?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谢欣怡,然后在看到傻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和傻蹲在地上的雕塑大哥后,瞬间成了田里的第三只傻青蛙。
文淑华不管傻愣在原地的她,急忙来到电话机前,笑嘻嘻地说要给顾豪庭去电话,却被反应过来的谢欣怡给拦下了。
“妈,这件事还不确定,要不等确定后再告诉爸吧。”
年底部队事多,顾爸每天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她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怀孕了,所以并不想拿一件不确定的事去分顾爸的心,而且顾爸一直以来对顾屿的态度都不是很好,她担心顾爸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的反应会伤顾屿的心。
她拉住文淑华的手,用缓和的话语没让对方继续。
“欣怡说的对,等确定了再告诉豪庭也不迟。”
顾老太也觉得谢欣怡说的在理,她关怀地拍了拍女孩的手,转而问起了她要不是吃饭,还难受不难受的话。
王妈更是积极,都没等谢欣怡回答就去到厨房拿来了自己秘制的酸梅汁,“来来来,看看这个能不能喝下,我当年怀我们家老二的时候,吃什么都吐,全靠着酸梅汁保着。”
她把手里兑好的酸梅汁递到谢欣怡手里,文淑华放下电话便拿着垃圾桶和纸巾来到了她身边。
所有人都围在谢欣怡身边忙前忙后,只有顾屿,单膝跪在地上,轻握住她的手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刚说的…是真的?”
他抬头看着她,眼底是反应过来后的惊讶,错愕和不可思议,谢欣怡能感受到从他掌心出来的温热,还有他问这话时话语里的颤抖。
她用手反手轻握住男人,“应该…是的吧。”
“我要当爸爸了?”男人看着她,又问。
“应该…是的吧。”
谢欣怡也不确定,毕竟只是半个多月没来月经,而且之前她也经常来大月经,甚至有时候三四个月才来一次。
虽说她两世为人,却第一次结婚,第一次怀孕。
若今天不是文淑华问起她大姨妈有没有推迟的事,她怕是怀了娃儿三四个月都不会往这上面想。
因自己都不确定,所以在回答男人问题时她并没有确定给出答案。
她怕给的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再加上原书中男人被迫结婚,到离婚都没个一儿半女的,她担心顾屿不喜欢小孩,又担心给的期望大了,男人落差太大,便提出明天一早去医院检查检查。
“对,去医院检查一下放心点。”文淑华和顾老太异口同声。
于是第二天一早,王妈便起了个大早去国营饭店排队给她买了油条。
吃完饭,文淑华本打算跟着去的,被顾屿给连声拒绝了。
经过一晚上的激烈思想斗争,今天的顾屿明显比昨天清醒了多。
他知道文淑华想孙子都快魔怔了,怕去医院检查出什么都没有,她失望的表情会给谢欣怡带来心理压力,吃完饭他便独自带着女孩去了医院。
“这么早,医院上班没有?”
车上,谢欣怡担忧的问男人,她看着手上指针才刚过七点的手表,觉得没必要这么早去。
“上班了。”
男人开着车,很确定的回答了她的问题,然而,二十分钟后。
他站在大门紧闭的医院门口,沉着脸摸了下鼻尖,“天冷,你去车上等,我去问问医院什么时候开门。”
谢欣怡倒没觉得有什么,“我陪你去吧,车上太闷了。”
刚来的路上,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就呕了五次,若不是要来医院确定是否真的怀孕,她都让顾屿调头回去了。
她带着文淑华给她准备的口罩,就算外面天冷的跟什么似的,她都不愿在车里多待一秒。
顾屿也知道她难受,所以并没说什么,只脱下自己的围巾手套,等谢欣怡下车后就一股脑地套在了她的身上。
门卫大爷说医院八点才上班,但好在见看病的人多了后,他还是先打开了门让大伙进去坐着等。
这年代的人普遍比后世有温情,这是谢欣怡来这里两年多最大的感触。
她坐在顾屿找了半天的避风港,有一句没一搭的和男人说着话。
“你说妈她们说的是真的吗,孕吐能把苦胆吐出来?”
可能是因为紧张,谢欣怡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穿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没怕,孤身来京市找男人结婚也没怕,唯独听到自己可能怀孕后,从昨晚开始就紧张的不知所措。
可能是得了孕前综合症,虽然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怀孕。
她自说自话地重复着昨晚王妈她们的话,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掌心就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
“……奶奶说过,每个人反应不一祥。”
给谢欣怡看病的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根据谢欣怡的描述和新一代B超机辅助,医生给出结论,“胎儿和大人都很好,回去注意休息,孕前期要特别小心。”
听了医生这话,顾屿才终于松开了紧蹙的眉。
因为有了昨天一晚上的缓冲,今天他不在是田里的青蛙,反而思绪清晰地问了医生注意事项。
“她昨天吐了二十三回,饭都没吃,今早只吃了一口油条。”
医生耐心解答,“她这是正常的孕期反应,大多发生在孕早期,一般这种情况回持续到三个月左右。”
然后顾屿又重新皱起了眉,“这种情况要持续到三个月?”
“对呀!”医生继续耐心解释,“三个月算轻的,有些还会持续整个孕期。”
“还会持续整个孕期?”顾屿表情凝重,“就没有缓解办法?比如吃点药?”
医生:“”
谢欣怡:“”
让孕妇吃药,恐怕在医生的行医生涯里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
谢欣怡赶在医生发飙前拉着还想再问的男人出了门。
重新坐回到车上,谢欣怡并没问顾屿为什么记得她吐了几回,只看着手中新鲜出炉的诊断单发呆了一路。
孕早期。
她真的要当妈妈了。
虽然没做好准备,但谢欣怡还是用一晚的时间调整好了心态。
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为好好保护这礼物,她在大年二十五这天给谢母和小妹去了电话。
她不是张扬的个性,但怀孕这么大的事儿,她还是第一时间给家里报了喜,顺便给谢母说了自己和顾屿今年不回去过年的事。
“听医生的,别折腾,好好在家里养着。”
电话那头,谢母带着哭腔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她叮嘱谢欣怡要怎么安全度过怀孕早期,听得出谢母是真的高兴,所有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连平日最在意的昂贵电话费也顾不上,话里话外都是对谢欣怡的关怀。
谢欣欢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直在旁边吵着闹着要跟谢欣怡说话。
“姐!姐!我是不是要当小姨了,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可不可以我来帮她取”
小姑娘在电话那头兴奋的叽叽喳喳,全然不顾自己女主身份,上来就是孩子多大了,什么时候生,我能不能看她什么的。
谢欣怡握着电话,也不知是不是受孕激素影响,她突然觉得眼眶湿湿的。
“给孩子取名这事儿你得跟你姐夫商量。”
她结合后世学过的所有生理学科,大概算了下这孩子的预产期,应该是风象星座中最完美的天秤座。
虽说跟她的女主小姨是同一星座,但给孩子取名字这事儿,她一个人可做不了主。
谢欣欢倒没说真要抢着给孩子取名,听谢欣怡说要问顾屿意见,她干脆直接作罢,退而求其次地争取到了给孩子踩生的名额。
孩子出生后除医护人员外第一个抱她的人,京市这边称之为“踩生人”。
传说这一角色对孩子后期的成长至关重要,一般都是选一些事业有成,福气健康的亲友,已寄托对孩子的美好期望。
对这一传统,谢欣怡在后世听很少老人提过,虽说没事实根据,但历代都有这种传统。
想到女主小妹日后的成长事迹,谢欣怡倒是满口答应了她的这个请求。
而且顾老太她们在旁边听到这话时,也都觉得由谢欣欢来当孩子的“踩生人”挺好。
“当初我就想生个像欣欢那样性格的女孩,结果”文淑华瞪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顾屿和顾颖,“孩子出生那天,咱家的这俩家伙我一定给看紧了,千万不要让他们先抱孩子。”
顾老太也很嫌弃,“对,到时候你就负责看好他们俩。”
孩子都还只是个胚胎,顾家人就商量起了孩子出生后的一应事宜。
而这当中让谢欣怡感到最意外的是顾屿他爸顾豪庭的反应。
在得知她怀孕后,顾豪庭表面看着和往常并没什么两样,但私下却让王妈改善了伙食,甚至还让顾屿去把谢母她们接上京市来过年。
顾屿跟她商量的时候,谢欣怡不是一般的受宠若惊。
可能是听到她反应大,吃不下王妈做的东西,情绪也不是很高,所以想着把谢母接来。
一来因为谢欣怡吃惯了她做的东西,二来有亲人咋在,谢欣怡的情绪应该会好一点。
她这样猜想,却觉得没必要。
怀孕初期发应大是常事,医生都这样说,而且就谢母那不愿麻烦人的性格,连自己兄弟姐妹家她都不愿去的人,让她来亲家家里来过年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顾屿还是给谢母去电话问了意愿,重点强调了谢欣怡吃不下王妈饭的情况,然后第二天一早起来,谢欣怡就看到了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客厅中央的谢母和小妹。
“您怎么来了?”
她疾步上前,边问边准备上前接过谢母手里的东西,结果被停好车跟进来的顾屿抢先一步接了过去。
“小顾说你吃不下饭,让我过来给王妈说说你平日都爱吃什么。”谢母老实把顾屿请她来的理由说了出来,末了还特意强调一句,“小顾昨晚一夜没睡,接到我和你妹就连夜赶了回来。”
谢欣怡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你不是说昨晚替张新值班吗?”
说的一本正经的,谢欣怡都没往其他地方想,结果竟悄咪咪跑去把谢母接了过来,还连夜开两个来回。
她看着眼前一脸憔悴的男人,忍不住娇嗔了一句,“胆子不小,都学会骗人了。”
顾屿不敢反驳,知道自己有错在先的他只沉默将行李往里拿,倒是谢母听见谢欣怡这样说顾屿,没好气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下,示意她别太娇惯。
“没事儿,我跟他开玩笑呢。”
她找了个借口宽谢母的心,边说,边挽着谢母往客房那边走。
顾老太和文淑华今天一早就去顾屿大伯家做客去了,所以并不知道谢母会来,等晚上回家看到正在菜园子帮忙清理的俩人,先是一愣,而后高兴上前拉着谢母就往客厅走。
“亲家,总算是把你盼来了。”文淑华递给谢母擦手的毛巾,“你都不知道,自从欣怡查出来怀孕后,她吃不好,睡不好,我这心就没落到实处过。”
“我家欣怡给您添麻烦了。”谢母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她这随了谁,我以前怀三个丫头的时候连反应都没有。”
俩人一路来到客厅,就谢欣怡吃不下饭的事,顾老太更是直接叫来王妈,让她现在就跟谢母研究研究谢欣怡爱吃的菜。
“我中午就找欣怡她妈学了,晚上的时候,欣怡已经吃了我做的酸辣土豆丝。”王妈说着伸出一只手,“整整五筷子。”
虽说还是吃不下饭,但至少能吃下点东西了,总好过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的强。
王妈骄傲地说着自己的战绩,顾老太和文淑华更是满意的嘴都合不拢。
晚上谢欣怡陪着谢母去休息时,想起一只没露面的顾爸,有些担忧地问,“听你小妹说,顾屿他爸在部队当大官,上次你们结婚的时候他忙我就见过一面,感觉不是很好相处,你说我们这次说都没说一声就来人家家里,会不会让你和小顾为难?”
“不为难。”谢欣怡安她的心,“让你来家里,本来就是顾屿他爸提出来的,而且他爸就是看着有点凶,实际很好相处的。”
怕谢母不信,她还跟对方举了几个顾屿他爸很好相处的例子,可还没等她把例子讲完,客厅那边就传来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呵斥声,“明天让顾凯那小子到办公室来,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他了!”
谢母当场惊在了原地,刚才说过顾爸好相处的谢欣怡也惊地愣在了原地。
第59章 离开
顾屿他爸, 谢母只在谢欣怡和顾屿结婚时见过一面,那时她住在顾家,早上起来顾豪庭已经去部队, 等顾豪庭晚上回来时, 谢母早就回房间去了。
对顾豪庭这人的印象, 谢母一直停留在结婚那天这人不苟言笑和小女儿无意间提到的那句看着不太好相与上。
眼下见男人马着一张脸, 十分生气地跟站在门外的人说着要收拾谁的话, 愣是惊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谢欣怡也没想到顾屿他爸会在这时候回来。
来顾家两年多,她和顾豪庭见面的次数加起来连隔壁张新都比不过。
顾屿他爸忙,谢欣怡早在嫁过来的那年就知道了, 特别是每年年底的时候,顾爸基本都是每天一早出去, 到晚上大家都睡了才踏着月色回来。
她没和对方接触太长时间,对顾爸的印象基本都是从顾屿和顾颖那里听来了。
顾爸好不好相处, 谢欣怡不知道, 但顾爸生气了连自家儿子都要收拾的事,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
她看着站在门厅的顾爸, 脸上是严厉的表情, 跟门外警卫员说到让顾凯明早来办公室找他时更是气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顾凯这是犯了多大错?
谢欣怡正疑惑, 那边顾豪庭就又对警卫员吩咐道:“明天把别人举报他以权谋私,收受礼品礼金的材料在他来办公室前全都整理好放到我桌上,还有他背着我干的那些事, 也尽快调查清楚。”
“是。”
门外传来警卫员的遵命声,然后是车子发动离开的声音, 顾豪庭冷哼了声,转过头时才看到站在客厅这头的谢欣怡和谢母,“嗯亲家来啦。”
被顾爸的吵闹声吵醒的文淑华这时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你刚跟谁生气呢,妈都睡了,还这么大声。”
她对着顾爸一阵念,然后看到站在楼梯口的谢谢欣怡母女俩才想起顾爸还不知道谢母今天来。
“哦,那个顾屿今天一早把亲家给接来的,还没来得及给你说。”
文淑华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她笑着跟谢母解释,根本没注意谢母满脸尴尬站在楼梯口。
还有被人撞破臭脾气的顾豪庭,在听她的解释完后,更是不自在的回了句,“最近事多,怠慢了,亲家不要见怪。”
谢母还沉浸在对方刚才的严厉中没回过神,片刻后才点头回应,“没有没有。”
上一秒还是严厉发话人,下一秒就跟谢母客气打起了招呼,谢母被顾豪庭巨大的反差弄的有些局促,面对对方的热情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谢母在娘家排老幺,没嫁人前上面有哥哥姐姐给她撑着,很多事不用她操心也不用她出头,后来嫁给谢老三,谢老三更是把她当小孩一样养着,有时候连一天三顿饭都不让她担心,久而久之的就养成了她头脑简单、老实本分的个性。
而就因为她头脑简单、老实本分的性子,所以才在谢老三走后被谢家人欺负成那样,连烈士证被人拿了去都没一两句反驳的话,平日里也是活的自卑胆怯、谨小慎微的很。
谢母不喜麻烦别人,在家尚且如此,更何况眼下在亲家家里住着,又亲眼见识了顾爸的“厉害”,自然就对小女儿口里的不好相与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尽管回到房间后,谢欣怡陪着笑脸跟她解释了今天这场意外,但顾爸不好相与的刻板印象还是在谢母心里扎下了根。
顾豪庭没想到自己会给谢母带来这么大误会,晚上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起一大早去部队收拾顾凯留下的乱摊子去了,连早饭都没在家里吃。
王妈起来做早饭的时候,谢母也早早起来了。
知道顾屿接谢母过来的理由是照顾谢欣怡,王妈很有眼力见的从早饭就请教对方到了晚饭。
“我就不叫你欣怡她妈了,听着怪见外的。”王妈接过谢母调好的酱放进锅里,“我看你比我小不了几岁,干脆以后就叫你大妹子,这样听着也亲热些。”
王妈自来熟地跟谢母换了称呼,俩人在厨房,一个大妹子,一个王姐的叫的亲热,外面谢欣怡在吃到谢母亲自烙的辣椒饼后也终于没在闻到味儿就吐了。
文淑华咬了口辣椒饼,忍着喉间传来的刺痛感,见谢欣怡吃的那叫一个香,忍不住奇怪,“你说这一会儿酸汤,一会儿辣椒饼的,该不会这胎跟我那时一样,是龙凤胎吧?”
她那会儿怀顾屿和顾颖时,就是一会儿想吃酸的一会儿想吃辣的。
想着双胎这事儿有遗传,在加上谢欣怡怀孕时的口味跟自己当初一模一样,文淑华便合理以为自家儿媳妇这次怀的也是双胎,而且很有可能也是龙凤胎。
她跟谢欣怡在桌上就直接研究起了遗传的事,老太太却觉得生儿生女都一样,她对正给谢欣怡夹菜的顾屿说,“孩子是上天赐的礼物,给你什么你好好接着就是。”
不管是双胎还是女儿还是儿子,只要健健康康,那便是最大的福气。
“我这不是想着如果是双胎,欣怡能少受一次罪吗?”
文淑华见自家儿子皱眉看过来,赶紧解释了一下自己这么认为的原因。
她对谢欣怡这胎是孙子还是孙女其实并不在意,像老太太说的,给你什么你好好接着就是。
只是这么多天,她看谢欣怡怀胎实在辛苦,所以才希望她一下生两个,想着孩子能少受一些罪,倒没有半点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意思。
谢欣怡也知道文淑华没有这个意思,来顾家这么些年,文淑华对她只有善意没有恶意这件事她从未怀疑过。
对对方的这点期盼,她也觉得文淑华是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
“我也希望有妈这个福气。”
她含笑挽着文淑华的臂弯,直言自己也希望这胎能一齐完成任务。
这年代还没实行计划生育,大多数家庭都是能养几个生几个。
谢欣怡之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都是在怀孕后,小妹无意间问起她会生多少个孩子时,才好好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应该会生两个吧。
她当时是这样跟谢欣欢说的。
虽说她后世的时候并不是很喜欢隔壁家的孩子,但自从知道自己怀孕后,也不知是孕激素的原因还是其他,她能清晰感受到有一个小小生命在她的身体逐渐长大。
这种感觉很奇妙,连谢欣怡自己都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带着温柔的笑,同文淑华,顾老太她们讨论着小棉袄和皮夹克的好处,而在她的身旁,顾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听着,连嘴角微微上扬都没察觉,还是顾颖发现后,大笑调侃了句“你看大哥自己在那儿偷笑”,大伙才发现,顾屿竟第一次被人抓包却没有反驳。
因谢欣怡怀孕的缘故,今年过年顾家人基本都没去走亲访友。
所有人都陪在小孕妇身边,包括隔壁的张新兄妹。
听说她怀孕的消息后,张新给孩子提前准备好了礼物,而张娟,因为过完年后就要去沪市那边和马大奎结婚,所以便把给孩子的见面礼提前交到了谢欣怡手里。
“我这次去可能就暂时不回京市了。”她把一个圆形盒子递到谢欣怡手里,“这是我送给孩子的礼物,还希望嫂子不要嫌弃。”
自从知道高何的事是谢欣怡背后帮忙找人调查后,张娟的这声嫂子叫的是越发自然。
没了初见时的尴尬,更多的是放下后的坦然和真诚。
她和马大奎的事,在送马大奎回沪市前家里就定了下来,这次去沪市,一来是为了尽快完婚,毕竟俩人也是老大不小的了,特别是马大奎,这催婚的书信从回沪市后就没断过,连张新都忍不住玩笑,说马大奎这是怕自家妹子跑了,所以给他这个大舅哥施压力来了。
去沪市和马大奎完婚后,张娟应该就会留在沪市随军。
上次马大奎突然接到任务回沪市,听张新说,他立了个大功,提营的申请已经打了上去,应该过完年后就会下来。
沪市军区跟京市这边一样,副营级以上就能享受随军待遇。
年前张娟已经辞去了百货大楼的工作,而张爸和罗姨他们也已经在沪市给她安排好了一切,等过完年她一过去,结婚后就能马上在沪市落下脚来。
谢欣怡为她能走出去感到高兴,但对她送给孩子的礼物,“太贵重了,这我们可不能收。”
“我们送给孩子的,嫂子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和大奎。”
张娟按住她推拖的手,为让她心安收下,甚至把远在天边的马大奎都搬了出来。
谢欣怡还想推过去,可想到第一次和马大奎见面时对方一本正经的行的那个军礼……
她可不想马大奎再给她写个一本正经的信让她务必收下礼物之类的,于是小心将礼物收起来。
“行吧,我收下,但说好了,下次可不能再买这么贵重的礼物了。”
礼物是人情,张娟认她这个情,她先收下,等日后她和马大奎结婚时,她和顾屿挑一个对等的送回去便是。
人情嘛,要互相往来着才行。
她没拒绝对方好意,只在张娟说她初八就出发去沪市后,和顾颖她们调侃起了张新日后的何去何从。
“一个饭都做不来的人,我看张娟走后你不饿死才怪。”
顾颖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白眼,还跟谢欣怡打赌男人几天会饿死在家里。
“三天,最多三天。”
她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比出了个数字,而谢欣怡却觉得三天有些太瞧不起人了。
“就是,太瞧不起人了。”
张新借着谢欣怡的话反驳,然而不等他做出反驳,那边谢欣怡就接过他的话,郑重其事地下了定论,“我觉得最多四天,超过四天我赔你一个夏天的雪糕。”
张新:“……”
有时候不是我不想说话,而是对方说的太对,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反驳。
第60章 新年
因为有了谢母和小妹的加入, 顾家的这个年过的分外热闹。
谢欣怡穿过来几年,已经习惯了一大早就开始有人放鞭炮,不到中午就开始串门的气氛。
她懒懒地躺在床上, 听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啪”一响, 过一会儿, 又“啪”一响。
不似后世电子鞭炮那样, 劈劈啪啪响完后就没了动静, 这年代的鞭炮大部分都是论个放的。
这样的鞭炮有个好处,就是出其不意,永远都要靠人去猜, 猜这个炮放完了,下一个又会什么时候来。
谢欣怡最爱的, 就是大清早的不用起大早,然后什么都不用干, 就躺在床上数炮仗。
直到数到第八十八响, 她才懒懒从床上爬起来, 然后洗漱准备吃午饭。
自从谢母来帮她改善伙食后, 她的孕期反应逐渐从孕吐转变成了嗜睡。
每天像只睡不醒的小猪。
这是小妹给她做的最新总结。
早上睡到自然醒, 起来还有专人照顾, 连饭都不用亲自下来吃,都是长工给她端到床前。
顾家倒没人会说她什么,特别是作为运送物资的长工顾屿, 白天把人照顾的周到,晚上还要自己动手解决个人问题。
一周下来, 谢欣怡成功涨回了怀孕前的体重,而顾屿却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甚至, 他还在谢欣怡能吃能喝这天突然开始呕吐起来。
顾屿坐在沙发上,嫌弃地看了眼顾颖给他端来的油焖大虾。
“呕……拿……拿走……”
跟谢欣怡之前孕吐时一模一样,男人只要一闻到油烟味就呕的一脸煞白,感觉苦胆都要吐出来般,呕完后又恢复正常,像是刚刚呕吐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吓的谢母一脸担忧地拉着谢欣怡问,“你结婚当天晚上是不是穿了小顾的拖鞋?”
穿顾屿的拖鞋,跟顾屿呕吐有什么必然联系?
她不解,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穿过男人的拖鞋。
都两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紧都紧张死了又黑灯瞎火的,怎么可能还记得晚上穿的是谁的鞋。
谢欣怡夹起男人捂住口鼻给她剥的虾,一口放进嘴里,“他可能是着凉了吧?”
每晚抱着她的时候那么不安分,能不着凉才怪。
她同情地看了男人一眼,到最后都没确切回答谢母的这个问题。
吃过饭后,谢母和文淑华就开始在厨房忙碌起了蒸年夜饭的事。
没了油烟味,顾屿又跟没事人一样,端着顾老太调好的浆糊去门口贴对联去了。
对联是顾老太亲手写的,顾屿把要贴的地方打扫干净,然后正准备贴,张新就闻着味儿过来了。
“你啥时候完事?”他问站在梯子上的顾屿,“我找你有点事。”
张新这人平常吊儿郎当惯了,突然一下这么正式,倒让顾屿真觉得他有什么重要事,便老实回答他,“快完了。”
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不急,你慢慢来。”
张新靠在梯子上,没催,也没动,还有一句没一句的跟顾屿唠起了嗑,话题一路从你家今晚吃什么来到了顾颖今年还去不去她大姑家过年上。
顾屿站在梯子上看了他好几眼,见对方一点不着急,还悠哉悠哉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谢欣怡嗑着瓜子已经站在门厅看俩人多时了。
顾屿问这话时对联已经贴好了,只是张新的注意力全在菜园里帮忙的顾颖身上,根本没注意顾屿问这话时黑着的脸。
顾屿见他不回答,从梯子上下来后就凑到张新耳边咳了声,“你可以回去了。”
“哦。”张新顺口答了声,然后下一秒反应过来后,又赶忙追上了朝屋里走的顾屿,“不是,我真找你有事。”
这次,顾屿都不问他什么事了,而是直接停下脚步,转头拿眼看向了对方。
“呃,那个,那个。”张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谢欣怡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结果,他指了指顾屿手机的盆,“我不会调浆糊。”
他恳切的看着男人,“能不能把你剩下的给我用?”
谢欣怡:“!!!!”
顾屿:“……”
是谁说的张新是个正常人的。
男人没好气地看了“正常人”一眼,然后把手里剩下的浆糊一股脑塞到了张新手里。
得了便宜的张新:“谢谢呀。”
他笑着同背对着他气的咬牙切齿的顾屿道谢,俩人不在一个频道的模样看的谢欣怡笑弯了腰。
不过顾屿也没理她,直接从她身边经过后就去厨房帮忙了。
红彤彤的对联一贴,一大桌的年夜饭一摆,过年的气氛就更浓了。
因王妈也要回小女儿那儿团年,今年年夜饭的重担全压在了文淑华和谢母身上,谢欣欢打下手。
下午五点,一切准备就绪,开始正式吃年夜饭。
满满一桌子的菜,有顾老太喜欢的小鸡炖蘑菇,顾颖喜欢的酸汤丸子,谢欣怡喜欢的油焖大虾,还有每年年夜饭都必须有的红烧鲤鱼……
谢欣怡还没开始吃,就已经闻到了香味,等顾老太说完祝词,大伙便开始动筷吃了起来,当然,这当中不包括呕得哇哇的顾屿。
年夜饭,团圆饭。
顾家人和谢家人围坐在一起,慢慢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就连顾豪庭,也难得放下严厉,心平气和地和顾颖谈起了她的工作。
父女俩很少聚在一起说这些,不知是因为点到即止还是因为大过年不能随便生气,反正看着还算和谐。
而文淑华一直担心谢母会不自在,不是在给谢母夹菜的路上就是在招呼她不要客气。
谢欣欢倒没第一次来顾家时拘谨,从开始吃年夜饭到后来的吃饺子,始终和顾老太黏在一起,有说有笑,一老一少,高兴的不得了。
谢欣怡这个小孕妇也高兴,因为吃饺子的时候被她吃到了一个五分钱饺子。
“看来今年欣怡一定会心想事成。”文淑华又挑了个包的圆鼓鼓的饺子放进谢欣怡碗里,“趁现在不吐,多吃点。”
谢欣怡咬了口,又是一个五分钱。
她惊喜地看着文淑华,然后整个晚上都沉浸在不停吃到有钱饺子的喜悦中。
慢慢吃着年夜饭,时间也到了整点,呕了一晚上的顾屿拿着早准备的接年炮去院子点燃。
连着六百响,取六六大顺之意。
虽现在破四旧,但这些该有的习俗很多人家还是保存了下来。
他们家这边刚放完,隔壁张家也传来了鞭炮的声音。
今年张叔罗姨不在,张新两兄妹倒也把年过的有声有色,刚顾颖拉着她去隔壁串门时,她不仅看到了满屋红彤彤的挂件,就连年夜饭张娟也做了满满八道菜。
现在,张新还放了比顾屿多两百响的炮,凑了个八百。
顾屿站在院子里听半天,又咬牙切齿说了句“幼稚”时,谢欣怡站在门口捂着嘴笑的差点直不起腰。
张新从小和顾屿一起长大,俩人可同穿一条裤子,也可为了你比我多方两百响鞭炮几天不说话。
晚上睡觉时,顾屿铺开文淑华新絮的被子,还在想刚才张新多放自己两百响的事,“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放一千响的。”
他冷哼一声,还是有些耿耿于怀,谢欣怡只笑,却没有逗他,把刚谢母给顾屿的压岁钱往男人枕头下一放,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你先气着,我就先睡了。”
她打了个哈欠,刚脱衣服准备睡觉,男人就巴巴地跟了过来,“你要先睡吗?”
手轻轻环在她的腰间,略带暗哑的声音从颈间传来,带着暧昧气息,谢欣怡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闹,你小棉袄看着呢。”
睡了这么多次,她可太懂男人这话的意思了。
她松开男人的手调转方向正对着对方,见其赖着脸一直在自己耳边摩挲,干脆拿了医生话来堵他,“你忘记医生说啥了?”
“没忘。”顾屿哑着声音在她耳边落下一吻。
现在是孕初期,是最危险的时候,哪怕他就是再想,也不能这时候对她下手。
顾屿分得清轻重,只是碰到谢欣怡之后他所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都会败落三分,很多时候他只要一看见女孩,就会忍不住被她吸引,想要靠近,想要将她深深揉进怀里。
就想现在,他并没有其他想法,就只想这样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独有的香味,靠在她身上时仿佛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不存在般,只有他们俩。
昏暗灯光下,顾屿就这样抱着她,没有迫人姿态,也没撩人动作,只低眸和她鼻尖相触,然后搂着她轻轻摇晃。
座钟敲响十二点的时候,谢欣怡听见男人在她耳边郑重落下了一句。
“欣怡,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