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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森举起自己手里的卷饼,在卡尔眼前晃了晃,“这里还有人正在吃饭呢!”

卡尔毫不在意,甚至立马接上了一句更粗俗的。

来往的人被他们的对话逗笑,粗犷的笑声在餐桌旁不断回荡。

周祈礼貌地打断他们,“这两个地方很糟糕吗?”

“只要你不介意你的邻居是包括但不限于扒手、通缉犯、帮派分子、鳞人,以及一些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人,那么这两个地方对你来说就是天堂,在东区和南区租一套两居室只需要7弗洛金。”

说这话的是兰斯,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正在用纸巾擦手,“不过你其实也没得选,在上城区租房子需要银行流水和资产证明,而你……”

兰斯上下瞥了周祈两眼,“你恐怕连驾驶证都没有吧。”

周祈小声辩解,“……不是没有,是丢了。”

弗洛利加所在的奥珀帝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户籍制度,公民迁移到一个新的地方,会自动成为那里的居民。各级管理部门习惯用驾照来统计居民流动信息,在这里,凡是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都需要出示驾照。

没有驾照的未成年或老年人则需要办理临时身份证明,这一手续也和驾照一样,需要在机动车管理中心办理。

兰斯挑了挑眉,“那你是需要我带你去机动车管理中心登记补办,还是要我帮你找个做假证的?”

周祈低下头,用食指刮了刮自己的侧脸,“……做假证的。”

“那不就得了。”兰斯发出几声嘲讽的哼笑,随后又抓起餐盘上两个包装好的卷饼,分别扔给周祈和帕尔瓦娜,“收拾你们的东西,我认识一个人还不错的房东,她的房子只租给东方人,而且租金只需要5弗洛金。”

5弗洛金?还有这种好事?

周祈双眼放光,欣然同意,“我们的行李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行,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正要离开时,尼森叫住兰斯,从裤腰上解下一串车钥匙,“你要带他们去康妮那里?那你开我的车去吧,顺便把货给我们的雇主送过去,我和卡尔还有点别的事要去做,抽不开身。”

兰斯接过钥匙,朝他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第27章 海城霓虹(七)

周祈背上他们的黑色背包, 正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时,兰斯却抢先他一步钻了进去。

他把车钥匙扔给周祈,“你不是说自己有驾照吗?你来开会儿, 我看看你水平怎么样。”

周祈接住钥匙, 不知道该拒绝还是怎样, 他会开现实里的车,也会用键盘和手柄开游戏里的车,但真让他去开这些造型滑稽的“南瓜汽车”,还是不免有些犯怵。

他想了想, 并没有推辞。

奥珀帝国每个公民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考驾照, 如果告诉兰斯自己不会开车, 未免有点太过可疑。

路过车厢时, 帕尔瓦娜打开车窗, 用很轻的声音提醒他, “肩膀。”

“啊,已经没事了。”

周祈活动了几下右臂,向她展示自己的伤处已经完全愈合。

身体恢复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晨起时,原本乌青的瘀血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她“啪”的一声关上窗户,闭眼假寐。

……

周祈对着紧闭的车窗沉默两秒, 随后拉开驾驶席的车门,坐了进去。

“靠,怎么是这家伙?”

兰斯将腿跷到中控台上,手里翻看着尼森给他的收货清单,表情并不愉快。

“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吗?”

周祈一边接过他的话茬, 一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南瓜汽车”的驾驶席和现实世界汽车的差别很大,仪表盘加宽了许多倍,看起来更像火车或者飞机的中控。方向盘也不是他习惯的圆形,而是一个躺倒的“8”,像是方程式赛车的方向盘的简化版。

最大的不同是操作杆的位置,不知道是哪位天才的设计,竟然把操作杆放在了车顶,驾驶员需要抬起手臂,在头顶完成换挡操作。

“罗宾·考特尼,一个开畸形人展馆的老变态。”

仅仅是提到这个人的名字,兰斯的双眼都开始涌起厌恶的情绪,“早知道是他,我一定不会让尼森接这趟活儿。”

“畸形人展馆?是和畸形秀类似的东西吗?”

周祈给发动机打火,稳稳地将车开上营地前方的绕城公路。

“差不多吧,只是那老头儿比马戏团更重口味一点,仅仅是一些患有巨人症、侏儒症的人,或者连体双胞胎根本满足不了他。”

兰斯依旧维持着那副吊儿郎当地坐姿,车窗大开,海风灌进来,将他的金发吹得胡乱飞舞,“他喜欢‘搜集’怪异的鳞人,虽然那些红皮肤的家伙本身的长相就已经很奇怪了,但罗宾找到的都是更怪异的。”

“比如额头皮下长角、脑袋窄得像根木棍的,脖子两侧长出像鱼鳍一样器官的,肩胛骨有两片黏糊糊、恶心巴拉的增生的,还有骨头长在外面的……”

说到这里,兰斯突然转过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调说道,“你知道吗?罗宾的展馆里还有一些不男不……”

他话没说完,道路前方突然钻出另一辆南瓜汽车,周祈猛踩刹车,这才没有撞上去。

车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有很多东西掉落的声音,周祈从后视镜中看到帕尔瓦娜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杂物,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的脸色铁青着,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帕尔,你没事吧?”

帕尔瓦娜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通过后视镜的镜片连接在一起,但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也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有事!”兰斯揉着撞在车窗上的额头,语气有些激烈,“你开车都不注意四周的吗?”

“那辆车是突然从小道钻出来的。”

按道理说,它应该是全责。

而且,明明是兰斯一直在自己耳边讲故事,分散了注意力,他应该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行了。”兰斯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将他强行驱逐出驾驶室,“我来开。”

说完,他还嘟囔了一句,“这么慢的速度还能开得这么烂……”

他声音不小,完全不怕周祈听到他在说自己坏话。

……

周祈不想和他争论什么,重新提起刚刚没聊完的话题,“那有关部门竟然还允许这样的展馆存在?”

“当然是因为罗宾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兰斯递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他和展馆里的每一个畸形人都签署有雇佣合同,从法律上来说,那些倒霉蛋都是他的员工,但一群智力有缺陷的人怎么可能自己签字。”

“那老头儿甚至还自称慈善家。”青年冷笑一声,“我可不认为让这些有所残缺的人站在展柜里展示他们的身体是在做‘慈善’,鳞人虽然又蠢又坏又卑劣,但他们至少也是拥有人格的人。”

周祈没再搭话,和兰斯的几次交谈中可以看出这位脾气有些暴躁的青年对鳞人不加掩饰的偏见,甚至可以说是歧视。

种族主义者?

他胡乱猜测着。

兰斯一上来就把车速提到了一百八十码,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城区,车流也多了起来,但兰斯一点要减速的意思都没有,不断变换车道,在车流中来回穿行着。

周祈紧握着车顶的把手,如此紧张刺激的体验让他感觉自己即将被均匀涂抹在车厢内。

他强撑着精神看向窗外,一座座时尚前卫的现代主义建筑出现在视野中,除了行人身上穿着衣服稍显复古,其余的都和现实世界没什么差别,甚至让周祈出现一瞬间的精神恍惚,还以为是自己梦醒了。

城市交通以第三轨供电的城际电车为主,但这个世界的电车设计师显然脑回路清奇,宁可在一条高架路线上叠加另一条,也不愿意“向下发展”。

最终,弗洛利加得到了九条“漂浮”在半空中的铁路。

天气仍旧雾蒙蒙的,灰白色的桥体藏在雾气之中,从远处看,那些红的、绿的电车车厢真的像是毫无倚仗般从空中“飞”过。

就…挺魔幻的……

在周祈吐出来之前,兰斯终于把车开进一片别墅区,并在一栋颇具装饰艺术风格的房子前停下。

他让周祈拿着收货清单,自己从后备箱中抬出货物——也就是装有某种活体生物的维生黑匣。

兰斯按响门铃,没多久,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打开门,他穿了件蓝色的针织衫,后背佝偻着,双目无神,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但这副表情随着他看到兰斯放在地上的黑色匣子而消失得无影无踪,浑浊的棕褐色眼珠折射出狂热的光芒,罗宾·考特尼快速在验货单上签了字,并从房间中取出两捆用报纸包好的钞票递给兰斯。

兰斯当场拆开报纸,一张一张查验清楚,这才把黑匣子往前踢了踢,他的动作惹得罗宾·考特尼举起双手,张牙舞爪地大喊,“动作轻点!臭小子!”

兰斯撇了撇嘴,没有搭理他。

交货的全过程中,这老男人甚至都没正眼看过兰斯和周祈。

周祈趁机对他使用了【通晓】,得到的结果和兰斯所讲述的没有太大出入,罗宾·考特尼确实是一个喜欢“搜集”怪异畸形人的普通老年人。

一个普通人,找了一家由普通人组成的佣兵公司,从某个地方运了个由奇物装载的活物回来,这事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周祈暂时没有给自己自找麻烦的想法,却在心里考虑要不要给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写封举报信,举报枫叶街34号有人订购违禁物品,用这种方式稍微维护一下城市治安。

**

交货完成,两人回到车里,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兰斯将车开出别墅区,朝东边开去。

他提前和房东打过招呼,到达时,那位女士就在楼下等着。

房东是个东方长相的女人,年龄看起来在四十岁左右,留着乌黑的齐耳短发,头上束了条黄色的发带,这样干练的发型放在这个世界的文化氛围中属于相当时髦的存在。

瑟瑟秋风中,她身上只穿了件黑黄相间的连衣裙,立领盘扣,但版型宽松,看起来像是改良后的旗袍。

旗袍的袖口只到女士手肘的位置,她的半截小臂露在外面,瓷白的皮肤被青绿色的蛇形纹身填满,蛇头蜿蜒向下,一直盘踞至她的无名指。

那条蛇栩栩如生,全黑的蛇眸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是在和人对视,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房东女士的手指上活过来,露出尖牙、喷洒毒液。

周祈仅仅是瞥了一眼就赶快移开视线。

“K是吧?兰斯说你要租我的房子。”

房东女士将右手的金色烟托换到左手,并将空下来的右手递了出去,“赵康妮,你可以直接叫我康妮。”

周祈微笑着同她握手,“你好,康妮女士。”

整个普路托大陆只有一种语言,并没有中文,像他们这样的黄种人也并不是聚居在东方,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被称为“东方人”。

但周祈作为“现实世界”的来客,知道黄种人被叫做东方人的说法其实是来自他的世界,这样的称呼更像是开发者偷懒,直接照搬了现实中的设定。

因此,这个世界的东方人虽然也保持着姓氏在前、名字在后的习惯,但他们的名字显然不那么有东方韵味。

康妮的眼神落到周祈身后跟着的女孩身上,“我的房子只租给东方人。”

周祈抓住帕尔瓦娜的手腕,向房东女士示意,“她是我妹妹。”

“妹妹?”康妮的脸上闪过狐疑,目光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片刻后,她露出恍然的神情,“啊,我懂了,那样的话可以,没有问题,我的房子可以租给你们。”

周祈看着她的表情,立刻明白对方是将他和帕尔瓦娜的关系误解成了某种陋习。

他张了张嘴,本想将误会解释清楚,但又觉得没有必要,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28章 海城霓虹(八)

康妮的小楼藏在东区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中。一楼沿街开着间酒吧, 店名叫“节拍”,是康妮自己在经营。

二楼往上的部分都是对外出租的住房,康妮带着他们从建筑侧边的铁艺楼梯上楼, 在走廊尽头挂着“203”门牌的房间外停下。

她用钥匙开门, 率先进入视野的是一排形状各异的盆栽, 这些翠绿的事物让周祈眼前一亮,神清气爽的感觉扑面而来。

即使没有太阳的存在,这些顽强的植物朋友依然顽强地散发着勃勃生机。

盆栽的造型可以称得上扭曲怪异,里面的植物没一个是周祈认识的。

“上一位房客是位热爱研究花草的学者, 他家里出了急事, 走得匆忙, 这些盆栽没来得及带走, 他说让我随意处置, 我觉得摆在这里还不错, 也就没怎么挪动。”

康妮一边说,一边将烟灰弹在了花盆里,“如果之后你住进来觉得碍眼, 扔了就行。”

“不会。”周祈礼貌微笑,“植物……可以净化空气, 挺好的。”

康妮耸了耸肩, 露出一个带有“或许吧”意味的表情。

房间不大,室内装潢也是中规中矩的简约风格, 米色花纹的墙纸、浅灰色布艺沙发、烟熏胡桃木色木地板……

他悄悄问帕尔瓦娜,“你觉得怎么样?”

女孩依旧是冰块脸,她随意扫视了两眼,平淡地说了句,“无所谓。”

“但这是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地方。”周祈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把她从角落推到客厅的中央,“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不满意的地方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突然放在肩膀上的手让帕尔瓦娜全身绷紧,她梗着脖子,以极小的幅度左右看了看,随后说了句,“没有。”

见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周祈也没有强迫她必须发表什么意见,他松开帕尔瓦娜,自己寻找这间公寓的缺陷。

因为光源不会移动,“采光”这个概念也就不需要区分上午和下午,二楼的光线不算充裕,加上雾蒙蒙的天气,整个房间显得略有些阴沉。

康妮打开客厅的吊灯,向他们介绍,“从去年开始,小楼的灯具都被我换成了电灯,更安全,也更亮堂些,相应的,费用也会更高。”

周祈满意地点点头,比起有可能会出现泄露、爆炸、一氧化碳中毒等一系列问题的煤气灯,电灯确实要安全太多。

在安全问题上是一定不能节俭的。

“不过,我家二侄子工作特殊,因为他的缘故,这一整栋楼的电都是按照最低标准收取费用,不会比煤气高太多,你可以放心。”

在电力方面的有关部门工作?

周祈一时想不到什么特殊工作的福利会是减收电费。

接着他又去看了卧室,两间卧室都有窗户,只是有一间的窗户并不面朝街景,而是正对着隔壁的公寓侧面。

这间卧室里还摆放着一张原木色的桌子,周祈想,正好可以给帕尔瓦娜当书桌用。

他又细致检查了房间的隔音和各类设施,总体来说,这栋房子除了隔音较差,洗手间和厨房有点狭窄之外,没有其他的毛病。

“整个二楼只有四间房子,除了这间外,剩下三间分别租给了我的大侄子、二侄子以及一位和你同龄的民俗学家。”

“我的大侄子常年住在他郊外的工作室里,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二侄子又整天忙着工作,神出鬼没的。”

“至于剩下那位,她是个很安静的姑娘,我甚至从来没有听她大声说过话,所以她也不会制造出什么噪音。”

提到那位租客,康妮略微蹙了下眉,“说起来,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李小姐了,等会儿我得去敲一敲她房间的门。”

她的话解决了周祈对隔音方面的担忧,他微笑着对房东女士道,“我这边没有别的问题了。”

“很好,那我们下去聊吧。”

一行人回到一楼,进到康妮的酒吧里,开始谈论关于房租的话题。

康妮的酒吧和她的穿着打扮一样前卫,从地板、桌椅到窗帘都使用的暗色调,镀金装饰点缀其中,让整个空间并不显得压抑,吧台顶上吊着数根细长的吊灯,看起来像是会发光的槲寄生。

唯一让周祈感觉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光源太过单一,如果有各种彩色的灯光交替可能会更梦幻一些。

现在是下午时间,酒吧并没有营业,只有一个留着爆炸头的鳞人青年在打扫卫生。

“房子总共六十平米,两室一厅,独立的厨房和盥洗室,如果你有去东区的其他地方看过,就应该知道,这样的条件在东区这个老鼠窝可不多见。”

康妮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白水,重新点了支烟,“你是兰斯的朋友,租金我给你友情价,每个月5弗洛金,但我这边不租短期客,一次最少要交半年的租金。另外押金是必须收的,我的规矩是用两个月的房租当押金,你的话,付一个月的就可以。”

也就是说需要一次性付清七个月的房租。

周祈在心里默默计算着,35弗洛金,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从兰斯那里借来的钱只剩下32弗洛金,并且这些钱不能全部用来交房租,还需要留一些来维持日常生活。

……

这还是周祈25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陷入“缺钱”这一窘境。

他开始盘算手里掌握的其余“资产”,表盘破碎的腕表、打火机、几块从修道院带出来的宝石,以及那只雾影黑狼的眼球。

前两样东西在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任何价值,而后两样,如果他敢把从异种身上扒下来的器官拿到正规的渠道售卖,异调局会连夜来他刚租的房子□□。

他初来弗洛利加,非正规的渠道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

那些宝石反倒成了最好出手的东西,但它们除了美观之外还是灵性材料,卖给秘术师要比出售给典当行更赚,他不免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兰斯用手里的玻璃杯撞了撞周祈面前那个。

“喂。”

他眉毛轻挑,露出一个很容易让人升起一股无名火的表情,“是不是在后悔不该随意挥霍借来的那一百弗洛金?”

他瞥了一眼帕尔瓦娜身上的衣服,“光是那件外套就可以抵两个月房租了吧。”

听了他的话,帕尔瓦娜低头看向自己正穿着的大衣,她之前对金钱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听这个金色头发男人的意思,这一身她并不喜欢的衣服似乎很昂贵。

周祈注意到帕尔瓦娜的表情变化,正要说些什么,让人火大那人又开口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再借你点钱?”

周祈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他眯起眼睛看向兰斯,“我猜这一定不是免费的帮助。”

“当然。”兰斯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除了应该付给我的利息之外,我还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火龙帮,我们去把我的车抢回来。”

“不去。”

周祈斩钉截铁地拒绝他。

开什么玩笑,卡尔训兰斯话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听着,连一位在当地拥有丰富资源和人脉的雇佣兵头头都不想去得罪的团伙,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为什么要陪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毛头小子去冒险。

哪怕这个毛头小子是他的“债主”。

兰斯啧了一声,“你怂什么?”

“别被卡尔的话吓到,那些红皮肤的混蛋没什么好怕的。”

他没有因为周祈的拒绝而放弃,反而放缓语气,继续劝说道,“我们偷偷潜入进去,开上车就跑,不和他们起正面冲突,去之前再乔装打扮一下,没人能认出来我们是谁。”

“……听起来你一个人就能做到,不需要我的帮助。”

兰斯似乎很吃这一套,表情中多了些得意,“那当然了,但我这个人比较谨慎,还是有个人在旁边策应比较好,你这人虽然看起来不太机灵,枪法还算说得过去,勉勉强强可以帮上我的忙。”

……

即使是夸人的话,从这家伙嘴里说出去就会莫名其妙的让人不爽。

见周祈仍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兰斯再次补充,“你别忘了,可是我把你和你妹妹从绿泉镇的山谷带到弗洛利加,我还给你们找了间物美价廉的公寓,怎么说你也欠我个人情吧?这样,这次我借你的钱不收利息,你想多久还就多久还,这总行了吧?”

他一边打“人情牌”一边又打“利诱牌”,周祈有些招架不住。

兰斯说得有些道理,他和帕尔瓦娜能顺利到达弗洛利加,确实多亏了血蔷薇的帮助,而周祈又是个特别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人。

沉默了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道,“先说好,我们开上车就走,如果遇到任何突发情况一定要立刻撤退。”

兰斯笑了笑,“没问题。”

两人谈妥了条件,周祈回到吧台处,将刚刚从兰斯那里拿到的新的百元大钞递给康妮。

短发女士瞥了他一眼,接过钞票来回摇晃了几下,“看来你刚刚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她将百元钞票放入抽屉中,取出一张面值五十弗洛金、一张面值十弗洛金的钞票、五个面值一弗洛金的硬币,连同租房合同一起递给周祈。

康妮没有向他索要身份证明的迹象,周祈也就没提这一茬。

“这小子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人形闯祸机,你不该轻易答应他什么。”

兰斯在康妮面前显然没有在卡尔和尼森面前那样“放肆”,听了这话,也只是撇了撇嘴。

康妮从身上摸出两个新月形状的木头片,放在桌面上,“看在你成为公寓新租客的份上,我可以无偿赠送你一次‘占卜’。”

周祈一边在白纸上签字,一边抬头去看,康妮手上拿的东西和现实世界中“掷杯筊”用到的器具很像,都是一面平整,一面外凸。

这个世界没有汉语,却出现了杯筊,真是奇怪。

“要试试吗?”

康妮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把黑色的镂空扇子,拿在手里轻轻晃动。

旗袍、占卜、扇子、神秘的气质,这位房东女士还真是完美符合世界对东方人的刻板印象。

“你赚到了。”兰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康妮可是弗洛利加最出色的占卜师之一。”

占卜师?

周祈警觉,“占卜”和“预言”可是蓝色准则所支配的能力,房东女士难道是位秘术师?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不想辜负新房东的好意,在签署好租房合同后,便问起“掷杯筊”前需要举行的仪式。

“没那么麻烦,把手洗干净,掷就行了。”

周祈按照她说的,到水池边洗净了手,回来掷出杯筊,得到了两个平面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他虚心请教。

“啊。”

康妮合上扇子,用纹有蛇形刺青的那只手托着下巴。她手背朝外,全黑的蛇眸像是有生命一般,周祈竟然能从中感受到目光。

它们直视着那两个杯筊,像在解读什么。

“吉凶难料,自求多福吧。”

康妮开口的同时,蛇眸射出的目光和她吐出的烟雾一起消散。

第29章 海城霓虹(九)

兰斯对康妮的占卜结果很不满意, 立刻收回之前的话,“她也经常出错的,别太在意这个结果。”

康妮收回她的器具, 随意说了句, “信则有, 不信则无。如果你十六岁生日那天信了我占卜出来的结果,留在‘节拍’过夜,也就不会挨卡尔的揍了。”

“天呐,康妮, 四年前的事你也要提。”

兰斯嚷嚷着, 和短发女士挥手告别, “我走了, 如果你算到我要做什么, 记得别告诉卡尔。”

离开之前,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单独叮嘱周祈一句,“晚上八点见。”

周祈总有一种自己上了贼船的感觉,但他不喜欢毁约, 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现在得去找找那位李小姐了。”

康妮将合同收好, 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周祈, “这是203的钥匙,一共有四把, 保管好,别弄丢。”

“另外,出了门向北差不多五百米有一片集市,那里可以买到新鲜蔬菜和水果,弗洛利加的黄种人很少, 他们会因为你的长相故意抬高价格,记得杀价,对半砍那种。如果他们不肯便宜,就报我的名字。”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周祈,“啊,对了,我听兰斯说你是刚来弗洛利加,所以我猜你会需要一份工作,晚些时候我上去送份报纸给你,那上面刊登有一些招聘信息,应该会对你有些帮助。”

康妮的叮嘱让周祈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急忙向她表示感谢,而短发女士只是淡淡一笑,随后推门离开。

**

康妮和兰斯陆续离开后,周祈和帕尔瓦娜也回到了他们的“新家”。

房间整体看上去还算干净,但毕竟空置了两、三个月,还是有必要彻底打扫一遍。

周祈在二楼公用的杂物间中找到了拖把和抹布,帕尔瓦娜稍微抬了下手,似乎是想要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分担一部分清洁工作。

但周祈觉得女孩子的手不适合用来做家务,事实上,他认为所有人类的双手都应该从类似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之类的琐事中解放出来。

只可惜游戏的世界甚至没有进入家电时代,洗衣机、吸尘器之类的小电器还没有普及。

“不用了,我来就可以。”

他拒绝了帕尔瓦娜想要提供帮助的“请求”,“你可以先休息一下,顺便想想有什么想吃的。”

从昏迷中醒来后,帕尔瓦娜似乎只喝过水,周祈都有点怀疑她其实不是人类,而是可以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不然怎么到现在都没喊过一句饿。

帕尔瓦娜抿了抿嘴,垂下眼睛,开口道,“你和我……”

周祈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使用过“我们”这个词,一直在用更为复杂的“你和我”来作为两个人的代称。

他明白,这是帕尔瓦娜和他之间一道隐形的墙。

周祈在心里安慰自己,一个在非人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放下心防,她需要一些时间来缓冲。

他看着帕尔瓦娜,柔声道,“怎么了?”

帕尔瓦娜看了他一眼,随后问他,“很穷?”

她的问题竟让周祈一时间难以回答。

他把身上所有的钞票和硬币都拿了出来,走到客厅和餐桌中间摆放着的矮柜前,将硬币放在柜子顶部的钟表前,钞票则是放在了柜子里面。

“我们只是刚刚回归正常生活,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之后所有的钱我都会放在这里,需要用的时候你直接来拿就可以。”

帕尔瓦娜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关上那间放着书桌的卧室的门,切换到独处模式。

周祈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能干什么,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本可供阅读的书都没有。

这么一想,这个世界的孩子真是可怜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拿上抹布,开始打扫卫生。

这间公寓面积虽小,打扫起来却一点也不轻松。

如果不是手边真的没有材料可以供他举行召唤仪式,周祈一定会找一只喜爱做家务的魂质出来代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距离和兰斯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他快速冲了个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下了楼。

**

兰斯换了一辆较为低调的“南瓜汽车”,车门上没有任何涂鸦,只是平平无奇的黑色。

“你……”

兰斯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眉毛又拧在了一起,“你不知道弗洛利加晚上的风会很大吗?”

他停顿片刻,斩钉截铁道,“真是没有见过比你还笨的人。”

……

冷静,冷静,他是债主,暂时不能打。

周祈深呼吸几下,努力让自己保持礼貌而得体的微笑。

他瞥见兰斯手里拿着的东西,似乎是两顶不同颜色的牛仔帽,以及两块花纹各异的领巾。

“这就是你说的乔装?”

兰斯将两顶牛仔帽举到周祈眼前,“嗯哼,你选一顶吧。”

“……这靠谱吗?”

周祈拿了顶黑色的,一边将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一边发表质疑。

“你懂什么?”

兰斯自己戴上那顶红棕色的帽子,又递过来一块领巾,“牛仔帽、花领巾,车后座还放了两套西装和两柄左轮手枪,这些都是雷纳家族的标志,只要我们把这四样物品带齐,那群蠢到令人发笑的鳞人只会把我们当作雷纳家族的人。”

这么一解释,周祈才明白兰斯的真实目的,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原来这哥们儿不算傻,还知道“祸水东引”。

两人不再废话,很快完成了变装。

周祈看着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西装,又摸了摸蒙在脸上的领巾,总觉得自己像个浮夸的戏剧演员。

收集癖暗暗作祟,他习惯性地寻找拍照键,准备记录一下这身装扮,想要拉高视角的时候才猛然记起,他已经不再是隔着屏幕操控角色的“玩家”,而是真实地生活在游戏的世界里。

兰斯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呢?”

“没事。”

周祈摇了摇头,挺直自己的后背,瞬间进入了角色。

他将左轮拿在手里,学着电影中那些西装暴徒的姿态,大步流星来到副驾驶前,用另一只手抓住车顶,从车窗丝滑地钻了进去。

兰斯被他熟练的动作惊到,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恢复正常的表情。

他快速回到驾驶席,没有急着系安全带,而是面朝着周祈,质疑道,“你以前真是医生?”

“不像?”

兰斯摇头,“不像。”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兰斯甚至都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一句,“像是混的。”

“……”

**

弗洛利加的大部分鳞人都聚居在西区,那边也是城市的工业区,楼房和厂区交错,建筑的外立面都蒙着一层灰红的颜色,看起来像是砖瓦上生了铁锈。

周祈看着窗外,觉得这里的路灯都要比其他城区暗淡一些。

“这个火龙帮是什么来头?”

他问身旁的男子。

“一群强盗。”兰斯的评价极为简短,也很直白。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只是多米纳斯酒厂的工人,后来永昼教会颁布禁酒令,酒厂生意一落千丈,连工资都开不出来,工人散了一大半,剩下那些不知道上哪搞了批枪,开始自称‘火龙帮’。”

“他们先是占了酒厂,之后又干上劫道的买卖。弗洛利加是奥珀数一数二的交通枢纽,无论是陆运、海运都占有极大优势,被他们这么一搞,现在那些外地车宁可绕路也不愿意再经过弗洛利加。”

周祈面露不解,“他们这么猖狂,就没人管管?”

“管?”兰斯冷笑一声,“谁来管?你刚来,所以看不明白,弗洛利加的水是浑的,在这里你谁都指望不上,能信任的只有手里的枪。”

他正说着,道路前方出现一座由灰褐色砖块组成的厂房,它占地极广,高度却并不高,从远处看就像个藏在黑夜中的棺材盒子。

“我们到了。”

兰斯没有靠近酒厂,而是把车停在了三百米开外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后。

凌乱的石块组成了天然的掩体,加上四周茂盛的杂草,除了背面,其余的角度很难看出这里停了辆车。

周祈下车的时候下雨了,雨滴打在牛仔帽的帽檐上,耳边全部是滴滴答答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串急促的鼓点,莫名让人心慌。

他们面朝着多米纳斯酒厂的后门,两个穿着深蓝色工人制服的鳞人守在门边,周祈扫了一眼,没看到他们上挂着武器。

兰斯给他比划了几个手势,周祈看不懂,只能看出他最后一个手势表达的是“出发”。

他想叫住兰斯,问清楚那几个手势到底什么意思,但金发青年已经冲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没有办法,周祈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他们分别绕到两名守卫背后,兰斯用左轮的枪托狠狠砸向那鳞人的后脑壳,鳞人发出一声轻哼,之后应声倒地。

周祈这才明白兰斯那几个手势想表达的是什么。

他立刻抽出左轮,趁自己面前的鳞人没反应过来前将他敲晕。

兰斯扯着鳞人的后领,又扯下腰侧的绳索,将昏迷中的两人缠成了大闸蟹,堵上嘴,藏在门后的角落里。

厂房内部立着几个红铜色的庞然大物,这些设备底部呈漏斗形、颈部又细又长,并一直往上延伸,几乎贴到房顶。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所有的设备都停止运转,沉默地蛰伏在黑暗中。

兰斯压低声音,“这里是蒸馏车间,他们抢来的东西都堆在三号仓库,我们从检修通道绕过去。”

周祈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向蒸馏器旁的铁楼梯,两人放轻脚步,沿着红铜色的管道向前,在几片厂区中穿行。

兰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周祈,露在外面的眉眼中俱是困惑,“有些不对劲,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一个人都没遇到?”

“三号仓库还有多远?”

“过了下一个房区就是。”

周祈把左轮拿在手里,确认轮盘的膛室全部填满子弹,“保持警惕。”

兰斯点了点头,也学着他把枪拿在手里,继续往前。

维修通道收窄,前方出现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入口,兰斯和周祈先后通过,脚下的铁板变成脚手架一样的铁网。

进到新的空间后,周祈能明显感到四周的温度有所上升。

他问兰斯,“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热?”

“多米纳斯的橡木桶都是独立制作的,这里应该是他们的碳化车间。”

兰斯说着,目光被斜下方的明火装置吸引,泛着火光的器械前围着一群身披黑色长袍的人。

他们围成一个圆圈,其中有几个黑袍人低着头、跪在圆圈最中心,面前站着个身材高挑,看不出性别的人。

周祈注意到那人的袍服与其他人的都不一样,上面多了许多暗红色的破碎线条,看起来像是某种徽记。

厂房没有开灯,只有碳化装置喷出的火焰和黑袍人手里的几根蜡烛在发光。

兰斯扶着窄道的铁网扶手,想看清那些人的面孔。

“噔——”

他西装上的扣子砸在扶手表面,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最外圈的黑袍人捕捉到了这声动静,回过头,寻觅着声音的来源。

周祈抓着兰斯的衣领,和他一起快速蹲下,藏在扶手下方。多亏了这些人没开灯,他们收敛声息,与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在做什么?”兰斯用极小的声音问。

周祈屏住呼吸,眯着眼睛看向那群黑袍人,直觉告诉他,这些人似乎正在举行某种秘术仪式。

一阶秘术师的五感要比普通人更通达一些,周祈能断断续续听见圆圈中心那个黑袍人的声音。

“你们……是否愿意成为……的门徒……”

跪着的四人齐声回答,“愿意。”

“你们……是否愿意……寻回……血脉……重归……”

“你们……是否愿意……挣脱……桎梏……承载……”

“你们……是否愿意……放弃……短暂……拥抱……迈向……道路……”

四人再次齐声回应,“愿意。”

话音落下,他们纷纷拿出刀刃,用刀锋割向自己的右手掌,伤口面朝着站立那人,血液滴入面前的火焰中。

火光骤然膨胀,摇曳着光怪陆离的火苗,逐渐幻化成细长的肉色实体,看起来像一只只肥硕的弓形虫。

它们蠕动着身体,灵活钻入四人的掌心的伤口。

周祈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立刻反应过来,这群黑袍人是在举行敕印仪式!

“靠……”

身边的金发青年突然骂了句脏话,“……我的头为什么突然这么疼?”

周祈转过头,兰斯用手捂着自己的额头,那只手的皮下已经开始翻涌熟悉的灰色光团。

这家伙是个没有任何灵知的普通人,直面秘术仪式后,理智值骤降,竟然出现了失控的前兆。

一段不太好的记忆涌上周祈心头,他把兰斯从地上拽起来,“趁他们聚在这里,我们赶快开上车走。”

人在身体不适的时候就会很听话,兰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左轮,想到了帕尔瓦娜遗失在河边的那柄匕首。

“你能不能换只手拿枪。”

看着兰斯疑惑的眼神,周祈面不改色地补充,“怕它走火。”——

作者有话说:混的K[墨镜][墨镜]

(下次更新在周四啦[爆哭])

第30章 海城霓虹(十)

周祈拖着出现失控前兆的兰斯离开碳化车间, 内心中略有一点崩溃。

两天,他才刚来弗洛利加两天!

怎么就能接二连三地撞上这些……“神秘学事件”?

维生黑匣、疑似秘术师的房东女士,现在又撞上一群怪人, 穿得像刺客信条里会出现的NPC一样, 聚在锅炉旁举行敕印仪式。

弗洛利加这地方真是邪门。

周祈暗自下定决心, 在找到正式的工作之前,他绝对不会再轻易踏出公寓门半步。

两人蹑手蹑脚,像两只老鼠一般快速从车间上空横穿过去,终于进入此行的目的地, 多米纳斯酒厂的第三号仓库。

橡木桶堆得比城墙还要高, 周祈一眼望见靠近门口的吊灯下停放着的深蓝色南瓜汽车。

一个穿着工装的鳞人正躺在驾驶席, 双腿跷在仪表盘上, 体态放松, 手里还拿着一支深棕色的玻璃酒瓶, 悠哉游哉地听着兰斯的车载广播。

“靠,他怎么敢把他的臭脚放在老子的仪表盘上!”

“小点声。”周祈提醒他。

兰斯攥紧拳头,咬着牙, “走,我们去干死他。”

“诶!”

周祈急忙拦住他, 指了指大门正对着的方向。

那里有四个红皮肤的鳞人围坐在地上, 他们手里拿着纸牌,地上的牌堆旁还有散落的零钱。

更重要的是, 这四个人的怀中都揣着一柄造型奇特、勉强可以称为“步枪”的东西。

那东西由金属和深色的木制结构拼接而成,金属部分有明显的锈蚀痕迹,木制的枪托没有经过仔细打磨抛光,看起来十分粗糙,不像是流水线上下来的制式武器, 反倒像那种枪炮发烧友脑洞大开的手工产物。

步枪前端的枪管比常规步枪要粗上几圈,和短管火炮的口径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后端的握把几乎没有任何曲线变化,像菜刀柄一样笔直。

整把枪设计最古怪的地方是枪身上下分别嵌置了带有弧度的尖刃,比起传统火器,更像捕鱼时会用到的鱼叉。

兰斯语气不屑:“加起来一共才五个,几枪就解决了。”

说着他又要直接冲出去,周祈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及时将他拦了下来并

“这里距离碳化车间太近了,开枪的话会立刻惊动那群穿黑袍的人。”

兰斯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周祈可是一清二楚,那群人里不仅有四个新鲜出炉的秘术师,为他们举行仪式的人甚至有可能是更高阶的存在。

如果不是看出兰斯对他的车执念很深,周祈甚至想劝他直接离开,就当作没来过。

兰斯可能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没再急着冲出去,他盯着躺在南瓜汽车里的鳞人,问周祈,“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周祈环视四周,在墙脚下看到几个闪着寒光,看起来像捕兽夹一样的东西,木板上还放着吸引猎物的诱饵。

光线太暗,周祈看不清楚那诱饵是什么。

他试着外放灵知,对着距他最近的捕兽夹使用通晓。

【小鱼干】

小鱼干?

周祈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抬手拍了拍兰斯的肩膀,在青年没反应过来之前,摘下他西装外套的第一粒纽扣。

“干什么?”

兰斯压低声音问他。

周祈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看着就行。

他将纽扣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双指并拢,手腕发力,纽扣以极快的速度射向橡木桶墙前方散落着的酒瓶。

“当啷啷——”

几个酒瓶互相撞击,清脆的声音在库房中回响。

车里的鳞人和正在打牌的那四个同时抬起头,看向周祈和兰斯藏身的那面橡木桶墙。

兰斯一头雾水,正想问问他到底要做什么,面前的黑发青年突然叫了一声。

“喵。”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兰斯睁大眼睛,甚至开始怀疑这人身上是不是藏了只猫。

听到这声非人类叫声的显然不止兰斯一个,车里坐着的鳞人立刻直起身,拿上副驾的枪,骂骂咧咧地跳了下来。

“小畜生,还敢来,老子今天非要一枪崩了你不行!”

他喝得醉醺醺的,连手里的枪都险些脱手,摇晃着朝橡木桶墙背后走去。

“该死的!我说过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出现,一定会扒了……”

刚刚走至木桶墙后,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毫无征兆地掐住他脖子上的某个位置,竟让他在一瞬间失去发声的能力,连呜咽也做不到。

下一秒,黑暗中走出另一个人,鳞人只来得及看清他头上戴着的牛仔帽和蒙在脸上的领巾,那人已经用手刀劈向他的后脖颈。

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昏了过去。

正在打牌的四个鳞人对木桶墙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仍沉浸在牌局之中。

周祈松开鳞人的脖子,看向兰斯,“我们开上车直接走。”

看到金发青年点头后,他抓着鳞人的头发,将他推至墙边。

过程中,这人的工作服口袋中折射出一道反光,周祈被晃了眼睛,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一柄雕刻华丽的短刀,刀鞘上嵌满红色的宝石,刀柄上还有一个蔷薇十字图案,和他在血蔷薇营地看到的标志一模一样。

他将短刀收好,急忙去追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兰斯。

“那蠢货怎么抓只猫都要这么久?”

“可能顺道放水去了吧……”

“那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人再回答他的问题,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上正在进行的牌局。

原本安静停放在吊灯下的汽车突然响起发动机嗡鸣的声音。

其中一个鳞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抬头去看,只见那辆车的轮胎缓缓转动,车身逐渐驶出仓库大门。

那鳞人拍了拍身边的同伴,“我靠,兄弟你快看,特么的这车会自己动!”

同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骤变,“你傻缺啊!那是有人在偷车!”

四人急忙摔下手里的扑克牌,拿起鱼叉一样的步枪,追了出去,但那辆车已经扬长而去,只留下浓烟滚滚。

**

红枫街9号,二楼203。

帕尔瓦娜做了一个可怖的梦。

梦里,她站在高楼顶部,脚边是那些女孩堆积成山的尸身,绝望夫人站在她身侧,手持镰刃,即将砍断她的头颅。

穿着黑色风衣的青年背对着她,并与她渐行渐远,像是准备离开这片楼顶。

她的手脚都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她甚至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来阻止青年离开。

别走……别走……救救我……

焦黑的恐惧覆盖她的视野,占据她的身心。

她无法遏制本能,用眼神沉默嘶喊着。

不要…不要抛下我……求求你……

但青年始终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她的视野中逐渐变小,最终浓缩成一个可憎的黑点。

恐惧彻底将她吞噬,她皮肤战栗,脉搏狂跳。

就在这时,敲门声惊醒深陷梦魇中的人。

帕尔瓦娜睁开沉重的眼皮,冷汗顺着她的侧脸滑落,沉重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

指关节敲击门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却并没有走出卧室、给来人开门的打算。

反正那个人会去开门。

敲门声一直持续了两分钟,还是没听到周祈去开门的声音。

她终于受不了屋外那道毫无节奏的声音,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一片漆黑,阳台的窗户开着,晚风吹着哨子向屋内灌入,并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他……去哪里了?

方才梦魇中令她窒息的恐惧潮水般涌来,她瞬间失去了挪动脚步的力气,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呆滞地站在空荡的客厅中。

“帕尔瓦娜小姐,你还好吗?”

是那位房东女士的声音。

“帕尔瓦娜小姐,我刚刚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了,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可能是没有听到回应,几秒后,她提高音量,“帕尔瓦娜小姐,你不回答我的话我就开门进来了。”

康妮又等了几秒,见屋内的女孩还是没有回应,便不再犹豫,用手里那一大串备用钥匙开了门。

她刚一打开门就看见那位小姐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目光空洞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她身边没有康妮想象中的恶匪,看起来很安全。

“帕尔瓦娜小姐?”

康妮目露困惑,“你怎么…不开灯?”

帕尔瓦娜机械地转动脖子,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康妮愈发困惑,“你…难道有发声障碍吗?”

“没有。”

终于听到她开口说话,康妮这才放下心来,她没再追问女孩为什么关着灯站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她一向对此表示尊重。

“隔壁的几栋楼住的全部是帮派分子,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她一边叮嘱着,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帕尔瓦娜,“你们刚搬过来,一定在忙着整理房子,我猜你们肯定没有时间去采购食材,就送了这些过来。”

随着手提袋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个薄薄的笔记本。

“这个是菜谱,等会儿你哥哥回来了记得让他看看。”

帕尔瓦娜低头看向手提袋中的物品,里面装着洋葱、番茄、香肠,甚至还有活虾。

“我走了。”康妮和她告别,“记得锁好门。”

“啪嗒——”

关门的声音落下,这间房子中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向右手边的那间卧室,青年离开时没有关门,房间已经被他收拾得十分整洁,但并没有有人入住的痕迹,衣服、鞋子,什么都没有。

种种迹象都在告诉她,那个人抛下她独自离开了。

她攥紧手里的袋子和笔记本,心中钻出无数条不同的想法。

最后,帕尔瓦娜在不安中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把那本菜谱摊开在书桌上,打开桌面上的台灯。

柔和的灯光洒在淡黄色的纸页上,将上面的线条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本文字和图案结合的菜谱,不认识字的帕尔瓦娜阅读起来也不算困难。

十分钟后,她提着这两样东西重新回到客厅,矮柜上摆放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半。

帕尔瓦娜决定再等待那个人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

如果十一点钟之前他还没有回来,那么……——

作者有话说:7:那么?那么之后是什么?

帕:那么我就会很讨厌你

(不是

祝宝宝们元宵快乐![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