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安张了张嘴,又想到这家伙放火烧山的事,抢劫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只能默默说了句,“牛皮。”
什么橡木帮,和曜日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兰蒂尼恩不大,他们很快到达目的地,周祈挑选了一家幸运店铺,扛着艾伦打造的“屠夫”下了车。
“在这里等着。”
基里安看不惯他的做派,等他走远之后,才敢小声阴阳怪气一句,“装货。”
等他说完,突然感受到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想起来车上还有一个人。
他看向那个安静的小哥,虽然已经见过两次,基里安还没有听过这小哥说话,但对方身上流露出的优雅舒缓的古典气质让他感到很舒服。
“你好啊,怎么称呼?”
他主动和小哥攀谈。
对方通过后视镜和他对视,“弦月。”
果然是和曜日一样的古怪名字,基里安摸了摸曜日交给他的那枚胸针,那上面刻着一个属于他的古怪名字。
“我是……呃……南十字……”
他勉强把那一串拗口的字母读了出来,然后向对方吐槽。
“你和曜日认识多久了,他一直就这么……残暴吗?天天端着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全大陆最牛的做派,看着就让人火大……”
话说到一半,基里安突然发觉弦月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友善,甚至连后视镜折射来的视线也冷了很多。
“你讨厌曜日?”
谁不讨厌曜日?
基里安刚想这么回答,却在出口的那一刻及时收了回来。
就算是最凶残的杀人犯,也会有亲近的人为他开脱,说不定曜日和这小哥关系不错呢。
他没想和印象不错的同事为了一点小事留下嫌隙,于是急忙改口,“也不能说是讨厌吧,他有时候也挺顺眼的,就……就是、就是那种,虽然有些害怕他,但看到他出现更多的是感到安心,好像有他在,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瞒你说,其实我感觉我对曜日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说着说着,基里安感觉自己疯了,他惊讶地发觉,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竟然诡异地在曜日身上感受到了童年时候,在父亲身上获得的安全感。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思想作呕,他突然觉察出脸上的那道目光变得危险起来,就好像是潜藏在丛林的冷血动物,随时准备冲出来咬断他的脖子。
基里安抬起头,发现驾驶席上的弦月不知在何时转过头,眼神好像要把他的盯出两个孔洞。
“你喜欢曜日?”
啥?
基里安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挡风玻璃。
有病吧……
讨厌不行,喜欢也不行,那他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基里安感到莫名其妙,正好这时那个暴君抢劫归来,他不敢发作,只能在心里呐喊。
神经病神经病!
你们黄金拂晓全部都是神经病!
第136章 咆哮兰都(十八)
周祈打劫了那间地下酒吧几乎所有的私酒, 然后让帕尔瓦娜将车开出兰蒂尼恩,最后直接开进银贝壳街内部。
昨晚新“入伙”的科林也在,周祈害怕他回去遭人报复, 在没有给他找到新身份前, 还是留在银贝壳街比较好。
他给科林也发放了一套装备, 通讯器和星星胸针,并叮嘱他在银贝壳街时也要改变外貌。
一进到银贝壳街四号,黑猫立刻扑到周祈怀里。
基里安被吓了一跳,“教授?”
周祈摸了摸黑猫蓬松柔软的肚皮, 然后把它放了下来, “它不是教授。”
黑猫朝着基里安“喵”了两声, 红发青年反应过来, 这只黑猫只是教授的“降灵容器”, 真正的教授并不在这里。
他松了一口气, 如果说黄金拂晓他最讨厌曜日,那他第二讨厌的就是教授。
……
周祈拧开一瓶抢回来的酒,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急忙将瓶子拿远,然后使用【通晓】对瓶中的物质进行判定。
判定虽然成功, 但可以阅读到的信息却只有两行。
【灰蜜酒】
【腐骨蝶的分泌物发酵酿制而成】
腐骨蝶?
这是什么?
听起来好像和腐败有关。
周祈放下酒瓶, 从手腕处拔出一支承载有白色拗转药剂的试管,将其中的液体喝了下去, 随即激活精神领域内获得的新符号。
昨晚他吞噬的秘术师是一位四阶的神血者,属于夜巫的黄色准则是他后天习来,而白色准则则是来自他的血脉天赋。
【灵感潮汐】
【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灵性和灵感,感知一定范围内的命运、因果。】
周祈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在那瓶“灰蜜酒”上,一瞬间, 纷杂的感觉涌向他的思维和感官。
他首先感受到了酒的甜味,好像还有一丝腐败的气息,然后是……一片灰白色。
像雾一样的帷幕遮蔽了他的视野,黑紫色的光芒穿过灰雾投射下来,仅仅是看了一眼,他已经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种在了他的精神领域内,星虫猛地升温,周祈从雾气中惊醒。
刚刚……刚刚的感觉,和他当时在想要轻生的酒水推销员意识内见到的大虫子是一样的。
至于这些灰蜜酒,似乎和老师当初给他喝的“幻梦引渡”是一个类型的魔药,只不过通往的梦境不同。
隐约中,周祈感觉自己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
他指了指地上放着的酒,对基里安和科林道,“喝下去。”
基里安睁大眼睛,“曜、曜日大人,这些酒有问题,怎么能轻易喝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坐在他身旁的科林已经拧开酒瓶,将一整瓶酒灌进喉咙里。
……不是?
基里安看傻了,这人怎么这么听话,曜日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怕喝死吗?
周祈懒得和他玩循循善诱那一套,他弯腰拿起两瓶酒,一边拧瓶盖,一边走到基里安身边。
红发青年露出惊恐的表情,“你、你要干什么?”
他开始想要躲,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曜日伸手钳住他的下颌骨,强行打开他的嘴巴,把那些充满香甜气息的液体直接灌了进去。
“咳咳咳……”
基里安剧烈咳嗽着,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脏话,紧接着就睡了过去。
周祈把星虫送到帕尔瓦娜手上,紧接着,自己喝下了另一瓶酒。
“你在这里等我,保持联系,如果遇上意外,我会让你用它把我们三个带回来。”
**
三人是被黄金的光芒晃醒的。
周祈的嗅觉最为敏锐,一下就闻到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脂粉味,他往前方望去,看到一座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由黄金堆砌而成的宫殿。
“咳咳咳……”
基里安也清醒过来,他本来是想要骂曜日几句,却在看到道路前方的宫殿后长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科林和他是差不多的神情。
“三位先生。”
一名穿着黑白燕尾服的侍者小跑着来到他们身边,虽然是跑着过来的,但他的呼吸十分平稳,姿态从容,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
“三位是第一次来参加梦巢的晚宴吗?”
梦巢?
周祈在心里琢磨着这个拗口的单词,面上却很镇定,对着那名侍者点了点头。
侍者依旧微笑,“好的,请随我来吧,我会为三位仔细介绍晚宴的流程,并全程为三位服务。”
他走在最前方,带领三人向黄金宫走去。
趁侍者不注意,基里安悄悄凑到周祈身边,“曜日大人,现在怎么办?”
周祈沉声道,“跟上去。”
通往宫殿的路并不是连贯的,就像是一个个拼贴而成的梦境罅隙,他们仅仅向前迈了几步便已经到达宫殿内部。
室内的装潢色彩鲜艳且极尽奢华,数根立柱耸立在大厅的四周砌,黄金和大理石组成浮雕,蜿蜒的线条层层堆叠,而在大厅的中央,无数身着华服的宾客正在翩翩起舞。
他们的服饰和时下流行的简约风完全不同,女士的裙子塞满巨型的裙撑,裙摆肿胀且臃肿,上半身又在紧身衣的束缚下勒得极细,男士的服装同样如此,堆砌了无数蕾丝花边,领口处还有一层层车轮形状的领子。
恍惚间,周祈感觉置身两个世纪前,奥珀帝国刚刚成立的时期。
他用通晓匆匆扫了一眼,这些造型浮夸的宾客全部都是魂质,并且还是活跃在当下时代的魂质,其中有普通人,也有秘术师。
“宴会还没有开始,三位可以随意落座,或者和其他宾客一起,去舞池里跳舞。”
侍者拿来三张纯白色的面具,和舞池里的宾客所配戴的是同一种款式。
周祈接过来,只是普通的变形奇物,和星星胸针类似,他把面具扣在脸上,算是给两名追随者示意这东西没问题。
他们在宴会厅的角落坐下,周祈试探着问那名侍者,“这是一场什么性质的晚宴?”
侍者笑着回答他,“先生,梦巢晚宴是为了让每一位宾客获得他们满意的记忆而举行的。”
“记忆?”
“是的先生,人身上最美丽、最有价值的事物就是记忆,梦巢搜集无数个独特的记忆,并在宴会上以竞价的形式出售它们。”
基里安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不就是拍卖会?”
侍者点头,“是的先生,您可以这么理解。”
周祈又问,“用什么来竞价,弗洛金?”
侍者呵呵笑了两声,“先生,您可以用您拥有的一切来竞价,您所拥有的金钱、房产、汽车,或者是您的地位、声望和权力,梦巢会将它们换算成为统一的计算单位。”
他拿出一支羽毛笔和一张纸,“请三位写下名字,梦巢会为三位的身份进行评估。”
周祈没有接过羽毛笔,而是问他,“可以拒绝吗?”
“我理解您的顾虑,先生,名字是身份的命名,您写下哪个名字,我们就评估哪个身份,梦巢是中立的场所,人类社会的一切因果纠缠在这里都无效。”
周祈大概理解了他说的话,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曜日”,基里安和科林对视一眼,也效仿他写下了代号。
在等待晚宴开始的间隙,周祈观察着那名侍者,对方的状态很奇怪,他并不是以魂质的形态存在,像是某种意志的投影。
梦巢……
这个名字总是会让他联想到“蜂巢”,也许就像那些震动翅膀的昆虫一样,这些面带微笑的侍者就是活跃在巢穴内的工蜂。
几声钟响过后,舞池的钢琴声停止,舞动的宾客纷纷提着裙摆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等待竞拍开始。
“三位先生,竞拍要开始了,我不得不提醒三位,为了让尽可能多的宾客挑选到记忆,每位宾客可以随意竞价,但最终只能收获一枚记忆。”
晚宴并没有任何主持人,竞拍就在寂静中开始了,侍者向三人念出了第一枚记忆的介绍。
“这枚记忆来自一位奥珀南部的青年,他热爱音乐和表演,他的记忆有五个关键词,节奏、汗水、失控、盗窃、鲜血。”
侍者指向他们面前摆放的三只酒杯,原本空着的玻璃杯不知何时盛满了褐色的酒。
“喝下这杯酒,三位就可以获得这枚记忆五秒钟的体验。”
意思就是,预告片?
周祈拿起那杯酒,先是闻了闻味道,什么气息都没有,显然不是灰蜜酒。
紧接,他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下一秒,周祈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双手传来疼痛,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道从什么乐器上拆下来的琴弦,他攥着琴弦的两端,其余的部分缠绕在一个鳞人少年的脖子上,两人与琴弦接触的那部分皮肤皆已血肉模糊。
“对不起……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懊恼、自责、恐惧、还有兴奋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排向名为心脏的礁石。
五秒钟很快过去,所有的潮水退去,他又变回了他自己。
周祈看着自己复原如初的手掌,然后紧紧握成拳头。
什么狗屁记忆,这明明就是一个人的魂质。
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完全明白过来,那些年轻演员失踪的魂质,全部都摆在一场一场藏在梦中的宴会上,被当作精致的商品出售。
五秒钟的体验,一个人的过往,他为什么会用琴弦杀人,为什么会愧疚,被他杀死的那个人是谁,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窥私欲是藏在人类皮囊下抹不去的本性,这处名为梦巢的地方显然将这种欲望利用到了极致。
竞价已经开始,不停有人叫出数字,这份充满血腥气味的魂质很快突破六位数,然后,竞价使用的不再是数字。
“一次无条件的帮助。”
男人的声音笃定且从容。
出价成功的钟声响起,说明男人提出的“帮助”所代表的价值超过了上一个竞拍人的报价。
一次无条件的帮助。
这样轻飘飘一句话,他所拥有的身份、权力、人脉全部都被量化成为了一串数字。
兰蒂尼恩从不缺老牌的贵族和崭露头角的新贵,作为奥珀的首都,这座城市象征着普路托大陆的山巅,假如这群站在山巅上的人都在用自己的身份和权力来换取另一个人的魂质,那躲藏在梦巢背后的、包括伊甸在内的组织,岂不是可以轻易掌握人类社会的一切决策。
之后再出价的人都没有竞价成功,连钟声都不曾响起过,那位开出无条件帮助的先生获得了魂质的所有权。
他站起身,扣上外套的扣子,在注视中向所有人点头行礼,随后在侍者的带领下离开宴会厅,显然是要去拿取战利品。
“第二枚魂质。”
使者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
“这是一位来自利瑞安海滨的少女,她的记忆关键词是:亲人、海洋、雏菊、甘美、柔软。”
空白的酒杯再次被填满。
周祈喝下那杯酒,马丁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掉落进汪洋的海中,和兄长一起在夜晚的海水中嬉戏打闹,笑声和尖叫声就像是碳酸饮料中一个个漂浮的泡泡,在羞涩和喜悦中砰的炸开。
最后他们精疲力尽,倒在沙滩上,不知道哪里飞来一群会发光的虫子,周祈听到西恩娜说,“我会这样喜欢哥哥一辈子。”
……
如果说第一个魂质的味道是血腥和苦涩,西恩娜关于幼时的回忆就像是涂满蜂蜜的夹心蛋糕。
周祈一直都很能理解马丁寻找妹妹的心情,也正是因为理解,在那位兄长客死他乡后,他一直在寻找着西恩娜。
这短短的五秒无疑让这份理解更加刻骨铭心。
“我要出价。”
他对使者说。
“好的先生,请问您要用什么参与竞拍?”
周祈看着空掉的酒杯,“两根金条。”
侍者先是愣了一下,少女的魂质比第一个更加抢手,竞价的数字即将突破百万,但这位宾客竟然想要用两根金条和其他人竞争。
“抱歉先生,两根金条只会竞价失败。”
“是吗?”
周祈冷笑,“两根金条买不到她的记忆,那就用我的名字。”
侍者低下头,“好的先生,梦巢会开始估算‘您的名字’的价值。”
趁着侍者计算的功夫,周祈暗中向身后的两人传递消息,“你们做好准备,我们可能要用武力的方式带走西恩娜的魂质。”
“啊?”基里安压低声音,“他们的人太多了,曜日大人……”
“我有办法,你们听我的指令就可以。”
基里安在心里骂了句“独裁者”,然后开始专注地等待曜日发号施令。
西恩娜的魂质已经被拍到二字开头的七位数,并且参与竞拍的人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那五秒的记忆所呈现出的东西太过美好,他们身在梦中,追逐的就是汽水糖一般的幻梦,而西恩娜的回忆无疑是甘美的。
“三百万。”
一个身形稍显臃肿的男人叫出目前的最高价。
当——
出价成功的钟声响起。
场上寂静了片刻,紧接着,另一位留着长卷发的青年开口,“我将以王位继承人的身份参与竞拍。”
此话一出,原本几位跃跃欲试的竞拍者再也失去了开口的兴趣,如果以身份竞拍,谁的价值能高得过王位继承人?
然而过了半分钟,代表出价成功的大钟却没有敲响,青年面具之下的眉头紧拧,站起来质疑每张圆桌旁站着的侍者。
“你们的钟是不是出问题了?”
侍者急忙向他解释,“先生,您的出价并没有超过上一位出价者,所以大钟才没有响。”
“这怎么可能?”
青年猛地提高音量,抬手砸了几下桌子,显然是不相信侍者口中所说,“我母亲是奥菲莉亚公主的长女,我是奥珀王位的第二十一顺位继承人,这座宴会厅里不可能有比我的身份更有价值的人!”
在他怒吼之时,竞拍成功的人站了起来,在侍者的带领下前去领取他的拍品。
青年指向那个高大的背影,“他是谁?他凭什么……”
侍者打断他的话,“不好意思先生,曜日先生的身份估值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带走这里任何一件物品。”
“曜日?”
青年哑声喊出这个陌生的名字,不止是他,几乎所有人都目送那三道陌生的身影远去,然后互相询问。
曜日是谁?
**
周祈也没想到“曜日”这个名字会拥有这么高的价值,这让他开始好奇梦巢的评估机制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倒是方便他们直接拿到西恩娜的魂质。
三人在侍者的带领下前往偏殿,路上,周祈望见无数瘫倒在各处的华服男女,他们身边都堆放着数个灰蜜酒的瓶子,显然是正在体验竞拍到的魂质。
怪不得哈里·戴维森在这里流连忘返……
灰白色的雾气在这些人之间弥漫,看起来像是在吞云吐雾一般,周祈看着他们脸上忘乎所以的表情,感觉有些反胃。
侍者将呈装有西恩娜魂质的酒瓶递给他,并叮嘱他,“曜日先生,您只能在这里阅读这份记忆,不可以将它带离梦巢。”
“那如果我偏要将它带出梦巢呢?”
侍者的微笑像是某种设定好的、一成不变的程序,“那您将会成为梦巢的敌人。”
周祈发出一声冷笑,“我的敌人已经够多了,不缺你们这一个。”
他话音刚落,从刚刚就酝酿着的秘术飞剑横斩下来,寂灭之火寄生在【海因里希横斩】上,烈火划过,侍者的身躯被斩成数段。
科林眼疾手快地接住西恩娜的魂质,而在他们面前,浓重的灰白色雾气中,无数个长相、穿着都一模一样的侍者钻了出来。
这些燕尾服侍者的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卵一样的暗紫色眼睛,紫光穿透雾气,死死锁定三人,危险的感觉从脚底开始上升,沿着脊柱一路攀升到大脑皮层,周祈头皮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划开他的头皮钻出来。
他控制着星虫,血雾一样的触手从他腹中涌出,卷起基里安、科林还有西恩娜以及其他的一些魂质,并快速和留在外界的那一部分建立连接。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黄金的宫殿中。
第137章 咆哮兰都(十九)
只差一点, 他们三个就会在神秘的梦巢精神崩溃,异化为怪物。
这也给了周祈一个教训,以他现在的力量, 还是不要太逞强。
但既然知道了梦巢的存在, 周祈也不可能放任他们继续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思来想去, 他还是觉得需要想办法让异调局介入这件事,兰蒂尼恩不缺高阶秘术师,亚瑟局长出手,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正不知道该怎么合理捅出私酒的事, 教会的约书亚打来电话, 他告诉周祈, 哈里·戴维森醒了。
这就算是瞌睡了立刻有人递枕头, 周祈匆匆出了门, 赶往哈里·戴维森的家。
一进门, 醒来的哈里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穿戴整齐,金发用定型发蜡梳成背头, 领带、腕表、皮鞋,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在向外散发精英气质。
“您就是K先生吧?”
哈里起身和周祈握手。
周祈耐下心来和对方打招呼, “您好, 戴维森先生。”
哈里邀请周祈坐下,佣人立刻给两人端来咖啡和方糖, 周祈注意到,客厅角落里,留声机还在一刻不停地播放那张特殊的唱片。
哈里对那张唱片很感兴趣,上来就问,“K先生, 我听管家说,是您送来的这张唱片将我唤醒的,我想请问您,它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不是的,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唱片,唯一的不同是唱片里录入了高频率的声音震动,人耳听不到,但它能起到唤醒的作用。”
周祈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解释,哈里却眉头一皱,质疑起他的回答,“可是,从昨天醒来之后,我总是能感觉耳边回荡着一些东西,好像是什么……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类似这样,陌生又拗口的词汇。”
啊?
周祈心中一惊,面上保持着平静。
哈里竟然能通过唱片听到“父神”的名?
难道和那本书里记载的“模因污染”有关?
周祈决定抽时间去问问塞缪尔大主教,至于哈里这边,他随口搪塞道,“幻听是深度沉睡的后遗症,这很正常,不过既然您已经醒了,这张唱片就不需要再听了。”
哈里显然还有疑问,但周祈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开始把话题往对方身上拐,“说说您吧,哈里先生,您举行派对时喝的那些酒是从哪里来的?醉酒之后您又梦到了什么?”
连着的两个问题像惊雷一样在哈里·戴维森心间炸开,他原本镇定的姿态出现破绽,“我……我没有,我是生病了才会沉睡。”
周祈笑着对他说,“哈里先生,在我这里不说实话,我就只能把那位一丝不苟的教会牧师叫过来,将我调查到的情况告诉他,请他来做一个判断了。”
循循善诱的效果,外加一位三阶秘术师的灵知威压,哈里的意志仅仅坚持了几秒钟便溃败了。
他一股脑将朋友从橡木帮买酒,派对上喝酒,以及进入梦巢之后的经历都说了出来,而他所讲述的也和周祈猜测的差不多。
“K先生,您会替我保密吗?我父母……他们都是虔诚的永昼信徒,每天的五礼他们都会认真对待……”
哈里忐忑地望向周祈,眼神中透露着恳求。
“这次的话,可以。”周祈说,“但下不为例。”
表面功夫做好,他没多停留,拿走那张特殊唱片,直接去了异调局。
**
周祈将哈里·戴维森的案子写成报告,拿着它们直接去找了亚瑟局长。
那位先生快速阅读完周祈的报告,然后站起身,走到碎纸机旁,毫不犹豫地将那份文件塞了进去。
周祈愣住,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K先生。”
亚瑟·兰伯特脸色低沉,语气隐隐透着不满,“首先,这份报告你应该交给你的直属上级,肯·考特尼先生,而不是越级向我汇报。”
“第二,我分派下去的任务是要你调查黄金拂晓的曜日,那么你就不应该分散注意力,关注在非任务的事件。”
“第三,异调局不想介入圣党之间的纷争,我知道你的来历,也知道你是谁的学生,但这不代表你在异调局拥有特权。”
他用鹰一样犀利的眼神盯着周祈的脸,“在兰蒂尼恩的动荡平息之前,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紧接着,他直接将周祈“请”离了办公室。
……
可能是之前从来没有遇到像他这样将“尸位素餐”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的人,直到走出异调局,周祈的大脑还是懵的。
听亚瑟局长的意思,他们早就知道了梦巢和灰蜜酒的事,也知道伊甸在利用这两样东西支配兰蒂尼恩,但就因为不想卷入圣党之间的斗争,所以放任不理。
“哈。”
周祈突然笑了一声,然后才知道,人在生气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不死心,又辗转去了永昼教堂,找到塞缪尔大主教,却在对方口中听到了类似的回答。
“我们确实对此知情。”
像圣诞老人一样的大主教发出悠长的叹息,“教会发布禁酒令其实也和灰蜜酒有些关系,但更多的是因为……我听说,你已经看过那本关于模因污染的书了。”
周祈点头,但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提这个。
“酒是一种文化符号,大多数人为它赋予了消极的含义,所以酒的灵开始传递消极的情绪,模因污染也就形成了。”
“眼下的时期,太多的低落和痛苦会助长夜巫……以及一位更加可怕的存在,教会必须禁止酒出现在普路托大陆。”
周祈捕捉到关键的信息,“更加可怕的存在,和梦巢有关吗?”
“你越来越敏锐了,K。”
塞缪尔发出一声赞叹,然后向他解释,“你猜得没错,实际上,模因污染无处不在,有些存在,仅仅是知晓名字,污染便渗透进了精神世界里,然后在一些特殊的催化剂之后,彻底开花结果。”
“现在隐修会腹背受敌,十二学者要承受这位不能提及名字的存在无孔不入的污染,还要对付其余两党的夹击,对于梦巢的事,我们实在是力不从心。”
塞缪尔拍了拍周祈的肩膀,“这也是我们必须要邀请你加入的原因,K,你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去替我们铲除梦巢,隐修会能够提供除了直接出手外的一切帮助。”
……
力不从心。
周祈明白,塞缪尔是在委婉地拒绝他提出的请求。
于是他告别大主教,走出教堂,他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就闷着头往前走,最后在一处空旷的十字路口停下。
周祈仰头看向黑色的天幕和阴魂不散的灰白色雾气,心情有些复杂。
兰蒂尼恩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种感觉就像,他怀揣着满腔激情来到这里,想要改变一些东西,然后发现住在这里的人却早已丧失了信心,放弃挣扎和抵抗。
他环顾四周,兰蒂尼恩的道路通向四面八方,整洁又宽敞,但在周祈眼中,他在这座城市寸步难行。
并且他清楚地知道,再也不会有一个刻薄的老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他指明正确的道路。
“……”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祈对着路灯骂了句脏话。
路边还堆着前天的积雪,周祈蹲在路边,一只手夹着点燃的纸烟,另一只手抓起一团雪,将它们捏成小鸭子的形状,没多久,马路牙子上就多了一排雪鸭子。
或许在这短短的两分钟时间里,他就只是一个迷茫的普通人。
两分钟过后,他又成为可以直面支配者的净化猎人K,成为黄金拂晓的领袖曜日。
周祈最后看了那排鸭子一眼,然后把手里燃尽的烟头按灭在雪堆里,收敛起脸上的表情,站起身,向夜色深处走去。
**
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如期举行。
这一周的时间,帕尔瓦娜晚上跟着周祈四处奔波,白天的学习也从未松懈。
入学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笔试主要考核音乐史方面的内容,而面试分为两部分,第一是演奏名曲,第二则是即兴创作,二者都需要现场进行抽题。
笔试已经在昨日完成,今天,周祈陪着妹妹一起去学院进行面试。
王尔德先生本来也要和兄妹俩一起来,但阿蒂尔先生说,他出现在考场可能会有公然为学生站台的嫌疑,考试是敏感的场合,尤其是面试这种更加主观的方式,无论帕尔瓦娜的成绩如何,难免会有小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紧张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不紧张。”
周祈把手按在她头上,“那就好。”
等待考场开放的这段时间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周围的考生也和他们一样,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将这片空间变成了一片原始森林。
忽然,两道响亮的鞭声传来,考生们立刻安静下来,一队穿着辉刃卫队制服的卫兵出现在考场外,军靴踩在地板上,踢踏声震耳欲聋。
军队突然出现,年纪不大的考生们纷纷探头去看,学院的教授匆匆赶来,亲自将军队护送那人迎至考场内部。
“好大的排场……”
周祈小声吐槽了一句。
旁边的夏洛特听到了他的低语,也看向来人,“是卡兰公爵。”
“公爵?”
夏洛特点头,开始为他们解释,“卡兰公爵,本名阿尔伯特·特里曼,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任的卡兰公爵,是皇帝陛下最疼爱的幼弟,老公爵去世之后,皇帝陛下下令让阿尔伯特大人早早继承了头衔,按照王位继承法案,阿尔伯特大人是第十一顺位继承人。”
“他身边那位,奥利弗先生,现任的内政大臣。”
嚯,都是大人物。
周祈有些不解,“公爵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总不能也是来参加考试的吧?他都多大了……
夏洛特小声嘀咕,“我也不知道……”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正在被簇拥着的公爵大人身上,就在这时,那位卡兰公爵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大厅的角落。
突如其来的视线让周祈心中一凛,他原本靠在墙上,被这么一看,不由得站直了身体,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位公爵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K先生。”
阿尔伯特伸出右手。
他居然认识我?
周祈压下心中的疑惑,同他礼貌地握手,“公爵大人,您好。”
阿尔伯特紧握住周祈的手,笑着说,“我很高兴看到在德里克·加洛林之后,弗洛利加又出了一位英雄。”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他这句话别有深意。
卡兰公爵、内政大臣……
他很自然就想到了塞缪尔先生之前给他的那一纸来自皇室的调令。
阿尔伯特拍了拍周祈的肩膀,笑呵呵地对他说,“但是K先生,我今天不是为你而来。”
说完,那位公爵又做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他将手递到那名沉默的女孩面前,“帕尔瓦娜小姐,很高兴见到你,你比我的想象更加美丽。”
帕尔瓦娜显然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关注自己,他从不和人握手,只是微微颔首,“您好。”
女孩的举动显然不符合礼仪,但阿尔伯特没有生气,依旧保持着微笑,“我一直很崇拜王尔德大师,对他的学生同样很感兴趣,所以我很期待你今日的演奏,帕尔瓦娜小姐,希望你可以取得好的成绩。”
阿尔伯特回到原本的位置,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充当考场的演奏大厅——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后面还有一章,一起发了,祝大家端午安康[亲亲]
第138章 咆哮兰都(二十)
考生很快开始入场, 帕尔瓦娜前去排队抽题,周祈和夏洛特在观众席落座。
从刚刚开始,他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放松。
卡兰公爵为什么会知道帕尔瓦娜是王尔德·莱瑞克的学生?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很少, 几乎只在弗洛利加的音乐圈子里流传, 虽然不能说是秘密, 但这也传递了一个信号。
——这个名叫阿尔伯特的男人一定对帕尔瓦娜进行过调查。
“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熟悉的香味飘来,周祈都不需要回头,仅凭气味就知道在自己身边坐下的人是埃尔维斯。
“你怎么也来了?”
埃尔维斯把手搭在周祈肩膀上,“当然是因为我们伟大又智慧的凯伦先生在这里, 啊, 您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
他一边说, 还要抬起手挡在眼前, 假装遮蔽光线, 好像周祈身上真的有能晃瞎他眼睛的光。
戏精……
周祈翻了个白眼, 这时,另一侧的夏洛特看到了男明星脸上还未痊愈的伤痕,她惊讶之余, 语气还有些幸灾乐祸,“天呐, 埃尔维斯, 你的脸怎么了?”
埃尔维斯挑了挑眉,“是你啊臭丫头, 你那个病秧子哥死了没?”
夏洛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狠狠瞪了那个刻薄的男明星一眼,然后气冲冲地离开了。
周祈对埃尔维斯的话有些不满,“你想支开她,没必要拿家人的伤病来攻击她的痛处。”
青年发出一声不屑地哼声, “我天生嘴贱,没你那么绅士。”
他的话让周祈联想到骂自己是傻狗的伯纳德,这两兄弟虽然一直打架,说话风格居然还挺像。
“行了,不和你废话,前几天你让我查的事,差不多有结果了。”
埃尔维斯变得严肃起来,“你应该知道吧,有个叫曜日的放火烧了我们公司的影视基地,不过也是因为这把火,我才知道,原来影视基地后山藏着专门关押非法移民的仓库。”
“我有心往偷渡组织的方向查,想办法联系了在费里克利的朋友,果然找到一个专门在西大陆之间往返的大型组织,这个组织背靠一家名叫奥珀远航的运输公司,表面上做海运生意,暗地里也搞人口贩卖的勾当。”
“奥珀远航……”
周祈将这个名字重复一遍,“如果是运输公司,还可以做私酒生意。”
埃尔维斯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那个朋友告诉我,奥珀远航还和一个名叫橡木帮的帮会关系很深,那个帮会就是做私酒生意的。”
果然。
周祈的右眼抽动了几下,“这家公司背后是什么人?”
“你别着急,我正要说呢。奥珀远航明面上的经营者只是挂名,就像筑梦影业一样,很多势力都在里面插了一脚,不过查着查着,我竟然发现,这个奥珀远航和奥珀食品工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奥珀食品工厂?就是给影视基地供给食物的那家公司?”
“没错,知道了这些,我们的思路也就清晰了。”
埃尔维斯的目光看向某处,“奥珀远航、奥珀食品工厂、筑梦影业,能同时对这三个地方产生影响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这三家公司的特殊性质,运输、食品、还有影视基地那么一大块土地,这个人在内阁也一定有着不小的话语权,据我所知,筑梦影业的所有股东里就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
周祈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三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阿尔伯特向他们礼貌地颔首,接着又将注意力送回正在进行演奏的考生身上。
“卡兰公爵?”
埃尔维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凝重的神色,“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基本上就是他了。”
周祈盯着那颗金色的后脑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皇室成员的话,要对他做点什么应该会很困难。”
埃尔维斯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何止是困难啊,我说实话,这些东西调查起来虽然麻烦,但只要愿意去查,很轻易就能查到他身上,可他什么事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他,那些船就这样从西大陆运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过来。”
“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皇帝陛下的子嗣大多早夭,只有最小的安妮公主健康长大,殿下虽然已经被册封为王储,但她今年只有十五岁,假如皇帝陛下突然崩逝,按照宪法规定,教会有权利决定下任皇帝的册封。”
“阿尔伯特是第十一位顺位继承人,排在他前面的那几个不是太老就是太蠢,假如他现在和教会搞好关系……”
埃尔维斯点到为止,没有把话说完,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和教会搞好关系?
周祈在心中冷笑,从人口拐卖到贩卖私酒,公爵大人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讨好伊甸吗?不,他很有可能早就是伊甸的一员了。
而伊甸自然也给了他回报,他们用魂质和灰蜜酒控制兰蒂尼恩的上层圈子,真的到了那一天,相信那些掌握话语权的大人物们也会支持阿尔伯特上位。
周祈开始回忆,游戏中的奥珀帝国皇帝确实不是现在这位爱德华四世,但皇室几乎只存在于世界观背景,对继任者的描述就只有一个“铁皇帝”的称号,名字、身世、长相一概没有。
他正想得入神,旁边的男明星突然用胳膊肘戳了戳他,“诶,说到顺位继承,你知不知道,伯纳德那个傻叉还是王位的第十八顺位继承人呢。”
周祈回过神来,恰好这时轮到帕尔瓦娜进行面试,他立刻让埃尔维斯闭嘴,然后开始认真聆听帕尔瓦娜的演奏。
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抽到的第一道考题是王尔德·莱瑞克的《献给特蕾莎》,而第二道考题则是“节奏与激情”。
《献给特蕾莎》是帕尔瓦娜第一首学会的乐曲,“节奏与激情”又像是为爵士乐量身定做的主题。
周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多想,毕竟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帕尔瓦娜在钢琴前坐定,随后开始了第一首乐曲的演奏。
《献给特蕾莎》的风格属于欢快的那一挂,王尔德在婚礼的前夕写下这首钢琴小品,那一段段旋律中承载的是他对妻子的思慕,对爱情的赞美。
可帕尔瓦娜的《献给特蕾莎》却满是哀伤,本该欢欣的旋律被演奏者灌注了无数的愁绪,就像是一束结了霜的玫瑰花。
一曲结束,全场鸦雀无声,包括周祈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首忧伤的乐曲感染,心脏隐隐有些酸痛。
然而下一秒,舞台上的女孩再次按动琴键,一串结实紧密的音符像是从瓶中喷涌而出的啤酒,原本沉浸在忧伤中的考官和观众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的感官已经开始沸腾。
强烈的切分音循环往复,繁复的混乱中又隐隐形成了秩序,在一条贯穿始终的主旋律中,像是火车的无数个轮子,叮铃咣铛向前方进发。
如果说刚刚的《献给特蕾莎》是一块无法消融的夜幕,那么现在女孩的即兴创作就是刺穿黑夜,以强势的姿态照亮大地的几道曙光。
在震惊之余,考官终于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正统古典音乐,反而有种鳞人音乐的意思。
“离经叛道……”
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其他人虽然没有附和,但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演奏结束,坐在考官身后的卡兰公爵率先站起身,为帕尔瓦娜鼓掌,考官们面面相觑,这是考试,不是演出,从来没有人会在考生演奏结束后起身鼓掌。
偏偏这个人是卡兰公爵,他们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一样站起来给帕尔瓦娜鼓掌。
“太完美了,帕尔瓦娜小姐。”
卡兰公爵朗声道,“情绪的变化是对一切作品的最高评价,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和我一样沉浸在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中。”
他看向考官中最中间的那一位,“院长先生,恭喜你,兰蒂尼恩音乐学院迎来了一位百年难遇的天才。”
那位头发花白的院长露出尴尬的笑容,却又不敢反驳,“是,公爵大人说的不错。”
阿尔伯特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几名考官再听不懂,那就算是故意要和卡兰公爵作对了。
他们修改了原本中位偏下的评分,改为能给出的、不太假的最高分,然后将评分表封存,等待面试结束后统一核算成绩。
……
周祈前去后台寻找帕尔瓦娜,那位公爵竟然抢在他前面找到女孩,把她带去了单独的休息室。
周祈想都没想,直接就要去找人,刚到那间休息室门口,他却被另一个人拦下。
“凯伦先生。”
内政大臣奥利弗面带笑意和他打着招呼,“久仰大名了。”
周祈虽然很着急,却还是不得不和他握手,“奥利弗阁下,您好。”
奥利弗粗糙的脸上满是细小的伤痕,俨然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再加上他与众不同的仪态,周祈判断他曾经应该是一位军人。
“之前听说我的部下将你带去了临时看管中心,真是抱歉,我没有约束好他们。”
这么一位大人物,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周祈有些不适应,急忙摆了摆手,“不,您日理万机,这不是您的错。”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弗洛利加的事我很抱歉,辉刃卫队本应可以挽救这一切……”
说着,周祈竟然看见他眼眶红了,“我……我和莱纳尔是好朋友,直到今天我还会时不时梦到他……”
“……好朋友?”
周祈没想到他会提起老师。
“是啊,难道他没和你提到过我?”
周祈摇了摇头。
奥利弗发出一声自嘲的笑,“那家伙总是这样……,好了,其实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个的,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
他自顾自转移话题,“K,我还听说了一件事,皇室曾有意将你调去警备署,但被隐修会替你拒绝了。”
“你是个英雄,但我说实话,亚瑟·兰伯特的异调局和莱纳尔·维瑟佩恩的异调局不一样,如果你还想做个惩恶扬善的猎人,或许警备署对你来说是更好的去处。”
周祈急着去找帕尔瓦娜,对于奥利弗的邀请,他只给予了礼貌的回应,“我会考虑的。”
“好,我期待收到你的消息,内政部永远对你敞开大门。”
奥利弗拍了拍周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看到你,我总是会想起他,我对莱纳尔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和他一起打牌,他牌技很烂,但每当他快要输掉的时候,你知道他会怎么做吗?”
打牌?
周祈甚至不知莱纳尔先生会打牌,他摇了摇头,奥利弗笑着说,“他会把整张牌桌掀了。”
周祈怔住,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帕尔瓦娜从他身侧的那个房间出来,他才匆忙告别奥利弗,和妹妹一起走出演奏厅——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六月是恋爱的季节
明天应该也是双更,如果没有就当我没说[可怜]
第139章 咆哮兰都(二十一)
“那个卡兰公爵, 他找你做什么?”
刚离开室内,周祈立刻关心起帕尔瓦娜消失的原因。
帕尔瓦娜如实回答,“他想邀请你还有我去参加后天在皇宫举行的私人宴会。”
私人宴会?
“就这些?”
“对。”
周祈用手托着下巴, 私人宴会, 还是在皇宫举行, 卡兰公爵为什么要邀请他们,或者说,他接近帕尔瓦娜的目的是什么?
从他莫名其妙出现,到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向几位考官施压,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等着他们两个往里面钻。
不过, 周祈满腔的疑惑都在见过奥利弗之后被冲淡了很多, 一个计划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显露雏形, 只是还没有找到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帕尔瓦娜问他, “我们去吗?”
周祈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帕尔瓦娜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让我想想。”
说起来,其实他们今晚就要去参加一场宴会, 阿蒂尔先生要在主宅为王尔德和帕尔瓦娜举办欢迎晚会, 因为时间凑巧,顺便也能庆祝帕尔瓦娜通过兰蒂尼恩音乐学院的考试。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去做别的事也来不及……
周祈不再想关于卡兰公爵的事,转而露出一抹微笑,“之前我说要带你到兰蒂尼恩出名的景点逛逛,一直都没有机会,不如就今天吧。”
帕尔瓦娜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点了点头,“好。”
“那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找个人,马上回来。”
找个人?
帕尔瓦娜盯着青年匆匆离去的背影,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埃尔维斯。”
周祈叫住正在离场的男明星,后者立刻停下脚步,“我以为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我去找我妹妹了。”
周祈向他解释,并问了一句,“你等下有时间吗?”
“怎么了?”
周祈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请求,他和帕尔瓦娜初来乍到,对兰蒂尼恩的一切都不熟悉,所以需要一位本地人带路。
男明星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给你俩当导游?兄弟,你知道我的出场费是按小时算的吗?”
听他这么说,周祈也没有强求,“那好吧,我去找夏洛特小姐……”
他刚要走,男明星又叫住他,“等一下!我没说不去。”
周祈停下脚步,埃尔维斯凑到他面前,“但是你要求我。”
来找他就是个错误。
“……我还是去找夏洛特吧。”
“诶!”埃尔维斯急忙追上他,“我逗你玩的,你不求我我也愿意去。”
周祈没有理他,一刻不停地向外走,金发的男明星像只大狗一样追在他身后,“好了好了,我求你行了吧,我求你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求求你了,K……”
帕尔瓦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那个满身香水味的男人纠缠在周祈的左右,时不时还要用他那双魔爪去摇晃周祈的手臂。
“走吧。”
周祈走到帕尔瓦娜身边,把试图向他贴近的埃尔维斯推开,然后向女孩介绍,“这位是埃尔维斯·格里芬先生,他和我们一起去。”
埃尔维斯害怕得罪周祈,说话难得不那么刻薄,“你好啊小妹妹,刚刚我和你哥哥一起听了你的演奏,确实很厉害。”
他的话落在帕尔瓦娜耳中分外刺耳,“刚刚我和你哥哥一起”,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个?
埃尔维斯悄悄戳了戳周祈,“她为什么不理我?”
“我妹妹不喜欢和陌生人讲话。”
停车场距离礼堂还有一段距离,周祈和男明星一起向那个方向走去,半分钟后,他才突然发现,帕尔瓦娜没有跟上来。
周祈回过头,女孩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他匆匆跑了回去,“怎么了?”
帕尔瓦娜的视线有些锐利,“为什么?”
“什么?”周祈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试探着问,“你不想去玩了吗?”
帕尔瓦娜还是用那样的眼神盯着他,她沉默不语,牙齿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远处的埃尔维斯朝他们喊话,“喂——你们干什么呢——快点——”
周祈摸了摸妹妹的头顶,“你不喜欢他吗?其实他只是说话刻薄了一点,人还是挺好的。”
帕尔瓦娜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加低沉,她看了远处那个挥舞手臂的男人一眼,最终摇了摇头,“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不喜欢他。”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周祈听不出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好了,那我们快走吧,晚上还有别的事情,时间不多了。”
周祈对他笑了笑,刚准备去找埃尔维斯,帕尔瓦娜又叫他的名字。
“周祈。”
她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让两个人的胳膊紧贴在一起,然后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牵手。”
周祈会心一笑,“原来是想要这个啊,下次你可以早点告诉我。”
他一把握住帕尔瓦娜冰凉的手掌,但女孩似乎并不满足,周祈感觉到那只柔软的手掌在自己掌心移动了几下,然后他们的手就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
他什么也没说,就由着帕尔瓦娜用她想要的方式和他牵手。
埃尔维斯在原地等着那两个人,他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黑发青年才终于带着他那个怪脾气的妹妹回来。
他原本想发几句牢骚,看到那俩人十指相扣的手之后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
每个家庭的教育方式不同,反正他不会和伯纳德牵手。
仅仅是想到那个贱人,埃尔维斯就一阵反胃。
他再也没有了说话的心情,三个人很快来到停车场。
兰蒂尼恩的景点其实就是一些地标性建筑,还有摆放不同年代展品的博物馆,周祈对这些地方兴趣不大,象征性逛上一圈之后,埃尔维斯载着他们前往最后一站——河谷游乐场。
兰蒂尼恩不愧是奥珀的首都,河谷游乐场的设施比弗洛利加那边的任何一家都要齐全,缆车、马戏团、碰碰车、摩天轮……
反正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项目,除了没有绚丽的霓虹,外观也比较粗糙,其余的都和现代游乐园没什么区别。
今天是休息日,乐园人潮汹涌,埃尔维斯把车停在路对面,刚一下车,他就看到那俩人又玩起了牵手的小游戏。
“你们就一定要这样吗?”
他终于忍无可忍。
周祈示意他看向来往的人潮和车流,“这里车太多了。”
埃尔维斯气不打一处来,“她都多大了,难道还是需要和哥哥手挽着手才敢过马路的年纪吗?”
男明星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紧扣的双手以及他们截然不同的面容,他开始怀疑青年是在骗他,什么狗屁妹妹,其实就是他的未婚妻吧。
这么一会儿功夫,周祈已经带着帕尔瓦娜进入乐园的正门,埃尔维斯用随身携带的奇物稍微改变了一些容貌,免得被人认出来,做完这些,他朝着那两道令人火大的身影跑去。
乐园的气味并不好闻,一排披着绮装的大象停在道路中央,由驯兽师带领着,支付二弗洛金就可以骑着大象在乐园的主道逛一圈。
帕尔瓦娜对骑大象没有兴趣,反倒是被靠近马戏团帐篷的人群吸引了注意力。
周祈注意到她的视线,带着她和男明星挤了进去,人群的中央是一位正在摆弄扑克牌的魔术师,他花哨的手法和神奇的“读心术”吸引了一大批年龄不大的观众,其中也包括帕尔瓦娜和埃尔维斯。
见两人对魔术很感兴趣,等那位魔术师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悄悄把两人拉至一旁,“其实我也会魔术。”
“你?”
埃尔维斯显然不相信,非要周祈证明给他看。
看到帕尔瓦娜也向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周祈没有推辞,朝着埃尔维斯摊开手掌,“把你的项链和戒指给我。”
男明星没有犹豫,干脆地摘下手指上的秘银戒指,以及脖子上的链子。
周祈将那条链子搭在拇指和食指上,另一只手捏着戒指,从链子的底端穿过,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让两人看。
“如果我现在松手,这个戒指会怎么样?”
埃尔维斯哼了一声,“掉地上呗,还能怎么样?”
周祈笑着松开手指,秘银戒指立刻沿着链条开始下坠,埃尔维斯心疼自己的戒指,刚想伸手去接,可戒指却没有掉到地上,反而是稳稳坠在项链的底部。
两位观众同时睁大眼睛,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那枚正在随风摇晃的戒指。
“怎么可能?”
埃尔维斯一把抢过自己的项链和戒指,拿在手里反复检查,确实没有做过手脚。
“你怎么做到的?”
他甚至怀疑这家伙是用了秘术,但作为白色准则秘术师,他对灵知的波动很敏感,周围的灵没有变化,说明这就只是一场普通的魔术。
周祈的嘴角出现笑意,“想学?”
埃尔维斯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一般,“想,求你了,教教我。”
周祈也不卖关子,重新拿回戒指和项链,开始教学,“其实就是简单的障眼法,最关键的是反应速度,等到戒指刚脱手的时候,用左手的无名指去顶它一下,这样它在下落的过程中就会翻转,缠在链子上……”
他教得很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妹妹”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帕尔瓦娜死死盯着那个介入他和周祈之间的讨厌鬼,他也想学习魔术,可是讨厌鬼抢在他面前开口,抢走了周祈的关注,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关注。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心情已经差到和周祈手牵手也挽救不回来的地步。
周祈好像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帕尔瓦娜,“小帕,你想不想学?”
“不要。”
女孩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过身,快步离开,留给他们一个带有怒意的背影。
“她怎么了?”
埃尔维斯感觉莫名其妙。
“可能是周围太吵了吧。”
周祈匆匆追了上去,将帕尔瓦娜带了回来,前往下一个项目。
原本今天应该是“好”的一天,但一切都被讨厌鬼毁了。
帕尔瓦娜这样想着,他讨厌这种感觉,他原本就生活在一个狭窄的盒子里,靠着仅有的一点空气活着,但现在有个陌生人非要挤进来,和他抢夺这么一点稀薄的空气。
“欸。”
周祈突然停下了脚步,指了指远处的气//枪游戏,以及红布上摆放着的精致人偶,“你想不想要那个,我去给你打一个回来。”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他不喜欢人偶,但周祈似乎认定他在嘴硬,非要拉着他走到那个摊位前。
气//枪游戏对他来说就像小孩的加减乘除,没过多久,他就从那一排人偶中挑了一个做工最精致的递过来。
“给你,纪念品。”
周祈想用这个可爱的人偶哄她开心,但是帕尔瓦娜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它,好像并不是很喜欢。
正好这个时候埃尔维斯走了过来,他拿走周祈手里的人偶,“她不要就给我吧,我喜欢这个。”
帕尔瓦娜再也无法忍受这个讨厌的强盗,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意,狠狠瞪了那个人一眼,从他手中抢过属于自己的人偶。
“我的!”
他说完,小跑着离开了乐园。
周祈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急忙叫她,“小帕!”
埃尔维斯也受不了这个脾气差劲、身高诡异的怪女孩,“也太凶了吧,谁受得了她?”
周祈讨厌别人这么评价帕尔瓦娜,语气变得不太友善,“她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
紧接着,他急忙去追已经跑远的帕尔瓦娜。
埃尔维斯先后被两个人指责,无名火开始燃烧,他冲着青年的背影喊了一句,“都是你这个当哥的惯的!”——
作者有话说:第二更稍微修改一下就发
(悄悄说一句,小小的作者为了学那个铁环魔术花了三十重金,才让摆摊的大叔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所以这一章其实价值三十(不是
第140章 咆哮兰都(二十二)
帕尔瓦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就逆着人潮,向没有人的地方跑去。
但没多久他就停了下来,其实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不应该这样, 虽然自己讨厌埃尔维斯, 但周祈和他是朋友, 他这样做不仅会让周祈尴尬,而且……
而且会让周祈讨厌他。
没有人会喜欢无理取闹的人,他没有任何立场生气,周祈也不是他的所有物。
是了, 虽然他离开盒子里的空气就无法呼吸, 但没有人规定那些他赖以生存的东西就属于他, 他就存在于那里, 不属于任何人。
于是帕尔瓦娜调转方向, 开始往回走。
周祈匆匆追了过来, 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帕尔瓦娜提着人偶的金色长发,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垂头丧气的, 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小帕。”
周祈急忙来到她面前,刚想说点什么, 低着头的女孩抢在他前面开口。
“对不起。”
帕尔瓦娜不敢看他, 只敢盯着地面上的沙砾,“我……我不应该……”
“为什么要道歉。”
青年打断她磕磕绊绊的道歉, 帕尔瓦娜猛地抬起头,他看到周祈脸上挂着笑容,远处的路灯在他的背后晕染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周祈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小帕,你可以生气。”
帕尔瓦娜很少这么直白地展露自己的情绪, 所以看到她发脾气,周祈其实是开心的。
在他看来,即使是恶劣的性格也好过麻木,况且帕尔瓦娜根本算不上恶劣,她只是需要一些引导。
“可是……”
帕尔瓦娜嗫嚅着,“生气不是好的情绪。”
“谁告诉你的?”
周祈向前走了一步,离女孩更近了一些,“人有很多种情绪,喜悦,愤怒,哀伤……,没有一种情绪是‘坏’情绪,是多余的情绪,你会生气,是因为你在刚刚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经历了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事,而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事或物才是应该被纠正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来找一找罪魁祸首吧。”
帕尔瓦娜一直看着地面,他看到他和周祈原本隔着一段距离的影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重叠在了一起,然后周祈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小帕,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帕尔瓦娜不知所措,那个乱七八糟的人偶早就掉到了地上,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只好攥住周祈的外套。
“我……”
青年的体温让他有了开口的勇气,“我不喜欢那个人。”
“埃尔维斯吗?”
周祈感受到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摇晃了几下,好像是在点头。
他又发出一声轻笑,“可是在今天之前你和他并不认识,在刚刚的几个小时里你们也没有说过话,你不是会无缘无故向陌生人投射恶意的孩子,所以你讨厌的其实不是他,对吗?”
帕尔瓦娜感觉遮挡着自己思维的屏障被周祈的话轻易打破,他讨厌这种暴露的感觉,急切地想要隐藏。
他把脸往周祈的外套里埋了埋,洗衣粉的味道好像填补了那一处空缺。
“我讨厌他……和你站在一起。”
周祈又不是迟钝的傻子,早在帕尔瓦娜第一次离开时他就觉察到了女孩敏感的心思,所以才会送她那个玩偶想哄她开心。
他笑着收紧手臂,“啊,所以你讨厌的其实是我,不是埃尔维斯。”
不是的!
帕尔瓦娜猛地抬起头,他比从前长高了太多,而周祈又把他抱得太紧,所以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青年近在咫尺的嘴唇。
那一瞬间,帕尔瓦娜感觉包裹着自己的最后一道屏障也被打破了,喉咙中的“我不讨厌你”在说出口时变了一副模样,他攥着周祈的衣领,紧咬着牙,说,“对,我讨厌你,我就是讨厌你,我……”
我讨厌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他无法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只能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在青年的颈侧,小声嗫嚅着,“你就不能……只对我笑吗?”
周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意识到,这是帕尔瓦娜第一次真正的在他面前袒露真心,在过了这么久之后,他终于第一次透过那些坚硬的盔甲,窥见她柔软的心脏。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好霸道啊,小帕。”
他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但是,为什么不可以呢?”
帕尔瓦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稍微侧过头,看着周祈的脖子,“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
周祈稍微松开她,强迫她和自己对视,“要不要我写一个保证书,嗯……就在纸上写,‘从今天开始,周祈的笑只能给帕尔瓦娜一个人看’,要这样写吗?”
帕尔瓦娜知道他又在逗自己玩,于是睁着眼睛瞪他。
周祈把地上的人偶捡了起来,“你不喜欢它,那我们就不要了,再换一个别的。”
帕尔瓦娜又把那个脏兮兮的人偶抢了过来,“没有不喜欢。”
“好好好,那就当是额外的补偿。”
周祈凑到妹妹面前,“告诉我吧,小帕大人,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帕尔瓦娜垂下眼,“……我不知道,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有你和我。”
“不知道啊……”
周祈环顾四周,突然灵光一现,“那我们去划船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帕尔瓦娜显然很喜欢他这个提议,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距离莱瑞克家晚宴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了,周祈一点都没有耽误,牵着她的手往河边去。
但到了秘银河边他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建议。
零下的气温,秘银河的河水都已经结冰,哪里还有船给他们划。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忘记现在是无光季了。”
帕尔瓦娜有些失望,但还是摇了摇头,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那……那你想个别的要求吧,想要什么东西,或者想要我陪你做什么。”
河边只有他们两个,帕尔瓦娜看着周祈,四周没有灯,他的脸和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
帕尔瓦娜知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想要的东西,可是他实在没有勇气将它说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好运眷顾,他在这时感受到了那个特殊时刻的到来,于是他将手放在身后,悄悄搭建了属于自己的闰时世界。
青年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没有得到回答,他说,“那不如就保留吧,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
帕尔瓦娜已经从闰时世界回来,他庆幸现在是无光季,周祈不会看到他红透了的脸。
“不用了。”
他说,“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回到车边的时候,埃尔维斯也消气了,他瞥了那两个疑似未婚夫妻的男女一眼,“哟,哄好了。”
周祈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对他说,“让你久等了。”
“没事,谁让我脾气好呢。”
男明星阴阳怪气了一句,然后没好气道,“上车吧,我把你们送回去。”
“谢谢。”
周祈进入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汽车发动,他盯着挡风玻璃上的小黑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又做梦了。
为什么最近总是在做梦?
周祈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结冰的秘银河不停向四周散发着寒气,他打了个寒战,河边飘来少女的声音,“结冰了……”
是刚刚在河边的场景?
为什么会梦到刚刚发生的事?
他按照回忆往下接话,“我忘记现在是无光季了。”
“没关系。”
嗯?
周祈记得当时帕尔瓦娜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果然是梦啊……
他走到女孩身边,“那你想个别的要求吧,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梦境又一次偏离现实,他看到帕尔瓦娜转向自己,试探着问,“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周祈点了点头,“当然,你不相信哥哥吗?”
女孩再次向他确认,“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答应我吗?”
周祈向她的方向靠近,稍微低下头,尽量让两人的视线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
“嗯,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答应。”
帕尔瓦娜的举止突然变得大胆起来,她毫无征兆地伸出双手,穿过周祈的臂弯,圈住他的腰。
她仰起头,即使周围没有光亮,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依旧明亮。
“你可以不可以……”
她的声音很低,即使周围一片寂静,周祈还是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她稍微提高了些音量,眼里的光也更加明亮,“你可不可以和我接吻。”
咚。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个木桩子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开始发麻。
他看着身前的人,黑暗可以凝结一条三百公里的长河,却无法冻结帕尔瓦娜眼中的湖泊。
可能是被那抹绿色蛊惑了心智,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说,“好。”
他捏着帕尔瓦娜的下巴,有些僵硬地递出自己的嘴唇,在触碰到一点冰凉的事物后,梦境毫无征兆地破碎了-
“……!”
周祈从梦中惊醒,驾驶席上的男明星被他吓了一跳,“我刚准备叫你……”
他看向窗外,莱瑞克家的主宅出现在眼前,原来是到了。
埃尔维斯好像是和他说了什么,周祈好像也给予了回应,但他对此毫无感觉,思维还停留在刚刚的梦境中。
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周祈和帕尔瓦娜一起进入主宅,有人和他打招呼,有人和他握手,他像是个设置了托管模式的机器人,虽然能给予响应,实际上灵魂早已飘向远方。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周祈对此深信不疑,可是……他的潜意识为什么会是和帕尔瓦娜接吻?
他承认自己对帕尔瓦娜拥有特殊的感情,最开始的时候,他一直和这个世界保持着一层隐形的隔膜,帕尔瓦娜是第一个冲破这层隔膜的人。
周祈总是会对她偏心,也是真的将她当作自己最亲密的人,可这份感情更多的是作为兄长对妹妹的疼爱,而不是……
比起梦到帕尔瓦娜提出要和他接吻,更让他感到不对劲的是他在梦里的回答。
他为什么会答应?
难道……
难道他对帕尔瓦娜的感情在他们日复一日的共处中改变了原有的性质吗?
周围的人突然开始鼓掌,周祈这才回过神来,在他“宕机”的这段时间里,莱瑞克家的人起哄着要让帕尔瓦娜给他们表演爵士乐曲。
帕尔瓦娜没有推辞,她坐在长桌尽头的钢琴前,开始演奏白天的即兴创作。
周祈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视线无法从她的侧脸上移开。
帕尔瓦娜身上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施任何粉黛,可周祈还是觉得她很好看。
帕尔瓦娜很好看,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但他现在的感受和之前的任何时刻都不同。
他不是隔着屏幕看她,不是作为哥哥在看妹妹,他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作为一个男人在看一个女人。
周祈看着灯光下的那个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帕尔瓦娜,好漂亮——
作者有话说:那天在闰时里对你犯了错~~
六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