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达到桑沃斯、通讯器被莫名飞来的鸟撞坏开始, 他就像是被厄运缠上了一般。
碎旗党的袭击、绑架、手臂被种下诅咒、无法使用秘术……
哪怕他们利用奥利弗的奇物从牢房逃了出来,抢到了碎旗党的飞机,运气依旧没有好起来。
周祈这个半吊子飞机驾驶员先是搞错了方向, 之后又非常倒霉地撞上大片鸟群, 螺旋桨起火, 飞机激烈晃动,眼看就要从高空坠落。
越是危急的时刻,偏偏伯纳德那个疯子又开始犯病,他在颠簸中大声狂笑, 还高喊着, “老子终于要死了!”
……
周祈忍着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 回过身对安妮道, “飞机上应该都会有降落伞, 座位下面, 快找。”
安妮一手扶着舱室某处的搭扣,另一只手快速在座椅下方摸索,很快便找到了那个降落伞背包。
“K先生, 只有一个。”
与此同时,周祈也在他的座位下找到一个小包, 但那并不是降落伞, 而是他离开酒店时带上的背包,应该是碎旗党人将他们绑上飞机时遗落在这里的。
来不及想太多, 他把背包斜挎在身上,同时拿走安妮手里的降落伞,快速完成穿戴。
接着,他抽出自己和伯纳德身上的皮质腰带,将他们三个重新绑在一起。
“K先生, 降落伞承受不了我们三个的重量……”
安妮猜到他想要做什么,焦急地喊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祈祷它的质量能好一些吧。”
周祈打开飞机残破的舱门,狂风、火焰、浓烟一同向三人袭来。
“抓紧我!”
他大喊了一声,双腿用力,在伯纳德的大笑中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戈卢比是一片神奇的国度。
北部的高山紧靠曦光海,如同守卫疆土的城墙,纵贯全境。中部是大片号称“人类禁区”的森林,再往南,一条长河将戈卢比与平原地区那些富庶的国家分隔开。
而周祈他们竟然能在短短一天之内领略三种截然不同的地貌。
作为不幸中的万幸,那个降落伞竟然承受住了三人加在一起至少四百斤的重量,降落的过程虽然不顺利,他们一起掉进了汹涌的戈卢比长河中,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周祈提前用腰带将三个人绑在一起,让他们不至于被湍急的河水冲散。
原本救命用的降落伞在他们掉进长河中后变为了拖累,周祈浸泡在刺骨的河水中,摸索着背包中的碎星者。
除了是件奇物,它本身也是一柄锋利的剑刃,周祈攥着其中一块碎片,轻松割断裹覆在身上的绳索。
虽然无法使用灵知,但周祈依旧保有中阶秘术师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他提着安妮和伯纳德的衣领,硬生生将那两人拖上了岸。
“咳咳咳……”
王储伏在河岸边不停咳嗽着,而她身边的青年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像具尸体般一动不动。
“伯纳德。”
周祈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口,翻出包里的手电筒,这是他从奥珀带过来的装备,即使被水浸泡过,依旧可以正常使用。
手电的光芒驱散了浓稠的黑暗,照亮伯纳德惨白的面容,以及他头上狰狞的伤口。
安妮几乎是爬着来到青年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伯纳德!”
“他应该是撞到水里的碎石了,不过,伯纳德是秘术师,怎么会……”
周祈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伯纳德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但在掀起青年上衣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伯纳德整个上半身几乎被鳞斑覆盖完全,那些黑色的物质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仍旧不停向四周蔓延,看起来要将伯纳德完全吞噬。
“怎么会这样……”
周祈喃喃着,他没有感受到灵知的波动,说明伯纳德没有使用秘术,但他胳膊上的诅咒还是一刻不停地繁衍着。
周祈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诅咒,黑色的鳞斑仍旧停留在手臂上,并没有扩散的迹象。
接着他让安妮举起手臂,出乎意料的是,公主殿下的手腕上连一点黑影都没看到。
……
难道除了不能使用灵知,还有别的因素会影响诅咒的扩散?
周祈很快联想到,在他们三个当中,只有伯纳德是真正的神血者。
“K先生,伯纳德他、他这是怎么了……”
安妮朝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周祈很敏锐地觉察到,女孩的眼睛红了。
“碎旗党给我们种下的诅咒有问题,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们现在先要想办法找到有人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救他。”
周祈四下望了望,森林中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没有光照的地方,寒冷是无法驱散的阴霾,尽管戈卢比的气温比奥珀要高上一些,但依旧无法消弭无处不在的湿气。
迷雾中隐约有野兽的吼叫声传来,周祈指挥着安妮,在她的帮助下背起伯纳德。
“如果周围有村庄或是城镇,一定是建在水源附近,我们沿着长河走吧。”
安妮点了点头,顺从地跟在周祈的身后。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皇储”自带的气运加成,周祈发现,在他们经历的两次意外中,安妮公主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伤”,除了一些挫伤,连大一点的伤口都看不到。
反观周祈和伯纳德,一个被诅咒寄生,甚至无法使用星虫去联络帕尔瓦娜,一个奄奄一息,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停止心跳。
就因为她没受到诅咒?
普路托大陆和地球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周祈以前在课本上学的“迷失荒野如何寻找方向”等一系列的小技巧全部失效,他带着安妮沿河岸闷头前进,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会经常偏离路线,不得不花费体力重新走回岸边。
几个小时之后,周祈看出安妮公主体力不支,便提出原地休息一段时间。
公主殿下果断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不,我还能坚持,我们接着走吧。”
周祈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想帕尔瓦娜了,他竟然从安妮公主刚刚的那句话中看到了妹妹的一点影子。
这个年龄的小女孩都这么倔强吗?
他把伯纳德放下,然后自己也坐在了地上,“殿下,长时间的徒步,休息是很有必要的,你不是秘术师,再这样走下去,伯纳德还没得救,你也很快就会倒下,到时候我一个人背你们两个,我们到死也走不出这片森林。”
安妮低下头,或许是觉得周祈说得有道理,她折返回来,在两人身边坐下。
“……”
靠在周祈肩膀上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我发现……你不仅擅长应付男人,也擅长应付叛逆期的小姑娘。”
伯纳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过来,声音虽然虚弱,语气中的刻薄和讽刺却一点也没减少。
“醒了就去那边靠着。”
周祈把他推到树下,接着打开背包,拿出他随身携带的“单兵口粮”。
辉刃卫队的口粮种类丰富,除了能量棒、压缩饼干,甚至还有麦片和肉汤罐头。
他把盒子递给安妮,“你们两个分着吃,河边太冷了,我去捡一些干树枝回来,最起码先把我们的衣服烤干。”
在河岸边寻找干燥的落叶和树枝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周祈打着手电,四处寻找着合适的木材。
很快,他发现藏在石头下方的树枝不容易受到湿气的浸染,于是他翻开乱石堆中的一块块碎石,像捡蘑菇一样搜集着需要的“道具”。
周祈正专心捡着木材,黑暗中突然响起安妮的惊呼声,“伯纳德!”
他害怕是野兽袭击,抱着那一大堆树枝匆匆跑了回去。
树下并没有任何野兽出没的痕迹,伯纳德攥着周祈放在地上的那块碎星者碎片,将尖锐的那段抵在自己脖子上,如果不是安妮死死抱着他的胳膊,那块碎片早该划破他的皮肤,割断他的血管。
“你想干什么?”
周祈扔下树枝,上前试图抢夺伯纳德手上的凶器。
这家伙的力气跟帕尔瓦娜有的一拼,周祈用了全部的力气也只是勉强拉住他,不让他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你疯了吗?”
周祈提高音量,吼了一句。
手电掉在地上,他看不清伯纳德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
“放手!”
他说,“你们就不能当作我已经死了吗?”
“不能。”
周祈更加用力地去抢他手上的碎片。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伯纳德,他甚至抬起那条炼金术制成的义体,猛地踹向周祈的腹部。
周祈没有躲,反而趁对方注意力分散的时机抢过他手中的碎片。
他把伯纳德按在地上,黑头发的青年开始疯狂挣扎,嘴里也不停低吼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理所当然地去死,为什么你们连这样的机会也要夺走?为什么不让我解脱?”
看来是诅咒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精神领域了……
周祈从青年癫狂的呓语中推测他的状态,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伯纳德·格里芬。”
挣扎中的青年出现一瞬间的愣神,呆呆地看着周祈。
“你说得对,我不仅擅长应付男人和叛逆期的小姑娘,我还擅长应付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说完,他一拳砸向伯纳德较为完好的那侧脸颊,本就奄奄一息的青年直接昏死过去。
周祈松开他的衣领,看了女孩一眼,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安妮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几秒钟后,她竟然笑了出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埃尔维斯从来不和他说话,而是直接挥拳的原因。”
她笑完,脸上又出现担忧的神色,“他脖子上的伤口,应该没事吧……”
“没事,诅咒才是让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至于那些皮外伤,很快就会自愈了。”
周祈捡回散落的干树枝,用背包里的火柴点火,白烟缓缓升起,与树林中的雾气交织,没一会儿,火光在三人围坐的区域亮起。
“其实……伯纳德以前不是这样的。”
安妮把手放在火堆前取暖,或许是无聊,她开始主动和周祈交谈。
“他以前也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至少还是个正常人。”
“你们很熟吗?”周祈问她。
“算是吧,伯纳德比我大了八岁,我差不多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
哦,青梅竹马。
周祈在心里默默想着。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父亲总会开玩笑一样问我喜不喜欢伯纳德,照顾我的人也总会有意无意地把我往他身边带,好像所有人都默认,我们两个会成为关系亲密的人。”
“那个时候,伯纳德在我心里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是格里芬家族选定的下任继承人,也是教会学院里人人称颂的天才,他早早加入圣党,后来遇上战争,他甚至在没有毕业的情况下进入军队,并很快有了军功,一路升迁……”
“那场战争是旧王朝的残存势力与秘密教团联合发起的阴谋,在奥利弗舅舅的努力下,异端势力很快被击溃,可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奥珀已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互相庆祝的时候,那个秘密教团针对辉刃卫队的某个军团发动了突然的袭击。”
“他们抱着和军团同归于尽的目的,像搁浅的鱼最后的一次摆尾,军团来不及反应,无数秘术师惨死,而伯纳德恰好是那个军团的一员,他为了掩护军团的平民士兵撤离,和秘密教团的邪恶秘术师缠斗,并以一条腿为代价赢得了胜利。”
周祈用树枝拨弄着火堆,见安妮停住,他抬起头,“后来呢?”
“后来……”安妮说,“再也没有人带我去见过伯纳德。”
周祈手上的动作顿住,不需要解释,他知道安妮所说的情况代表着什么。
“那之后在他身上发生的事都是埃尔维斯告诉我的,他说,伯纳德回到兰蒂尼恩,一个人在教会医院待到痊愈。”
“回到家后,格里芬的家主,也就是伯纳德的父亲,他斥责伯纳德不应该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平民损害格里芬家族的利益。”
“再之后,我就很少听到伯纳德的消息了,代替他出席各类公开场合的人变成了埃尔维斯,我的玩伴也变成了埃尔维斯。”
……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安妮来说或许只是换了一个玩伴,但对于伯纳德来说却是换了一种人生轨迹。
他们没在河边休息太久,安妮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周祈喝了出发时兰斯塞给他的一小支威士忌,伯纳德……昏迷。
他们踩灭火堆,收拾好装备,背上伯纳德,重新开始赶路。
这一次,周祈没有选择走在前面,他让安妮拿着手电筒,凭借她的直觉为三人带路。
他猜测他和伯纳德因为某种原因沾染上了“霉运”,而毫发无伤的安妮显然不在这个范围内。
果不其然,在跟着安妮走了几个小时后,几片简陋的高脚木屋出现在道路的前方——
作者有话说:双更双更,后面还有[可怜]
第157章 咆哮兰都(三十九)
周祈让安妮和伯纳德藏起来, 自己绕着那一大片房屋走了一圈。
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这片聚居地大概有上百户人家,按标准已经算的上是较有规模的城镇, 他甚至还看到有汽车在城镇的道路中往来行驶, 说明这里不是那种与外界封闭的原始部落。
周祈回到安妮藏身的地方, 让她在自己脸上抹点泥。
“现在距离桑沃斯的刺杀刚刚过去不到一天的时间,碎旗党人应该还没有将我们三个的消息扩散出去,但以防万一,还是伪装一下比较好。”
安妮点头, “好。”
周祈自己也没闲着, 和她一起蹲在河岸边, 往脸上抹那些脏兮兮的东西。
没办法, 戈卢比本来就没什么黄种人活动, 在这种情况下, 他的脸甚至比安妮还有吸引力。
做完了准备,周祈交代安妮,“如果有人问的话, 就说我们三个是探险队的成员,在森林中和同伴走散了, 伯纳德的伤是被不明生物袭击。”
小镇上大大小小的房屋内都亮着烛光, 这代表着现在的时间段不是深夜,街道上没什么行人, 只有路边的摊贩朝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伯纳德又一次苏醒过来,周祈提前做了准备,把他的手捆了起来,像牵羊一样牵着他。
万幸他好像理智了很多,醒来后一直没有说过话。
周祈在一片商贩聚集的集市停了下来, 打算随机挑选一位幸运“NPC”打听一下消息。
他看中一位面善的阿婆,走到对方面前时才注意到,阿婆的脸颊上分布着不算明显的斑纹,很显然是个鳞人。
鳞人?
周祈心中一凛,他们不会是跑到帕纳姆来了吧?
“你好。”
周祈和阿婆打了声招呼。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双手合十,朝着周祈点了下头。
“我们是南大陆来的探险队,在森林里和大部队走散了,我这位同伴还受伤了。”
阿婆又点了点头,目光露出担忧。
“我想请问您,这附近的小镇上有医生吗?我这位同伴不是被普通的动物咬伤了,是那种怪物。”
周祈委婉地表示他们需要的不是普通医生,又补充道,“或者,小镇上有邮局之类的地方吗?”
听了他的问题,阿婆一边点头,一边挥动双手,比了几个手势,周祈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个哑巴。
他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手语,便问安妮,“你能看得懂吗?”
安妮摇了摇头,“我不会手语。”
阿婆又比了几个手势,脸上的神情更加忧心。
“她说,让我们跟她走,她带我们去见一个叫‘阿利亚’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伯纳德冷冷地开口。
周祈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阿婆,“您说的‘阿利亚’是谁?”
阿婆快速比了一连串的手势。
“她说,阿利亚是诗社的神使,尊主的眷者,是无所不能的巫师。”
诗社?神使?
听起来像是邪教徒啊……
周祈摸了摸藏在腰侧的手枪,犹豫再三后才对阿婆道,“麻烦您带我们去见这位‘阿利亚大人’。”
阿婆点点头,从摊位的小凳子上站起,领着三人走向集市深处。
越往集市里走,路上的行人开始慢慢变多,其中有一些也是躺在担架上由家人抬过来的病号,而这些人显然正在和周祈他们前往同一个地方。
阿婆将他们带到一座棚屋外,看着那些纹着华丽花纹的织物,周祈猛地回想起来,在桑诺斯时,他也见过类似的建筑,导游小哥说它们是“诗奴的沙龙”。
而在树林中的小镇上,这样的建筑却是“诗社的神使”居住的地方。
阿婆把他们送到棚屋外,用手势比出“阿利亚大人就在里面,闲人不能进去打扰神使,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
“谢谢您。”
周祈学着阿婆的动作,双手合十,同她告别。
接着,周祈掀开棚屋的幕帘,带着同伴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棚屋只是个小小的正方形,但它的内部空间却出乎意料的大,看起来甚至和康妮的节拍酒吧差不多,
周祈抬头,第一眼便看到墙壁上挂着的石像,那是一块由纯白色的石材雕刻而成的、看起来如同白骨般的塑像。
石像的中央呈圆柱型状,造型类似人的脊柱,连接着两侧的“骨翼”,一块一块的白骨拼出一副完整的翅膀,不知道为什么,那双骨翼的走向让周祈忍不住联想到了“蝴蝶”。
“你们是什么人?”
听到熟悉的普路托语,周祈回过神来,视线集中到开口说话那人身上。
那人坐在白骨石像的正下方,身上穿着一件颇具民俗气息的白色亚麻长袍,腰间环着一条由各色奇石组成的腰带,微微发红的脸颊上涂抹着三种颜色的涂料,恰好可以遮住他脸上的斑纹。
他就是阿利亚?
周祈一边猜测着,一边将刚刚同阿婆讲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哦,探险家。”
疑似阿利亚的男人点了点头,“诗社会救助每一位命运的宠儿,你们想获得帮助,需要通过神主的考验。”
周祈挑了挑眉,“什么样的考验?”
阿利亚打了个响指,立刻有其他的白袍男人冲了进来,他们分成两列跪在棚屋的地板上,最前方的人为阿利亚双手呈上一柄左轮手枪。
“很简单,我会在这柄手枪中装入一枚子弹,然后,视你们所需求的帮助的难度为标准,简单的需求,开一枪,稍微困难点的,开两枪,以此类推,只要你能活下去,就算是通过了神主的考验。”
这不就是轮盘赌吗?
周祈想到了现实世界中也有类似的“游戏”。
阿利亚盘腿坐在草团上,手中还把玩着那柄手枪,“从你们进门开始,我已经感受到你们身上被诅咒的气息,我猜,你想获得的帮助一定是清除你和你同伴身上的诅咒。”
至少中阶的秘术师。
周祈判断出对方的位阶,心里思索着该怎么回应,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阿利亚笑了笑,“诗社可以帮你们清除诅咒,但这已经超出了我们对外提供帮助的范围,那么,我刚刚所说的游戏规则就不适用了,探险家先生。”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新的游戏规则是什么?”
阿利亚的手下搬来另一个草团,放在周祈面前。
“依旧是装入一枚子弹,然后……”
阿利亚一字一顿,“我们交替开枪,直到那枚子弹打出为止。”
“怎么样?敢赌吗?”
周祈看着草团上的白袍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安妮抓住他的袖子,“K先生,他的意思是不是,你和他之间要死一个人?”
“应该是的。”
公主殿下的手猛地攥紧,“不,这太冒险了……”
一旁的伯纳德也说话了,“这群人信仰的支配者必定拥有好运的权柄,你和他们玩这种游戏,跟自杀没区别。”
安妮说,“要不然,我们拜托这些人帮我们传信给海军舰队,传信应该属于简单的请求,我来和他们赌。”
听着两位同伴的话,周祈心中犹豫:安妮的提议并不是没有道理,但如果这里是帕纳姆,送信给奥珀舰队、再等待他们的救援,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而伯纳德身上的诅咒显然连两个小时都坚持不住了。
好运……
周祈琢磨着这个单词,良久之后,终于拿定了主意。
“好,我和你们赌。”
说完,他在阿利亚对面的草团上坐下。
“K先生!”安妮焦急地喊了他一声。
伯纳德也忍不住皱眉,压低声音道,“你别这么蠢行不行?”
周祈连头都没有回,平静地对同伴说,“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阿利亚发出一串笑声,“很好,探险家,我欣赏你的勇气。”
说着,他的手下递上来一枚子弹,和周祈之前用来对付秘术师的子弹一样,这枚子弹的弹壳上也刻满了符号。
跪在地上的两排白袍男人毫无征兆地从地上站起,齐刷刷抬起手臂,围绕着棚屋中央的阿利亚开始跳舞,一边跳,一边大声唱着某种歌谣。
周祈有点懵,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伯纳德哼了一声,“这应该是异端的祈福仪式,他们在请求支配者的赐福。”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同时又联想到,这些人的行为好像那种在BOSS战之前给自己叠一大堆buff的玩家。
……
诗社的人唱了好久的歌谣,他们的歌声将小镇上的居民都吸引了过来,阿利亚下令,让居民可以进入棚屋围观,人一多,原本就不太妙的气氛更加紧张。
“开始吧。”
周祈催促他。
阿利亚将那枚子弹装入手枪的转轮,并用手指拨动轮盘。
这柄手枪共有六个弹巢,也就是说,六次之后必定会有一个人死去。
“公平起见,从我开始。”
阿利亚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无事发生。
接下来轮到周祈开枪,但阿利亚并没有把枪交给他,而是调转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你不怕我躲开吗?”周祈问他。
“这并不是普通的手枪,假如子弹射出,你是躲不开的。”
阿利亚刚刚解释完,尾音都还没消散,立刻扣动扳机。
安妮被吓得紧闭双眼,几秒后没有听到枪响,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不错,接下来还有四枪。”
阿利亚笑了笑,他手下的那群白袍男人又开始为他唱歌祈福,声音像蚊子一样。
歌声中,阿利亚再次朝自己开枪,依旧无事发生。
赌局已经过半,棚屋中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害怕吗?探险家先生?”
周祈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人,说,“开枪吧。”
“如你所愿。”
阿利亚扣动扳机。
没有枪声。
安妮抓住伯纳德的衣摆,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她用恳求地语气说,“K先生,不要再继续了,我们想别的办法吧!”
“不,小姑娘。”阿利亚打断她的话,“赌局一旦开始,就没有结束的道理了,你看,二分之一的概率,我死,或者,你的同伴死。”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眼中没有任何恐惧。
安妮已经不敢去看结果,这一枪过后,无论阿利亚是不是还活着,赌局都会决出胜负。
她捂着自己的耳朵,紧紧闭着眼睛,旁观的人群中也有几个人和她一个动作。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半分钟,也许过了一个世纪,在此期间,她没有听到任何响声。
“很可惜,我还活着。”
阿利亚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第五枪结束,阿利亚还活着。
“那么,到你的回合了,探险家先生。”他说。
安妮绝望地睁开眼睛,“不……”
伯纳德脸上的平静也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俯下身,攥住周祈的衣领,“别他妈和他们玩了,横竖都是死,我应该还能用一次中阶秘术,我拖着他们,你带着安妮走。”
周祈把他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掰开,“不,我们都会活着。”
“你是不是有病啊?”伯纳德朝他低吼,“我死就死了,你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我们没一个人能赔得起你的命!”
“我说了,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是周祈第二次重复这句话。
伯纳德怒视着他,但他的愤怒落在周祈眼睛里连一道涟漪也没有溅起。
“疯子!”
他骂了一句,随后转过身,不再看周祈。
阿利亚发出一串低笑,“很可惜,探险家,我敬佩你的勇气,也为你们之间的情谊感动,但你不受命运的眷顾,太可惜了。”
他举起手枪,第六枪呼之欲出,所有人都看到他亲手装入了那枚子弹,所有人都知道,第六枪那枚子弹必定会出膛。
周祈眯着眼睛,右手悄悄按向自己的腰侧,同时,他调转自己的灵知,右手臂上的诅咒立刻疯狂蔓延,精神领域剧烈震荡,那一道被星虫修补过的裂缝隐隐有再次开裂的趋势。
上下翻飞的蝴蝶符号被灵知点亮,代表【幸运】的秘术生效,周祈立刻停止使用灵知。
砰——
枪声响起。
棚屋内的小孩一起尖叫起来,而和他们一起大叫的还有正中央端坐的阿利亚。
安妮睁开紧闭的双眼,第一眼便看到了阿利亚血肉模糊、几乎不成形状的右手。
那柄左轮手枪在子弹将要射出的一瞬间炸膛了。
阿利亚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几声惨叫之后,他狰狞地看向对面的男人,“拿下!”
周祈早就猜到对方不会遵守承诺,袖珍手枪蓄势待发,他快速拔枪,干脆利落地向前翻滚,在阿利亚还没反应过来时,周祈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他一只手钳制住阿利亚的脖子,一只手攥着袖珍手枪,枪口抵在阿利亚的脑门上。
“不许动!”
阿利亚的手下已经拔出弯刀,见状立刻不敢动弹,但还是有人想要趁机靠近安妮和伯纳德,想用他们来威胁周祈。
砰——
周祈朝着阿利亚的膝盖开了一枪,白袍染血,阿利亚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都别动!”
他朝手下怒吼。
白袍们再也不敢有所动作,双方对峙着。
棚屋内的居民被突然起来的变故吓到,场面乱作一团。
“全部住手!”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棚屋外响起,乱糟糟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周祈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阿利亚大人来了……”
阿利亚大人?
周祈看了眼身前被他拿枪指着的男人,“你不是阿利亚?”
他话音刚落,棚屋的幕帘被人掀开,一个衣着打扮更加华丽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深绿色的眼睛如同翡翠,五官张扬而艳丽。
恍惚之中,周祈甚至以为走进来的是帕尔瓦娜。
他很快清醒过来,这个女人虽然和帕尔瓦娜有些许相似之处,但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明显比帕尔瓦娜成熟了很多。
“先生,不要冲动。”
真正的阿利亚脸上带着柔和的笑,上来先安抚周祈的情绪,“既然你已经通过了神主的考验,我们自然也会兑现承诺,为你和你的同伴清除诅咒。”
周祈没有放下枪,反而把枪管往假阿利亚的脑袋上抵了抵,“阿利亚女士,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相信你和你手下的信用。”
“女士?”
阿利亚惊叫一声,关注点落在了周祈对他的称呼上。
他原先还算温和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弯,脸色变了又变,咬着牙说,“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老子是男人!”——
作者有话说:一句话惹怒姐子哥[可怜]
第158章 咆哮兰都(四十)
兰蒂尼恩。
收到基里安的消息之后, 帕尔瓦娜快速改换造型,以“弦月”的身份进入银贝壳街。
“你来了。”
基里安早就在主建筑内等他,在此期间, 他和黑猫玩得不亦乐乎。
没有被教授“降灵”的时候, 黑猫完全就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摸两下就直接倒在地上翻肚皮,他非常喜欢这个小家伙。
“你能联系上曜日吗?”他问,“白羊说橡木帮今晚有行动,他们运输私酒的船换了新路线, 会在距离兰蒂尼恩较近的港口停靠, 我们现在过去正好可以赶上, 但……”
但他拿不定主意。
也是这个时候, 基里安才会想起曜日那家伙的好处, 有他在, 至少他每次做出的决定都会是最正确的。
“联系不上。”
帕尔瓦娜回答他,同时,他想起周祈临走前说过的话, 假如遇到紧急情况,不要慌乱, 先确定自己想要拥有什么样的结果。
首先, 周祈给他们三个的任务是“调查橡木帮”,现在机会摆在眼前, 他应该把握住。
其次,他要保证自己和同伴的安全。
周祈离开前给了他一枚法印,可以在任何位置打开进入银贝壳街的大门,有这枚符咒在,他能确保自己和基里安遇到任何危险都能及时撤退。
理清了思路, 帕尔瓦娜看向基里安,“我们过去。”-
新港口在兰蒂尼恩的东北方向,虽然比费里克利近了不少,但也有上百公里的路要走。
基里安坐在副驾驶上,好像下一秒就会直接吐出来,身旁的弦月显然是将油门踩到最底端,汽车在漆黑的公路上疾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车窗外飞着。
红头发的青年在心里惨叫,果然人不可貌相,弦月这小子看起来老实本分,内里竟然藏着一颗比曜日还狂野的心。
当然,这个“狂野”仅仅指开车这一项,其他方面,曜日还是比任何人都要变态。
毕竟在圣咏大厅刺杀皇室成员这种事,不是疯子根本做不出来。
现在好了,“黄金拂晓”彻底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组织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异端势力,异调局每天要开八百次会议研究曜日和黄金拂晓。
天知道基里安每天是带着怎样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去上班,尤其他现在的搭档还是丹尼尔那个死板、严肃、洞察力极强的偏执狂。
……
胡思乱想中,他们总算到达目的地。
深夜时分,港口依旧火热,大功率灯泡照亮脚下的道路,蚂蚁一样的装卸工在货船上下忙碌。
“这些装卸工应该只是普通人。”
基里安和帕尔瓦娜一起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灯光下的人群。
“帮派分子常用的套路,利用工会来控制普通工人,不仅能搜刮他们的工资和养老金,甚至还能利用他们手里的选举权反过来控制国会。”
帕尔瓦娜盯着来往的工人,目光在每一个身影之上掠过,并很快发觉出一些端倪。
“这些人,他们并不是统一着装。”
在同伴的提醒下,基里安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试着外放灵知,辅助感官去观察那些工人身上的衣服,“有一部分是普通的装卸工打扮,还有一部分是……”
基里安看见他们胸口都贴着编码,瞬间反应过来,“是囚犯,这里面有一半工人都是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囚犯。”
就在这时,两人的通讯器同时弹出一条消息,是白羊。
【有个小头目带人往港口南边的荒地去了,好像是要处决一个平民】
处决平民?
帕尔瓦娜和基里安对视一眼,说了句,“走。”
他们避开装卸工活动的区域,匆匆赶往白羊所说的荒地。
刚到达荒地附近,帕尔瓦娜便看到了白羊口中所说的头目和平民。
头目指挥着几名手下将平民按倒在地,接着一把摘下平民头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黑头发、东方人……
帕尔瓦娜微微睁大眼睛,这不是康妮女士的大侄子艾伦吗?
他怎么会被橡木帮的人抓起来?
眼看头目已经举起手里的枪,帕尔瓦娜来不及想太多,他拿出一支拗转药剂,直接喝了下去。
拗转完成,他对基里安道,“救他。”
帕尔瓦娜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黑红色的火焰在其中酝酿,他锁定一个目标,火焰或作一道箭矢,直奔那人的面门而去。
突然的袭击让头目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寂灭之火凝成的箭矢命中他的脑门,他惨叫一声,晕倒在地上。
他的马仔倒是训练有素,一手拿枪、一手持刀,快速找出袭击的来源,朝两人藏身的地方开枪。
基里安的反应也很快,他撑起灵知护盾,同时释放【血雾】,血红色的虫群飞向马仔,顺着鼻腔、耳道进入他们的大脑。
接着,基里安释放【惊惧】,无数的小虫成为传递灵知的细胞因子,恐惧的力量直接进入他们的精神领域,马仔们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他用【催眠】作为收尾,确认橡木帮的混混们陷入深度昏迷,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
艾伦被突然出现的两人、以及他们表现出来的超越常人的力量吓到,再加上大量的灵知在荒地附近震荡,作为普通人,他一时承受不了,直接晕了过去。
帕尔瓦娜来到那些昏迷的马仔身边,开始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他展开其中一个人的手掌,在对方的掌心看到几条走向奇怪的茧子。
“游骑兵?”
基里安也来到马仔身边,并注意到同伴的视线。
帕尔瓦娜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基里安向他解释,“你看他们手上的茧子,还有手背、胳膊上的伤疤,这是常年手握缰绳、刀不离手的人才会出现的特征。”
“早些年,火器还没兴起的时候,游骑兵是军队最精锐的部队。”
他用秘术照亮那几个马仔的脸,仔细端倪,“看这些人的年龄……应该是退役军人。”
先是囚犯,现在又出现了退伍军人……
这个橡木帮的水确实比他们想得要深。
基里安在心里感叹,最开始他还觉得曜日让他们接着调查橡木帮是多此一举,现在看来,他确实不得不佩服那家伙敏锐的头脑。
……
“走吧,刚刚的动静不大,但其他人一定很快就会注意到。”
基里安说着,又想起一旁昏迷的平民,“他怎么办?”
帕尔瓦娜思考了一下,说,“把他放车上,我们直接开车进入银贝壳街。”
**
帕纳姆。
棚屋内,周祈仍拿着枪和诗社的人对峙着。
阿利亚被他一句“女士”刺激到恼羞成怒,原本温和的态度荡然无存。
周祈也很懵,男人?
视线下移,他果然看到对方向外凸起的喉结。
……
长长的头发、柔和的五官,怎么会是个男人?
惊讶归惊讶,周祈依旧冷着脸,用枪抵着假阿利亚的脑袋。
阿利亚吼完之后也冷静下来,做出不和他计较的表情,“好了,我们都不要伤了和气。”
“你不相信我们的话,我可以用魂质向我侍奉的君王起誓,假如我们对你和你的同伴造成任何伤害,就让我们的身和魂都被虚无吞噬。”
阿利亚的眉心有光点闪烁,代表他的誓言真实有效。
周祈这才慢慢放开了身前的男人,松手的一瞬间,白袍男人快速冲向阿利亚身后,确认安全后才敢抬手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大家都回去吧。”
阿利亚驱散围观的居民,又看向周祈他们,“给我看看你们身上的诅咒。”
周祈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他把枪换到左手,同时掀起右手的袖子,露出被黑色鳞斑覆盖的手臂。
“帕纳姆精英的厄运诅咒。”
阿利亚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那些黑色物质的来源,“你们是怎么得罪那些人的?”
周祈没有任何开口解释的意思,阿利亚撇了撇嘴,“好吧,不想说就算了。”
他重新看向周祈的手臂,“按道理来说,厄运诅咒不会发展成这么严重的情况,除非……你是‘灵风’的追随者?”
灵风?
周祈听说过这个名字,似乎属于格里芬家族的始祖。
“我不是。”
在这种事上隐瞒没有任何意义,周祈如实回答,同时指向伯纳德,“但他是灵风的神血者。”
“神血者?”
阿利亚走向伯纳德,二话不说掀开他的上衣,看到他几乎被黑色吞噬的身体,卷发先生发出恍然的声音。
“这就说得通了,帕纳姆人信仰的神和‘灵风’之间有深仇大恨,他们的诅咒在灵风的追随者身上会产生加倍的效果,如果是神血者,那就会更加严重。”
竟然还有这一层关系在,周祈有些不解,“但我和‘灵风’并没有任何关系……”
话说到一半,周祈灵光一现,猛地想起自己脖子上好像还挂着一个“护身符”。
他把那条吊坠一样的东西摘下来,递给阿利亚,“和它有关吗?”
阿利亚接过护身符,立刻笑了出来,“用神血制成的好运符咒,送你这个东西的人一定很在乎你,可惜,那个人好心办坏事,你反而被它给害了。”
……
埃尔维斯那个傻子……
周祈叹了口气,“阿利亚先生,你可以清除‘厄运诅咒’吗?”
“当然。”
阿利亚回过头,吩咐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男人,“布鲁诺,去取圣酒。”
“是,阿利亚大人。”
布鲁诺应了一声,带着手下离开棚屋,没多久,几人合力抬来一个巨大的陶瓷酒罐。
咚——
他们已经尽力放轻动作,奈何陶罐实在太大,罐底和地板接触的一瞬间,组成棚屋的织物都颤抖了几下。
阿利亚拿出一柄纯黑色的仪式匕首,割断捆在罐口上的特制麻绳,接着,他刮开用来密封的红泥,甜腻的气息立刻从陶罐中溢出。
这熟悉的味道让周祈心中警铃大振,“灰蜜酒?”
阿利亚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居然认识它?”
不仅认识,我还喝过呢……
周祈在心里腹诽,同时也忍不住疑惑,为什么阿利亚手里会有灰蜜酒?
他还记得【通晓】对这东西的检定结果,所谓灰蜜酒是用“腐骨蝶”的分泌物发酵酿制而成。
再结合棚屋中央悬挂的白骨石像,周祈甚至怀疑,石像所雕刻的其实就是“腐骨蝶”。
“没错,陶罐里装的就是灰蜜酒,既然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应该也清楚,由灰蜜酿制的酒水是最纯粹的‘腐败’魔药,它们可以腐蚀一切的禁锢和封印,包括各式各样的诅咒。”
腐败魔药。
周祈琢磨着这几个字,恶灵瓦沙克曾经说过,它所执掌的力量就是“腐败”,而帕尔瓦娜身上曾短暂盛放过一次的“花种”显然也和“腐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加上这个名叫阿利亚的男人身上有许多和帕尔瓦娜相似的特征,周祈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一定能在这个人身上获得与帕尔瓦娜的身世有关的线索。
布鲁诺递上一支铜质的长柄酒勺,阿利亚握着长柄的顶端,从陶罐中斟出满满一勺灰蜜酒,把它递到周祈面前。
周祈知道现在不是纠结那些问题的时候,他接过长勺,将其中的甜酒一饮而尽。
带有“腐败”气息的酒水进入他的血管,快速锁定目标、发动攻击,右手臂上的鳞斑被强劲的力量驱散,黑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双眼中的灵知团重新汇聚。
随着力量的恢复,周祈终于有了一些安全感。
伯纳德被诅咒侵蚀的太多,早在布鲁诺他们去抬酒的时候就又一次陷入昏迷,确认灰蜜酒真的能消除诅咒,周祈拜托安妮掰开那家伙的嘴,把那些甜甜的东西灌了进去。
**
阿利亚为他们安置了住所,比较巧的是,那栋房子的主人恰好是给三人带过路的哑巴阿婆。
和星虫重新连接上之后,周祈可以用【通晓】看懂阿婆的手语。
阿婆的家总共有两间屋子,听她说,那间空置的木屋是儿子和儿媳的婚房,前几年她儿子被帕纳姆精英选中,带着儿媳前往领袖所在的地峡区域,已经很久没有再回过家了。
安妮和阿婆住在一个房间,周祈和仍在昏迷中的伯纳德在另一间。
他刚闲下来,正准备用异调局的魂鸟联系兰斯,诗社的阿利亚敲响木屋的门。
周祈开门把他请了进来,过程中又在心里感叹,这人明明一点不像男人,怎么看都是女性,怎么就……
感叹归感叹,他不敢再“冒犯”对方,把所有想法都压了下去。
“阿利亚先生,有什么事吗?”
阿利亚在木屋的草团上盘腿坐下,没有任何铺垫,上来就直接表明来意,“你,还有这个神血者,你们是圣党的人吧?”
周祈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又说,“诗社在戈卢比各处都有耳目,奥珀使团被碎旗党袭击的事,别人不清楚,诗社可是从事发开始就知道了。”
周祈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阿利亚说,“很简单,碎旗党的人囚禁了我们的姐妹,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如一起合作吧。”——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149章,新增了三千字。
原本是想把这段新增的剧情放在后面讲,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加上,就当是加更了吧,私密马赛[爆哭][爆哭][爆哭]
第159章 咆哮兰都(四十一)
“合作?”
阿利亚的双眼中闪烁着幽幽绿光, “是的,合作。”
“碎旗党袭击了你们的使团,我想你们应该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另外还有运河协议的事, 来戈卢比一件事都没有做成, 你难道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帕纳姆的村镇没有通电,阿利亚来时捧了一盏烛灯,微弱的烛火映照在他的脸上。
一旦接受了他是男人的事实,周祈就不觉得他和帕尔瓦娜像了, 阿利亚的五官的确更硬朗一些。
不过, 他们之间仍拥有着相似的特征, 比如绿色眼睛、卷发、高挑的身材……
类似的特征往往只在亲族之间传递, 周祈在心里猜测:这个阿利亚……会不会是帕尔瓦娜的远房亲戚?
“我说。”
阿利亚再也无法忍受他的视线, 皱着眉道, “你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为什么?”
周祈这才回过神来,他用手托着下巴,心里虽然有些尴尬, 脸上却依旧镇定。
“我只是在想,阿利亚先生, 你显然不是帕纳姆人, 但小镇上的人却将你奉为神使,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内情, 诗社是个什么样的组织?碎旗党又为什么会囚禁你们的姐妹?”
“在没有得到足够多的信息之前,圣党不可能和任何异端势力建立合作。”
周祈看着他,“想要圣党的帮助,至少要拿出一些诚意来。”
“帮助?”
阿利亚冷笑一声,“这位先生, 奥珀人在戈卢比吃了亏,以现在的情况,需要帮助的好像是你们才对。”
周祈毫不退让,“圣党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如果我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联络上辉刃卫队,甚至不用等到明天,圣党的士兵就会直接占领桑诺斯。”
见青年态度强硬,说出来的话也掷地有声,阿利亚不再说话,脸色越来越低沉。
刚刚的轮盘赌本就是他编出来拿捏这三人的手段,没想到中途发生变故,现在这人解除了身上的诅咒,竟然反过来想要拿捏他。
半晌后,阿利亚咬着牙说,“那如果我告诉你,碎旗党背后其实就是圣党呢?”
听了他的话,周祈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实际上,从阿利亚说他的姐妹被碎旗党人囚禁的时候开始,周祈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推测。
首先,阿利亚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和帕尔瓦娜“沾亲带故”,也就是说,阿利亚的姐妹也是帕尔瓦娜的姐妹,结合妹妹幼时的经历,周祈几乎可以肯定,碎旗党背后的支持者就是伊甸。
黑暗之中,他的思路快速发散:
作为内政大臣的奥利弗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而这或许才是他派我来戈卢比的真实原因。
圣党之间的斗争暂时不可能拿到台面上来,奥利弗需要我和伯纳德深入敌后,暗中瓦解伊甸在戈卢比的势力。
……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祈竟然觉得他们坠机来到帕纳姆,或许是一种好的展开。
长久的静默之后,阿利亚叹了口气,率先做出了妥协,“我可以向你分享一些信息。”
“诗社追奉伟大的‘腐败君王’,我们不仅是祂的追随者,也是祂的血裔。”
腐败君王……
周祈回想起恶灵瓦沙克像口头禅一样挂在嘴边的“君王陛下”。
他试探着问,“是那位虚界的主宰?”
阿利亚睁大眼睛,“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周祈学着塞缪尔大主教的样子,故作高深道,“伟大的高塔,祂是真理的化身,作为祂的追随者,我当然会了解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知识。”
“……原来你来自隐修会,我还以为你们会是钢铁之心的人。”
阿利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说,“你说的没错,君王陛下是虚界的主宰,既然你知道这一点,那你肯定也知道,腐败是独属于虚界的准则。”
“多年之前,虚界震荡,君王陛下逝于往日,作为祂的纯血后裔,腐骨蝶一族设法穿过灰域,来到普路托大陆,并成立了‘诗社’,在另一个世界传播君王陛下的信仰。”
“但这里没有我们的准则,除了已经完成蝶化的成熟体,其他人都失去了力量,偏偏在这个时候,夜巫的教团,也就是你们圣党的‘伊甸’,那些人注意到了诗社的存在,他们借着消灭异端势力的由头,对诗社展开了大规模的抓捕活动。”
“在那场浩劫之中,我们无数的姐妹落入伊甸的魔爪,那些家伙对外宣布已经将她们处决,实际上是把她们秘密关押在世界各地。”
“而包括我在内的、幸存下来的腐骨蝶,我们四处躲藏,熬过最黑暗、最艰难的时期,逐一完成蝶化,终于有了在普路托大陆立足的资本。”
“同时我们也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些被囚禁的姐妹,诗社在三大洲都建立了相对完善的信息网,这些年我们不停收集那些姐妹的消息,有大量的线索指向戈卢比共和国。”
“伊甸在这里秘密培养了一大批秘术师,命令他们驻守在戈卢比山脉的某处,这些人也就是后来的碎旗党。”
周祈在心里消化着阿利亚所说的信息,并在这些复杂的话语中快速找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碎旗党驻守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阿利亚为他证实。
“普路托的地图上没有为这个地方起名,但在我们搜集到的伊甸内部密报上,他们把这个地方叫做……”
阿利亚停了停,“不发愿高地。”
果然。
周祈眸光一暗,他清楚地记得,在他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被当作囚犯关在修道院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时,伊甸的秘术师说,“帕尔瓦娜修女是从不发愿高地活着走出来的人”。
他心里最后的那百分之二十不确定也被打消了,帕尔瓦娜真的和诗社有关系。
那么阿利亚或许就是帕尔瓦娜的真哥哥啊……嗯,至少也是族兄什么的……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体。
阿利亚觉察到对面那人的异样,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亢奋”起来。
他强忍着心里的疑惑,接着往下说,“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至于我为什么会在小镇上得到尊重,那是因为我们需要在各处驻扎获得消息,在此期间,诗社会为当地居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以此作为回报,他们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所以你们可以放心,诗社绝对不是那种残忍嗜杀的秘密教团,并且我还可以代表诗社向隐修会许诺,只要能救出我们的姐妹,诗社愿意献上我们的友谊。”
周祈将腰背挺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的,阿利亚先生,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早我会给你答复。”
**
阿利亚拿走了烛灯,木屋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伯纳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周祈的灵知已经恢复,早就觉察到这家伙一直在偷听他和阿利亚的谈话,所以他并不惊讶。
“我知道,你说过,帕纳姆精英极为看重他们的领地,诗社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必定和那些鳞人也有合作。”
同时,帕纳姆精英和碎旗党也有合作,如果不是他们左右脑互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恪守领地的鳞人也出现了内部分裂。
周祈躺在地板上,睁眼看着木屋的顶部,其实他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他要帮助诗社救出那群被囚禁的女孩。
伊甸和不发愿高地一直是帕尔瓦娜心中无法被驱散的阴影,如果能救出她的那些姐妹,说不定就能解开她心里的那团死结。
而且,有了血源上的亲人在身边,她在世界上也算有了真正的羁绊,不会再那么孤独,倘若有一天,周祈真的因为一些原因离开,至少还有人能照顾她。
和帕尔瓦娜有关的事,周祈总是会拼尽全力去做。
“明天,我让阿利亚送你和公主殿下回去。”
周祈说。
伯纳德从地板上坐起,“那你呢?”
“我留下,奥利弗交给我们的两个任务,至少要办成一件吧。”
“你要和‘诗社’合作?”
伯纳德稍微提高了些音量,“那个阿利亚已经说了,碎旗党背后是伊甸,相信我,隐修会和钢铁之心不会为你提供任何支持,辉刃卫队也一样。”
“嗯……我知道,但总会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伯纳德蹙眉,“什么?”
周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对付碎旗党这样的异端势力,当然是找另一个异端来帮忙解决。”
“或许,我可以想办法联系黄金拂晓,把他们拉进这场游戏里。”——
作者有话说:以防有读者没看到:149章新增了大概三千字的剧情,大概是小周和塞缪尔的对话。
其实我也非常着急,恨不能俩人立刻天雷勾地火,但是剧情真的没有缩减的空间了,这几天我努努力多更一些,尽快让我们小情侣见面[爆哭][爆哭][爆哭]
第160章 咆哮兰都(四十二)
伯纳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找黄金拂晓?你疯了吗?”
“你小点声。”
周祈轻轻踹了他一下, “我知道这个想法有些冒险,可是……你难道就没想过,奥利弗把这两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我们, 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所有人都知道, 圣党不可能真的在明面上撕破脸, 要想解决掉碎旗党,顺利签署运河协议,我们就只能使用非常规的手段。”
伯纳德发出一声冷哼,“你的‘非常规’就是去和已经上了净化名录的邪教徒合作?要是放在隐修会强盛的那个时期, 你刚刚说的话都够他们把你绑到火刑架上处决了。”
周祈露出自信的微笑, 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放心吧, 我在隐修会还算有些话语权, 十二学者不会把我烧死, 你也不会被我连坐。”
伯纳德沉默地注视着他,黑暗隐去了青年的五官,也是在这个时候, 周祈才注意到,其实伯纳德和埃尔维斯还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比如他们都拥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之前在异调局的时候, 我调查过那个曜日,他先是杀了评议会的梅瑞迪斯, 之后又刺杀了伊甸支持的卡兰公爵,他和伊甸之间必定有过节,把黄金拂晓拉进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
周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隐修会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隐修会了,你也是神血同盟的成员,圣党甚至可以默许神血者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只有不臣服永昼的支配者才是异端,伯纳德,这个道理似乎还是你告诉我的。”
伯纳德眨了眨眼,回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片刻后,他发出苏醒后的第一次笑声,“是,没错,是我说的。”
或许是周祈的话刺痛了他心里某个地方,他笑够了,表情又变得阴骘,“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你是个蠢货,我以为你在兰蒂尼恩住上一段时间后能学得聪明一些,但你竟然还是这么的愚蠢。”
“为了隐修会对你的期许,为了奥利弗的任务,为了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残废,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拿命去和诗社的人赌,现在又准备去和曜日那种彻头彻尾的异教徒勾兑,你心里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嗯?救世主!”
“我告诉你,就算你把他们给你安排的角色演绎得再充分,到最后你也什么都得不到,面具戴得再久,也只是一张面具,你现在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伯纳德并不是周祈遇到的第一个脾气古怪的人,也不是他遇到过脾气最差的人,所以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指责”,周祈的心里并没有很大的起伏。
“伯纳德。”
他平静地说,“人生不是戏剧,我们的一言一行也没有提前安排好的剧本。”
蓝眼睛的青年反驳他,“那是对你来说,有的人,从他们还未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他们的一切都已经被书写好了。”
“不。”
周祈和他对视,“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书写你的命运,我们不是生活在棋盘上,不需要提前计算好自己所走的每一步能收获的利益。”
“对我来说,无论是你,或者是安妮,在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同一个人,我愿意救你,是因为我的人格不允许我看到有无辜的人在我面前死去,但我却什么都不做,就算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选择去救他。”
“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我并不在乎,如果我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和决定都必须要有意义,那未免也太累了。”
伯纳德发出嘲讽,“你的人格真是高尚。”
周祈笑了笑,“其实……你是认同我的想法的,对吧?”
“我知道,如果是你,你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决定。伯纳德,我不是救世主,但你是真英雄。”
他话音刚落,原本距离他还有几步距离的伯纳德突然扑了上来,周祈被他扑倒在地,后脑勺猛地砸向地板,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伯纳德死死扼住周祈的咽喉,狰狞着朝他吼道,“你觉得你很懂我?你觉得我会被你说的这些狗屁不通的话感动?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你这个傲慢的自大狂!”
周祈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掰开,勉强发出声音,警告他,“再不松开,我就要还手了。”
他说到做到,见伯纳德仍不放手,周祈抬腿,毫不客气地踹向对方的腹部,伯纳德发出一声闷哼,又举起拳头朝周祈砸来。
两人厮打在一起,没有人使用秘术,纯粹用肌肉的力量在搏斗,周祈在弗洛利加的力量训练不是白做的,比蛮力,没几个人能赢过他。
这场无理由的角争最终由周祈取得胜利,或许是对那家伙积怨已久,他还趁机多揍了他几拳。
木屋重归平静,黑暗中,伯纳德的另一个人格似乎重新占据大脑,他发出轻笑,“我还以为你不会还手呢,大圣人。”
“凭什么,我又不是不会痛。”
周祈取来他的神奇小背包,拿出用防水袋密封着的火柴和烟盒,“有人和我说过,当一个人准备用武力解决问题时,你就只能用同样的方式战胜他。”
他取出一根纸烟,把烟盒扔给另一边的伯纳德。
青年接住他抛来的东西,笑着说,“好有哲理的一句话,这又是你哪个圣人朋友告诉你的?”
“我妹妹。”
周祈用燃烧的火柴点燃那根纸烟,橙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你妹妹又是谁?”
“她是……”
她是那一小部分人。
不,周祈想着,也许对他来说,这个世界的人就只分为两部分:
帕尔瓦娜,还有其他人。
一双碧绿的眼眸在周祈的脑海中浮现,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周之前,而从两人在修道院相识开始,似乎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心脏好像被手里的烟烫了一下,火星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周祈的思绪不经意间飘回兰蒂尼恩的车站,脑海中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的脸庞,她的拥抱,还有她独特的、充满磁性的嗓音……
那一点关于思念的火苗在他无法遏制的回忆中逐渐演变为燎原之势,一双乌黑的魔爪从火焰中探出,猛地钳制住他的心脏,拖拽着他整个人一同向下坠落。
周祈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不是忧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迫切。
如果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周祈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如此心焦地想要见到一个人,想要那个人立刻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捏着燃烧了一半的烟,深深吸了一下,然后注视着灰白色烟雾缓缓上升到屋顶。
良久之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我妹妹是……”
他感叹一声,回答了同伴先前提出的问题,“弗洛利加甜心。”
**
第二天,周祈很早就醒了。
阿婆带着他来到一条小河旁,并告诉他这里可以沐浴、洗漱。
周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河边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他要是在这里洗澡,岂不是会被路过的人看个精光?
他委婉地向阿婆表示了担忧,对方用手语回答他,不必担心,在河里一起洗澡是帕纳姆人招待客人的“礼仪”。
……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阿利亚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也来到河边。
“哟,起得这么早。”
阿利亚一边打招呼,一边解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应该是听到了周祈和阿婆的交谈,笑着解释,“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理解他们的习俗,但是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大家都是男人,一起洗个澡怎么了?”
“有道理。”周祈点了点头,“但我害怕你趁机暗算我。”
阿利亚啧了一声,重新穿好衣服,挥退了所有人,“好了,我在这里给你守着,没有人会靠近河边,赶紧去吧,等你洗完了我们还有事要商量。”
周祈还是觉得有点别扭,但出门在外,该忍的地方还是要忍,他拿着阿婆给他的当地服饰走向河边,开始在露天的河水中沐浴。
阿利亚靠在一棵树下,背对着他,“合作的事,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周祈“嗯”了一声,沉声道,“圣党可以和诗社合作,但还是那句话,你要告诉我更多的信息,比如,你应该不至于想要小镇上的那几个秘术师去和碎旗党对抗吧?”
“当然。”
阿利亚说,“如果你们同意合作,我们吃过午饭就出发,去帕纳姆的首府,也就是地峡区域,诗社的领袖之一,阿娜西塔大人在那里等我们。”
“除了诗社的领袖,应该还有帕纳姆精英的人吧。”
周祈装作不经意地试探。
阿利亚沉默了片刻,最后干脆承认,“没错,诗社和帕纳姆精英也算是同病相怜,他们甚至比我们更惨,作为血源神的眷族,在他们的支配者逝去之后,土地是他们最后所拥有的东西。”
“帕纳姆精英的首席是个聪明的智者,他知道在戈卢比的内乱中,无论帕纳姆支持谁,都会被胜利者夺走最后的土地,所以他们选择保持中立,可惜,任何群体中总会出现不理智的蠢货。”
“有一个叫费南多的家伙,他是帕纳姆精英年轻一代的长老,属于极度排外的那一批激进派,他们反对在地峡区域开设运河,听说戈卢比政府准备和奥珀签订协议之后,费南多离开帕纳姆,联系上碎旗党人,策划了前天的袭击。”
“他这样的行为算是破坏了帕纳姆的中立立场,于是帕纳姆精英的首席决定和诗社联手,赶走碎旗党,同时,清理门户。”
“那这么说,帕纳姆首席对运河的态度还算开明?”
阿利亚发出古怪的笑声,“首席清理门户只是痛恨背叛集体利益的叛徒,不代表他就是开明派,我看你们那个什么运河协议,还是别想了,他不会妥协的。”
“好吧……”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小河中走出,换上干净的白色长袍,来到阿利亚面前。
“合作可以,中午出发也可以,但我需要你的诚意。”
“什么?”
“把我的两个同伴送回奥珀的军舰。”
**
从河边回来的时候,伯纳德也醒了,正捧着一大堆草料帮阿婆喂牛。
周祈告诉他阿利亚会派人护送他们回归海军舰队之后,伯纳德拒绝了他的提议。
“让安妮回去,我留下来。”
周祈挑了挑眉,“为什么,你不是说这些都没有意义吗?”
伯纳德回过头瞪他,“所以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对付那些人形异种和鳞人,哦,还有马上要被你拉过来的,大名鼎鼎的异教徒。”
“行吧。”
周祈没有纠结,伯纳德也是强大的秘术师,他留下来只会有好处。
他嘱咐对方:“但你要记住,事以密成。”
伯纳德皱眉,“你就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话吗,大文豪?”
“意思就是,黄金拂晓的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这我当然明白,但奥利弗和圣党那边你准备怎么解释?”
周祈想了想,“就说是诗社或者帕纳姆精英找来的,反正和我们两个没关系。阿利亚下午带我们去帕纳姆首府,黄金拂晓的事也暂时不要透露给他们,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说。”
“好。”
伯纳德点头,然后接着喂牛。
周祈回到木屋,用阿利亚给他的纸笔快速写好三封信件,并逐一封印。
做完这些,他来到公主殿下所在的那间木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得到允许,周祈推开门,安妮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正在坐在阿婆面前,由对方为她编头发。
周祈简单将撤离的消息转达给她,年幼的王储点了点头,“我听您的安排,K先生。”
周祈拿出那三封信,递给她,“殿下,您回去之后,麻烦帮我把这些信转交给不同的人,第一封信是写给辉刃卫队的韦伯将军,第二封信是写给奥利弗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捏着第三封信,更加郑重地将它交到安妮手里,“最后一封信,麻烦您回到兰蒂尼恩之后,第一时间把它送到莱瑞克老宅,给……帕尔瓦娜小姐。”
“……好。”
安妮眨了眨眼,显然是注意到他对最后一封信截然不同的态度。
她和那位那位年轻的天才音乐家有过几面之缘,当然也知道面前的男人和对方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K先生。”
安妮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声问,“帕尔瓦娜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吗?”
……
周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是最近被问了很多次类似的问题,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半晌后,他张了张嘴,说,“会是的。”——
作者有话说:地上的小周想小帕[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