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今天的广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播放悠扬、悦耳的爵士乐曲,反倒响起主持人低沉肃穆的声音。
“……在昨晚的动荡中,我们敬爱的国务顾问、兰蒂尼恩亲王、伟大的变革者、戈卢比解放战争的英雄,永昼之神眷顾的宠儿、帝国最后的守护者凯伦·莱恩哈特先生为保护女皇陛下,燃烧自己的生命,与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曜日殊死搏斗,在处决对方之后,凯伦先生也蒙主恩召,回归永昼的天国……”
铛——
康妮手中的餐具砸落在白色的瓷盘中,发出刺耳的锐响,尖锐的声音如同箭矢一般扎进她的心脏。
收音机前方的少年也和她一样面色惨白,“姑、姑姑,广播里说的凯伦先生是不是就是……”
康妮没有回答,眼前的视野似乎变得有些模糊,收音机中,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凯伦先生出身南大陆,他的一生致力于守护帝国的未来,他是英雄,是每一个奥珀公民的慈父……”
“让我们向这位坚韧的守护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哀悼,愿他在永昼的神国得以平静的安眠……”
康妮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滴落在餐桌上。
**
兰蒂尼恩。
红楼的花园正在举行一场葬礼。
比起皇帝的国葬,郊外这场葬礼的规模并没有小很多,无数的民众天不亮时就聚集在红楼之外,自发前来为那位年轻的英雄送行,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自人工湖翻涌而来的潮水。
基里安和丹尼尔站在队伍的末尾,远远地望着正在被缓缓送进墓坑的棺椁。
永昼教会的塞缪尔阁下站在最前方,表情肃穆,用低沉的声音为死者诵念悼词。
直到这一刻,基里安还是无法想明白整件事的缘由。
曜日怎么会和K先生同归于尽?他为人虽然冷酷残暴,但从不会滥杀无辜的人,反而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惩戒那些游离在规则之外的恶人。
K先生显然是个好人,一个善良的同事,一个值得信任的好朋友。
他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在动荡的三天时间里,先是爱德华二世陛下于睡梦中离世,皇宫遭到袭击,K先生不幸身亡,女皇下落不明,教会授权伊丽莎白长公主的长孙,伯纳德·格里芬阁下代理国务。
帝国在短短的一月时间里经历了数次剧变,悲伤和迷茫笼罩在普路托大陆的上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唉……”
基里安叹了口气,视线落在队伍前方的某个身影上。
他只是K先生的朋友,就已经为他的离去感到心痛难忍,作为K先生的家人,那位小姐该是多么的伤心欲绝?
“慈爱的、伟大的永昼之神,我们今日相聚于此,不是为一位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悲伤,而是为一个将要回归您怀抱的灵魂感到喜悦,愿您让他的灵魂在您的神国得以安息……”
天空笼罩着大片的阴云,淅沥沥的小雨编织着朦胧的薄雾,仿佛世界都在为青年的离去而伤怀。
雨点滴落在帕尔瓦纳的脸上,他表情木然,灵魂似乎早已远离躯壳。
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一部分的缺失,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他将周祈带回红楼,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擦去脸上的血迹,一遍一遍清洗、揉搓着那件沾血的衬衫。
之后教会的人登门,询问了整件事的起因和经过,并替他安排葬礼的日程和具体事宜……
帕尔瓦纳对此毫无知觉,他看着周祈被放进一个六边形的棺材,看着他的面容随着盖板的合拢从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他的内心没有任何的起伏和波澜,好像全部的眼泪已经流进了那夜冰冷的湖水中。
大主教结束祷告,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走到灵柩前,用沉痛、惋惜的语调发表他们对死者的追思与哀悼。
几名身穿神职人员制服的男人手持铁锹,一点一点地将黄泥填埋进墓坑,帕尔瓦纳听见自己身后有隐约的啜泣声响起,和雨滴的声音一同组成了哀婉的丧乐。
葬礼接近尾声,他感觉到有很多人来到自己身边,重复说着类似“节哀”“保重”的话语。
帕尔瓦纳什么都没有说,从头到尾,他就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参加葬礼的人群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白色鲜花,脆弱的花瓣在越来越急促的雨水中被蹂躏成破败的花泥。
帕尔瓦纳的全身都被大雨淋湿,但他的目光还是一刻不停地凝望着前方,那里已经竖起一块墓碑,上面是他亲手书写的墓志铭:
——他行过之处,霓虹璀璨。
一柄黑色的大伞笼罩在他的头顶,将大雨阻隔在外,阿芙颂出现在他的身侧,同样注视着墓碑上的文字。
“腐骨蝶是天生的诗人,每只腐骨蝶的成长都是从他写下第一句诗开始的。”
她的声音与水雾一同钻入帕尔瓦纳的耳中,“而这种蜕变式的成长依托于生命中的阵痛,所以,我们写下的第一句诗往往是挚爱之人的墓志铭。”
“殿下。”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一直活在他为你编织的茧中。”
她的话似乎终于触动了帕尔瓦纳麻木的心脏,他的睫毛颤动起来,灵魂也跟着一起战栗。
他知道阿芙颂说得是对的,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被保护,虽然他总是想着努力变强,强大到可以和周祈并肩,然后反过来保护他,但这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活在周祈的庇护之下,活在他用生命为自己搭建的港湾,他只能看到周祈表现出来的柔和与从容,却无法看到疾风骤雨在他后背留下的一道道刻痕。
那些甜蜜又柔软的回忆在他的心脏之上编织了一层厚厚的茧,让他的心一直浸泡在甘美的爱情中,但死亡让这些东西快速变质为腐臭的毒液,在那层茧子上腐蚀出一道裂口。
他是个弱者,他的软弱让他的族亲一个一个为保护他而战死,到现在,他的兄长,他的爱人也死在他的面前,而他却无力挽回。
够了。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像是在回应阿芙颂,又像是在和自己说:
“我已经受够了躲藏。”
阿芙颂的视线从墓碑转移到侧前方的身影,一抹微笑从她脸上转瞬即逝。
“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再掩藏自己的身份,殿下,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你。”
帕尔瓦纳的视线被大雨模糊,他保持着漠然的语气,问身侧的人,“辉冕的力量可以让一个人起死回生吗?”
“我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阿芙颂回答他,“但是我知道,它的力量会让世界成为你想要的模样。”
大雨如注,帕尔瓦纳在那块墓碑前久久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下身,用手抚摸那块冰冷的石头,轻轻说,“我还会回来的,在这里等我吧。”
**
闰时世界的修道院。
帕尔瓦纳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将它交到阿芙颂的手中,然后跪倒在礼堂最前方的软垫上。
阿芙颂捧着一盏装满灰色酒水的金杯,安静地站在他的侧面,她用灵知将项链上镶嵌的紫色宝石融化成一团液体,汇入金杯中的灰蜜酒。
接着,她划破自己的掌心,向杯中滴入她的血液,然后将金杯递给身旁的阿利亚。
卷发的青年重复她的动作,划破手掌,滴入鲜血,传递给下一个人。
金色的杯盏在礼堂所有的腐骨蝶中传递,最终又回到阿芙颂手中。
她示意阿利亚将匕首递给软垫上的青年,帕尔瓦纳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右手掌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和其他人的血一起,进入那杯灰蜜酒中。
阿芙颂捧着金杯,站在礼堂的侧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帕尔瓦纳殿下,您是否愿意发自内心地接受自己的血脉,抛却往日的桎梏,拥抱真实的命运,承接神赐下的力量与权柄,并肩负起与血脉一同到来的重任,指引并领导诗社和所有虚界的圣灵迈向复兴的道路,发誓洗刷所有的仇恨。”
帕尔瓦纳低着头,沉声道,“我愿意。”
阿芙颂保持着刚刚的动作和表情,“请您脱去您的上衣。”
帕尔瓦纳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自己的后背,他看到阿芙颂将手中的金杯递到自己面前,与此同时,阿利亚拿着匕首走到他的身后。
他接过杯盏,将其中混杂着灰蜜酒、血液、准则本源的液体喝了下去,连同所有腐骨蝶的因果和命运一同饮下。
在液体进入喉咙的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封印都被那份蛮横的力量消解,沉寂了许久的花种立即变得活跃起来,它以亢奋的姿态挥舞着尖锐的口器,毫不留情地噬咬着接触到的一切血肉。
帕尔瓦纳感受到自己的脏器正在被一点一点撕扯下来,然后被灰烬一样的事物重新填满,疼痛与灼烧感交替着蹂躏他的感官,但这份感觉却不及他此刻千万分之一的心痛。
冰冷的刀尖抵在他的寰椎,他紧咬着牙,感受着锐利的刀锋刺穿他的皮肤,沿着他的脊柱垂直地向下划动,像宰杀牲畜一样,一点一点剥开他的皮肤。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遮挡,他的皮肤、血肉、骨头,所有的一切都苍白地暴露在空气中。
瘟疫一般的灰烬烧灼着他的骨头,像是巨大的铁锤不断抡击着他的身体,将他的每一寸骨头都砸成碎末,将他每一寸躯体都碾为肉糜。
他闭着眼睛,仇恨和伤痛让所有的煎熬都变得微不足道,那些破碎的物质突然开始了生长,它们依附着他此刻的情绪,以无边的恨意与痛苦作为骨架,聚合成为新的形状,接着拼命地向上钻爬,甚至不惜贯穿他的皮肉,只为挣脱束缚。
终于在某个瞬间,那些新生的肢体冲破了最后的隔膜,自由自在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帕尔瓦纳整个人都被一层水膜包裹,好像是刚从羊水中抱出来的新生儿。
他握紧自己的双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灵性的大门在绝对的血脉之前被一道道洞开,他在一瞬间晋升至人类的顶点,但这并不是血脉的极限,是仪式将他阻隔在神性的大门之外。
灰烬组成的虚幻波浪在宽大的礼堂之中来回荡漾,腐败的力量滋润着这里的每一只腐骨蝶,他们被修补完全。
虚界的神子绽放出一朵燃烧着灰烬的绚丽花朵,同一时刻,属于腐败的法则完整地、真实地降临在普路托大陆。
……
远在圣城山的永昼教廷,漆黑的神殿中修建着一方无垠的水池,其中积蓄着腥臭的血液。
那些红色的液体拥有活性与生命,其中还裹挟着一具有着黑色卷发和精致容颜的赤裸酮体。
祂亮起澄黄色的光芒,一个尖细的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发出意味不明的慨叹。
“天孽啊……”
……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逐渐停止,橙红色的火焰巨人放下手中的铁锤,回头看向某个方向。
感受到那道充斥着腐败力量的气息,祂周身的火焰越发高涨,好像要将世界都焚烧成为火海。
……
神殿的静室,一个外表普通的老人盘腿打坐,在某个时刻,祂猛然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湛蓝色、如同婴儿般纯净的双眼。
祂感受到普路托的命运被一个刚刚出现在大陆上的人拗转,那是一段向下的道路。
祂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真正的不死天孽,出现了。”
……
世界的边缘,无穷无尽的灰色雾气中。
一艘巨轮正在雾气中航行,留着一头卷发的塔纳托斯站在甲板上,朝着身后的某个地方张望。
在感受到陌生的气息自身后那片大陆涌来之后,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全身笼罩着漆黑的枭向他走来,塔纳托斯用轻松的语调对他道,“阿芙颂女士终于兑现了她的承诺,我们可以返航了。”
**
葬礼结束的第三天,王室正式宣布奥珀的君主安妮女皇蒙主恩召,于那夜的动荡中离去。
第一至第九位继承人全部放弃自己的继承权,由排名第十的伊丽莎白长公主之长孙,伯纳德·格里芬伯爵继任皇位。
加冕典礼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举行,黑色的国王座驾庄重而缓慢地驶过中心大道,在民众的夹道簇拥来到殿前广场,进入永昼教堂。
仪式在神圣庄严的“永昼之神雕像”前展开,永昼教会的教宗亲自主持仪式。
他手持镀金鹰形瓶,向银质的勺子中倾倒圣膏,随后在新任皇帝的双手掌心、额头以及裸露的胸膛上庄重地描绘十字图案。
在所有开启灵视的秘术师眼中,一道璀璨而耀眼的冠冕随着仪式的推进逐渐在那位年轻的皇帝头顶凝聚。
但就在这时,教堂的门口出现一阵骚动。
一个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教堂的门口。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他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绿色的眼睛如同翡翠,皮肤苍白,整个人都像他身上的那件黑色西装一般神秘诡谲。
他手中握着一柄破碎的巨剑,倘若有人亲眼见过那个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曜日,就会认出这是他曾经使用的武器。
新组建的皇家护卫队反应迅速,以战斗的架势冲向那位身分不明的不速之客。
但他们还未来得及靠近,血红色的、如同灰烬一样的光点从男子身后飘来,将那些卫兵的身躯包裹缠绕,随后光芒大作,他们被腐败的力量融化为血雾一样的花瓣。
男子抬起手中的剑,右手轻轻拂过破碎的剑身,一团黑红色的火焰在长剑之上燃起。
他直视着教堂最前方的教宗、皇帝和永昼之神的塑像,面无表情地开口,向在场的所有人,也是向整个普路托大陆宣布。
“我将会继承兄长的遗志。”
这句话不是语言,而是谕令。
黑红色的火焰陡然膨胀,像一双火龙的翅膀,冲向最前方的神像,并迅速点燃教堂中的柱子、帷幕、地板。
在所有宾客的尖叫声中,那位新皇帝头上凝聚到一半的璀璨冠冕轰然破碎。
灵风端坐在他的王座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男子,他清楚地感觉到,他曾经所支配的灵性与好运都在这一刻被男子身上的血脉折服。
那是一位真正的神明后嗣。
火焰席卷首都最宏大的建筑,黑烟滚滚,滔天的火光燃烧着兰蒂尼恩的天空,像一块逐渐拉开的帷幕,宣告着预言中将会终结一切的“不死天孽”正式登上普路托的舞台。
一周后,已故的安妮女皇陛下奇迹般现身弗洛利加,并于加洛林家族之见证下,向海内万邦正式发布声明,揭露新王的篡逆行径。
女皇陛下强烈谴责其背弃誓言、玷污帝国荣耀的卑劣品性,并拒绝承认所谓新王及其政权的任何合法性。
至六月,弗洛利加、戈卢比共和国等十六大公国及行省群相继发表宣言,支持并拥护安妮女皇陛下的合法统治权威,坚决捍卫正统。
自此,奥珀帝国正式进入实质的分裂状态。
第217章 尾声(三)
兰蒂尼恩的七月总是阴雨连绵。
郊外的林间小道都因为连日的大雨而变得泥泞无比, 一辆黑色的汽车在大雨中疾驰,风雨被阻隔在车窗外,副驾驶的座椅上放着一个录音机模样的装置, 正播放着舒缓柔和的古典钢琴曲。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后排, 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汽车的颠簸似乎没有对他的阅读造成任何影响。
一首乐曲播放完毕,汽车恰好停下,有人从外面拉开车门,替他撑起一柄纯黑色的大伞。
“诺登斯先生。”
男人走下车, 站在雨中, 凝望着不远处的红色房子。
这栋小楼修建于十六年前, 当时还是公爵的爱德华二世为自己挑选了一片埋骨之地, 他天生体弱, 总是在入睡前忧心自己还会不会醒来, 所以他用热烈的颜色装饰自己的私宅,希望在某日带着妻子和孩子来到这所房子时,他们能在第一眼就感受到温暖。
但阴差阳错, 他被教会推选为王储,并在几个月后继任皇位, 一直到死都没能亲自看一眼这栋温暖的房子。
小楼自建成后就被它的主人弃置在兰蒂尼恩的飘摇风雨中, 后来它被转赠给一位英勇的传奇剑士,剑士又将它送给了自己的学生。
短短的半年时间, 小楼的第三任主人也坠落在漫漫长夜之中,与它结伴的又只剩下兰蒂尼恩连绵的大雨。
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都不会再有人来了。
“都准备好了吗?”
撑伞的人回答,“已经就位了。”
男人没再说话,一只手插在西裤的侧面, 大步流星地向红楼的花园走去。
大雨砸落在花园那块突兀的墓碑上,形成一道水幕,六个身穿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站在墓碑之后,手里握着铁锹,见到男人过来,纷纷朝他投去目光。
男人看了眼墓碑上的文字,然后抬起手,“挖吧。”-
翌日清晨。
车队驶入费里克利距离兰蒂尼恩最近的港口,停稳之后,车上下来数名穿着纯黑色西装的侍者,开始将车队装载的行李往下搬运。
除了七八个大号的手提箱,黑衣侍者还从队伍最末尾的那辆厢式货车中搬出一个两米多长的长方形盒子。
他们扛着木盒和手提箱一起登上停靠在港口的远洋珍珠号,准备将这些物品都转移到邮轮的行李舱中。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船上的安保,两名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朝侍者这边走来,拦住他们的去路。
“这里边装的是什么?”
棕发的安保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木盒的盖子,听到了“咚咚”的回声。
“音乐器械。”
一个柔和且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安保回过头,看到一个气质古典、贵公子打扮的先生向他们这边走来。
“音乐器械?”
安保疑惑,什么样的音乐器械会装在一个两米长的木盒里,说这是棺材还差不多。
他又把手搭在木盒上面,“我能打开检查一下吗?”
“抱歉。”贵公子示意那几名黑衣侍者阻止他的举动,“那里面的乐器比较贵重,用了特殊的方法封存,如果打开会对它造成破坏。”
他身后的随从递上一份装在塑封袋中的纸质资料,贵公子亲手将资料转呈给安保,“这是它的审批文件。”
安保接过塑封袋,打开封口,查阅其中的文件,“王尔德·莱瑞克……私人音乐会……”
安保当然听说过音乐名家王尔德·莱瑞克的大名,只是不知道眼前的贵公子和那位音乐大师是什么关系。
“可以看一下您的身份证明吗?”安保说,“最近奥珀哪里都不太平,我们也是为了船上乘客的安全,希望您能理解,先生。”
“没问题。”
贵公子模样的男人微笑着递上自己的证件。
安保仔细查阅,确认手里的证件没有问题后,他将卡片连同塑封袋一同交还给男人,“感谢您的配合,阿蒂尔·诺登斯·莱瑞克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安保刚刚转身离开,一个和贵公子有着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洒脱的男人走了过来。
王尔德显然是听见了弟弟和安保的交谈,他克制着内心的惆怅,努力用轻松的语调和弟弟交谈,“我都快要忘记,你现在的名字已经多了一部分。”
“是啊。”阿蒂尔盯着侍从忙碌的身影,嘴角上扬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原本应该是你来继承它。”
每次提到这件事,王尔德心里总是会对弟弟感到愧疚,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放弃继承权,阿蒂尔又怎么会早早接任家主,每天都为家族的事务操劳,忙碌到现在也没有组建自己的家庭。
莱瑞克老宅的后山修建着家族墓园,那座园子从不对外开放,只有每一位新任的家主有资格进入那里,独自呆上七天,以这样的方式获得莱瑞克先辈的认可。
“你在墓园里见到了什么?”王尔德问他。
阿蒂尔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远处的海面,清晨的辉光逐渐穿透云层,洒向大地。
他笑了笑,“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好奇这件事,哥哥。”
**
历经三天的海上航行,远洋珍珠号到达弗洛利加港。
比起数月前,这处港湾已经完全变了副模样,海面上漂浮着数艘军用舰艇,像是银白色骑士,守卫着身后的城市。
莱瑞克家的两兄弟在码头互相告别。
王尔德的面容被惆怅填满,“我要先去看看特蕾莎和查尔斯,然后去东区的节拍酒吧,问问那里的老板,帕尔瓦娜有没有回来过。”
提到那个女孩,王尔德又是一阵叹息,“她是我唯一的学生,也几乎是我半个女儿,K先生离开了,我得照看好她。”
阿蒂尔点了点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王尔德坐上计程车离开,阿蒂尔的黑衣侍从也再次完成了搬运,将那个装着“特殊音乐器械”的木盒搬上了提前预定好的货车。
车队再次浩浩荡荡地出发,他们没有进入城区,而是沿着五号公路,向城市另一侧的拉维亚山谷驶去-
天色暗下来后,车队到达拉维亚山谷,他们一直开到无路可走,才不得不舍弃汽车,将木盒扛在肩膀上,徒步前往最终的目的地。
阿蒂尔走在最前面,他似乎对这里的山路了如指掌,脚步从未有过迟疑。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座建在崖壁上的修道院出现在眼前,有一半的建筑已经完全倒塌,另一半的外墙覆盖着一层焦黑,显然是经历过一场大火的焚烧。
“上去。”
阿蒂尔指挥着侍从登上窄而陡峭的阶梯,进入修道院长满杂草的前庭。
他找到通向地下空间的楼梯,漆黑的走道弥漫着腐臭的气味,地板上时不时会出现几具完整的白骨,有的看起来像是人类,有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犬类。
他们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沿着湿滑的山石走入一座洞穴,空间瞬间变得开阔起来,但同时,属于尸体的腐烂气息也变得越发浓郁。
洞穴的正中央是一座祭坛,上面堆满了森森的白骨。
阿蒂尔先命侍从将那些白骨清理干净,接着让他们扛着那个木盒站上去,最后他自己也登上祭坛,从袖口抽出一柄小刀,干脆利索地划破手掌。
血液顺着祭坛表面的凹槽纹路蔓延,一副复杂又神秘的符号图案出现在眼前,他向符号注入自己的灵知,紫光乍亮,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洞穴中。
传送法阵将他们送往更深的地下空间,四周的环境骤变,黑暗中没有一点光亮,封闭的空间中充斥着灰白色的浓雾,伸出手甚至都看清楚自己的手掌。
阿蒂尔却丝毫不受影响,率领着队伍在灰雾中穿梭。
他们在迷宫一样的走道中前进了许久,最终进入一间圆形的墓室,雾气减弱了许多,依稀可以看见墓室中央停放着一口石棺。
“我们到了。”
阿蒂尔说,“把他放下。”
黑衣侍从听从他的吩咐,木盒被轻轻放置在地面上,阿蒂尔走上前,开启木盒的盖子。
苍白而冷峻的面容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黑发青年安静地平躺在软垫之上,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阿蒂尔盯着他,即便闭着眼睛,即便已经失去呼吸,他身上的锐利也并未被削去半分。
“从我第一次干涉你的命运开始,我们的因果就已经紧紧地粘连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叫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周祈。”
阿蒂尔运转灵知,控制着木盒中的青年漂浮起来,将他移动至石棺的正上方,接着缓缓下落。
“任何人都无法去干涉一个死人的命运,从你死亡的那一刻起,剧本就不再记录你的名字,恭喜你,你赌对了。”
“但是……”
侍者推动石棺的盖子,重新将那具鲜活的尸体封存。
“希望你真的有能力重新回来。”
石棺合拢,阿蒂尔环抱着双臂,闭着眼睛,用庄严肃穆的声线开口。
“在第二幕的最后,名叫周祈的外来者洞见了剧本的秘密,为了保护爱人,也为了逃离剧组的监视,在提前阅读了部分的剧本后,他没有选择逃避命定的死亡,而是依照剧本的设计完成他的谢幕。”
“但我们的世界需要英雄,我们的大地需要光明,他的名仍在普路托的某个角落受人称颂,他的意志仍在某个生者的心中活跃,因此,他的故事注定还有下一个篇章……”
【第二幕完】——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到这里就结束了,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逢,小周一定很快就会回到小帕身边的,当然已经是2.0猛男帕了[眼镜]
第三卷标题《铸光时代》,小小剧透一下,有一位在前文提了五六十次的,但一直只闻其名不闻其声的角色即将在第三卷的第一章 登场,可以猜猜是谁[狗头][狗头]
按照惯例请假几天,下周一晚九点恢复更新,这应该是这本书最后一次请假了,后面的两卷会连着一起更完,目标是十月份全文完结[加油][加油]
设置了小小的抽奖,感谢所有宝宝的支持!!
第218章 铸光时代(一)
黑暗中。
在某一时刻, 周祈慢慢找回了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的所有,身体或是灵魂,都在一刻不停地向下坠落, 失去高度。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尝试着睁开眼睛, 但眼皮……周祈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五官这种东西, 或者说他不知道他是否还拥有身体。
总之,他的感官有些不听使唤,眼睛像是被胶水糊住一般,无论他怎么努力, 都没有办法睁开。
一阵挣扎之后, 周祈的视觉终于逐渐恢复,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抹橙红色, 像一面正在燃烧的旌旗。
那抹红色太过刺眼, 他不得不抬起手遮挡视线, 而随着这个动作,他接着找回了自己手臂的知觉。
这是哪?地狱吗?
更多的感官渐渐回归,但周祈的头脑还有些混乱。
他看到自己身上还穿着“死”前的那件净化猎人制服外套, 内里的衬衫已经残破不堪,胸前的伤口处趴覆着一层黑色的物质, 像粘稠的毒液, 与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那柄由纯粹准则打造的长枪竟然直接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周祈灵光一现,试着集中注意力, 将意识投射进精神领域。
在那片空间最中央的巨大轮盘上,代表死亡的黑色出现在其中的一个空格中,与其余的三色光芒交相辉映。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只有真正的死亡才能被黑色的准则接纳。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千年过去,普路托还是没有黑色准则的支配者诞生, 除了拥有圣鳞之火的帕纳姆人和持有命运之枪的养马人,周祈甚至连一个支配黑色准则的野生秘术师都没见过。
思考的过程中,他的眼睛适应了天空的光线,刚放下手臂,周祈的灵性直觉突然预感到了危险正在向自己靠近。
他想都没想,立刻调动灵知,准备召唤碎星者出来,但他很快意识到,碎星者已经不在他的手腕上挂着。
于是周祈急忙激活精神领域中的【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将其中一柄飞剑攥在自己手中,做出格挡的架势。
远处橙红色的天幕中隐约浮现一个漆黑的小点,并快速在周祈眼前放大,心中的危险预感也随着黑点的靠近而越发强烈。
小点逐渐变化成一团流动的电光,它在运动的过程中分裂成两份,猛地向周祈这边突进。
周祈手中由灵知凝成的秘术飞剑还没来得及使用就粉碎成一团光点,紧接着,另一半电光再次变换形态,长出三个金属质感的“触手”,像是一个大号的钳子,不给周祈一点反应的机会,牢牢将他禁锢。
周祈感觉自己变成了娃娃机里任人揉扁搓圆的毛绒玩具,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那个黑色的金属大钳子勾着“飞”向天空,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直到这时,周祈才终于接着腾空的机会看清楚“地狱”的全貌。
这里似乎是一座岛屿,除了橙红色的天幕,就只剩下黑色的岩石,随着视野的快速移动,他看到一片陡峭的悬崖,以及建在崖壁之上的修道院。
修道院?
周祈一怔,就这这时,金属钳子突然放松对他的禁锢,他的身体猛然下坠,直直落入修道院的后院。
他被重重地砸落在石板上,后背着地,胸骨都像是要被震断了。
周祈咳嗽了两声,双手撑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刚一抬起头,他的瞳孔猛地紧缩。
眼前竟然站着一个人形的“物体”!
那玩意儿大约两米高,通体漆黑,表面反射着冷凝的光,看起来像是一块被雕刻出头颅和四肢的黑色晶体,头颅上甚至还能依稀分辨出五官。
这是什么东西?
周祈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下一秒,黑色的晶体人突然腾起身体,短暂的滞空之后,它提起膝盖,尖锐的、像是钻头一样的腿部直冲着周祈的上半身而来。
周祈迅速收敛自己所有的念头,艾伦制作的防御臂环被命运之枪完全破坏,他现在只能用防御类的秘术来抵御黑色晶体人的攻击。
来自隐修会的【真理护盾】在袭击到达之间被激活,蓝色的光幕展开,却又在强烈的震荡之中轰然破碎。
还好周祈已经调整好状态,他控制着灵知凝化成一柄蓝色的匕首,向平台的某个角落掷去,紧接着他整个人的身躯都融化成一团蓝色的碎光,并在一瞬间投射进那柄悬浮在半空中的匕首中,随后,他的身影重新出现。
【海因里希瞬剑】成功帮助他拉开与黑色晶体人的身位。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祈看见晶体人那黝黑且尖锐的双臂同样泛起一层蓝色的光芒,碎光在空气中抛出优美的弧度,晶体人坚硬的身躯同样消失于光芒之中,一个眨眼的功夫,它冲刺到周祈面前,提起膝盖,毫不犹豫地踹向他的胸口。
“咳咳……”
什么情况?
周祈一边咳嗽一边快速思考,这个奇怪的人形大石头为什么能使用他的秘术?模仿?解析?
这时,黑色晶体人的手臂再次泛起蓝光,新的【海因里希瞬剑】向周祈的方向飞来。
周祈反应很快,【雾影】瞬间激活,他化身成为一团黑色的雾气,向后方闪避。
【雾影】虽然只是一阶秘术,但短暂的雾化过程中使用者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可以算得上移动类秘术中最具性价比的一个。
他拉开和黑色晶体人的距离,但对方再次施展【海因里希瞬剑】,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周祈无法忍受自己成为被动挨打的一方,他打了个响指,黑红色的寂灭之火在头顶的天空中铺开一块幕布,眼珠子一样的火球一个一个向下飘落,在黑色晶体人的脚边炸开。
眼看着寂灭之火爆炸的冲击终于让那个奇怪的石头人身形摇晃,周祈激活【海因里希横斩】,蓝色的虚幻重剑朝着对方挥砍而去。
黑色晶体人抬起右臂,一层蓝色光芒组成的护盾出现在它的身前,为它阻挡周祈的攻击,紧接着,它的身影融化成一团黑雾,快速向后闪避,躲开了天上掉下来的火球。
周祈睁大眼睛,它怎么连【真理护盾】和【雾化】都学会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晶体人竟然连续多次地使用雾化,像黑色的电动老鼠一样快速闪避着天上源源不断的火球。
大型的秘术快速消耗着周祈的灵知,在知道这个怪物石头人能学习或是模仿他的秘术之后,他不敢再轻易用出新的招式,生怕被对方直接“偷”过去。
不过周祈很快发现,晶体人虽然在攻击他,但并没有杀意,两人之间的交手似乎建立在不危及生命的前提条件下。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干脆只用【雾影】和【海因里希瞬剑】和晶体人玩起了你追我赶的小游戏,直到他的灵知完全耗尽,晶体人一脚将他踹下了“擂台”。
石台下方悬挂着许多巨型的、像是鸟笼一样的物体,周祈被甩进其中一间,金属的镂空大门合拢,他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笼子”里不止他一个人,周祈捂着胸口从地上坐起,听见一道略带戏谑的轻笑声。
“那些石头人会用你的秘术来对付你,还会研究你的应对模式,寻找你的破绽。”
周祈的视线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在他的斜对面,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靠在笼子的铁杆上,英俊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浅笑,让他的气质看起来有些桀骜。
“不过它们也不会杀你就是了。”
普路托语。
周祈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试探着和对方交流,“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吗?”
男人屈起一条腿,“创造它的人把这里叫做灵薄狱。”
“灵薄狱?”
“是啊。”男人说,“普路托语将它称为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区域,实际上,这里是属于无法被真正杀死的人的放逐之地。”
无法被真正杀死?
周祈仔细琢磨着男人的这句话,也就是说,他其实并没有被那柄凝聚着纯粹死亡准则的长枪杀死,而是因为触发了某种“bug”被送到了这片所谓的“灵薄狱”。
“你的意思是,这里其实是一座监狱?”
男人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你要是这样理解也没有错。”
“好吧。”
周祈有些无奈,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对面的金发男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怎么感觉你知道这里是监狱之后反而淡定下来了呢?”
“……习惯了。”
金发男人又大笑起来,好久之后才平复下来。
“对了,兄弟。”
这人倒是自来熟,没聊几句就开始称兄道弟。
“我刚刚在这里看你和那个笨石头打架,你那一下,就是跟随着短剑瞬间移动的那个秘术。”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然后问周祈,“那个秘术叫什么名字?”
周祈挑了挑眉,如实回答,“海因里希瞬剑。”
“不错,挺酷的。”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兄弟,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叫我周就可以。”
周祈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呢?”
男人将周祈的姓氏重复了几遍,然后才回过神,回答他的问题,“我的名字是海因里希。”
周祈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猛地睁大眼睛。
海、海因里希?
是他知道的那个海因里希吗?
男人英俊硬朗的面容逐渐与周祈记忆中的某个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你是海因里希?”
他有些不敢相信,如果名字一样还可以说是巧合,怎么长相也和银贝壳街里那个幼年版本如此相似?
而且,如果他就是海因里希,那他刚才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名叫“海因里希”的男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看来你应该是认识我,正好我也有些好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周祈名字的发音。
“周,我没念错吧?那个……你刚刚对付笨石头的那几招,怎么有点像我的秘术?”
这……
确实是你的秘术。
周祈忍着想要挠头的冲动,什么也没说。
海因里希用他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周祈,语气中多了一些危险的意味,“你和西奥多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小周念了五六十次技能的名字怎么不算只问其名不闻其声[狗头][狗头][狗头]
第219章 铸光时代(二)
听到对方的质问, 周祈不得不重新打量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很年轻,模样像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壮年,但秘术师的年龄不能依靠外表来判断, 有的秘术师看起来年纪不大, 实际上已经是好几百岁的老怪物。
和想象中的冷酷残暴不同, 海因里希并没有什么架子,他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短袍,看起来有些落魄,眉目之间的豪迈和非凡却是衣着打扮无法掩盖的。
回想起初入银贝壳街的经历, 周祈心中涌起无数个疑问, 但他还是强行将它们都摁了回去, 先回答海因里希的问题。
“我和他……”
话到嘴边, 周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和西奥多·莱特的关系。
他继承了西奥多的“遗产”, 也就是星虫, 但也因此背上了一个誓言,而那个誓言的内容又正好与眼前的男人有关。
“算是朋友吧。”周祈随口编了一个身份。
“朋友?”
海因里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中那些危险与审视荡然无存, 重新变得放松起来。
“他可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仇人和被他哄骗着的签订某种不平等的契约、即将成为仇人的人。”
……
周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还真是了解他。
看到周祈的表情,海因里希笑得更加开心, “西奥多让你为他完成什么?”
周祈思考了一下,选择如实回答,“他让我在十年之内杀了你。”
海因里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原本的轻松在沉默之中逐渐转变为意味不明的惆怅。
“西奥多……”金发的男人叹了口气,“他还好吗?”
周祈还是如实回答, “他已经去世了,和我进行交易的是他的魂质。”
听了这句话,海因里希低下头,陷入彻底的沉默,周围光线昏暗,周祈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上海因里希本尊,在此之前,周祈一直将他和西奥多之间的故事脑补成“曾经的好兄弟反目成仇”,但现在看来,两人的纠葛似乎还另有隐情。
“笼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沉默了很久之后,海因里希才再次开口,“既然是交易,他许诺了你什么?”
周祈犹豫着要不要将星虫的存在告诉对方,两人身处的“大号鸟笼”突然转动起来,如果刚才的他是娃娃机里的毛绒玩具,现在的他无疑是回转寿司的传送带上的一碟刺身。
周祈抬头向上看,这才注意到笼子顶部还挂着一个像是机械臂一样的装置,带动着整个笼子沿着悬崖旋转。
而在他们的两侧,还有数个一模一样的大号鸟笼,其中也都关着三三两两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周祈本能地看向笼子中的另外一个人。
“别紧张。”海因里希已经从刚刚的低落中走出来,重新挂上笑容,“估计是灵薄狱的创造者想要见你,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灵薄狱的创造者?是谁?”
这个问题周祈一开始就想问,只是被海因里希的自我介绍打断了。
“海姆沃斯,一个炼金术士,也是普路托的第一个炼金术士。”
海姆沃斯?
听到熟悉的姓氏,周祈心里又是一惊。
如果他没有记错,奥利弗曾经说过,海姆沃斯家的先祖是炼金术的发明者,世界上的第一位炼金术士。
怪不得奥利弗说他的先祖在流亡过程中下落不明,原来是作为无法被真正杀死的人,创造了一片介于生和死之间“灵薄狱”。
这也太巧了……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然后接着问,“他把我们关在这里做什么?”
“你刚刚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那老头儿把我们关起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和他造出来的笨石头打架。”
周祈更加不解,“这有什么意义吗?”
“炼金术士嘛……”
海因里希露出一口大白牙,“据我所知,几乎所有炼金术士的终极目标就只有两个,第一,铸造第十个准则,第二,创造人造人。”
“海姆沃斯那老头儿显然是在研究第二个目标,他用火焰精炼出一种黑色的晶体,并将它们凝练成人造人的躯体,你刚刚应该也感受到了,它们异常坚硬,不怕火烧,也不怕刀砍。”
“但这还不够,老头儿可能是希望他创造的那群傻大个拥有自己的‘灵魂’,所以才让我们给那群黑乎乎的大石头当沙包。”
海因里希嗤笑一声,“好像这样它们就能变得聪明点似的。”
听起来像是在训练AI……
周祈想到和自己一起消亡的养马人,那群死而复生的亡魂似乎和黑色晶体人拥有相似的躯体。
这也更加说明,灵薄狱的海姆沃斯就是奥利弗的先祖。
鸟笼旋转至悬崖的另一侧,一个黑漆漆的洞穴入口出现在眼前,高大的晶体人站在洞穴之外,冷漠地注视着周祈的方向。
它抬起手,鸟笼的大门向外打开,同时,周祈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从地上站起,双手并拢举至身前,一副沉甸甸的镣铐凭空出现在他的手腕上,连他的灵知一同禁锢。
海因里希笑着和他告别,“去吧去吧,早点回来,我们的话题还没有聊完呢。”
周祈看了他一眼,没有尝试反抗,戴着禁锢灵知的镣铐,跟在晶体人的身后,向洞穴的深处走去-
一路上,周祈沉默地观察着环境,镣铐束缚了他的灵知,却没有影响【通晓】的释放。
从他晋升五阶秘术师开始,这项技能似乎发生了质的变化,它的开启不再需要灵的介入,就像是周祈的第三只眼睛。
他看向四周的甬道,石壁上雕刻着一些奇异的花纹,【通晓】却没有解读出有用的信息。
周祈转而看向晶体守卫的背影,“叮”的一声之后,大片的斑斓色文字出现在眼前:
【海姆沃斯晶体,炼金术的产物】
【无生命体】
【敕印符号一】
【敕印符号二】
【敕印符号三】
……
成千上万个敕印符号像是密密麻麻的巢虫浮现在眼前,周祈有一种大脑过载、下一秒就会被烧坏的感觉,匆忙闭上了自己的“第三只眼睛”。
没有魂质,依靠着大量的敕印符号堆砌出“行为模式”,这算是人造人吗?
连他的后代都知道造人需要魂质,身为炼金术发明者的海姆沃斯为什么不给这些晶体人赋予魂质?
周祈感觉有些说不通,但也没有头绪。
长长的甬道像是没有尽头,他又将注意力投射进自己的精神领域中。
按照海因里希的说法,“灵薄狱”应该算是普路托之外的另一个“界”,周祈尝试着通过脑海中的敕印符号与自己的信徒们建立联系,但通道仅建立了一小半就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隔在外。
他看到不那东西,却能感觉到,那是一道隔绝生与死的壁垒。
唉……
周祈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惆怅,他突然觉察到一个更让他身心俱震的信息。
——在他的精神领域内,那只上下翻飞的蝴蝶不见了。
那是他和帕尔瓦纳之间的敕印,也是他们最初的联系,怎么会消失不见呢?
周祈原本平静到毫无波澜的情绪都因为这个新发现而变得紧张起来,恨不能立刻“飞”回帕尔瓦纳面前,看看他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黑色的晶体人在一扇铭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前停下,颇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进来。”
男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平静且柔和,一点都不像周祈想象中那种躲藏在阴暗角落、一边阴笑一边用木棍搅动坩埚中的不明黑绿色液体的邪恶炼金术士。
大门自行开启,周祈走了进去,看清楚房间的全貌,天花板上漂浮着无数根燃烧的蜡烛,光线十分充足,地面上没有奇奇怪怪的人体标本,只有摆放着各式各样材料的柜架和一个超大号的炼金装置。
穿着黑色术士长袍的老人站在一张造型类似手术床的躺椅前方,原本正在用手中的刻刀给躺椅上晶体人塑形,听到脚步声之后,他停止手中的动作,回过头。
海姆沃斯将他花白的长发梳成辫子垂在脑后,他面容苍老,脸颊上盘踞着一条一条的皱纹,但并不恐怖,反而十分儒雅,依稀能看出往日的英俊。
他转动灰白色的眼珠,朝着周祈的方向投来视线,和儒雅的外表不同,老人的眼神带着极端的冷厉。
在那一瞬间,周祈感觉毛骨悚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精神领域炸开。
海姆沃斯剔骨剜肉一般的眼神从他的头顶开始,一路向下滑动,一寸一寸滚过他全身每一处角落,最终停留在他的腹部。
他用狂热的视线盯着周祈的肚子,似乎准备将他整个人都刨开,再把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逐个检查。
“你身上有特殊的东西。”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柔和,但落在周祈耳中却像是魔鬼的低语。
周祈全身紧绷,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发现了星虫的存在。
他根本来不及进行思考,一阵天翻地覆,他和海姆沃斯面前的晶体人交换位置,出现在了那张躺椅上,恍惚之间,他甚至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咔咔咔——
他的手脚、胳膊、双腿都被坚固的金属牢牢禁锢。
周祈竭力保持着冷静,尝试和对方进行交流,“阁下,别……”
海姆沃斯没有理会他,轻轻抬手,一道火焰从周祈外套的衣摆处开始燃烧,眨眼之间将他上半身那些破破烂烂的衣物全部烧成灰烬。
他身上的黑色准则已经从前胸蔓延至肩膀和侧腰,看起来像一条盘踞在皮肤上长蛇。
海姆沃斯对蕴含着准则本源的命运之枪一点兴趣都没有,视线锁定在贯穿周祈腹肌上的那条金色伤疤,就像是在欣赏一件摆放在展台上的艺术品。
死变态!
果然有什么样的后代就有什么样的先祖。
周祈在心里骂骂咧咧,但还是没有放弃,试图引导对方将注意力从星虫之上转移。
“海姆沃斯阁下,我认识您的后代,我觉得我身上有更值得您研究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海姆沃斯又抬了下手,一块金属从远处的柜架上飞来,封住周祈的嘴,让他再也没办法开口。
“那柄长枪就是我造出来的。”
海姆沃斯淡淡地说了一句。
……
他造的……
周祈盯着天花板上正在燃烧的蜡烛,有点心如死灰的意思。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让这变态看一下也没事,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也不会再死了……
周祈等着对方手起刀落,刨腹取虫,然而过了很久他都没有等到对方那柄冰冷的刻刀。
他侧过头,发现海姆沃斯已经离开躺椅的区域,站在那几排柜子旁,在上面挑选着物品。
他拿起一个纯黑色的罐子,重新回到周祈身边,然后打开盖子,周祈敏锐地注意到,海姆沃斯的左手在一瞬间变得通红,看起来类似高温熔化后的半透明玻璃。
他的手指变得又细又长,像是火钳一样探入罐身,从中夹取出一个半透明的魂质,那魂质长有两个盘曲的角,应该是山羊一类的异种。
海姆沃斯夹着魂质悬放在周祈腹部伤疤的上空,星虫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乞丐,闻到魂质的味道就变得躁动起来。
哪怕周祈极力克制,它还是在一瞬间就切换到捕猎的形态,迫不及待地将那只羊类异种的魂质团团缠绕,带回周祈的肚子里。
……
就这么馋吗?
周祈有些无奈,却依旧感受到了星虫消化魂质给自己带来的变化,海姆沃斯不愧是炼金术的发明者,这只羊类魂质的气息是星虫吞噬过最古老的一个。
它没有被星虫完全消化成为灵知,而是被储存在金色的光芒之中,并解析出一个外形看起来像“羊角”的符号,直接烙印在周祈的精神领域。
【迷魂】
【五阶秘术】
【以灵性和灵知供奉羊灵,汲取单个目标的部分魂质,对其精神领域造成“魅惑”和“控制”效果】
【使用黄色、白色准则激活。】
一旁的海姆沃斯将周祈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对这个新来的实验材料起了更大的兴趣。
他的语气终于出现了变化,比之前多了许多惊奇,“一个活着的梦巢吗?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倒欠榜单7000字[捂脸笑哭]明天双更
第220章 铸光时代(三)
什么活的死的……
梦巢还有死的?
周祈不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如果是说星虫,作为炼金术士,海姆沃斯认不出来他肚子里这玩意儿是炼金术的产物吗?
如果这老头儿指的不是星虫, 那所谓的“活着的梦巢”是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 周祈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个“活着的梦巢”不会指的是我吧?
如果不是被小铁片封住了嘴, 周祈真想大声告诉对方:“我是人啊!百分百、货真价实的人类啊!”
海姆沃斯显然非常有实践的精神,他打了个响指,工作间的大门打开,几个高大的晶体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进来。
周祈感觉到强烈的危险气息, 心跳开始加快。
“第一项, 污染测试。”
测试?什么测试?怎么还测试上了?
海姆沃斯在周祈心里的形象一下就从风度翩翩的帅老头变成了扭曲阴暗的科学怪人。
“程度一。”
科学怪人发号施令, 他手下那一排晶体人齐齐上前, 铭刻在它们黝黑躯干上的敕印符号一起迸发出各种颜色的光亮。
周祈的【通晓】感知到房间中的灵在那些光芒亮起的同时开始无规律地暴走, 在密闭的空间中横冲直撞。
这是在人为的制造污染吗?
周祈一边猜测着, 一边观察自己的状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海姆沃斯的脸上多了一副圆形的眼镜,镜片的投影映射在他的眼下, 让他看起来更加贴合周祈对科学怪人的刻板印象。
“读取数值。”
海姆沃斯的声音刚刚落下,周祈立即感觉到不容他反抗的审视, 就像被全身扫描了一样。
“没有变化?”
海姆沃斯的语气变得有些惊奇, 随后再次下达指令,“程度二。”
晶体人躯干中的光芒更加耀眼, 但躺椅上的“实验材料”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一滴汗都没有出。
“程度三……不,程度五。”
光芒乍亮,周祈感觉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他紧紧闭着眼睛,与此同时, “科学怪人”平淡又机械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数值一直没有变化……程度五释放的污染已经可以影响圣者级别的秘术师,但实验对象的精神状态非常稳定,难道真的是梦巢?”
“但他的确是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既是人类,又是梦巢?不,梦巢不会拥有人类的特征……”
“可如果不是梦巢,又怎么能吞噬魂质?”
海姆沃斯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连着说出好几个猜测,然后又快速被他自己推翻。
工作间的门口,一个穿着白色学者长袍的晶体人捧着笔记本和羽毛笔,一刻不停地记录着海姆沃斯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这场测试中发生的每一处细节。
“第二项,魂质分离测试。”
海姆沃斯指挥晶体人进行下一项测试,周祈听到那群没有嘴巴的石块发出低声的诵念和祈祷。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一种高阶的魂质分离秘术。
周祈曾经在隐修会的密传中见到过这类秘术,以仪式的方式将魂质和身体分离,身体进入类似沉睡的状态,魂质保有意识自由行动。
早在弗洛利加时,伊甸评议会的梅瑞迪斯就曾使用过魂质分离的秘术,将身体藏匿在一处暗室,魂质出来活动。
但问题是,周祈的魂质是星虫,而星虫是拥有活性,能够独立思考的事物,他经常将星虫分割,寄生到魇兽身上,甚至有时还会将星虫完整地借给别人使用,但他本身并不会陷入昏迷的状态,反而能活蹦乱跳,正常行动。
想到这里,周祈自己也不免有些好奇,他使用魂质分离术之后会发生什么。
星虫对诵念祈祷的声音没有反应,还在回味着刚刚的羊灵。
海姆沃斯眉毛上挑,“没有反应?刚刚吞噬羊灵的不是你的魂质?”
他一抬手,刚刚那柄冒着寒光的刻刀又出现在他手中。
周祈看出他的意图,急忙控制星虫,沉默着和对方交流。
“你配合一下啊,拜托拜托,反正他都要挖你出来,不如你主动点,还能少挨一刀。”
星虫这才不情不愿的,缓慢地蠕动起来,从周祈腹部的伤疤浮现。
海姆沃斯不敢亲手去触碰它,指挥两名晶体人上前,四肢半透明的手臂将星虫捧了起来,举到海姆沃斯的眼睛前方,供他仔细观察。
科学怪人端详着那一团金灿灿的事物,又开始自言自语,“的确是魂质……但并不是实验对象的魂质……”
他侧过头,重新看向周祈,“难道是成年的魇兽?”
你才是魇兽!
这简直比刚刚的“活梦巢”还要扯。
周祈悄悄翻了个白眼。
海姆沃斯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同时他捕捉到周祈的动作,微微睁大眼睛,“还醒着?”
他一抬手,周祈嘴上的小铁片自行脱离,他的嘴巴重新恢复了自由。
“现在,有一个落魄的秘术师和一位强大的秘术师,讲述一个和他们有关的故事。”
这是在测试我是不是真的还拥有意识?
听着对方的要求,周祈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初入这个世界时,在修道院地下室看到的那本狗血爱情故事,家道中落的菜鸟秘术师和心狠手辣的年轻大秘术师之间的爱恨情仇。
海姆沃斯见周祈没有开口,还以为他准备抗拒自己的指令,便直接操纵距离周祈最近的晶体人使用精神类秘术,强迫他开口。
周祈猝不及防,不受控制地将脑子里的狗血爱情故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角落的白袍晶体人捏着笔尖,疯狂记录着他讲述的每一处细节,手速快到甚至出现了虚影。
周祈尴尬地将故事讲述完毕,从两人最开始的一纸婚约,一直到最后的大秘术师幡然醒悟、浪子回头,感觉脚趾都在扣地。
海姆沃斯托着下巴,脸上既有困惑又有满意。
“语速流畅,吐字清晰,故事的逻辑稍显浮夸,但可以自洽……”
“同时,实验对象的思维活动并不影响从他身上剥离下来的魂质,他和这份魂质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说完这句结论,原本面无表情的海姆沃斯突然发出了一串低低的笑声,“一个没有魂质却可以活着的人类,你的力量完全依赖于身上的陌生魂质,离了它,你就是个普通的人,但用黑色准则本源铸造的命运之枪都没有办法杀死你。”
海姆沃斯的笑听起来有些阴森,配合苍白的面容和鲜红的嘴唇、舌头,突然就从科学怪人变成了恐怖故事里的厉鬼。
“……这可比魇兽或是梦巢有趣多了。”
他眼中的神情越发狂热,甚至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但这份激动又很快转变为遗憾。
海姆沃斯叹气,“可惜你只有一个,不然我现在就可以直接用刀划开你的皮肤,把你的每一个器官都刨出来逐个研究。”
星虫虽然已经离开周祈的身体,但它早已经成为周祈的一部分,他还是可以通过星虫的【通晓】感知到,海姆沃斯此刻的“真情流露”。
这老头儿是真的把他当作一只绑在实验台上的小白鼠。
但死老头儿有一点判断错误,周祈和星虫已经融合,可以说那一团金色的东西就是他的魂质,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周祈还是能操控属于他的力量,并不会因为星虫的离体而变成普通人。
不过,周祈也没有傻到主动去纠正这一点,反而十分配合地扮演起失去力量的普通人。
海姆沃斯又拉着他做了几轮新的测试,比如星虫离体之后周祈会不会受到污染,依旧是程度五也不受影响。
甚至他还想要给周祈进行敕印,只是并没有成功。
最后,海姆沃斯取走了周祈的一小撮头发,扣下星虫,然后命令晶体人将他送回鸟笼。
他的举动让周祈有些胆颤,严重怀疑他是准备利用某种密仪来“克隆”自己的身体。
回去鸟笼的路大概需要三分钟的时间,周祈在黑暗的甬道中想了很多。
海姆沃斯对没有魂质的他有着狂热的兴趣,虽然今天的测试并没有对周祈造成什么伤害,但对方已经表现出想要解剖他来进行研究的想法。
谁知道后面海姆沃斯会不会做出什么反人类的举止,拿他的身体做一些更加丧心病狂的实验。
所以他必须尝试着离开这里,回到普路托。
最重要的是,普路托有他牵挂的人。
联想到那枚从精神领域中消失的敕印符号,周祈想要见到帕尔瓦纳的心情越发的迫切。
但是,他要怎么才能从一个活了几千年的顶尖炼金术士手中逃脱呢?-
回到鸟笼时,周祈敏锐地注意到,原本只有海因里希的半封闭空间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有着一头亚麻色的卷发,面容苍白而阴郁,眼神中带着无法被驱散的惆怅,看到周祈进来,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呦,回来了。”
海因里希笑嘻嘻地和周祈打招呼,“怎么样?那老头儿为难你了吗?”
周祈还没有搞清楚这人和西奥多·莱特之间的恩怨,对他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于是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是吗?”
海因里希眯着眼睛看他,显然是发现他在说谎。
周祈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能从这鬼地方逃出去,星虫在海姆沃斯手里,但并不影响他使用灵知,如果他愿意,一个念头,那团金色的东西就能从工作间“飞”回他的肚子里。
可即使拥有星虫,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中阶秘术师,海姆沃斯至少是圣者,更何况他手底下还有那么多能模仿、学习他人秘术的晶体人。
……
等等,晶体人?
周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可以利用那些没脑子的石头人,制造一场混乱,就像当初在修道院时那样。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搞清楚那些石头人的“运行逻辑”是什么。
“那个……”
周祈看向鸟笼角落的金发男人,“海因里希先生……”
海因里希笑着打断他,“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没必要这么客气。”
“呃……好的。”
周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之前说,海姆沃斯想要创造人造人,可为什么他制作的那些晶体人身上没有魂质?”
“因为海姆沃斯是第二次拂晓来临前就存在于普路托的炼金术士,那个时候,封锁隐秘知识和世界真相的高塔还没有出现。”
回答周祈的不是海姆沃斯,而是那个有着亚麻色卷发的阴郁青年。
“当时,大地上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
他低低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接着道,“在整个普路托大陆,最初的人类并没有魂质。”
最初的人类?
周祈眨了眨眼睛,无数个猜想在一瞬间挤进他的脑海。
同时,他也捕捉到青年话中的另一个关键信息。
——封锁隐秘知识和世界真相的高塔。
高塔封锁了世界的真相?
什么真相?
既然已经封锁了,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
周祈将视线转移到青年身上,一边仔细打量他,一边猜测着他的身份。
隐修会的学者吗?
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灵薄狱?
青年又咳嗽了几声,接着往下说,“部分的密传当中记载,只有最初的人类是真正的人类,但他们早在第一次拂晓之前就从大陆上绝迹,谁都没有见过他们。”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海姆沃斯想要创造的就是没有魂质还可以存活,并且进行独立思考的‘最初的人类’。”
青年没有再开口,算是默认了周祈的说法。
周祈试探着问,“您是?”
青年瞥了周祈一眼,没有说话。
海因里希在一旁大笑起来,“你还是别好奇他的名字了,和我一样叫他小卷毛就行。”
小卷毛……
周祈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
“小卷毛”别过脸,竟然也没有反驳什么。
海因里希笑够了,开始为周祈解释,“小卷毛兄弟从前是隐修会的秘术师,后来他自己研究了一种……叫什么来着?”
小卷毛低声补充了一句,“模因污染。”
“哦对对对,模因污染。”
海因里希接着说,“他钻研这玩意儿,鼓捣出一大堆精神类的秘术,还觉得不过瘾,干脆在全大陆传播他的模因污染,想悄无声息地修改所有人的认知。”
模因污染?
周祈想到他在隐修会藏书塔看到的那份文献,其中作者的名字被十二学者用隐秘的力量屏蔽,难道那个被抹去名字的学徒就是眼前的小卷毛吗?
“这个污染和他的名字有关吗?”
“对对对。”海因里希笑得越来越灿烂,“这小兄弟竟然想用自己的名字代替永昼之神的尊名,让普路托人每次进行礼拜的时候都诵念他的名字。”
……
周祈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盘腿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小卷毛。
看起来斯斯文文、弱不经风的样子,竟然能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海因里希笑得眼泪都在眼角打转,“而且你知道吗?他竟然还成功了,我估计圣党当时都要气疯了,想补救都无处下手。”
“那之后呢?”周祈问。
小卷毛默默回答他的问题,“后来圣党想要抹除我的存在,但我的名字已经和永昼之神绑定,成为了无法杀死的存在,所以我才会出现在灵薄狱。”
“即使是在这里,任何人听到我的名字,也都会立刻被篡改认知。”
“原来是这样……”
周祈默默在心中感叹,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真是个顶个的“天才”。
和小卷毛搞出来的事相比,他那份动摇永昼教会根基的修正案显得有点小儿科了。
但与此同时,一朵灿烂的火花闪过周祈的大脑,他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制造混乱的方法。
“小、小卷毛先生。”
周祈立刻向斜对面的青年求证,“模因污染可以用在那些晶体人身上吗?”——
作者有话说:1/2
先发出来,下章正在写,估计晚一点,十点左右吧[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