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使用星星胸针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巴赫曼出来,穿上对方的盔甲。
“睡吧,士兵。”
他轻柔的嗓音如同具有魔力的催眠曲,巴赫曼跌坐在树干与城堡之间错落处,头颅压在前爪上,安详地进入梦乡。
周祈分裂一部分的星虫,将它寄生在羊灵身上,并叮嘱那只像狐狸一样的小羊:“你留在这里,别让其他守卫发现它,也不要让它受到伤害。”
羊灵乖巧地点了点头,用一只虚幻的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眯成了两条向下的弧形。
周祈披上铠甲,拿上盾牌和长矛,学着巴赫曼走路的神态,一步一步向木台上方走去。
经过二层平台时,他果然被守卫拦下。
在巴赫曼过往的记忆中,他是一个沉默且木讷的守卫,周祈压低嗓音,同时低下头,用简短的话语解释。
“王子殿下召见我。”
两名守卫没有怀疑,径直让开道路。
走出几步之后,周祈听见那两人低声讨论,“……地牢里的人类……又要被殿下戏耍了……”
地牢里的人类?
虚界中还有人类存在?
周祈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继续向上前进,无可挑剔的伪装和精湛的演技帮助他顺利来到城墙的豁口处,走入城堡内部。
星虫提前帮他设计了一条路径,周祈步履平缓地踏入豁口旁的一间休息室,木桌、烛灯、旗帜,内部的装饰充满着陈旧、复古的气息,像是中世纪时期的风格。
走出木屋,他正式进入内城,这里的守卫力量明显增加了许多,不仅有队列整齐的步兵,在内部的城墙、塔楼、高地上都分别布置有大量的弓兵。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周祈的后背都因为紧张而布满冷汗,但他面上依旧镇定,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在铁履沉闷的脚步声中通过内城的大门。
呼……
周祈松了一口气,这条拱形的甬道之后就是城堡的主厅,瓦沙克就在二楼的某个房间中。
可他悬着的心刚刚放下,背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站住。”
周祈猛地停下脚步,心脏也跟着急速狂跳,好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他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但也因此更加的紧张。
“转过来。”
那人步步紧逼,已经来到他的身后。
周祈缓慢地转身,却不敢抬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和他脚上类似的铁履,银白色的盔甲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像刀刃一样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抬起头,士兵。”
女人的声音让这份危险更加令人胆寒。
周祈僵硬地抬起头,紧张之余,他庆幸着现在是在虚界的过往,阿芙颂还不认识自己,不会直接识破星星胸针的伪装。
女人的面容进入视野,周祈的瞳孔却在此时微微放大。
眼前这个阻拦他的人显然是诗社的领袖,来自虚界的腐骨蝶,阿芙颂,只是她现在的外貌要比在普路托时年轻了许多。
以前的她看起来像是三、四十岁左右的成熟女人,而此刻的她更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将腐骨蝶标志性的黑色长卷发编成浓密的辫子,垂在后背,身上的盔甲略显臃肿,却显得她英气十足,比她平日里喜爱穿的黑色鱼尾裙更适合她。
这么明显的打量动作让对方皱起眉头,目光中积蓄着厌恶的情绪。
周祈回过神,重新低下头,急忙道,“诗奴大人。”
阿芙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士兵,语气森然,“你称呼我什么?”
周祈心里咯噔一声,立即意识到自己选错了称呼。
“阿芙颂大人。”
他用恭敬的语气改换称呼,并将头埋得更低。
这样的姿态让阿芙颂的态度有所缓和,她冷哼一声,“我说过了,林地所有士兵都要称呼我为元帅。”
元帅?
周祈脑子还没跟上,身体已经作出反应,“是,元帅大人。”
阿芙颂总算满意,她绕着周祈走了几圈,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我说让你抬起头。”
周祈急着去见瓦沙克,也不敢忤逆她,听话照办。
诗奴绿色的眼睛投射出锐利的视线,在周祈伪装出的猎犬身躯上来回打量,充满着审视的意味。
“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巴赫曼,元帅大人。”
“你在兵团中担任什么职责?”
“我是外城的守卫,元帅大人。”
“外城守卫……”
阿芙颂眯起眼睛,“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祈依旧是那套应付守卫的说辞,“王子殿下召见我。”
“召你做什么?”
回想起刚刚那两名守卫的交谈,周祈面无表情地开口,“殿下要我将地牢中的人类带去他的寝殿。”
瓦沙克似乎经常做这样的事,阿芙颂深绿色的眼中划过明显的嫌恶,但也没再提问。
周祈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被他过去了。
阿芙颂又绕着他走了几圈,里里外外将他看了一遍。
腐骨蝶独有的、甜到发腻的气味充斥在这条拱形的甬道中,周祈努力屏住呼吸,但还是无法避免,反胃和窒息的感觉一同折磨着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只穿着铠甲的腐骨蝶总算愿意放过他,阿芙颂露出一个笑容,用挑逗的语气说,“去吧。”
周祈按照巴赫曼的记忆冲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
炽热的目光落在后背上,阿芙颂驻足原地,目送他离开,眼神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离开。
周祈走至甬道的尽头,刚要向右转,腐骨蝶的声音传入耳中,“巴赫曼,地牢的方向在另一边。”
周祈急忙调转方向,在女人的笑声中踏上向下的阶梯。
真是可怕啊……
确认离开阿芙颂的视野之后,周祈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猛地深呼吸了几下,试图稳定自己的心率。
好在地牢内部也有一条直通主厅的道路,他不必等待阿芙颂离开之后上去,只需要穿过地牢,就可以到达目标的地点。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地牢中间的甬道中行走,两侧的牢房中,无数双眼睛朝他投来注视。
他目视前方,悄悄用星虫去探查牢房中的情况,而这一看,却让他刚放松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牢房中关押着的全部是人类,他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眼神空洞而麻木。
让周祈感到震惊的是,这些人的身躯上,脸部或是躯干、四肢,都或多或少的覆盖着一层类似脓疮的物质,灰中带红,像是未曾燃烧完全的灰烬,充斥着腐败的气息。
星虫带给他的强大感知让周祈能清晰感受到,这些人类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那些物质的腐蚀而一点一点流逝,就像凋谢的花朵。
这是瓦沙克干的吗?
周祈不愿相信这个答案,在他心里,瓦沙克虽然是没有身体的恶灵,但从它对待召唤者吉赛尔的态度,以及和自己的日常相处中,周祈能感觉出来,瓦沙克是对人类持友好态度的异种。
那这是怎么回事?
周祈加快脚步,想要赶快见到瓦沙克,然后搞清楚地牢中关押的人类是什么情况,假如真的是瓦沙克干的,那作为主人,他一定要给那只恶灵一个教训-
主厅的第二层,瓦沙克在自己的书房中来回盘旋。
就在刚刚,他莫名其妙地感应到一个陌生的联系,一个直接与他的魂质进行交流的联系。
他试着查探对方的信息,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咚咚——
身后响起敲门声。
瓦沙克巨大的倒三角骷髅头旋转朝向门口,“谁,进来。”
门外却没了动静。
瓦沙克有些烦躁,怀疑又是阿芙颂那个坏蝶子在戏弄自己。
他控制着房门自行开启,门外却空无一物。
这让他更加恼火,冲出房门,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怒吼,“是谁在装神弄鬼?”
没有任何的回应,他的灵知也没有找到徘徊的目标,瓦沙克只能强压着怒火回到书房,继续研究那个莫名其妙的联系。
可他刚进入房间,一个陌生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人类,一个身姿高挑的男人,比他地牢中关着的那些人都要高大挺拔。
“你是谁?”
瓦沙克警觉,立即运转灵知,腐败的藤蔓朝男人袭去,想要将他束缚。
男人微微回头,露出半张侧脸,他鼻梁高挺,深黑的眼眸中带着散漫的笑意,“我是你的主人。”
与此同时,瓦沙克惊讶发觉,自己引导至一半的腐败藤蔓竟然凭空消散了。
他心中的怒火被对方的话语点燃,“卑微的人类!你有什么资格站着和本王子说话!”
周祈啧了一声,彻底转过身,看着对面丑陋的骷颅头,他又叹了口气,“这样子好丑,我还是更喜欢你变成狗的样子,听主人的话,变回去吧。”
“狗?”瓦沙克怒吼,“你竟然想让本王子变成狗?……不对,你什么时候是本王子的主人了?”
他拼了命想要调动灵知,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地位尊卑的人类粉身碎骨,可偏偏他完全无法对这个男人使用任何秘术,他们之间好像存在一条他无法违抗的契约。
“你究竟是什么人?”
瓦沙克咬牙切齿。
周祈笑着回答,“都说了,我是你的主人。”
他打了个响指,契约的力量强行让瓦沙克变形称为他熟悉的“狗形态”。
“这样就顺眼多了。”
周祈在黑毛的猎犬前蹲下,“慈爱”地摸了摸狗头,“来,叫声主人听。”——
作者有话说:[奶茶]
第227章 铸光时代(十)
“你想都不要想!”
瓦沙克怒视着面前的陌生人类, 用尽浑身解数想要反抗,但却完全无法忤逆,他甚至无法使用灵知召唤守卫, 拿下这个该死的人类。
冥冥之中, 一种令瓦沙克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迫他松开紧紧咬合的牙齿。
不!不要!
开什么玩笑, 本王子可是君王陛下的贵公子,怎么可能称呼一个人类为主人?
灰黑色的大狗表情狰狞,在不停地抽搐和挣扎中缓缓张开嘴巴。
“主、主人……”
周祈露出满意的微笑,“汪一声。”
瓦沙克瞬间炸毛, “你还要本王子学狗叫?该死的人类, 本王子一定要杀了你!”
“嗯?”
周祈假装皱眉, “你敢不听主人的话?”
契约的力量让瓦沙克不受控制地发出屈辱的一声“汪”。
“再汪一声。”
瓦沙克咬牙切齿, “汪!”
“说, 你是不是主人的好狗狗?”
“我不是!”
瓦沙克大吼一声, 契约登时将它“打回原形”,他发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那个人类的身体,用头去蹭他的手掌心。
虽然他嘴上拼了命想要否认, 但潜意识竟然已经慢慢接受了契约存在的事实。
周祈又问一遍,“说你是谁。”
狗头耷拉下来, 趴在地板上, 悻悻道,“我是……主人的……小狗。”
周祈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他搓了搓狗头顶部的毛发,虽然有点扎手,但更多的感觉是亲切。
粗糙但柔软的触感让他大脑里时刻紧绷着的弦放松了一些。
周祈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为什么会出现在灵薄狱,他只知道, 即使是苏醒之后,那份寂寥的黑仍旧与他如影随形,一刻也不曾从他身上脱离。
他好像是活了下来,死亡时的感受却都是真的,那份毁天灭地的力量,那份冰冷刺骨的严寒,那份贯穿他的心脏、几乎将他的身体连带灵魂一起碾碎的痛苦……
直到此时此刻,周祈胸膛的伤口仍未愈合,黑色准则的本源覆盖在那里,带给他的不是治愈,而是时不时的刺痛与无处不在的惊恐。
他不擅长将自己遭受的挫折和伤痛宣之于口,但不代表他感受不到那些东西的存在。
来到虚界,见到久违的故友,哪怕对方并没有与他有关的记忆,周祈还是感觉到温暖,好像他被死亡囚禁的灵魂终于能从冷寂的酷刑中稍微抽离出来。
想到这里,他揉搓狗头的动作更加用力。
瓦沙克却无法与他感同身受,反而更加委屈,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呆愣地喃喃着:“一定是阿芙颂那个坏女人,是她新弄出来的邪恶巫术,你和她是一伙的……对,一定是这样……”
“别碎碎念了。”
周祈很不客气地坐上瓦沙克宽敞且舒适的“王座”,一边给他顺毛,一边问他,“你能联系上帕尔瓦纳吗?”
瓦沙克微微仰起头,“帕尔瓦纳是谁?”
“你不知道他是谁?”
瓦沙克想都没想,快速晃动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头。
虽然没有抱什么期望,但真的听到瓦沙克说他不认识帕尔瓦纳,周祈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下去许多。
瓦沙克这边也联系不上帕尔瓦纳,那……他该怎么样才能让那个小屁孩知道自己还活着。
提到帕尔瓦纳的名字,周祈心里的滋味更加不好受。
从很早之前他就知晓一个道理,死亡伤害的从来不会是一个人,它拥有着几乎毁灭一切的力量,足以彻底地改变一些东西。
他耗费了整个童年来消化亲人离去的伤痛,而帕尔瓦纳又要用多长的时间来接受他的死亡?
如果可以的话,周祈好想问问他,普路托的时间过去了多久?你过得还好吗?还在为我的离去而感到悲伤吗?
……
周祈轻轻摇了摇头,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在这里唉声叹气一点意义都没有,不如赶快把那条项链的投影拿到手,打通前往普路托的道路,回到帕尔瓦纳身边。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接着和瓦沙克“互动”。
等到瓦沙克彻底被两人之间的契约“征服”,周祈让他命令所有人不得靠近,准备将海因里希他们接过来。
此前周祈并没有详细询问过海因里希和小卷毛的位阶,只有个大概的估量。
海因里希绝对是已经获得神性的圣者,从他能直面最强炼金术士海姆沃斯就能看得出来。
至于小卷毛,他的能力更接近辅助,比海因里希稍逊一筹,不过就算不是圣者,也差得不远了。
出发之前,海因里希给了周祈一枚法印,是他趁乱从海姆沃斯那里顺过来的一堆物品中的其中一个。
这枚法印拥有传送的效果,以自身为锚点,将远在林地边缘的两位同伴直接传送到身边。
“你还有同伙?”
瓦沙克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中瞪出来。
直到现在,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和这个人类之间古怪的契约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的确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隐约的熟悉。
周祈离开王座,一边激活法印,一边笑着对瓦沙克道,“是啊,我的同伙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他们就会发现,堂堂的虚界第三柱神,二十六兵团的首领,传说中的瓦沙克王子,其实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瓦沙克立即变得抓耳挠腮,想要阻止周祈引导法印的动作,“别别别!你别叫人过来!”
男人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他手中的法印爆发出刺眼的光亮,密闭房间中的灵知都在一瞬间被扭曲变形。
瓦沙克在光芒落下的前一秒改换形象,露出自己最初的模样,它的身躯放大数倍,脑袋也分裂成三个,獠牙狰狞,黑灰色的鬃毛如同一根根钢针,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冽光芒。
瓦沙克昂起三颗头颅,表情一个比一个凶厉。
光芒落下之处,海因里希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瓦沙克的存在,发出一声讶异的惊叹,“哇,好霸气的狗。”
瓦沙克被气得浑身发抖,“是狼!是狼!”
“哦,我懂了。”海因里希发出恍然的声音,“是狼狗。”
瓦沙克气得想要吐血,如果不是要维持作为王子殿下的体面,他真的想冲上去给这些人类一人一口,用它尖锐的犬牙狠狠嚼碎他们的头颅。
等等……犬牙?为什么我会说自己的牙齿是犬牙?
瓦沙克凌乱之时,海因里希收回注意力,看向自己的同伴,“这就是猎犬口中的瓦沙克王子?”
周祈点了点头,“没错。”
“和我想象的有点不同。”
海因里希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好奇地问,“你们之间很熟悉吗?”
周祈瞥了一眼恶灵,发现对方正在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咳嗽了两声,决定给这家伙留点面子。
“我和王子殿下算是朋友,他一直是我非常尊敬的存在。”
听到坏人类隐瞒了他们之间真实的关系,瓦沙克总算松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失去的尊严回来了一些,于是重新抬起头,踱步来到王座之前,以威严的姿势坐了上去。
“没错,本王子一向对人类保有友好的态度,既然你们二位是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本王子的朋友。”
他俯视着房间中的三个人类,表情倨傲,“说吧,你们来到本王子的城堡,是有什么心愿?”
三人对视了一眼,周祈上前一步,“我们希望能找到一条项链,那条项链上镶嵌有象征权力柄赋的紫色宝石,……王子殿下,您对它有印象吗?”
“项链?”
瓦沙克脖颈上的一圈毛发根根耸立,原本有些愚蠢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凶芒毕露,“你说的是幻梦的眼瞳?原来你们是祂的使徒。”
幻梦的眼瞳?
周祈默默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并尝试着推测:
听起来,帕尔瓦纳的那条项链来自于名叫幻梦的神祗,是由对方身上的一部分制作而成。
不过,幻梦是普路托的神祗,祂的眼睛怎么会出现在虚界?
在他思考之时,海因里希和小卷毛显然也在做同样的事,三人都默不作声,反而让瓦沙克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
“幻梦让你们来盗取那条项链,来增加祂对上寂灭神主的胜算,是吗?”
寂灭神主,这是毁灭的尊名……
按照瓦沙克的意思,难道说普路托的幻梦和熔炉的寂灭神主曾经爆发过一场战争?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节点是战争开始的前夕?
联想到那轮高悬在虚界上方的辉光,周祈的推测更加深入:初光的陨落恐怕和这场神战分不开关系。
见三人还是不说话,瓦沙克冷哼一声,“哪怕让我粉身碎骨,魂质消散,永远迷失在灰域,我也绝不会背叛君王陛下。”
一直沉默的海因里希在此时开口,“王子殿下,您误会了。”
瓦沙克梗着脖子,三颗狗头同时做出挑眉的表情,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我们并不打算带走那条项链,只是想借用它的力量打开回去的通路。”
海因里希用诚恳的语气向他解释。
瓦沙克显然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海因里希耐心劝导,“我们无意破坏虚界和普路托之间的和平,就只是想借用项链离开,仅此而已,殿下帮我们,只是在帮朋友一个小忙,并不算背叛您的君主。”
瓦沙克用他的六只眼睛与海因里希对视,强大的嗅觉没有从这个人类身上嗅到谎言的气息。
“只是借用一下的话……”
他默默权衡,艰难做出决定,“好吧,我可以帮你们,但你们要让我想一想。”
他低下头,做出沉思的动作,“幻梦的眼瞳在律令诗奴阿蜜妲的手里,而她下个月正好要到林地宫殿来,到时候我会向她说明情况,让她把项链借给你们……”
周祈打断恶犬的思考,“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第五个人知道。”
毕竟他和阿蜜妲之间可没有契约,无法保证那个诗奴会不会向腐败君王泄密,那位君王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如果惊扰到祂,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瓦沙克挥了挥他的爪子,用散漫的姿态对他道:“你们不用担心,比起恶劣的阿芙颂,冷漠的阿娜西塔,阿蜜妲是三姐妹中最温柔、最善良的一个,她一定会帮你们的,我以我的尊严担保。”
听到他充满自信的话语,周祈沉默半晌,最终同意了他的安排。
“那么接下来这一个月,你们就在本王子这里住下。”
瓦沙克叮嘱他们,“不要随意走动,不要离开主厅的范围,林地宫殿里还住着一个可怕的女人,她可没有本王子这么善解人意,是个比魔鬼还要恐怖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被一道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房间内的四人皆是一惊,瓦沙克从王座上站起,向门外喊道,“本王子不是已经吩咐过你们,任何人不许靠近!”
“瓦沙克。”
略带磁性的女性声音在门外响起,瓦沙克瞬间炸毛,六只狗眼瞬间装满惊恐的情绪。
“糟了、糟了!阿芙颂来了!”
他的慌乱让三个人类也紧张起来,周祈最先反应过来,对同伴道,“你们躲起来。”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掌心光芒亮起,两人的身影从房间中消失,但周祈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仍在。
隐身术?
思考的同时,他自己也快速使用星星胸针,重新变成守卫巴赫曼的样子。
做完这些,瓦沙克才敢颤巍巍地走过去给阿芙颂开门——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眼镜]
第228章 铸光时代(十一)
瓦沙克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芙颂。
她已经换了身打扮,脱去了先前的铠甲,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纯净洁白的长袍。
“你来做什么?”
瓦沙克也重新变回了倒三角骷髅头的形态, 空洞的眼眶中闪烁着提防和戒备, “我这里不欢迎你。”
阿芙颂无视他的警告, 径直踏入房间中,“我不是来找你的,蠢狗。”
瓦沙克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甚至忘了反驳自己不是狗。
他看到阿芙颂轻轻踱步至那个和他有着契约的男人面前, 登时被吓得冷汗狂流。
周祈和瓦沙克一样紧张, 直觉告诉他, 阿芙颂出现在这里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又不想不明白原因。
难道是我的伪装被识破了?可那样的话, 她应该直接率领士兵过来将我拿下……
周祈忐忑不安之时, 阿芙颂用危险且充满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你刚才说,王子殿下要你带人类来见他, 现在你和王子殿下在这里,人类呢?”
在士兵巴赫曼的记忆中, 林地宫殿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 虽然他此前从未见过阿芙颂,但作为一名普通的外城守卫, 他没有资格去直视拥有尊贵血脉的腐骨蝶。
同样的,他也没有资格在这时开口为自己辩解。
周祈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什么也没有说,目光越过阿芙颂的肩膀,看向尽头的墙壁。
瓦沙克冲了过来, “他们太无聊了,所以我又让人把他们送了回去,有什么问题吗?”
阿芙颂看都没看瓦沙克一眼,目光依旧在守卫身上停留,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没问题就滚啊!”
瓦沙克朝她怒吼一声,“你抢走了我的一切,而我只是想要你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你想要破坏约定吗?”
“哦,瓦沙克,别这么生气。”
阿芙颂用手指摸了摸骷髅头的边沿,“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亲爱的,我只是来带这名迷路的守卫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阿芙颂收回手臂,同时收敛脸上的表情,“从你将兵团交到我手上开始,林地所有的士兵都是我的所有物,我来拿走属于我的物品,有问题吗?”
“你……”
瓦沙克紧咬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却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来驳斥她。
阿芙颂冷哼一声,重新看向周祈,“士兵巴赫曼,跟我走。”
瓦沙克当然不会让她带这个男人走,如果让阿芙颂发现这人其实是个人类男性假扮的,她一定会趁机发难,把他仅剩的一点荣誉也剥夺掉。
“等一下!”
他挡在阿芙颂和男人之间,“他现在不能和你走。”
阿芙颂挑眉,“为什么?”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凭什么要本王子向你解释。”
瓦沙克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阿芙颂,你别忘了,我才是陛下选定的林地主人。”
提到那位君王,阿芙颂嚣张的气焰果然收敛了许多,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接受了瓦沙克的说法。
“那么,巴赫曼。”
她留给周祈一个笑容,“我会在寝殿等你。”-
阿芙颂走远之后,躲藏在角落的海因里希解除隐形术,他身边的小卷毛发出一声哀叹,“她是什么人?刚刚快把我吓死了……”
瓦沙克同样心有余悸,甚至有一种用力过猛后,全身虚脱的感觉,“一个疯子。”
周祈解除星星胸针的伪装,望着阿芙颂离去的方向,疑惑道,“你觉得,她找我过去是想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疯子的想法。”
瓦沙克变回三头犬的形态,瘫倒在王座上,“反正不会是好事,阿芙颂是惩戒诗奴,三姐妹里最残暴的那个。”
“她喜欢使用暴力来强迫其他人向她俯首,蹂躏他们的尊严,并享受这种征服的快感,根本就是个自卑到心理扭曲的变态。”
“自卑?”
周祈捕捉到瓦沙克话中的关键词,他实在想象不到,像阿芙颂那样的人会有自卑的一面。
瓦沙克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也顾不上维持王子的体面,就那样懒洋洋地解释,“她不是天生的腐骨蝶,是人类和腐骨蝶结合失败的产物。”
“结合失败是什么意思?”
海因里希提出自己的疑惑。
“哎呀,你们这些愚蠢的外来者……”
瓦沙克向他们解释,“腐骨蝶天生没有自行孕育生命的能力,所以他们只能依靠寄生来完成繁衍,而阿芙颂的父亲就是一个人类,因为一些未知的原因,她出生的时候,翅膀上覆盖有一层丰盈的蝶翼。在虚界,象征着腐败的白骨是尊贵的象征,腐骨蝶是陛下的直系血裔,天生拥有一双骨翼,阿芙颂的骨翼并不纯粹,对腐骨蝶来说,这几乎相当于天生的残疾,往往昭示着不祥。”
“这类残缺的腐骨蝶是被称作孽物的存在,他们往往生下来就会被处死,由他的父母或是兄弟姐妹亲自动手。”
听了瓦沙克的解释,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唏嘘的感叹。
海因里希不解,“只是有一双和同类不一样的翅膀,就要被处死?”
瓦沙克摊开狗爪,“这就是我们虚界的法则。”
“既然如此,阿芙颂又是怎么活下来,还成为了惩戒诗奴?”
周祈提出自己的疑问。
瓦沙克叹了口气,“她的确一出生就被她的父亲亲手扼死,但在死后的第七日,阿芙颂已经腐烂的尸体重新活了过来,死亡带来的腐败让她获得了虚界法则的认可,成为了完整的腐骨蝶。”
“后来的她逐渐成长,却从来没有真的被腐骨蝶的族群接纳,她的人也就在那样的环境中变得越来越扭曲。”
“在她心里,力量等同于尊重,只有至高无上的君王陛下能让她臣服。”
瓦沙克说,“她要见你,你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我可以帮你遮掩身上的气息,让她无法识破你的真实身份,但如果她想杀了你,那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周祈按照瓦沙克提供的路线,来到阿芙颂所在的宫殿之外。
刚一靠近,所有的大门都自行为他打开,很显然,宫殿的主人知道他来了。
“进来。”
阿芙颂用灵知指引他前进,并带领他来到一个开阔的房间。
墙壁边上摆放着一排整齐的武器,各式各样的刀、剑、长矛闪烁着冷冽的光。
阿芙颂手持一柄类似西洋剑的武器,身上还是那件长袍。
她把另一柄剑扔给周祈,“找你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切磋一下剑术。”
周祈才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不过按照巴赫曼沉默寡言的木讷人设,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
于是他脱掉身上的铠甲,露出士兵统一的黑色短袍,握紧手里的长剑,站到阿芙颂的对立面。
在巴赫曼的记忆中,林地猎犬是擅长剑术的种族,阿芙颂找他切磋也在情理之中。
可现在的巴赫曼是由周祈假扮的,虽然他拥有对方的记忆,但剑术这种东西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模仿出来的。
他只能将自己的剑术与巴赫曼的剑术相结合,努力应对着阿芙颂的一次次攻击。
锵——
金属清脆的撞击声中,阿芙颂发出一声轻笑,一边出招,一边说,“我和很多林地猎犬都切磋过剑术,所以我可以肯定,你的招式不属于任何一种流派。”
周祈面不改色,手腕用力,长剑的末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直直戳向阿芙颂的肩膀。
他将极光十字的剑意融合进来,这一剑又准又狠,阿芙颂完全无法闪避,长剑悬停在她的左肩,再往前一点就能直接戳破她的皮肤。
“我无聊时自己研究的招式,无法和族人的传承相提并论。”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的剑术比他们的任何一种流派都要强力。”
阿芙颂扔掉手中的剑,金属坐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认输了,士兵。”
周祈双手捧起长剑,低下头,态度恭敬地将它交还到阿芙颂手上。
成年的林地猎犬身高都在两米以上,即使低着头,仍旧比人形异种高出许多。
阿芙颂盯着眼前高大的守卫,半晌后才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你刚刚说,看守外城墙是份无聊的差事。”
我什么时候说的?
周祈佩服这人的理解能力,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能守护王子殿下和元帅大人是巴赫曼的荣幸。”
阿芙颂轻轻哼了一声,“那你忠诚于我还是忠诚于瓦沙克?”
周祈觉得这个问题就像是妈妈和女朋友掉水里先救谁一样,是一道送命题。
他眨了眨眼,沉声回答,“我忠诚于伟大的君王陛下。”
阿芙颂笑得更加灿烂,“是吗?你究竟是忠诚于君王陛下,还是祂所掌握的法则?”
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祈有些听不懂,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忠诚于王,还是忠诚于整个虚界?”
阿芙颂朝他的方向靠近,“巴赫曼,你是否清楚,我们的世界只拥有往日,而没有未来。”
周祈当然知道,但巴赫曼只是个看门的,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程度的秘辛。
“元帅大人,我并不清楚。”
“那现在你就知道了。”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巴赫曼,你在无聊的时候,除了研究剑术,是否有抬头仰望过我们头顶的辉光?”
周祈点了点头。
“它是不是很美?”
周祈再次点头。
“那就是未来。”
阿芙颂说,“虚界的一切都会在某个时间点消亡,我们活在灰域的阴影之中,腐败是我们无法摆脱的命运,光明是我们无法触及的美好未来,但是……你真的甘愿永远被困在往日吗?”
周祈怔在原地,半晌后才以巴赫曼的语气开口,“我不懂您的意思,元帅大人,我只是一名外城守卫。”
“虚界的存亡和所有腐败的子民都有关系。”
阿芙颂的语气沾染上寒意,“为了将我们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带往明天,我们必须将腐败的种子种到未来的世界。”
不得不说,阿芙颂确实拥有很强的煽动人心的能力,假如周祈真的是一名虚界的守卫,或许真的会被她的话语触动。
但可惜他是外来者,听了这番话,他只会默默分析和整理话中所蕴含的信息。
将腐败的种子种到未来?这个未来指的是头顶的辉光,也就是普路托?
难道这就是诗社迁徙至普路托的缘由?
他隐隐预感到什么,果不其然,下一秒,阿芙颂朝他伸出手,“士兵,你是否愿意向我宣誓忠诚,作为第一名成员,加入由我创立的诗社,在必将到来的战争中,为了虚界的未来,献上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诗社的来历吗?
周祈努力理解着阿芙颂的话,按照她所说的,现在的时间节点中,诗社正处在创立初期。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浩劫而被迫前往普路托,诗社的到来是以阿芙颂为首的虚界生物蓄谋已久的入侵。
“士兵?”
阿芙颂见他眼神呆滞,出声提醒。
周祈立刻回过神来,露出不解的目光,“元帅大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会选择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守卫。”
阿芙颂又发出笑声,“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其实我选中你加入诗社,是因为在城堡遇见你时,我的灵视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条来自未来的因果线,这足以说明,你的加入会给诗社带来一个好的开端。”
……
因为我就是从未来过来的人啊……
周祈斟酌了一下,现在的虚界其实已经消亡,一个微不足道的誓言影响不了什么,而且,他现在用的也不是真实身份。
于是他点了点头,“是的,元帅大人,我巴赫曼愿意向您献上全部的忠诚,作为第一名成员,加入诗社。”-
从阿芙颂那里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之后的一个月风平浪静,周祈和海因里希他们披上伪装,扮作瓦沙克的侍从,在没有人打扰的城堡里休养生息。
小卷毛以前是隐修会的成员,无论到了那里,就喜欢读书,整天泡在瓦沙克的私人图书馆里,尝试去学习虚界的文字和语言。
海因里希则是直接进入修行的状态,每天都在冥想,一个月里从没有露面。
周祈原本也想修行,但他的修行方式是吞噬魂质,虚界已经消亡,这里的魂质吞了也没用,所以他只能放弃,每天的乐趣就是逗瓦沙克玩。
林地终日被迷雾笼罩,虽然有头顶的辉光提供光亮,但环境依旧十分昏暗,有一种暴风雨即将到来的感觉。
虚界的食物几乎全部是甜到发腻的口感,最开始周祈还觉得很惊艳,吃多了之后就只剩下腻。
瓦沙克每天都会给他送来一大堆吃都吃不完的水果,新鲜到露珠还挂在上面,但那家伙偏偏要说是“吃剩下的”、“马上要烂掉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过程中,周祈也逐渐发现,林地在虚界最边缘的位置,林地宫殿也几乎被阿芙颂架空,在他没来之前,瓦沙克就像个空巢的老人,每天都在自娱自乐。
现在有自己陪他玩,这家伙嘴上虽然不说,但他们之间有契约,周祈能通过这份力量感受到瓦沙克的喜悦的情绪。
甚至到后来,这家伙会变成普通大小的狗,蜷缩在周祈床尾,和他一起睡觉。
……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终于到了律令诗奴阿蜜妲前来林地宫殿的日子。
瓦沙克换上他最华丽的衣服,还在他的狗头上挂了一堆银质的装饰,丁玲咣当的前去迎接。
“你就站在我身后,什么话也别说,等我把她带到寝殿之后再行动。”
周祈依旧扮作他的随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前往林地大门所在的广场,阿芙颂已经早早在那里等候。
看到她,瓦沙克突然用灵知向周祈传音,“她怎么来了?”
“也是来迎接阿蜜妲的?”
“不。”瓦沙克快速否定,“她可从来不会理会这些礼节……”
两人暗中交流之时,那扇恢弘而高大的巨门突然迸发出一阵灼眼的光亮,门扉上的花纹被灰红色的光芒点亮,汇聚成一副奇诡的图案,并逐渐向内开启。
周祈感受到空间都因为巨门的转动而出现扭曲,一股恐怖的气息自逐渐敞开的门缝中渗透出来。
腹中的星虫毫无征兆地活跃起来,似乎在为某个人的到来而触动。
周祈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敞开的巨门中,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浮现。
几只身材高大的猎犬扛着一架黄金和绸缎组成的轿子从门内走出。
轿子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人身着纯黑色的华丽服饰,一头卷发长至脚踝,头上佩戴着一顶灰红色的光芒凝聚而成的冠冕,耳朵、脖颈、手臂分别佩戴有金灿灿的首饰,雍容华贵的气质扑面而来。
周祈的视线落到那人的脸上,在看清楚那人面容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瓦沙克焦急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大脑中,“快低下你的头,什么话都不要说。”
但周祈整个人的魂魄都已经被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吸走,所有的理智都荡然无存,当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瓦沙克的话。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右腿,上前一步,差点就要忍不住喊出声。
对方注意到他的动静,朝他的方向投来视线。
他的眼神毫无情绪,像一潭死寂的水。
只是这一眼,周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战栗起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的帕尔瓦纳。
那他是谁?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比冰霜还要漠然的声音响起,“卑贱的人类。”
他的话语包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和威压,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脖子和膝盖像是被灌了铅,他不受控制地低下头,一条腿跪倒在地。
同时,他的视觉也被一同褫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化了]
第229章 铸光时代(十二)
再醒来时, 周祈的视觉没有恢复,视线所及之处仍旧是虚无的黑。
不过视觉的丢失也让他其余的感官更加敏锐,周祈听到身后的方向有许多短而急促的呼吸声, 应该是有人群聚集。
牢房吗?
他一边猜测, 一边在心里感叹, 还真是不出意外,无论到什么地方,他总是会去体验一下当地的监狱……
直到现在,周祈才终于从见到“帕尔瓦纳”时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一点。
大多数时候, 周祈都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大心理素质, 唯有碰上和帕尔瓦纳有关的事, 他会表现得像个没脑子的蠢货。
其实他只要稍微冷静一些, 就会立刻想明白, 那个人根本不可能是帕尔瓦纳。
他们虽然有着相似的容貌, 但气质却完全不同,就算是最开始,帕尔瓦纳还是对他有戒备心的“修女”时, 他也从没有朝周祈露出过那样藐视一切的眼神。
腐败君王……
周祈感觉头有点疼,据他所知, 一个小孩的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存在父母双方的特征, 即使是亲生的父子,也不可能拥有完全相似的容貌。
那么, 帕尔瓦纳和腐败君王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周祈叹了口气,开始用灵知观察自己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有一团灰红色、类似灰烬一样的物质缠绕眼球附近。
那些灰烬像癌细胞一样,不仅无法驱散,甚至还在向其他部位蔓延。
不过……透过腐败的气息, 周祈感觉到这些物质的本质似乎是普通的魂质。
既然是魂质……
他试着向星虫求助,问它能不能将这些灰烬状的魂质吃掉-
可以。
星虫蠕动着给他回应-
腐败寄生在你的眼睛上,吞噬掉它们之后,你的视觉不会恢复。
意思是我的眼睛已经“坏死了”?
“那,你可以辅助我开启灵视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问-
可以。
“那就来吧。”
周祈没有犹豫,只要不影响他看东西,暂时的失去没什么,反正等回到普路托,他可以直接让帕纳姆长老用鳄母留下的绿色准则本源将眼睛治好。
星虫当即切换形态,以猎手的姿态扑向周祈双眼处的灰烬,紧接着,有两团斑斓色彩的光芒从它食人花一样的本体中脱落下来,像两颗种子,在周祈的眼睛处生根发芽。
顷刻间,周祈感觉自己的视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能看见眼前的事物,却不是平时用肉眼观察时的那样。
在他眼中,所有的事物都以“灵”的形态存在着,具体的说,是“信息”。
周祈低下头,【通晓】的力量已经不需要再主动开启,变成了灵视自带的能力。
【一双人类男性的手掌,或许它过于柔软了。】
在他手腕和十根手指之间缠绕着无数根密密麻麻的丝线,这就是所谓的“因果线”,那一根根虚幻的线条分别代表着他与某个人之间的联系,在这之中有他和帕尔瓦纳的,还有和丹尼尔、康妮的,和黄金拂晓众人的,帕纳姆的每一个居民,兰蒂尼恩的工人们……
而在所有的因果线中,有一条最为明亮、最无法忽视的存在,周祈用【通晓】追根溯源,发现那根丝线的尽头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诺登斯。
诺登斯……
怎么会是他?
直觉告诉周祈,他在灵薄狱“死而复生”的事应该离不开诺登斯和他的剧组的干预。
小卷毛用模因污染将自己的名字和永昼之神关联在了一起,所以教会杀不死他。而海因里希那边,还有另一个他活在世界上,并且另一个他必然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他也无法真正的死去。
周祈自觉自己干的事没办法和这两位相提并论,所以他的“复生”必定有外部的干预。
诺登斯……你又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起头,看向呼吸声的来源。
如果没有记错,城堡的地牢里关着的都是人类,可周祈却发现,那些人类所在的地方并没有代表灵的信息,只有寄生在他们身上的腐败向外散发着灰红色的光芒。
没有灵,也就是说他们没有魂质……
可没有魂质的人是怎么能活下来的?
“你们……”
周祈试着用普路托语和这些人类交流,“你们从哪里来?”
见那些人类没有反应,周祈又换成虚界的语言,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但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虽然看不到灵,但星虫还是帮助周祈捕捉到这些人类的情绪,他们似乎是在惧怕着什么。
现在的我很吓人吗?
他不知道让星虫代替了的眼睛变成了什么样子,不会是从眼眶里钻出一大堆触手吧……
正想着,人群中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开口回应了他,但他使用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周祈眉头紧蹙,因为他发现,擅长将不同语言转译的【通晓】竟然也不知道少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怕对方听不懂,周祈还用上了肢体语言。
“……”
少年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
周祈的表情更加凝重,第一遍时他只是怀疑,到第二遍,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少年所使用的是某个时期的古英语。
他对这方面的知识稍有涉猎,古英语和现代英语区别很大,两者之间完全无法交流,但古英语的词汇大多数为日耳曼词汇,在语法上也和德语有一些相似性,所以他可以根据这一点判断出来,少年所使用的语言必定是来自他熟悉的那个故乡。
人类、古英语、没有魂质……
电光火石之间,他回想起小卷毛说过的一句话:在第二次拂晓来临前,大地上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最初的人类并没有魂质。
最初的人类……
周祈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用德语和肢体语言和对方交流,“你们,是从地球来的吗?”
他不确定少年有没有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只看到对方在明显地呆愣之后,激动且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伴随着他的动作,周祈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开始跟着一起战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你们……”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着,“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少年模仿着他的方式,一边说着听不懂的古英语,一边用手和脚比划着。
他先是做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像是在祈祷,之后又张开双臂,像是拥抱,也像是受难。
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献祭的意思吗?”
周祈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少年似乎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又将刚才的两个动作重复了一遍。
“你们身上的腐败是怎么回事……”
周祈还有好多问题想问,而这时,牢房外却有脚步声传来。
他立刻闭上嘴,并示意少年也安静下来。
踏、踏——
铁履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团移动的灵进入周祈的视野范围,他对这一团灵的主人并不陌生,一个充满野心、写满征服欲的魂质,除了阿芙颂之外再不会有别人。
她怎么来了?
周祈正疑惑着,却看到那只身披铠甲的腐骨蝶在自己面前站定。
她原本应该是想说点什么,在看清楚周祈现在的面容之后却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真的是人类吗?”
周祈愣了一下,“看起来不像吗?”
阿芙颂眉头紧蹙,“据我所知,一般的人类脸上不会出现很多双紫色的眼睛。”
很多双紫色的眼睛?
周祈一下子就想到梦巢的燕尾服侍者,他现在不会变成那种鬼样子了吧……
阿芙颂脸上的困惑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郑重,“你伪装成守卫潜入林地宫殿的目的是什么?”
周祈耸了耸肩,“这很重要吗?”
阿芙颂眯起眼睛,目光变得意味不明,“你说的对,这不重要,我不在意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只想知道,你那天立下的誓言是否发自真心?”
周祈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依旧用模棱两可的话回答她,“是发自真心的如何,不是发自真心的又如何?”
阿芙颂拔出佩戴在腰间的刀刃,刀具的灵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假如你所说的忠诚真实有效,我现在就放你走。”
这……
周祈以为第一个来救他的会是瓦沙克或者海因里希,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阿芙颂。
腐败君王的到来让他们的计划充满变数,当务之急是赶快拿到幻梦的眼瞳,然后从虚界脱身,所以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对着诗奴点了点头。
“我所有的忠诚都属于您,阿芙颂大人。”
锵——
话音刚落,阿芙颂挥刀砍断牢房的锁链,连带着解除了周祈手脚上的镣铐。
“跟我走。”
她说。
周祈说了声“好的”,然后走出牢房,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类。
这里只是虚界的往日,他只能从这些人身上获得信息,却无法给予他们自由。
他叹了口气,然后跟在诗奴的身后,一边前进,一边从身上的黑色长袍扯下一条布带,用交叉的方式蒙住包括眼睛在内的上庭,免得他现在的鬼样子吓到海因里希他们。
“阿芙颂大人。”
周祈看向侧前方,“您需要我做什么?”
阿芙颂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只外形像被藤蔓缠绕的银色匣子,把它交到周祈手中,“你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周祈接过匣子,刚开口提问,星虫带给他的灵视已经自动给出了答案。
【腐败君王的心脏】。
“这是花种。”
阿芙颂说,“我让阿娜西塔使用秘术遮蔽了陛下的感知,取走了祂的其中一颗心脏,但祂很快就会发现这一切,所以我们的动作要快。”
腐败君王的心脏……花种……
周祈脸颊的肌肉疯狂抽动,所以已知的信息同时进入他的大脑,并自行整合,汇聚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真相在他心里呼之欲出,他好像知道现在是虚界时间线的什么位置了。
“我带你去见阿蜜妲,她会用幻梦的眼瞳开启一条前往幻梦境的道路,你带着花种,还有我精心挑选的士兵,前去我们头顶的那片世界。”
“到了那里,随便选一个容器,人类或是异种,只要是幻梦境的生物都可以,把它种到那个人的身体里,但记住,那个人一定要拥有阳性的魂质。”
阿芙颂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虚界的一切都会因为陛下的逝去而消亡,这是虚界的必然,想要把我们的历史延续下去,就只能让腐败的法则在其他的界生根发芽。”
“巴赫曼……不,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记住,你手里捧着的是所有虚界生灵的希望,为了摆脱写在我们生命中的幽影,为了炽热而灿烂的光明,请你用生命护送这枚花种,将它送往新世界,为我们创造一位神子。”
诗奴好似在吟诵一首壮丽的史诗,“他……将会是新世界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突破一百字了[加油][加油][加油]
第230章 铸光时代(十三)
周祈捧着盛放腐败君王心脏的匣子, 感觉自己手里托着的是沉甸甸的命运。
可以肯定的是,虚界已经消亡,他的到来并不会改变往日的历史。
也就是说, 在这段历史中, 有一个真正的“巴赫曼”, 他带着腐败君王的心脏前往普路托,将代表腐败的花种深埋在了那片大陆上。
而这就是帕尔瓦纳的来历。
在周祈现在的视野中,匣子内部延展出一条因果线,那根丝线飘摇着向上, 直到隐没于林地上方浓重的迷雾。
虽然看不到丝线的末端, 但周祈知道, 它通向未来。
“阿蜜妲大人在什么地方?”
两人疾步前进, 好像身后有魔鬼在追逐着他们。
“祭坛。”
阿芙颂淡淡地回答。
周祈立刻将这个名字通过契约传达给瓦沙克, 让他带着海因里希和小卷毛赶来和自己汇合。
祭坛所在的位置是整座城堡最高的塔楼, 守卫都是阿芙颂的人,他们在城堡中畅行无阻。
塔楼中央布置着一个以灵知为驱动的升降平台,周祈和阿芙颂一起站了上去。
上升的过程中, 周祈忍不住开口,“阿芙颂大人……您为什么要背叛君王陛下?”
“我从未背叛。”
阿芙颂的声音冰冷如刀, “恰恰相反, 我们策划这一切,都是出于对陛下的忠诚。”
“巴赫曼。”她说, “既然你问出这个问题,那我就告诉你,只有陛下在的地方才是虚界,祂就是虚界本身,但有些事祂不能自己来做, 而这就是身为使徒的职责。”
只有腐败君王在的地方才是虚界……
周祈看了眼手中的匣子,按照阿芙颂的意思,诗社送往普路托的花种是为了让腐败的法则在未来世界绽放,以此作为腐败君王从往日君临普路托的桥梁。
那么,帕尔瓦纳,也就是所谓的神子,他在这整个计划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周祈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并且他的心跳都因为这个猜测而变得急促。
难道就像最初在伊甸见到他时那样,帕尔瓦纳的存在,只是作为承载花种的容器?换句话说,帕尔瓦纳其实是腐败君王的赝身?
周祈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大脑像是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本能地将这个猜测给否决掉。
就在这时,升降平台到达祭坛所在的位置,阿芙颂刚要踏出平台的范围,却突然嗅到一阵不属于虚界的血腥味。
她脸色骤变,抬手拦住周祈的去路,“有入侵者。”
周祈抬头,灵视带给他与阿芙颂截然不同的视野,入目所及之处,湛黄色的灵性光芒覆盖整片空间,像澎湃的潮水,席卷着苦难与欲望。
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也在告诉他,在真实的视觉中,这应该是一片血的海洋。
阿芙颂为两人竖起一面屏障,小心翼翼地带着周祈向前探索,她的铠甲踏在覆盖着不明物的地板上,很快被染上同样的气息。
守卫在这一层的士兵都被代表着原罪的血海席卷,最原初的欲望在他们身上展露无遗。
周祈看到有的士兵啜饮着地板上的鲜血,有的已经开始和同伴互相残杀,并疯狂撕咬、吞食对方的尸体,更有穿着术士长袍的腐骨蝶正满脸痴迷的与血液中混杂着的秽状物□□着……
阿芙颂紧蹙眉头,挥剑砍断想要顺着她的腿部向上攀爬的血海,她开启灵视,看清楚了这东西的全貌。
“它”就像是蜘蛛结成的一张大网,血液沾染到的任何事物都会成为它的猎物,将被一点一点蚕食。
而组成这东西的灵……
阿芙颂再次挥剑,帮助周祈剥离想去缠绕他的血海,同时蹙眉道,“它是来自幻梦境的入侵者,是冲着你来的。”
在诗奴的提醒下,周祈也注意到,地上这一滩没有形状的活体生物拥有一条因果线,而线条的其中一个末端正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黄色准则、原罪与欲望的血海……
难道是夜巫?
可夜巫是第二次拂晓之后才出现的本源神,现在的虚界还是初光照耀下的虚界,夜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祈的心怦怦直跳,他一边使用寂灭之火不停焚烧试图缠绕、吞噬他的血海浪花,一边将所有已知的信息整合在一起。
因果线指向我,说明夜巫的神降是为我而来,之前在灵薄狱时,我因为接触了与“虚无”有关的知识而被污染,重新触发了精神领域中的伤疤,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让祂知晓了我还活着的信息?
那祂又是怎么降临虚界的?
周祈虽然是神秘学半吊子,但好歹知晓基本的常识,神降是需要媒介的,就像高塔的两次降临都是用他的精神领域充当媒介,夜巫想要降临在这座塔楼,必定有一个源头。
电光火石间,周祈想到一个名字。
“是阿蜜妲!”
他朝阿芙颂喊道,“阿蜜妲大人是邪术的源头!”
“阿蜜妲?这怎么可能……”
阿芙颂嘴上说着质疑的话,手脚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含糊,周祈看到她的背后长出一双巨型的骨翼,腐败的灰烬在白骨的间隙之间编织成虚幻的翅膜。
她扇动翅膀,灰烬像孢子一样洒落在血海之中,快速生根发芽,绽放出一朵又一朵殊丽的花朵,腐蚀、吞并着血海中的灵。
同时,阿芙颂的身体也在翅膀的带动下急速前进,她不忘抓住周祈的衣领,带着他在顷刻间到达祭坛所在的位置。
原本的祭坛由虚界独有的藤蔓植物组成,而现在,那里仿佛成为所有灾祸的源头,像一口泉眼,向外汩汩淌出代表着罪恶与欲望的鲜血。
周祈看不到真实的场景,灵视帮助他在翻涌的灵性浪潮中捕捉到一抹与阿芙颂类似的魂质。
那应该是一根由原罪铸造而成柱子,阿蜜妲的身体和魂质一通被钉在那根柱子上,以受难者的姿态面朝着两人赶来的方向
果然和周祈想的一样,夜巫降临的媒介就是律令诗奴阿蜜妲。
诗社进入普路托之后遭到了诗社的围剿,三诗奴分头躲避追捕,只有阿蜜妲所带领的队伍被伊甸找到并囚禁。
之前阿芙颂和阿娜西塔都以为阿蜜妲为了保护帕尔瓦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现在看来,她很可能没有死,而是被伊甸的人制成了类似“神降容器”的存在。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是虚界,夜巫的力量遭到了很大程度的削弱,恐怕只相当于普通的圣者,而周祈本身又对来自九大准则的污染免疫,所以他并没有在直视到神降的本质后直接精神崩溃。
阿芙颂见到被血海包裹的姐姐,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接拔出腰侧的长剑,挥动翅膀冲了上去。
“巴赫曼,我来牵制她,你想办法拿到幻梦的眼瞳!”
她使用灵知直接向周祈的大脑传音。
周祈集中精神,试图在黄色的灵性浪潮中寻找那一抹紫色的光芒。
他分出一部分精神投入到瓦沙克的契约中,想看看海因里希他们到哪里了。
虚界不是本源神的主场,夜巫的神降顶多是搅乱他们的计划,真正的威胁是被阿芙颂他们设计的那位存在。
可命运像是在和他作对一样,他越不想发生什么,事情就偏偏要朝他期待的反方向发展。
周祈刚刚捕捉到属于“幻梦的眼瞳”的灵,他手中的匣子突然诡异地震颤起来。
那颗属于腐败君王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跳动,吓得周祈差点把匣子扔到地上。
一粒灰烬飘落在祭坛的正上方,并在顷刻之间膨胀数倍,发育成一朵灰红色的花苞。
在汲取了血海中除了阿芙颂、阿蜜妲和周祈之外所有生灵的生命力之后,花朵陡然绽放,穿着黑色长袍的腐败君王站在花蕊中央,迈着极具压迫感的步伐,一步一步从中走出。
他抬起左手,食指轻点,代表夜巫的血海立即从律令诗奴的身上剥离,腐败的力量化作猩红的光芒,开始反向侵蚀那张活体巨网。
腐败君王身上的赫赫威严让周祈连头都抬不起来,他看到黄色的灵性光芒像退潮一样散去,一个呼吸的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祂驱逐了入侵者,下一步便是拿回自己的心脏。
周祈虽然低着头,但他的灵视能全方位的观察身边的环境,他看到腐败君王转动左手,指向自己手中银色匣子。
祂纤长的指尖迸发出刺眼的猩红光芒,无数细小而精致的蝴蝶从光芒中涌出,聚集在一起,朝着周祈的方向袭来。
周祈的皮肤忍不住战栗起来,精神领域中升起被锁定的感觉,莫大的恐慌让他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他真切地意识到,即使是在往日的虚影中,腐败君王都是他无法直视的存在。
千钧一发之际,周祈的灵视中出现了一个燃烧着的魂质,如同火焰巨人一般挡在他的身前。
海因里希用全部的灵知凝聚成一柄巨剑,摆出格挡的姿态,正面迎上支配者的一击。
裹挟着腐败力量的蝶群毫不费力地粉碎了他的灵知巨剑,撞向他挡在身前的右臂,衣服、皮肤,甚至是血肉都在一瞬间腐朽枯萎,海因里希的右臂变成了一截森然的白骨。
而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长啸在整座塔楼的上方响起,塔楼边缘的窗户轰然破碎,一只拥有三颗头颅的黑灰色大狗扇动着翅膀飞入祭坛所在的范围。
瓦沙克左右两侧的头颅向外吐出蕴藏着腐败力量的秘术,中间的那颗头颅冲至昏迷的阿蜜妲面前,一口咬住对方胸前的吊坠,并甩动脖子,将吊坠朝着周祈的方向投掷过去。
“主人,走啊!”
周祈接住飞来的项链,海因里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你握住项链,想象它本该拥有的力量。”
周祈按照他所说的,紧紧攥着那颗紫色的宝石。
幻梦的眼瞳,它是紫色准则的本源,它将会洞开世界上所有紧闭的门扉。
腹部的星虫变得活跃起来,它切换形态,滚烫的黄金沿着周祈的右臂涌入掌心的宝石,金光大作,周祈看到宝石覆盖上一层斑斓的灵性,紧接着,他们面前的地板上勾勒出一扇虚幻的门扉。
门扉敞开,一条幽深的通路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
“走!”
海因里希大吼一声,用最后的灵性勾连住周祈和小卷毛的手腕,将他们一同带入那条通道。
“主人!”
隐约间,周祈听到瓦沙克的声音。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周祈不知道他在哪里,只能用灵知和声音一起回应他。
“会的,瓦沙克,如果某天你感受到另一个世界的召唤,一定不要拒绝,我,还有帕尔瓦纳,我们在未来等你。”
**
普路托。
“阿芙颂大人。”
清脆的声音让阿芙颂从发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您还好吗?”
阿利亚朝她投来平静但又蕴藏着关切的眼神。
阿芙颂摇了摇头,“没事。”
她盯着自己的左手,灵视悄然开启,一根根象征着因果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手腕处。
阿芙颂眯起眼睛,直觉告诉她,这些丝线似乎在某一时刻发生了变化。
她放下手,向对面的青年询问,“殿下呢?”
阿利亚回答她,“殿下已经回到南奥珀了。”
“好吧。”
阿芙颂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我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有一个阴魂不散的人好像要回来了。”
“阴魂不散的人?”
阿芙颂的目光中闪过狠戾的神情,“虚界复苏之路困难重重,我们三姐妹布局千年,如今终于走到了关键时刻,我一定不会让那个人类再来破环它。”——
作者有话说:帕尔瓦纳就在后台,让我们把他请出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