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秘术师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这位鼎鼎大名的侠盗、神秘组织黄金拂晓的成员,不仅没对他的处境有任何表示,反而以一种既惊讶又恭敬的态度,对他身边的男人道:“曜日大人……”
周祈站了起来:“嗯,好久不见。”
第236章 铸光时代(十九)
普路托, 纳奇拉城。
昆塔身着便装,匆匆赶往港口,他到时, 那两位先生和女士已经在等他了。
“弦月先生, 摩羯女士, 晚上好。”
夏洛特转过身,朝着同伴挥了挥手,“晚上好啊,军团长先生。”
昆塔挠了挠头, 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女士, 集会的时候, 你还是叫我狮子吧。”
两人交谈时, “弦月”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夏洛特见状, 急忙将话题扯了回来,“好了,不废话了, 我和弦月先生连夜赶来,是为那几名偷偷混进灰域的净化猎人。”
昆塔也严肃起来, “他们伪装得很好, 纳奇拉各个港口和要道都有联盟军反复盘查,但还是让他们混了进来, 劫狱那天我和他们交了手,领头那人是位圣者,但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另一个人。”
“他是接近圣者的存在,我猜,很有可能是那位‘净化猎人之手’, 丹尼尔先生。”
听到昆塔的猜测,夏洛特微微张开嘴巴,“是他?他竟然亲自来了……”
“嗯。”昆塔点点头,接着说,“这几日灰域侠盗也都不太安分,有新的消息传出来,无岛上藏着某位活跃在久远年代的支配者遗落下来的圣奇物,那些侠盗就像苍蝇一样往港口飞。”
“所以我猜测,净化猎人这个时候进入灰域会不会也是想抢夺那件圣奇物?”
一直没有说话的弦月终于在这时开口,“如果是丹尼尔先生,他不可能是为了抢夺什么东西进入灰域,他来这里,只会有一个目的。”
他的声音比不远处的海水还要冷。
“白羊那边有传回什么消息吗?”
昆塔愣了一下,回答道:“我把圣奇物的传闻告诉了他,他回复说要上岛看看……”
他说到一半,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弦月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净化猎人进入灰域的目的是为了黎明号,异调局的圣者都在圣城山,和他们一起的那位大约是辉刃卫队的圣者。”
夏洛特的表情出现明显的变化,“那……白羊先生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弦月先生沉默了片刻,“黎明号的火力应该可以支撑到我们赶到……”
他话音刚落,三人手腕上的通讯器同时响起了“滴滴”的声音。
昆塔反应迅速,率先打开通讯器,“应该是白羊,我们约好了,上岛之后要通传消息……”
他低下头,看清楚屏幕中的内容后,年轻的鳞人青年表情凝固,像是石化了一样,四肢都变得僵硬。
“怎么了?”
夏洛特皱起眉毛,“是白羊那边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抬起自己的手臂,用灵知启动通讯器。
然而就在下一秒,昆塔脸上的表情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这位金发女士脸上。
两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神从呆滞变为不可置信,又转变为茫然。
昆塔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弦月,像是梦呓一般念出一个名字:“曜、曜日大人……”
“他怎么了?”
弦月保持着他原本的姿势,双手插在风衣外套的口袋中,似乎并打算去查看那条消息,但实际上,他藏起来的双手早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盯着面前的人,听到对方艰难地开口,“白羊说……他在无岛上见到了曜日大人……”
听到这句话时,弦月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几秒钟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刚刚究竟听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一阵无名的恶寒从他心底升起,像瘟疫般快速在他的五脏六腑中间肆虐开来。
他的一切,血、肉、骨,身体和灵魂,都被这些刺骨的寒意冻结,然后在魔爪的锤击之下碎成一地的冰渣。
第一个念头终于冒了出来,他想,或许……这又是一场无厘头的梦境吗?
**
“曜日大人。”
科林远远走了过来,“我已经让他们分散在村落周围,提防其他的灰域侠盗随时进犯。”
“嗯。”
周祈坐在火堆旁,身后的空地上,六名侠盗背靠背互相依偎着睡去。
他用红色小花的根茎编了个小猫出来,递给一旁的小龙人托比,“送你了,去玩吧。”
托比“嗷呜”一声,拿着草编小猫逃向远处,火堆旁只剩下周祈和科林两个人。
和记忆中的模样比起来,科林身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面容变得沧桑了许多,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多了许多大小不一的伤痕。
他身上的气度也与在兰蒂尼恩时的小小移民局探员完全不同,他变得更加成熟,举手投足之间都能看出男人该有的果决与魄力。
“船上那些人是?”周祈询问道。
“联盟军。”科林回答,“他们大部分来自弗洛利加和帕纳姆地区,都是信仰父神的鳞人秘术师。”
联盟军……联盟……
周祈琢磨着这个不曾听说过的名头,隐隐猜到了什么,“你说的联盟是指?”
科林如实回答,“南部联盟,是弦月先生联合奥珀的南部地区和南大陆其余国家一起组建的统一防卫阵线。”
帕尔瓦纳?
周祈不由得睁大眼睛,听科林的形容,这个所谓的“南部联盟”应该是由多国家联合建立,属于政治军事领域的组织,但帕尔瓦纳明明是个音乐家,怎么会掺和进这些事?
科林似乎看出他的表情有所变化,忍不住开口:“曜日大人,这些年您杳无音讯,我们一直以为……难道您一直在无岛吗?”
“不是。”
周祈脸色一暗,用早就想好的理由解释,“我在久远的灰域深处修行,完成父神降下的考验,在此期间我的六感封闭,对普路托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停顿了一下,“你和我详细讲讲,这些年普路托都发生了什么。”
科林点了点头,“好。”-
可能是白羊的出现起到了一些震慑的作用,村落没有再遭到灰域侠盗的攻击。
一夜过后,周祈和龙人族的长老告别,带着托比送来的无数鲜花、浆果,以及那六名被五花大绑的侠盗,一同踏上黎明号的甲板,准备返回普路托。
周祈的心情有些沉重,昨晚他一直和科林交谈到后半夜,从对方口中知晓他不在时,普路托和黄金拂晓都发生了什么。
这份沉重随着涡轮的转动变成了急切,他有些等不及,很想现在立刻就见到帕尔瓦纳。
昨晚他已经让科林将自己回归的消息通过通讯器传递给黄金拂晓的每一位成员,但灰域之中的信号有些不稳定,暂时还没有收到回信。
也不知道帕尔瓦纳看到消息了没有……
周祈一边想着,一边回过头,看向身后正在远去的岛屿。
等离开了无岛的范围,他才终于能放心地向科林询问,“你对灰域还有这座无岛了解多少?”
“我们对灰域的研究还不充分,只是大概清楚,这片空间之中的时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流动,普路托是轴线的原点,朝着不同的方向航行,所进入的时间也会不同,无岛位于普路托的过去,岛上的生灵都是久远年代的异种。”
周祈理解了他的意思,结合之前掌握的信息,他大概可以将灰域的情况整合出来:
如果将这片区域抽象成为一条轴线,普路托代表现在,处在轴线的远点,向前是未来,向后是过去,虚界正是轴线的末端,代表往日的尽头,那么代表未来的熔炉就应该是另一个方向的端点。
至于“无岛”,则是介于过往与现在之间的一个“界”。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祈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灰域侠盗,你们也是通过劫掠岛上的居民为生?”
“不,当然不是。”
科林急忙解释,“曜日大人,作为父神的信徒,我们时刻谨记祂的教诲,从不进行任何劫掠的行为。”
“其实,黎明号的出现是为了抓捕那些灰域侠盗,灰域航行需要大量的魂质,那些侠盗会劫持无辜的居民,再把他们带到船上,强迫他们为航行献上魂质。”
“一开始,弦月先生派我进入灰域解救被绑架的居民,但侠盗层出不穷,时间久了,我干脆就常驻在灰域中了。”
原来是这样……
周祈点了点头,夸赞了一句,“你做的很好。”
科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祈还想问问他有关灰域侠盗的问题,比如黑镰骑士团到底是什么来历,但就在这时,黎明号的船体突然猛烈地震荡了一下。
一艘银白色的舰船像是幽灵一样从大雾之中驶出,船体的火炮处于激发状态,很显然,刚才的震荡就是来自对面那艘舰船的袭击。
科林已经晋升中阶秘术师,他扩散灵知,快速判断出对方的信息,“白鸽号,一伙最强只有四阶的侠盗,他们怎么敢袭击黎明号?”
他仔细观察,很快找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好像是被人劫持了……”
科林话音还未落下,船体又是一阵晃荡。
黎明号整体都是魂质炼金术的产物,本身坚不可摧,可炮弹炸开的威力会伤害到船上那些等阶不高的秘术师船员。
科林掌握着黎明号的控制权,他调转灵知,一层绿色的光幕将整个船身都笼罩在其中。
这时,那伙劫持了白鸽号的神秘人选择放弃舰船,直接开始入侵黎明号。
绚丽的橙色光芒在绿幕之外亮起,十分轻易地撕开一条口子,数名穿着异调局制服的净化猎人踏上了黎明号的甲板。
周祈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男人,他看不到对方的模样,却能一眼认出那熟悉的魂质。
丹尼尔显然也看到了周祈,以曜日的身份出现的周祈。
他眼睛圆睁,其中流着的竟然是浓浓的恨意,“你果然没死。”
周祈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仇视“曜日”,但还是和这位好朋友打招呼,“好久不见。”
但下一秒,对方拔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朝他扣动扳机。
周祈连躲都没躲,一簇火苗凭空出现,将呼啸而来的子弹包裹,焚烧成为灰烬。
他不想和丹尼尔动手,但灵性告诉他,在这几个净化猎人之后还有一名强敌。
至少是圣者级的存在,并且满怀恶意。
遇上圣者,黎明号这边没有什么胜算,周祈的大脑快速运转,思考着怎么能带着一船人安全撤离。
他感受到那名圣者动了,甲板上的灵性在一瞬间出现暴走的迹象,连带着船体四周的灰域也跟着开始澎湃。
两排炽烈高大的火墙出现在船体两侧,并急速向中间合拢,好似要将整艘轮船都融化成灰。
科林召唤出的防护光幕顷刻间汽化,带着神性气息的秘术毫无保留地袭上所有船员的感知,有好几个秘术师直接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不停痉挛。
周祈果断调动灵知,他没有掌握什么大规模的防护类秘术,只能用目前所掌握的最强秘术【死亡潮汐】,尝试粉碎那两道不断靠近的火墙。
他刚要开始引导,那两排火墙上出现了诡异地灰烬状光点,周祈感受到一种不属于九大准则的力量汇入这片空间混乱狂暴的灵性中。
是腐败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在无尽的浓雾之中,黑色的“巨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上空,几乎遮蔽了所有,黎明号陷入一片黑暗。
一声嘹亮的嘶吼由远及近,黑色的幕布随即跟着晃动起来,它完整地身躯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黑色的巨龙振翅而飞,它口中喷出黑绿色的火焰,生生不息的力量几乎是一瞬间治愈了周祈的眼睛。
他重新感受到了光线,而后,布条遮挡的视野当中,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斯密马赛[爆哭]
你的小帕突然出现
第237章 铸光时代(二十)
哪怕是隔着一层遮挡, 仅仅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周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这个人是帕尔瓦纳。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净化猎人的身后冲出无数只橙红色的火鸦, 它们飞舞盘旋, 焰光汇聚,一个足有小山高的火焰巨人被勾勒出来。
这是支配橙色准则的秘术师在晋升圣者、获得神性后所独有的“形态”。
周祈立即从发愣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本能地想要支起【真理护盾】,帮助那些低阶船员屏蔽圣者的神性状态带来的冲击。
可他还没来得及激活秘术, 天空中振翅的黑龙已经抢先一步, 它口中喷出黑绿色的火焰, 却一点也不恐怖、阴冷, 反而让整片空间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周祈感受到精神领域中出现了一片翠绿色的光芒, 以柔和的力量庇护着脆弱的精神世界。
火焰巨人手持着一柄黑铁铸成的巨斧, 高抬起手臂,随着这个动作,密密麻麻的橙红色光点在他的身后浮现, 快速膨胀成一个个燃烧着的火球,朝着甲板的方向, 如雨点一般砸下。
同时, 火焰巨人将战斧对准黄金拂晓几人所在的位置,赤红的烈火如同天罚降临。
假如这一斧落下, 再坚硬的船体也必然会被砍出一道豁口,灰域航行不比海洋,船不仅是交通工具,同样是隔绝污染的庇护所。
周祈想着要不要把海因里希请出来,或者再拜请一次高塔的神降, 可挡在他身前的那个人已经做出了回应。
周祈感觉到帕尔瓦纳身上的灵性在一瞬间攀升至不输对面圣者的程度。
灰域的某处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狂风,猩红色的灰烬自大雾中飘来,像是花粉一般,飘落在甲板上,迅速生根发芽,生长、膨胀成为一朵巨型的灰白色花苞。
在火焰巨人的攻击到达之前,巨型花苞猛然绽放,花瓣如同无数只扭曲蠕动的触手,花蕊中飞出无数只灰白色的蝴蝶。
它们像是从往日飞来的幻影,所过之处,雾气中的灵如同植物一般枯萎、凋零。
顷刻间,天灾降临一样的火焰被灰白色的蝶群消解,并且还没有结束,狂风还在源源不断地带来“花粉”,更多的巨型花苞长了出来。
周祈有些不敢相信,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帕尔瓦纳竟然已经拥有了足以与圣者抗衡的实力。
一朵花苞在净化猎人面前展开,携带着腐败之力的蝶群像是渴望鲜血的蝙蝠,疯狂地向他们冲去。
“别。”
周祈试着用灵知直接与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对话,“赶他们走,别伤害他们。”
他的话让帕尔瓦纳的灵知出现了片刻的滞凝,他可能是在思考,几秒之后才做出决定,没有接着引导下一段秘术。
可已经施展出来的力量没有凭空收回的道理,虚幻的灰白色蝶群从花苞中飞舞而出,拖曳着灰烬一样的光点,朝着正前方快速冲去。
好在净化猎人也不是只会原地傻站等待攻击的傻子,丹尼尔抬起右臂,一块平整光滑的镜子凭空出现,替他和他的伙伴挡下袭来的蝶群。
灰白色的蝴蝶砸在镜面上,像石头一样砸出无数道裂纹,化作大大小小的光点向四周扩散。
镜面的反射出蝶群的模样,连那些昆虫翅膀上的鳞斑都一清二楚得映照出来,紧接着,镜面反射出的蝴蝶竟然冲破镜面,对黄金拂晓的几人进行反击。
周祈的寂灭之火早已蓄势待发,他撬动附着在身上的死亡准则本源,将两种力量结合在一起,邪异的黑焰层层展开,极寒的力量将蝶群冻结,并在顷刻间化作灰烬。
他一边引导着【死亡潮汐】,目标对准那位圣者,一边对着净化猎人抛出威胁的话,“现在离开,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准则本源的力量让死亡的阴影笼罩在甲板上每个人的精神领域中。
火焰巨人恢复成正常人类的形态,辉刃卫队的制服露了出来。
“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那位圣者用灵知和净化猎人快速交流,并达成一致,准备撤退。
丹尼尔抬起头,强烈的视线越过帕尔瓦纳投射在周祈的脸上,“曜日,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几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连带着那艘阻挡他们去路的白鸽号也重新隐没于浓重的灰雾之中。
甲板上只剩下黄金拂晓的几人,周祈收敛灵知,准则的本源重新蛰伏回他的胸膛,但本源带来的副作用却没有消弭,周祈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寒霜覆盖,刺骨的低温甚至影响着精神领域的稳定。
一场浩大的冲突被扼杀在摇篮之中,暴乱的灵性变得柔和下来,但周祈的心绪却无法平静。
他盯着眼前的人影,脑海中的那根弦悄然绷紧,甚至忘记将脸上遮挡视线的布条摘下来。
身前的影子动了,周祈感受到熟悉的视线投在自己脸上,他抬头,两个人的目光翻越过一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隔着一层掩耳盗铃似的屏障碰撞在一起。
几步的距离谈不上远,而生与死的鸿沟又实在无法说近。
周祈呼吸一滞,本是重逢的时刻,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有些艰难地开口,“……还好吗?”
这个问题的表述多少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在关心帕尔瓦纳有没有在刚刚的交锋中受到什么影响,又像是在询问那一段更加漫长的光阴。
他看不清楚帕尔瓦纳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没有说话,就像记忆中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这个时候,黄金拂晓的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曜日大人。”
他听见科林说,“我们要追上去吗?”
“不用追,我们先回普路托。”
“好。”
科林点头应下,作为黎明号的船长,他只是过来打声招呼,就又匆匆离开,去查看船员的伤亡情况。
赶来支援的不止帕尔瓦纳一个人,还有一个熟悉的气息朝他这边靠近。
“曜、曜日大人……”
夏洛特的声音传来,周祈微微侧身,朝她点头,“好久不见。”
熟悉的压迫感袭来,夏洛特全身紧绷,然后在一瞬间打消了“会不会是有人冒充曜日大人”的想法。
她握紧拳头,小声地回应了一句,“好久不见……”
“这些年发生的事我有所耳闻,辛苦你了,夏洛特小姐。”
听到来自“领导”的夸奖,夏洛特在惊讶之余不由得有些雀跃。七年过去,她对于“曜日”最初的恐惧早已经淡化,接过兄长留下来的重任之后,那份“恐惧”甚至逐渐转变为了崇拜。
有些事,总要亲自站在相似的位置之后才能真正的体会到其中的艰辛。
“不,曜日大人,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夏洛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直沉默的青年冷不丁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黎明号拥有在灰域中快速穿梭的能力,半个小时就可以回到普路托,你们先进舱室,我去控制核心。”
帕尔瓦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波澜,不同的是,他说话时的语速放缓了一些,语气听起来也生动、柔和了许多。
这份生动和柔和落到周祈耳中,却变成了无法言说的陌生。
他心中五味杂陈,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帕尔瓦纳已经转身离开。
周祈心里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但他也知道,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机。
夏洛特见“曜日大人”没有动作,还以为是他不了解黎明号的构造,“曜日大人,我带您过去。”
“……好。”
周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朝着帕尔瓦纳离开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然后跟在夏洛特身后,进入船舱内部。
几分钟后,硕大的船体沉入灰域已经液化的雾气当中,像一只钻进地下的鼹鼠,在广袤而无垠的灰域中急速前进-
灰色的雾气在某一时刻变为澄澈的海水,黎明号也从“灰域穿梭机”变成了一艘普通的轮船。
周祈离开船舱,来到船头,胳膊倚靠在栏杆上,脸上的布条已经摘下,他的视线穿过海面上淡淡的水雾,眺望着远方的陆地。
久违了,普路托。
他在心中感叹着,同时又有些想笑,再次回到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他竟然有了一种重归故里的感觉。
而那个真正的故乡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到周祈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对于那个秩序世界的记忆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境。
沉思之中,灵性捕捉到熟悉的视线,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平静地注视着他。
即使顶着的是伪装过后的脸庞,但周祈还是能看出来,他瘦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怎么不过来?”
周祈问他。
帕尔瓦纳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
几秒钟之后,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抽出双手,朝周祈这边走了过来。
刚刚的半个小时里,周祈的心情原本已经平复下去,可真的当他摘掉了那根布条,毫无阻挡地看到帕尔瓦纳向自己靠近,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将自己的后背抵在船头的围栏上,右手紧紧握着其中的某一根铁杆。
帕尔瓦纳走到他面前,依然用那种平静地目光注视着他,那双未经装饰的碧绿色眼眸中闪烁着一些零碎的暗光。
周祈紧攥铁杆的手掌更加用力,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了,可他竟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比刚刚在灰域时还要奇怪。
其实在两人过去相处的那段时间里,这样的场面也经常出现,帕尔瓦纳不喜欢说话,总是要周祈来提起某个话题。
所以他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和往常那样,由他来打破僵局。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的人竟然抢在他前面主动开口,“这里风大,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
周祈眨了眨眼,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句话很奇怪,不是说它本身的意思奇怪,相反的,这是一句十分正常的寒暄,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说话的对象。
在周祈心里,帕尔瓦纳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房间里太闷了。”他说,“出来透口气。”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和他一样轻轻靠在栏杆上,看向远处的海面,“我陪你。”
周祈别过头,看着身侧的人,他现在是以“弦月”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那么……帕尔瓦纳呢?
眼看气氛又要冷下来,周祈张了张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面朝着他,嘴角上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问什么?”
他微弱的表情变化像是蝴蝶的翅膀,只是轻轻扇动了两下,却在周祈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岛的那个夜晚,周祈设想了许多与帕尔瓦纳见面时的场景,在他的猜想中,再见到他时,帕尔瓦纳可能会惊讶、会不可置信,会情绪激动,紧紧抱住他不撒手,或者是委屈、责怪,流下眼泪,告诉他这些年他有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想念他……
可预想中的这些都没有发生,那个在他记忆中多愁善感的孩子,就站在他面前,以一种镇定自若的姿态,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直到此时此刻,周祈才终于隐约地感受到,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一些东西都跟随这段不可折返的光阴发生了极为深刻的变化。
周祈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思绪混乱,种种滋味交织在心头,或许是心疼,也或许是愧疚。
这些东西堵在他的喉咙中间,不上不下,让他很难再装作轻松地说出什么话来。
帕尔瓦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会没有想问的,周祈,我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可是……它们真的重要吗?”
重要吗?
周祈的答案是否定的,实际上,如果帕尔瓦纳真的问他是如何死而复生,回归普路托,他也无法说出真实的情况。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表情,“那你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嗯。”帕尔瓦纳轻轻点头,“安妮活了下来,现在她在弗洛利加,新教运动进行得很顺利,尤其是在南部那些鳞人政权当中,还有,黄金拂晓的各位都已经晋升中阶……”
“不是的,小帕。”
周祈开口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些,我问的是你,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肩背紧绷,被他束缚起来的东西似乎要冲出那层枷锁,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就像是弹错了一枚音符,很快就被潮水般的滚滚乐声掩盖过去。
他重新放松下来,又露出了那种浅淡的笑容,“挺好的。”
而这个表情显然又深深刺痛了身旁这个男人的心脏,让他本就黯淡的眸光又往下沉了一些。
真的吗?
周祈在心里想,如果你真的过得好,又为什么会给自己套上一层伪装?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胳膊,将自己的掌心贴在帕尔瓦纳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
我不在的时候,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帕尔瓦纳扣住他的手背,顺势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周祈感觉有些古怪,并很快找到了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
帕尔瓦纳长高了很多,现在周祈竟然要稍微仰起头来才能和他对视。
他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眼前放大,帕尔瓦纳朝他这边探了探身,紧接着,冰凉的触感就从周祈的掌心转移到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周祈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他终于能够看清楚,那双绿色的眼睛中装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镇定,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迟钝。
他听见帕尔瓦纳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午夜梦回时的呢喃,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枚脆弱的泡沫。
“是你吗?”他问,“周祈,真的是你吗?”
周祈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好像是被强行扯下了心脏上的结痂,将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他用双手捧着帕尔瓦纳的脸,“是我啊,小帕,哥哥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帕尔瓦纳抱住他,死死抓着他的衣角,然后重新咬住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抱抱][抱抱]
第238章 铸光时代(二十一)
落叶季的海风已经有了些刺骨的意味, 它们像刀片一样凌厉,如同凌迟般划过周祈的胸膛。
他的感官被浅淡的血腥味覆盖,却无法辨认这些味道的来源究竟是他的心脏还是他的嘴唇。
帕尔瓦纳抽出一只按在周祈腰间的手, 几乎是掐在他的脖子上, 他将拇指深深按进周祈颈窝的凹陷处, 在那里留下一道明显的红印。
可他的吻却和他的手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温柔到有些不可思议,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柔和地割去他的理智。
有那么一瞬间, 周祈会觉得恍惚, 他所感受到的压迫与缠绵竟然是来自同一个人。
小跟鞋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秘书长阁下……”
夏洛特脚步匆匆, 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却在靠近时猛地停下脚步。
刚刚在远处时, 她只看到了弦月先生一个人的背影, 却没想到曜日大人竟然也在,而且……
夏洛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石化了一般, 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位英明神武的领袖因为她的打扰而分开彼此紧贴的身躯。
“……咳咳。”
周祈发出了两声欲盖弥彰的咳嗽, 有些慌张地转过身, 看向远处的海面,以此来掩饰心里的尴尬。
帕尔瓦纳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他淡定地抬手,用手指掸了掸外套和衬衫上的褶皱,整理好衣着,然后转过身,平静地看向金发的女爵。
“怎么了?”
“呃……”夏洛特手足无措,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弗洛利加的电报……给您的。”
这些年,南大陆包括通信设施在内的基础建设提升了不少,但薄暮海位置太过偏远,普通人想要联系上他们,只能用这种比较古早的方式。
“知道了。”
帕尔瓦纳冲她颔首,接着又转身看向那个正在假装眺望远方的男人,“我……”
周祈没有忘记自己现在还是以“曜日”的出现,他赶走自己脸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面无表情道,“你去吧。”
帕尔瓦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夏洛特一起离开。
等他们走远,周祈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身心,灵性突然觉察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周祈转过身,目光在船头的每一处扫过,想要找出那个暗中窥伺他的人。
很快,他便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对方躲藏在桅杆后面,原本是天衣无缝的位置,可露在外面的一截衣角却暴露将他暴露。
周祈蹲了下来,对藏在桅杆后面的那人道:“到这边来。”
一个黑色的脑袋钻了出来,还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他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快速向这边狂奔而来,然后一头撞进周祈的怀中,差点让他直接跌坐在地上。
周祈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重新支起腰,让两人平视。
小孩仰起头,澄黄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好奇,他的瞳仁有别于人类,看起来像是两枚杏仁。
周祈摸了摸他脸上的红色斑纹,问他,“你是小黑吗?”
“我是奥拉维尔。”
小男孩郑重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奥拉维尔……听起来没有小黑那么朗朗上口啊。
周祈刚想问他是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奥拉维尔突然伸出手臂抱住他,“你是我爸爸吗?”
……
这该怎么回答?
周祈眨了眨眼,按道理来说,小黑和小白是转生仪式的产物,如果真要说,他们的亲人应该分别是鳄母和毁灭,可帕纳姆长老明确地说过,两只小龙是独立的生命,与它们的本源没有任何关系。
眼前的小朋友只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如果直接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的亲人,会不会有点残忍?
可如果承认,……那岂不是直接多了两个孩子?
周祈犹豫的时候,奥拉维尔更加用力地抱他,甚至还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一直特别想见你,真的,父亲说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所以我每天都会许愿,希望这一天可以早点到来……”
父亲?难道指的是是帕尔瓦纳吗?
嗯……似乎也没有别的人选了。
周祈看了眼面前的男孩,算算时间,奥拉维尔今年应该刚刚七岁。
七岁……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自己那段好似上辈子的人生经历中,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纪失去了全部的亲人。
算了,不就是两个小孩吗?
“我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周祈拍了拍奥拉维尔的后背,又问他,“小白呢?”
“他在弗洛利加上学。”
“好吧。”周祈点了点头,又想到了什么,“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和他一起?”
奥拉维尔猛地抬起头,像只受到惊吓的猫,快速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望向周祈身后,用他的木棍粗细的胳膊指向远处。
“哇,爸爸,你快看,那里有一只好大的鸟!”
……
周祈差点被他生硬的转移话题方式逗笑,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不愧是在帕尔瓦纳身边长大的孩子,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厌学……
周祈站了起来,从高处俯视着奥拉维尔的脑袋,随即福至心灵,小黑龙是鳄母的魂质转生而来,本身承载着绿色准则本源,或许他的力量能治愈海因里希身上的腐败吗?
想到这里,周祈一把将小男孩抱了起来,“奥拉维尔,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奥拉维尔丝毫没有犹豫。
“好,那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周祈抱着奥拉维尔进入梦巢。
他可以任意地操纵这片空间,包括时间流速,在他的设置之下,梦巢和普路托一样,都处在白天的时间段。
靠近红楼,一阵悠扬的旋律从没有闭合的门缝中淌出,周祈走了进去,发现海因里希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控制着灵知翻动书页,看得津津有味。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几只空酒瓶,都是搬家时埃尔维斯送来的珍藏,一旁的唱片机还在播放着王尔德先生的钢琴曲。
……
强者果然到了什么地方都能过得十分惬意……
“海因里希先生。”
沙发上的男人回过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认出来,“哦,是周啊,你换了个样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说完,他又看向周祈抱着的男孩,“他是谁?”
周祈把男孩放了下来,“他是奥拉维尔,我请他来帮您看一下身上的伤。”
“您好,叔叔。”
奥拉维尔在地上站定,很有礼貌地问候面前的陌生男人。
海因里希盯着奥拉维尔,双眼中闪烁着两道周祈无法理解的光芒。
他兴奋地抬起头,“周,你居然有一只真正的龙!”
奥拉维尔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叫吓到,急忙躲到周祈身后。
“天呐,你根本不知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只属于我的巨龙。”
海因里希追了上来,在奥拉维尔面前蹲下,像那种试图用糖果“诱拐”小朋友的怪叔叔。
“嗨,奥拉维尔,想不想和叔叔回家,叔叔家里有很多漂亮的石头。”
“不要。”奥拉维尔别过头,“我要和爸爸还有小白在一起。”
周祈不着痕迹地挡在小黑龙面前,微笑着说,“海因里希先生,他只是个心智还没成熟的孩子。”
“好吧……”
海因里希显然十分失望,但周祈确信自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这让他严重怀疑海因里希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
“好了,奥拉维尔。”
周祈轻轻咳嗽了一下,“你先出来帮这位先生看看他的伤口。”
小黑龙这才从他的腿后面探出头,那双澄黄色的竖瞳因为使用灵知的原因,亮起黑绿色的光芒。
“是来自外界的污染。”
奥拉维尔很快有了判断,“我可以用秘术将它们净化,但只能净化污染,不能让这个叔叔的胳膊再长出来。”
“唔。”海因里希笑着说,“没关系,我可以给自己造一条铁胳膊出来,一定很拉风。”
见他接受良好,周祈也附和了一句,“我正好认识一位炼金术士,他在这方面很有研究,或许他可以帮到你,海因里希先生。”
海因里希想要的义肢一定不是普通的义肢,应该属于武器的范畴,而这不正是艾伦擅长的领域吗?
“行,那就开始吧。”
海因里希用左手摸了摸奥拉维尔的脑袋,“拜托你了,小朋友。”
奥拉维尔睁大眼睛,双目彻底变成代表生生不息的黑绿色,他用双手攥住周祈的一只手掌,周祈立刻感受到自己的灵知被调动起来。
想要借用我的灵知吗?
他猜测着,没有制止小黑龙的动作,双眼处的灵知都向被握住的那只手掌翻涌,绿色准则的气息开始在虚构的红楼之中积蓄,就连周祈这个不靠冥想修行的人都能感觉出来,周围的灵在准则本源的影响下变得生机焕发。
紧接着,【解构】的技能自行启动,周祈的精神领域中出现了一个崭新的符号,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鳄鱼”。
他向符号投入一丝灵知,得到了它完整的信息。
【生生不息·庇佑】
【燃烧灵性和灵知,在一定时间内获得准则本源之力的庇佑,净化自身受到的所有污染,同时治愈伤痛】
【使用绿色准则激活。】
信息当中没有提示秘术的等级,应该是会跟随秘术师的等阶一起提升效果。
他收回注意力的同时,小黑龙对海因里希伤口的净化也已经完成。
金发男人走出红楼,随手对外部空间释放了一个秘术。
蓝色的光团砸向梦巢的天幕,强大的灵知让整片空间都跟随着蓝光的荡漾而一起晃动。
作为梦巢的主人,周祈浑身一震,感觉那道秘术是打在了自己身上。
……
周祈默默忍下一切,只能在心里吐槽,下次做测试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至少让我先把你丢出去……
海因里希握了握拳头,发出爽朗的笑声,“重新掌握力量的感觉真好。”
周祈也用【通晓】观察了金发男人现在的状态,他身上的污染都被小黑龙的力量净化完全,已经可以灵活地使用灵知。
“海因里希先生。”
治好了男人的伤,周祈转而提起了他来这里的第二件事,“我们再过几个小时就到普路托了。”
“这么快吗?”
海因里希睁大眼睛,“周,你还挺神通广大的,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反而问起另一个问题,“到了普路托,你想去哪里?”
“……”
海因里希低下头,像是在沉思,过了几秒,他发出一声叹息,“先去弗洛利加吧,我和西奥多从小在那里长大,这次回来,总要先去自己的家乡看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故地重游[奶茶]
第239章 铸光时代(二十二)
弗洛利加港。
海因里希踏上港口新铺的石砖, 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弗洛利加真是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对着码头周围的环境啧啧称奇,“这里, 还有这里, 这些地方原先都是碎石和杂草, 南大陆是蛮荒之地,根本没有什么码头,远渡重洋而来的只有会神奇术法的秘术师……”
周祈跟在他后面下船,听着金发男人喋喋不休的话语, 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 心里却在怀疑, 哪有他说得这么夸张, 弗洛利加好歹是南大陆最繁荣的城市。
帕尔瓦纳紧接着来到周祈身边, 见他们停下脚步, 他低声询问周祈,“要先送海因里希先生去他想去的地方吗?”
“不,不用了。”海因里希急忙摆手, “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一个人到处逛逛, 给我留个地址就行, 到时候我去找你们。”
这话显然是托辞,周祈不至于听不出来。
海因里希和人相处起来没什么架子, 就像是那种十分讲义气的豪爽大哥,但对方毕竟是圣者级别的人物,如果他不想透露具体行踪,出于礼貌和尊重,还是不要追问为好。
“那好。”
周祈刚准备找身边的人要张便签纸, 可他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已经写好地址信息的纸条递了出去。
“海因里希先生,您忙完之后来这个地址就可以。”
和纸条一起递出去的还有厚厚一沓钞票,“这是一些弗洛利加目前使用的货币,您应该能用得上。”
周祈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帕尔瓦纳,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心思细腻、气质儒雅的青年和当初那个跟在他身边,总是沉默寡言,甚至连声问候也不愿意和陌生人讲的孩子会是同一个人。
从他们在灰域相遇已经过去了三天,但周祈还是无法习惯在帕尔瓦纳身上发生的变化。
那天海因里希提出想要回弗洛利加看看,回到黎明号后,帕尔瓦纳那边正好也准备回弗洛利加准备今年的送光日。
几人一拍即合,白羊科林、狮子昆塔继续在薄暮海附近提防那些不知死活的灰域侠盗,而其他人则是直接在港口换乘,前往弗洛利加。
“行,那我就不和你们客气了。”
海因里希接过帕尔瓦纳递给他的钱和纸条,冲那两人点头,“我先走了,回见。”
男人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来往的人群当中。
周祈回头望了望,“奥拉维尔他们呢?”
“他刚刚吵着要去吃冰激凌,夏洛特小姐带着他去那边的餐厅觅食了。”
帕尔瓦纳的嘴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你饿吗?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周祈摇头,“不用了。”
他用灵知检查了一下精神领域中的那些符号,除了帕尔瓦纳,他和所有信徒之间的敕印都已经回归,银贝壳街也可以正常地进行召唤。
周祈原本想举办一次集会,把所有成员都叫到银贝壳街,当面观察、交谈一下,看看这些年他们都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惜现在临近送光日,成员们都有各自要忙的事,集会的时间最早也要到后天。
想了想,周祈还是决定先关心一下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你现在住在哪里?”
帕尔瓦纳看着他,“红枫街公寓。”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些年,我一直住在那栋房子里。”
周祈怔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他张了张嘴,“康妮他们还好吗?”
“他们在那一年就已经搬走了。”
青年的话像一柄尖锐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周祈心里关于“这些年还有人陪伴帕尔瓦纳”的幻想。
“当时,伯纳德控制了辉刃卫队,军舰陈列在织雾海上,直指弗洛利加,所有人都以为战争会爆发,康妮女士担心远在北大陆的丹尼尔先生和艾伦先生,就出售了她在弗洛利加的房产,带着沃森先生北上。”
帕尔瓦纳向他解释了康妮搬走的原因,并询问他,“你想回去看看吗?”
周祈挤出一个微笑,“好啊。”
他转头看向前方,“那我们去前面打辆车……”
“不用。”
帕尔瓦纳上前一步,抓住周祈的手,“跟我来。”
一瞬间,周祈先是感觉到与自己贴合的那只手掌传来极强的灵知波动,紧接着,他眼前的画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光影急速流转,眨眼的功夫,他们出现在熟悉的街道中央。
周祈眨了眨眼,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两人十指交扣的双手,帕尔瓦纳使用的力量很熟悉,前不久,周祈还用它打开了虚界通往普路托的门扉。
“幻梦的眼瞳?”
他试着问。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没错,它已经作为我蝶化的基石,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蝶化。
这两个字让周祈心头一震。
此前他已经通过帕尔瓦纳身高的变化隐约猜到了这一点,但真的听他亲口说出来,周祈还是感觉有些心痛。
就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腐败君王和帕尔瓦纳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止是“神明”与“神子”这么简单,谁也不敢保证,“蝶化”会不会对帕尔瓦纳本身的魂质造成影响。
“进去吧。”
帕尔瓦纳抬起两人紧扣在一起的双手,在周祈的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弗洛利加重建之后,红枫街和附近的区域冷清了很多,平时没什么人走动,不会再有人认出来我们。”
听到最后一句话,周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帕尔瓦纳已经解除了星星胸针的伪装,变回了他原本的模样。
他的肤色比记忆中的还要苍白,几乎毫无血色,五官却变得更加晔丽,周祈盯着他深刻的眉眼,心里多了些惊心动魄的感觉。
时间的刻刀削去了他脸颊两侧的婴儿肥,也粉碎了他脸上的稚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祈总觉得帕尔瓦纳的眼瞳要比弦月的更加深邃。
除了脸庞,帕尔瓦纳的衣着和身形都没有任何的改变,周祈的视线莫名转移至他向外凸起的喉结,脑海中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现在完全就是男人啊……
“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帕尔瓦纳的声音将周祈跑偏的思绪全部拽了回来,他急忙摆了摆手,“怎么可能?我不是说过吗,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扯了一下嘴角,“就是有点不习惯,突然长这么高……”
周祈目测了一下,感觉帕尔瓦纳现在的身高都快要接近两米了。
“但是你一点都没有变。”
帕尔瓦纳说,“和我记忆中的你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普路托的时间过去了七年,但在他的感知中,从他死亡到与帕尔瓦纳的再次相逢,这中间连三个月的时间都没有。
“不用解释,反正我也理解不了。”
帕尔瓦纳还是那副表情,“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就像是从我的记忆中,原封不动走出的一个泡影。”
周祈手腕用力,握紧他那只冰凉的手掌,“这样还没有办法确认吗?”
帕尔瓦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后,周祈听到他发出一声像是轻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我们上楼吧。”
他说。
“好。”
周祈跟在帕尔瓦纳的身后,视线一直跟随着他晃动的低马尾来回转移。
在大多数时候,帕尔瓦纳给周祈的感觉就像是一道如同哥德巴赫猜想一样的数学难题,他绞尽脑汁,一点一点演算、推导,才终于逐步解开环绕在他心头的防线,缓慢地走入他的世界,距离藏在世界中心的答案越来越近。
可随着命运之枪贯穿他的心脏,不仅是他的生命进入了停滞的状态,连带着那道解了一半的难题也再次被迷雾笼罩。
他与那道题目之间的进度被时间洗刷,重新回到原点,并且永远也无法折返回去,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全新的难题。
帕尔瓦纳牵着他的手,踏上铁艺楼梯,在熟悉的房门外停下。
那块写着“203”的门牌已经锈迹斑斑,这么多年,甚至没有人来更换它。
帕尔瓦纳拿出一把钥匙,将它插入锁孔。
周祈听见“咔嗒”一声,紧接着,旧日的时光也随着门锁的转动向他敞开一道伤疤似的缝隙。
屋内的陈设没有变样,依旧和数年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天,他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带着莱纳尔先生对他的期许和满腔的激情热血,毅然决然地离开弗洛利加,踏上前往兰蒂尼恩的海船。
等到这间狭小的公寓再次迎回它的住客,最初的两个人已经只剩下一个。
房间里很干净,摆放也十分整洁,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常住。
“我不经常回来,但每次都会把房间打扫一遍。”
帕尔瓦纳关上门,来到周祈身边,示意他往阳台上看,“还有那些花草,它们也活得很好。”
周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阳台上入目一片翠绿,在昏暗的光照中散发着勃勃生机。
这些花草是在两人入住前的上一位租客留下的“遗产”,周祈没有扔掉它们,反而一直浇水,时间久了才发现花盆里种着的竟然不是普通的花,而是拥有灵和准则色相的“灵性植物”。
他听见帕尔瓦纳轻轻叹气,“可惜灵性植物是靠着头顶的光照存活,永昼的光明越来越黯淡,也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撑过今年的无光季。”
是啊……
周祈还“活着”的时候,永昼的嬗变就已经摇摇欲坠,现在七年过去,祂们的状态只会更差。
想到这里,他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为了转移注意力,周祈偏过头,正好看到餐桌旁挂着的铁架。
“那上面挂着的照片呢?”
“被我收起来了。”帕尔瓦纳说,“你想看吗?我去给你拿。”
“好。”
周祈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进卧室旁边的书房。
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周祈在原地转了个圈,目光逐一扫过房间内的每一处角落,最终锁定公寓的另一个房间,他推开卧室的门,两张狭窄的单人床分别放置在墙壁两侧。
卧室面积本来就小,现在帕尔瓦纳又“突飞猛进”,长成了一个比他还高的……“猛男”,如果两个人同时走进来,只会显得房间更加狭小。
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周祈甚至有些呼吸困难,他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位“猛男”抱着一个正方形的箱子走了进来。
“给,你的东西我都收在这个箱子里了。”
他把箱子放在某张单人床上,拉着周祈一起坐下,然后打开盖子,一本陈旧的笔记率先进入周祈的视野——
作者有话说:怎么感觉现在这个气氛有点适合……
第240章 铸光时代(二十三)
周祈把那本笔记拿在手里, 突然觉得坐着有点憋屈,于是干脆越过身边的人,直接趴在枕头上。
翻开封皮的瞬间, 周祈一个激灵, 猛然回想起这里面记录的一切, 翻页的动作戛然而止。
“怎么只看封面?”
帕尔瓦纳从他手中抽出笔记,顺手就翻开了第一页。
“别……”
周祈条件反射般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刚张开嘴又想起来,反正帕尔瓦纳看不懂汉字, 给他看一下也没什么。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帕尔瓦纳的目光扫过笔记本上的内容, 竟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周祈顿时警觉, “你笑什么?”
帕尔瓦纳转过头看他, “笑你在上面写的东西。”
“你能看懂?”
“看不懂。”帕尔瓦纳老实回答, “但是我的灵能感受到陌生文字中承载的信息,虽然很模糊,加入我自己的思考之后, 还是可以勉强搞清楚那些不认识的字是什么意思。”
“就比如它们。”
他将笔记翻面,双手反抓着笔记本的顶端, 下巴也抵在上面。
他展开的那一页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淑女手册。
“……”
这绝对是属于黑历史级别的“证物”, 仅仅是看了那四个字一眼,他立即感觉到脸颊发烫, 偏偏帕尔瓦纳还眯起眼睛,向他这边靠拢。
他凑到周祈眼前,“宝贝,据我所知,一位男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淑女。”
周祈的心跳猛地加快, 想都没想,一把抢过那本笔记,“……我当时又不知道真相!”
那个时候他初来乍到,怎么能想到身边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会在未来的很多年之后变成一个身高快两米的大男人呢?
他翻过身,把笔记本紧紧按在怀里,直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帕尔瓦纳刚刚说了句什么话。
于是周祈又翻过来,“你叫我什么?”
帕尔瓦纳彻底趴了下去,靠在他身边,轻声重复了一遍,“宝贝。”
“你……”
一张单人床怎么可能挤得下两个成年男人,帕尔瓦纳的脸近在咫尺,睫毛根根分明。
周祈呼吸一滞,心跳得更快,虽然他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他可以肯定,他的脸一定红得像猴子的屁股一样。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他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帕尔瓦纳的脸颊。
“你。”帕尔瓦纳盯着他看,“都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这些了……
周祈莫名其妙被扣了一口黑锅,心跳反而越来越快,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
帕尔瓦纳又在笑,周祈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十分丢脸,他像一条咸鱼一样翻过身,面朝着墙壁。
背后的人像蛇一样缠了上来,帕尔瓦纳将自己的下巴枕在周祈的肩膀上,一边蜻蜓点水一样亲吻着他耳后的皮肤,一边抬起手臂,沿着他的后背一路攀援,悄无声息地拿走那本被他藏在怀里的笔记。
周祈看见他单手“拎”着笔记本,几根手指灵活且熟稔地翻到某一页,再把它举到自己眼前。
“周祈。”帕尔瓦纳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像是开了混响一般,“能不能告诉我,你在这一页写了什么?”
周祈抬眼,面前的那页笔记被黑色的文字填满,密密麻麻的,都是他的字迹。
最开始的时候,这本“淑女手册”是他为了和帕尔瓦纳好好相处制定的计划书,写着写着就有点跑偏,甚至一度变成了记录帕尔瓦纳生活习惯、口味、兴趣爱好的“饲养日志”。
后来周祈也会把自己的一些琐事写在上面,“淑女手册”就这样彻底变成了一本私人日记。
“你不是能看懂吗?”
周祈小声问了一句。
“这一页的字太多了。”帕尔瓦纳向他解释,“我用手指去触摸它们,无法读懂文字所蕴含的意思,却能感觉到你在书写它们时留下的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能感受到,那个时候你特别开心,所以我想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纸张的边缘崎岖不平,显然是有人经常翻到这一页,用手指反复摩挲纸上的文字。
周祈看向那页文字的起点,发现这是他在第一年送光日那天写的“日记”。
“……和帕尔瓦娜和好了,没想到她竟然是个特别好哄的小姑娘,看起来沉默孤僻,实际上内心的情感比大多数人都要充沛……”
“……今天是送光日,对这个世界来说,或许相当于地球上的圣诞节?也或者是新年?谁知道呢……总之是他们这里的重大节日,房东一家热热闹闹地团聚,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感叹一句,还好我有帕尔瓦娜。”
“和她在海边聊过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现在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个怪怪的小女孩了,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甚至我会觉得,我需要她比她需要我还要多一点,等等,我在写什么绕口令吗……”
“唉……无论是哪个世界,人总是会在深夜的时候变得多愁善感,帕尔瓦娜在我对面睡着了,我在床上写日记,一转头就能看到她。刚刚上楼的时候,她在我背后说,她感觉自己很幸运,我没有告诉她,在我看来,能够遇见她是我的幸运。”
……
周祈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中,视线粘在那页笔记上,久久无法转移。
文字是一种强大的媒介,他在此时此刻对这句话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看着笔记中记录的内容,关于那天的所有记忆、情绪都在脑海中死而复生。
“怎么不回答我?”
帕尔瓦纳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我写了……”
周祈抬头,帕尔瓦纳的侧脸几乎和他毫无间隙。
他在青年雕塑般的下颌线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将那几百个字浓缩成简练的一句话。
“喜欢你,小帕。”
帕尔瓦纳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和卷曲的睫毛一起不停颤抖着,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捧起周祈的脸,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至少他现在不会再问“可不可以和你接吻”这样的傻问题了……
周祈在心里想着,同时把手放在帕尔瓦纳的后颈上,他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再加上正在进行着的、由浅入深的吻,周祈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这里面热死了。”
他推开帕尔瓦纳,从床上站了起来,“我们还是去客厅待着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出卧室,帕尔瓦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看照片了吗?”
还看什么照片,人不就在旁边吗?
周祈迫切地需要一个新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恰好这时,公寓的窗外传来沉闷而悠扬的钟声。
“这是什么地方发出的动静?”他问。
“永昼教堂。”
帕尔瓦纳跟在他身后,“今天是送光日,这道钟声再敲响两次,普路托就又要进入黑暗的时节了。”
南部联盟推行教改,新教依然以永昼之神作为信仰,只是教堂内部已经不再摆放神像,教会徽记也重新设计,不再有任何与那三位支配者相关的元素。
“送光日啊……”
从灰域归来后,周祈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有点迟钝,差点把这一茬给忘掉。
他冲着帕尔瓦纳露出一个笑容,“比起送光日,我更愿意把今天称作是帕尔瓦纳先生的生日。”
帕尔瓦纳也冲他笑了笑,“是啊,过了今天,我就二十六岁了。”
他的话让周祈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挺不可思议的吧,我也这么觉得。”
帕尔瓦纳接着说,“这些年,我就像在一条笔直的公路上徒步前进,眼中只有前方的道路,在某一刻,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然后才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原来,我失去你的时间已经比我拥有你的时间还要长了。”
周祈刚刚调节好的心情在听到帕尔瓦纳平静地说出刚刚那段话之后轰然倒塌。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怎么逃避,怎么努力想要证明帕尔瓦纳还是他记忆中的帕尔瓦纳,那一段在他的感受中一闪而过的时光都已经成为了他所爱之人心上的一道裂痕。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些。”
帕尔瓦纳短暂地将目光移向别处,然后又重新望向他,“还是聊点别的吧。”
周祈把心里的苦涩都压了下去,深呼吸了一下,“……要不要我现在去买个蛋糕?”
“节日的蛋糕都是需要提前预定的,而且第一道钟刚刚已经响过了,所有的商铺都会开始陆续打烊。”
周祈回过头,目光扫过公寓的厨房,“既然这样的话,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做一个好了。”
他走进那片狭小的空间,然后才发现,比起七年前,这栋房子还是有一些变化,比如厨房里多了一台冰箱。
但可惜的是,帕尔瓦纳不经常来这边住,房子里没有储备食材,只有一些面粉、牛奶、黄油什么的。
他拿出一瓶盒装牛奶,举起来,向厨房外面那人询问,“不一定非要做蛋糕吧,这些材料是不是刚刚好可以做苹果派?”
听到他要自己动手,帕尔瓦纳非常配合地脱下了外套。
他挽起衬衫的袖口,走到周祈身边,“可是我们缺少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苹果。”
“……”
周祈把那盒牛奶塞到他手里,又在冰箱里扒拉了半天,最终找到一瓶未开封的樱桃果酱。
“那就把馅料换成果酱吧,味道应该是差不多的。”
“好,听你的。”
帕尔瓦纳接过果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周祈也想把外套脱掉,免得等会弄脏,他走出厨房,再回来时,帕尔瓦纳竟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也太迅速了……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闲,周祈回到他身边,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他拿起樱桃果酱,想把盖子拧开,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周祈没有注意到瓶口还封着一圈透明的塑料薄膜,第一下竟然没能把盖子打开。
他手腕用力,铁盖变得像纸做的,几乎是被直接“薅”了下来。
瓶口的樱桃酱在惯性作用下飞溅到他的手背上,周祈忍不住啧了一声,然后就听到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笨蛋。”
这还是周祈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在他听起来,这两个字和刚刚的“宝贝”是一样的杀伤力,他顿时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帕尔瓦纳攥住他的手腕,拿走他手里的玻璃瓶,放在台面上。
“我去洗一下……”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周祈的声音戛然而止,帕尔瓦纳攥着他的手腕,微微低头,用舌头轻轻舔掉他手背上的果酱。
柔软的触感让周祈浑身一颤,手背上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去,帕尔瓦纳却更加用力,死死钳制住他的手腕。
“你……”
青年抬起眼皮,用那双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绿色眼睛瞥了周祈一眼,后者即将出口的“别这样”被尽数堵了回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点果酱早就被帕尔瓦纳吃了下去,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依旧捧着周祈的手,贴在他自己的嘴唇上,湿热的舌尖轻柔且缓慢地舔舐过他的指腹、掌心,并逐渐向下,转移至他的手腕。
伴随着帕尔瓦纳的动作,周祈头脑中的温度越来越高,他甚至有一种正在被炭火炙烤的感觉,火流蜿蜒过他的指缝,他的掌纹,烧得他喘不过气。
或许是对方舔舐自己手指的动作带有极强的暗示性,周祈的心跳越来越急促,血液好像都在倒流,这种感觉和四周无处不在的燥热一起扼住他的咽喉,一时间,他忘记了自己原本应该做的事,甚至连呼吸的本能都遗忘了。
他将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帕尔瓦纳向他靠近,他终于尝到了樱桃果酱的味道。
太甜了……
他环住帕尔瓦纳的脖子,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呼吸?”
帕尔瓦纳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你很紧张吗?”
周祈发誓,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不想听到对面这人的声音。
他紧闭着眼睛,帕尔瓦纳把他的衬衣从腰带中抽了出来,又说了一句,“放轻松点。”
周祈咬着牙,“……你别说话了。”
“好吧。”帕尔瓦纳解开他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将两人的额头也抵在一起,“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周祈,你想尝尝我的灰蜜吗?”
周祈的理智已经被高温熔断,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所以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攥着帕尔瓦纳的头发,主动去吻他,“……给我。”
话音刚落,一股比樱桃果酱还要甜腻的气息裹挟着如梦似幻的焦渴、如同藤蔓一般缠绕住他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都是感情戏,明天不出意外是两更,出了意外当我没说[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