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260(2 / 2)

周祈在废墟中找到通往地下的台阶,入口处漆黑一片,他使用灵知激活【照明术】,带头向下走去。

等四人都下到平地之后,周祈朝帕尔瓦纳投去视线,对方心领神会,调动灵知,使用“幻梦的眼瞳”,在神殿的四周升起一道屏障,将这片空间与外界分隔开来。

作为紫色准则的基石,幻梦的眼瞳不仅代表“开启”,同时也拥有封闭一切的能力。

“除了支配者和九阶的圣者,其余的人都不可能穿过屏障。”

他语气平淡地向众人解释。

周祈点头,照明术生成的蓝色光球漂浮到头顶,为他们照亮前路,他提醒几位同伴,“前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保持警惕,如果觉察到身体或是精神领域出现任何异样都要及时反馈。”

交代完注意事项,周祈转身,带领几人向前方的黑暗走去。

和所有地下墓葬一样,他们脚下行走的甬道十分逼仄,仅能容纳两名成年男性并肩前进。地板的石砖上布满裂纹,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两侧的墙壁,光芒映照之下,彩绘的壁画反射着微弱的蓝光。

壁画的起点是一片空白,没有描绘或者是铭刻任何的符号和图案,但周祈的灵性告诉他,那片空白就是壁画的开端。

空白的前方,三道完全不同的身影按照线性的顺序整齐排列在墙壁上,第一道身影背生双翼,还有一条露在皮肤表面的白色脊骨,祂站在幽暗的树林中,仰面向上,凝望着头顶的方向,全身上下充斥着颓丧与忧郁的美感。

腐败君王?

壁画并没有描摹那位支配者的正脸,但周祈还是一眼就认出祂的身份。

他顺着壁画人物的视线向上看去,第二道身影正好出现在腐败君王仰望的方向。

祂倚靠在金灿灿的光团上,头角峥嵘,庞大的身躯蜷缩着,背后的骨翼包裹全身,全身的鳞甲如同琉璃一样折射着斑斓色的光芒。

那位龙形支配者紧闭着双眼,表情安详而恬静,似乎正沉浸在一场甜蜜的美梦中。

如果说刚刚的腐骨蝶是虚界君王,那么这一位就是普路托的界源神,“幻梦”?

联想到九大准则的界源神都是巨龙形态,幻梦本尊是龙也在情理中。

最后一位出现在幻梦的正前方,祂身处的背景是地狱般的黑红色火焰,而支配者的本体形态是一只雪白的夜枭,祂尖锐的利爪紧握树杈,身体的姿态扭曲,做出回眸的动作,犀利的目光锁定身后正在安眠的巨龙。

这位就是代表毁灭的“寂灭神主”了。

周祈眯起眼睛,完整地打量这副壁画,并很快发现了绘制者在构图上的巧思。

三位界源神按照祂们在时间线上的位置排序,存在于过去的腐骨蝶仰视着头顶的幻梦,代表现在的巨龙沉湎于此刻的梦境,站在未来的夜枭回眸凝望着停滞的时间。

与此同时,丹尼尔也在观察着壁画的内容,“这幅壁画中,我只知道最后一位是归零教团信仰的寂灭神主,至于其他两位,……我认不出祂们是哪两位存在。”

听了他的话,腐败君王的神子和幻梦的魂质寄生者什么都没有说,十分有默契地低下头,默默往前方走去。

一扇厚重的石门阻挡了几人的去路,深入甬道几十米之后,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黑暗,周祈再次向头顶的小光球倾注灵知,它瞬间光芒大作。

甬道中恍如白昼,石门上的细节变得清晰可见,众人这才发现,这扇石门竟然分成了三面,每一面的腰线位置都存在一个凹槽。

最中间的凹槽崎岖不平,不是常见的形状,左右两侧的凹槽则分别呈现正方形和圆形。

“这是什么意思?”

丹尼尔上前查看,蓝色准则的力量辅助他扩展思路,再加上灵知的探查,他隐约得出一个推断。

“这三扇门通向三个不同的空间,三个凹槽就是开启不同空间的钥匙,而且……”

他更加深入地观察石门,“这扇石门上的裂隙竟然是后天分割出来的,三道门锁也不是在同一时间布置的。”

不是同一时间的布置的……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人进入过这座墓葬,是那位献火之龙?还是高塔?

周祈盯着三个凹槽,除了最中间的那个他没有任何头绪,剩下两个常规的图形他都有了对应的猜测。

“弦月。”

他看向身后的人,冲对方微微颔首,“你先来试一下。”

两名净化猎人给卷发的青年让出位置,帕尔瓦纳走至门前,轻抬胳膊,灵知化作有形的的紫色光芒,像水流一般涌向那三个不同形状的凹槽。

奇异的事发生了,那些紫色的光芒未曾照亮、填充左侧和中间的凹槽,像是被排斥了一样,统统涌向了右侧的圆形凹槽。

一枚虚幻的圆球状物体逐渐凝结出实质,最右侧的石门缓缓升起,连带着整个甬道空间都晃动起来。

石门升至顶端,一道向上的台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台阶之上的未知领域看起来比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更加狭窄、更加漆黑。

果然如周祈所猜测的那般,打开圆形凹槽的钥匙就是“幻梦的眼瞳”。

右侧石门的开启也证实了他的第二个猜测,作为紫色准则基石的“幻梦的眼瞳”也无法无视规则,直接开启另外两道石门。

好在周祈还有最后一个想法,他拿出隐修会学者斯宾塞“借”给他的匣镜,扯下包裹着镜身的丝绸,将明晃晃的水银镜面正对向左侧石门。

匣镜边缘微微发烫,周祈感觉对方正在通过他们之间的直接接触来“吸取”他的灵知。

他没有拒绝,反而十分慷慨地与“启明之瞳”共享灵知,水银镜面很快亮起湛蓝色的光芒,投射向正面的凹槽孔洞,并逐渐凝结出与匣镜本身完全一致的投影,将整个凹槽填充完整。

地板再次晃动起来,左侧的石门也缓缓上升,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湿冷黏滑的微风从地下钻出,拂过几人的脸庞,除了帕尔瓦纳之外,他们同时打了个寒战。

周祈的目光在两道台阶之间来回打转,最终决定分头行动。

他看向丹尼尔,指了指由‘幻梦的眼瞳’开启的通道,“我和弦月去这边,你们去另外那个。”

丹尼尔没有异议,“好。”

“如果发生异常,记得用通讯器联络。”

周祈单独交代基里安,“如果情况紧急,你可以直接诵念父神的尊名,祈求祂的帮助。”

“好的……曜日大人。”

或许是丹尼尔就在旁边,基里安感觉无比别扭。

好在同事没有对他们肆无忌惮的“异端崇拜”表现出厌恶的情绪,他默默松了口气,跟着对方走下台阶-

另一边,帕尔瓦纳和周祈沿着台阶向上。

这条阶梯无比漫长,周祈数了三百下都还没有看到尽头出现的迹象。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闷着头往上走,奇怪的是,越往上攀登,四周墨水般的漆黑逐渐褪去,头顶的方向似乎有明亮的光源。

终于,在数了至少一千级台阶之后,两人终于踏上了最后的平台。

面前出现一扇玻璃大门,门内是一间宽阔的房间,室内亮着温暖的光芒,周祈透过玻璃向内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的窗户或是光源。

他推开玻璃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僵硬在原地。

在眼前开阔的房间中,立着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石像,他们大多身姿挺拔,如同一棵棵苍白的松树,在密闭的空间中组成一片石像林。

不,不是树林,周祈感觉自己打开的不是一扇玻璃大门,而是戏剧的帷幕,面前的房间是一片广阔的舞台,而那些石像便是戏剧的演员。

他向前走了两步,房间中的光源在一瞬间熄灭,石像林惨白的面容黑暗中显得更加阴森。

光源化作银白色的灵性粉尘飘向周祈,他猝不及防,猛地吸入了那一团裹挟着信息流的灵。

接着,周祈眼前的画面急速变化,仍旧是这个房间,中央的位置却空了出来,他看到石像簇拥着一个男人,对方背对着他,头顶的光源像聚光灯一样,只照亮男人所在的位置,他握着钢笔,伏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着。

周祈没有任何的动作,他的视线却能直接看到男人正在书写的那页笔记。

他十分清晰地看见,钢笔的笔尖滚动,那人在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大字:

“这场关于辉冕的角逐,曜日成为了最终的赢家。”

周祈猛地一颤,接着像是石化了一样呆立不动。

……

他现在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可以死而复生,重返普路托的世界了。

第257章 铸光时代(四十)

诺登斯。

这个名字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周祈无比确定, 他刚刚看到的背影属于诺登斯,那个一直躲藏在幕后、自称导演的家伙。

是他使用【干涉】在剧本上提前写好了结局,所以身为“曜日”的周祈才能凭借辉冕预支给他的力量死而复生。

……

周祈在极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了一切, 心情也跟随着真相的揭露而坠入谷底。

在普路托的这些年, 他对自己参与的每件事都有着不同的感受, 伊甸和归零教团的阴谋让他愤怒,莱纳尔先生的离开让他心痛,奥利弗的精心布局、对他一步步地诱导让他感到不屑与鄙夷……

种种过往,唯有诺登斯这个人会让周祈感觉到恐惧, 甚至每次想到“剧本”的存在, 他都会感到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他的“恐惧”并非胆怯,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人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他的思维和行为, 那么他前面细数的一切都将会化作虚无的泡影。

他对伊甸和归零的愤怒真的是因为同情弗洛里加人的遭遇, 还是诺登斯需要他愤怒?

他对奥利弗的鄙夷真的是因为他的人格不允许他牺牲无辜的人来换取权力与力量,还是因为需要他成为这样“正义”的角色?

“周祈?”

帕尔瓦纳看到他在光源熄灭的一瞬间变得神情呆滞,甚至精神领域也跟着不稳定起来。

他快步走至周祈身边, 点亮照明术,微弱的光源映照出男人惨白如纸的脸色, 他额头上布满冷汗, 皮肤之下隐约有灰色的物质在涌动。

“你怎么了?为什么我感觉到你的精神正在崩溃?”

帕尔瓦纳替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又将掌心贴在他的脸上, “你看到了什么?”

周祈闭上眼睛,努力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赶出大脑,可他的理智还是像阳光下的冰块一般快速消融着,精神领域内被海因里希短暂封印的伤痕又一次出现了分裂,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头脑一片混沌。

“我……我以为死过一次就能摆脱他们……”

他像是在说梦话一般,艰难地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帕尔瓦纳看见他的脸庞上写满痛苦与煎熬,眼中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心也跟着拧在一起。

“周祈,你不能再想了,你现在必须停止一切的思维活动。”

每个人精神崩溃的前兆都是都是不同的,帕尔瓦纳知道周祈会抿着嘴,咬紧他的牙齿,甚至忘记呼吸的本能。

如果不是他已经是超越常人的秘术师,那么他一定会成为第一个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窒息而亡的人。

帕尔瓦纳只好用力摁住他的下巴,不让他的牙齿完全闭合,但这几乎没有一点用处,周祈像是想要将自己的牙直接咬碎一样,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

“周祈,你抱着我,然后把你的精神领域打开。”

见他没有反应,帕尔瓦纳用一种接近命令的语气再次重复,“我说,抱着我。”

周祈就像是一个只能接受指令的机器人,呆滞地抬起手臂,轻轻抱住身前的人。

“很好。”

他听见帕尔瓦纳说,“现在把你的精神领域打开。”

怎么打开?

周祈浑浑噩噩地想着,他陷在混乱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直到熟悉的甜味将他所有的感官包裹,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有人咬住了他的嘴唇,用十分凶狠且蛮横的力量强行撬开所有的阻碍,卷着他的舌头用力吮吸。

疼痛让他稍微找回了点自我的感觉,同一时刻,从对方口中渡来的、像是甜酒一样的东西变成了充满灵性的力量,轻盈而柔和地上升至精神领域,雾一样渗了进去。

他变得更加迟钝,混乱而复杂的思绪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脑海中的想法被甜蜜的气息一扫而空,紧绷着的肢体也终于放松下来。

帕尔瓦纳有所预感,在周祈栽倒之前提前握住他的腰,让他将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

灰蜜不会对人的精神领域起到任何治愈的效果,它只会让人的欢愉更加强烈,让人的痛苦变得麻木,这就是腐败的力量,即使味道尝起来再甜,也无法脱离腐朽与沉沦的底色。

他垂下眼,看向紧贴着自己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对方的后脑上,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灰蜜会对人的魂质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份伤害指的并不是会让人变得痛苦或脆弱,而是指……过分的沉沦。

就像在兰蒂尼恩时,饮用过灰蜜酒的人,哪怕只是一杯,他们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寻求第二杯。

灰蜜是虚界的源,它的本质是一种权柄,是君王控制子民的手段,接触的越多,就越是无法离开,直到深陷其中,彻底臣服于它。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的心情更加复杂,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周祈,托着他的腰,不让他摔倒在地。

“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黑暗中,帕尔瓦纳发出一声叹息,他话中的指向很不明确,不知道究竟在为什么感到惆怅。

几分钟后,他轻轻松开一只扣在周祈腰上的手,一枚纯银打造的符咒法印出现在他的手中。

不久前喝下的那支拗转药剂仍在起着作用,帕尔瓦纳调动自己的灵知,法印迸发出洁净的银光,它像是炸开的烟花,一缕缕光芒像是小蛇一样朝着周围快速飞去,分别没入房间中安静站立的石像。

紧接着,那些苍白的雕塑出现变化,快速融合、变形、排序,按照不同的组合,组成了一连串不同的舞台剧场景-

周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他呆愣了几秒,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身在何地,直到帕尔瓦纳身上的香味飘了过来,他才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他揉着脑袋,坐直身体,“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小时。”

帕尔瓦纳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关切,照明术的小球漂浮在两人头顶,周祈看到对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或许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精神崩溃给吓到了。

他不打算告诉帕尔瓦纳有关剧本和诺登斯的事,免得让他也跟着自己遭受理智崩溃的痛苦。

“我没事,多亏有你,小帕。”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他和周祈一起坐在地上,两人原本紧靠着,周祈醒来之后,他就用手臂抱着膝盖,脸贴在上面,歪着头仰视对方。

“我可能需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周祈愣了一下,“怎么了?”

“刚才……”帕尔瓦纳解释,“我进入你的精神领域,想要帮你稳定状态,但是不小心看到了你过去的一些记忆。”

啊?

周祈立刻睁大眼睛,“你、你看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的脸上果然出现隐约的笑意,“看到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拿着油画棒在墙上画画。”

周祈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本能地躲避着帕尔瓦纳的视线。

“我还看到了你妈妈。”帕尔瓦纳的声音更柔和了一些,“她很漂亮,你们特别像。”

“……是吗?”

周祈重新看向他,“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她的样子。”

“但它们依然存在着,在你的脑海当中,只是你不再去关注它们,所以才会逐渐淡忘。”

帕尔瓦纳指的是“记忆”。

“周祈。”他伸出一只手,和周祈十指交扣,“你没有魂质,除了特定的时刻,准则的力量很难污染你的理智,但你也比我们更容易遭到‘那个东西’的入侵,迷失自我意识,进而导致精神崩溃。”

那个东西……周祈或许知道帕尔瓦纳指的是什么。

早在兰蒂尼恩时,塞缪尔大主教就提醒过他,“虚无”是十分可怕的存在,仅仅是知道名字,祂的注视和污染就已经无处不在了。

事实也证明,从卡兰公爵口中听到“虚无”这两个字开始,他的精神领域便永远地多了一条裂痕。

“灰蜜可以帮你稳定状态,但是它解决不了问题的本质。”

帕尔瓦纳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或许你应该多回想以前的记忆,让它们作为你的阶梯。”

通过回忆来寻找最初的自我吗?

周祈能理解青年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拉着对方和自己一同站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

话说到一半,周祈猛地发现,房间中的石像已经和他们刚进来时完全不同,无论是外观还是摆放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

帕尔瓦纳轻轻叹了口气,“你昏过去之后,那些石像开始自行移动,最后变成了这样,就像是一幕一幕的舞台剧场景。”

周祈看向成群结队的石像,觉得帕尔瓦纳形容得十分准确,不同的石像聚集在一起,真的就如同舞台剧演员,正在演绎某个故事中的场景。

“我觉得……”

帕尔瓦纳继续说着他的猜测,“这些石像之所以这么摆放,更像是一种仪式。”

“仪式?什么仪式?”

“中阶秘术师的晋升仪式。”

帕尔瓦纳环顾四周,“每一幕的场景都包含有灵编制成的信息,而完成这个仪式的方式就是阅读这些信息。”

听了他的分析,周祈眸光一沉,他刚刚吞噬了两位龙人的魂质,触摸到了晋升的门槛,立刻就遇上了布置好的晋升仪式。

诺登斯安排这一切,就是想让他赶快晋升为圣者,拿到辉冕,完成他书写的结局。

“要看吗?”

帕尔瓦纳向他询问。

周祈沉思片刻,“看吧,送上门的仪式,不用白不用。”

他将视线投向整部舞台剧的开端,那里立着一位英姿伟岸的巨龙,而在巨龙脚踩的高山之下,几十座粗糙且微小的人形塑像跪倒在地,做出顶礼膜拜的姿势,应当是在祈求巨龙的赐福。

周祈联想到海因里希说过的一个隐秘事件,“百日血祭”。

难道故事里人类献祭同胞换取的注视正是来自幻梦?

舞台的第二幕,方才那些祈祷的人形塑像一改原先的颓废和沮丧,面部表情都变得活泼,肢体动作夸张,看起来像是在跳舞庆祝。

这是幻梦赐下了辉光,普路托有了秩序,人类正在举行庆典?

周祈一边猜测着,一边看向下一幕。

第三幕中,方才壁画上的夜枭和巨龙以塑像的形态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祂们彼此对峙,气氛剑拔弩张,高挑的腐骨蝶站在两位支配者身后的不远处,显然是准备加入战局。

看起来,第三幕演绎的就是无岛的神战……龙人长老只说幻梦和寂灭神主殒落于此,没想到腐败君王也参与了这次神战。

回想起自己在林地宫殿时的经历,周祈怀疑,当时腐败君王突然造访作为虚界边塞的林地,或许就是准备带领祂的军团赶赴无岛。

接下来的第四幕,代表过去与未来的两位支配者已然不见踪影,只剩下幻梦化身的巨龙匍匐在地面上,紧闭双眼,陷入了沉睡。

一只黑色的巨龙在祂面前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从幻梦那里接过来的一顶冠冕。

冠冕由九颗璀璨的宝石组成,周祈数了数,发现它们应当是对应九大准则,但奇怪的是,其中有一颗并不是银白色,而是黑红色,看起来就像是一簇燃烧的炭火。

这分明是毁灭的法则……

周祈又将冠冕上的宝石数了一遍,代表求知的蓝色、代表守护的绿色……九大法则中唯独缺少了银色的准则。

这顶冠冕必定就是代表普路托“界权”的辉冕,而那上面的宝石也就代表了辉冕所拥有的权柄和力量。

为什么第九个准则不是银色而是毁灭的黑红色?

周祈思考着这个问题,看向舞台剧的最后一幕。

方才继承辉冕的黑龙端坐于王座之上,在祂的前方,十尊龙形雕塑整齐排列。

周祈一眼就看到了老熟人鳄母,还有祂身边长着四目重瞳的“启明之瞳”,另外他还能认出长着八条腿,看起来像马,实则是龙的“冥河”。

这几位就是黑龙的神子们了……

周祈用灵视观察祂们,发现这些雕塑分别都对应着黑龙冠冕上的一颗宝石。

其中比较特殊的是代表抗争的红色,那颗宝石折射出的光芒分裂成了两份,对应到神子队伍中最左侧的两位。

那两位神子手持宝剑,剑刃抵在彼此的脖颈上,祂们拥有着完全一致的面容,俨然是一对双生子。

九子中有一对双生子?

那不就意味着,有一个准则从始至终都没有过血源神吗?

周祈的灵知飞速掠过每一尊神子塑像,他甚至看到了队伍末尾处站着那位长满羽毛,拥有鹰爪和龙翼的,故事中的“第十子”。

从黑龙脑袋上的辉冕,一直到祂面前的十尊雕塑,银色准则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周祈的思绪飞速转动着,他们脚踩的地方是幻梦建立的迷宫,龙人长老说那位支配者在陨落前留下了宝藏。

那个宝藏是什么?为什么黑龙乌拉诺斯来过之后什么都没有带走,而是重新封印迷宫?

为什么九大准则中明明有银色准则的存在,而辉冕和十位神子中却没有它的身影?

帕尔瓦纳说,一位银色准则的秘术师告诉他,银色准则代表的是魂质,【一瞬的追忆】就是银色准则领域内的秘术。

魂质、记忆……还有那个出现在迷宫当中,书写剧本的诺登斯……

周祈能隐约感觉出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神秘的薄纱,而现在,他只差一点就能将那层纱彻底揭开。

剧本、诺登斯、导演、编剧……

究竟是什么?

沉思之中,一个毫无来由的问题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既然银色的准则从未在普路托现身,那……帕尔瓦纳认识的“支配银色准则的秘术师”是从哪来的?

“帕尔……”

“周祈!”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周祈愣了一下,看到对方脸上出现了些许极为罕见的“慌张”。

“怎么了?”

“弗洛利加可能要出事。”帕尔瓦纳面色凝重,“……是伊甸的人,他们评议会的两名圣者潜入弗洛利加,应该是要对夏洛特小姐动手。”

“伊甸?”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周祈甚至有些恍惚,但他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夏洛特小姐遇到危险,怎么不向他求救,或是直接向父神祈祷?

“你是怎么知道的?”

帕尔瓦纳的脸色更加低沉,“阿芙颂告诉我的。”

阿芙颂……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事态紧急,周祈来不及想太多,他看向帕尔瓦纳,“我们几个人当中只有你能做到远距离传送,无岛这边的事正在关键时刻,所以只能你现在赶回弗洛利加,援助夏洛特小姐。”

帕尔瓦纳犹豫着点头,又提到了别的事,“但我走了之后,迷宫的屏障也会跟着失效。”

“……还是夏洛特小姐那边更加紧急,这里有我和丹尼尔,就算灵风现身,我们也能对付他。”

“那好吧,你要小心。”

帕尔瓦纳最后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走入他新构建出来的大门。

看着他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周祈感觉自己的心都空了一块,原先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高涨。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不好的感受赶出大脑,但就在这时,他又想起来被变故打断的那个问题。

帕尔瓦纳为什么会认识一位银色准则的秘术师?——

作者有话说:前方高能(不是

第258章 铸光时代(四十一)

无岛, 迷宫的另一扇门内。

丹尼尔和基里安一起走下台阶,石阶陡峭且湿滑,两人纷纷放慢脚步, 稳扎稳打地前进。

“诶。”

基里安喊了前面那人一声, “我说, 你和曜日算是握手言和了?”

同事没有说话,按照基里安对他的了解,这算是默认的意思。

“我不是故意想要骗你的。”

基里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心虚, “其实我和曜日也是半路认识, 之前和他一点都不熟。”

同事还是没说话, 基里安便自顾自往下说, “他行事作风虽然有点吓人, 但……他是个好人, 他杀死K先生,一定是有原因……”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丹尼尔打断, “我知道。”

“啊?”基里安摸不着头脑,“你…知道?之前你不是还恨他恨得像什么一样, 怎么……”

“嘘!”

丹尼尔突然抬手, “台阶下面有东西。”

基里安顿时警觉,不再说话, 他将灵知放了出去,没过多久便感受到地下传来错杂的呼吸声。

一个、两个、三个……

基里安仔细辨认,然后惊讶地发现,那些呼吸声竟然是由足足八个生物组成!

哒、哒、哒——

小跟鞋的声音从台阶尽头传来,丹尼尔熄灭他们头顶的照明小球, 压低声音道,“收敛气息。”

基里安听话照做,两人同时隐去了自己的灵知和灵性,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几秒钟之后,柔和的蓝色光芒逐渐照亮台阶下方的黑暗,丹尼尔看到一条环形的甬道,紧接着,甬道中走出数名穿着华丽的少女。

她们手执折扇,身上的衣裙层层叠叠,堆满繁复的蕾丝和绸缎,头发像鸟笼一样高高盘起,插满了浮夸的发饰。

与常人不同的是,几名少女的皮肤都由纯净的蓝色光芒组成,或者说,她们完整的躯体都是由灵性、圣洁的蓝光组成。

圣灵……

丹尼尔一眼辨认出她们的身份,“圣灵”是蓝色准则的圣者独有的神性形态,就像橙色准则的火焰巨人。事实上,丹尼尔现在就可以化身成为和那几名少女相似的蓝皮光人。

而这八位圣灵他也是认识的,传说中,高塔有八位义女,她们是祂的使徒,亦是祂的仆从,存放在弗洛利加的匣镜中便寄生有“高塔之女”的分身。

那么,正在从两人眼前经过的便是高塔之女的本体了。

丹尼尔瞬间感觉头皮发麻,八位圣灵守卫在此,这座迷宫中究竟关押着什么?

真的只是一位血源神的尸骨吗?

……

不管怎么样,他们一定不能和这八位强大的圣灵起正面冲突。

丹尼尔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思考着如何才能在不惊动高塔之女的前提下,进入她们所守卫的空间。

他偏过头,目光瞥过基里安手中拿着的物品。

——匣镜。

K和弦月离开时把这件圣奇物交给了他们,虽然不清楚隐修会的圣奇物为什么会在黄金拂晓这里,但丹尼尔对这件奇物非常了解。

所有匣镜的制作原理都完全一致,区别就是镜中寄生的魂质不同,高塔之女的本质也是魂质,如果被镜面直接照射,她们会被镜子吸入其中,到那时,匣镜中的魂质应该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丹尼尔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红发青年,并指向对方怀中的圣奇物。

基里安心领神会,眼中闪过几丝担忧,但还是缓缓点头,示意同伴他知道该怎么做。

丹尼尔看准时机,皮肤在一瞬间变成冷蓝色,圣灵化之后,他的移动速度得到极大的提升,一个呼吸之间便飘动至高塔之女的身后。

他抬起手臂,【锁链之书】在灵知的激活之下自行翻动,蓝光凝成的锁链像喷泉一样涌出,框定住他和高塔之女所在的空间。

那八位圣灵同时转身,并立刻变得狂暴起来,她们面目狰狞,身躯陡然膨胀,口中长出尖细的獠牙,张牙舞爪着向丹尼尔扑过来。

八位圣灵的震慑让丹尼尔完全无法做出任何抵御性的动作,锁链之书又将他也圈定在了这片狭窄的空间内,他连躲藏的机会都没有。

千钧一发的时刻,身侧传来更加高渺、更加宏伟的气息,镶嵌在木质边框中的匣镜被人用灵知甩出,折叠的镜面像屏风一样在他面前延展开来,阻挡住圣灵的袭击。

一声高昂的咆哮自匣镜中传出,镜面浮现出一只拥有四目重瞳的蓝色巨龙,祂睁开双目,瑰丽的幽蓝色竖瞳映照出高塔之女的模样和她们华美的衣裙。

祂再次咆哮,甬道的墙壁和地砖都跟着微微震颤,强劲的龙息将高塔之女卷入镜面,但圣灵化的丹尼尔也受到影响,不受控制地向匣镜靠拢。

基里安眼疾手快,控制着匣镜收拢,重新变成一面普通的镜子,并用丝绸包裹住。

镜中的魂质激烈地缠斗在一起,镜身不停晃动,基里安的手臂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走。”

劫后余生,丹尼尔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向甬道前方的豁口。

他重新激活照明术,小球照亮了豁口后的空间,实际上这片空间并非完全漆黑,中央位置有白色的光芒洒落,两人抬头望去,看到一个十分宽阔、直径至少有数百米的圆形洞口。

洞口正下方的位置是一块同样大小的圆形石台,中心位置摆放着一块银白色的石板,以及控制平台上升的机杼装置。

“那是什么?”基里安发出疑惑的声音。

“上去看看。”

丹尼尔一边说,一边走向中心的控制装置。

那是一个简单的拉杆,特质材料做成,摸起来是像玉一样冰凉的触感。

“我们直接上去?不用告诉那两个人一声吗?”

基里安的话提醒了丹尼尔,他看向对方,“用你们的联络方式把这边的情况告诉曜日,看他怎么说。”

基里安点了点头,按他的指示发送消息。

等待消息的同时,丹尼尔研究起拉杆旁边的石板。

石板表面铭刻有密密麻麻的图案,丹尼尔一眼便认出那是一种陌生的文字,他试着用蓝色准则的能力去理解文字中包含的意思。

没想到,这办法真的行得通,在灵知作用下,陌生文字所包含的信息化作灵涌向他的精神领域。

“唯有支配两界权柄者可获得辉冕。”

“唯有持辉冕者可加冕为辉光。”

“前有二度拂晓为鉴,界权相融,灰域复苏。”

“此嬗变仪式以三神的意志为台,以二十四位使徒奉献己身魂质为柴,以血源支配者不灭之躯为桥,铸得闰时之辉光。”

“此后光阴轮转,交替往复,我们必定能为普路托探寻出正确的道路。”

……

这是什么?

辉冕、辉光、嬗变仪式……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丹尼尔感觉头昏脑胀,有太多他无法理解的词汇涌进大脑,他的精神领域开始微微晃动,理智跟着一起下降,自身的魂质都战栗起来。

“丹尼尔。”

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柔和的绿色光芒像温暖的手掌拂过他的皮肤表面,净化了精神领域中的一切污染。

丹尼尔的魂质不再颤抖,他回过头,“曜日”不知在什么时候来到两人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丹尼尔觉得他和半小时前的状态比起来变得不太一样,身上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幽深和强大。

进阶了?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是怎么做到的?

周祈在收到通讯器消息的时候刚刚完成了他的晋升仪式,更高的等阶让他能更深入地使用奥拉维尔的本源之力,并用这份力量治愈了丹尼尔身上的污染。

连圣者都能污染,石板上写了什么?

他走过去,使用【通晓】转译石板上的陌生文字,很快便知道了丹尼尔出现理智崩溃前兆的理由。

辉冕、辉光、拂晓……这都是涉及世界最深层奥秘的词语,也就是周祈这种没有魂质的才能不受到影响。

支配两界权柄者才能得到辉冕……周祈已经从刚刚的舞台剧当中知道了答案,辉冕上还镶嵌有代表毁灭的火种,所以必须要同时获得两界法则的认可。

界权相融,灰域复苏?

灰域不是一直都存在吗?

他垂下眼,怀疑这里的“灰域”其实是一个代称,一个铭刻者不敢提起的名字的代称。

又是“虚无”吗?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关于嬗变仪式的那部分文字。

以三神的意志为台,以二十四位使徒奉献己身魂质为柴,以血源支配者不灭之躯为桥,铸得闰时之辉光。

前面两条周祈都能理解,隐秘世界的仪式本身就是邪恶又血腥,也只有他自己捏出来的“无上辉光”愿意不索要任何“祭品”就给予追随者回应。

至于第三条,“血源支配者的不灭之躯”……这说的不就是灵风吗?

周祈的瞳孔微微放大,以至于他顾不上去查看剩下的那些文字。

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他快步走向一旁的上升装置,拉动摇杆,地面立刻颤动起来。

三人稳住身形,脚下的圆形石台快速上升,从顶上洞口漏下的白光越发明亮,某种震慑人心的气息也跟着越发强烈。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越靠近洞口,却越感到憋闷,直到石台穿过洞口,来到最上方,三人的眼睛都因为无形的威压紧紧闭合。

周祈顶着压力睁开眼睛,面前豁然开朗的场景却让他全身一震,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眩晕的感觉袭上心头。

在前方如同山谷般开阔的空间中,一只百米高的巨龙伏倒在地,祂全身苍白,鳞甲像片片洁净的白瓷。

二十四柄利器没入巨龙的身躯,祂昂着头颅,双目依然澄澈,血液自武器造成的创口处淌出,顺着鳞片向下滴落。

刺目的红色鲜艳欲滴,仿佛巨龙上一秒才刚刚死去。

巨龙遮天蔽日的双翼高高扬起,数亿根银色与白色相间的细密光芒穿梭其中,宛如操纵傀儡的丝线。

灵风的尸体……

周祈看着眼前震撼人心的一幕,久久无法平静。

先前他从不同来源获得的信息在这一刻整理成清晰的真相。

白色的准则与灵性、因果息息相关,高塔于无岛斩杀灵风,将祂的尸体……或者说是祂支配的准则本源,作为沟通普路托的桥梁,加入了三神的嬗变仪式。

那些缠绕在灵风翅膀上的、数以万计的线条,每一根都关系着一个普路托人的命运和因果。

他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理解了高塔需要他来阻止灵风拿回尸骨的原因。

倘如灵风复苏,嬗变仪式结束,三神通过嬗变铸就的辉光会直接陨落。

所有普路托生灵的命运都会跟随仪式的断绝而滑向无法预测的深渊。

**

弗洛利加。

【震慑】与【催眠】的双重作用下,夏洛特根本无法动弹,那两个长相完全一样的行刺者打碎玻璃,来到她的面前。

他们用灵知凝出无数柄尖细的锥子,对准夏洛特的精神领域,想要直接击溃她的理智。

但就在秘术脱手的一刻,房间中的一切都凝固了,夏洛特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向自己袭来的秘术逐渐回退,连带着禁锢她灵知和思维的秘术也消失不见。

一扇虚幻的大门出现在夏洛特的身后,高大的身影从中走出,这栋建筑真正的主人在极短的时间从普路托之外的世界返回。

帕尔瓦纳随意地挥了一下手臂,由灰烬组成的蝶群凭空出现,它们冲向回退至双生子面前的尖锥,两位圣者的灵知霎时被腐败的力量溶解。

接着,帕尔瓦纳又构建出另一扇大门,用灵知将身旁的夏洛特推入其中,送至安全的地带。

‘不能让他走。’

双生子的精神领域天生连接在一起,他们可以即时共享彼此的想法,无需话语交流。

他们一同切换至神性形态,变成两条长满鳞片和眼球的黄金巨蟒,用正在滴落不明黏液的尾巴向房间中仅剩的青年袭来。

帕尔瓦纳用左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裂口凭空出现,他将手伸向裂口,紧紧握住,然后从中抽出一柄将近两米长的巨剑。

那柄剑十分特别,它拥有一大一小两个护手,最为奇特的是它的剑身,银白色的剑刃碎裂成一块一块细小的碎片,但每块碎片都闪烁着凌厉的锋芒。

假如周祈在场,他一定能认出这柄长剑便是他遗失已久,如今已经落在黑镰骑士团的假耀日手中的“碎星者”。

碎星者本就是由虚界的魂质铸造而成,帕尔瓦纳握住它的护手,不再收敛自己的气息,锻造者在它身上留下的封印层层破解,巨剑被激活至最完整的形态。

他向前挥剑,剑风拖曳着灰烬的光芒,所过之处连空气皆被腐败。

双生子顿时有了一种被人看穿破绽的感觉,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覆上思维,他们艰难地引导灵知,激活保护性的秘术,但剑风直接撕裂那层屏障,两个人身上的蛇鳞都被划开不同程度的伤口。

‘咳咳……那个女人不是说他不是圣者吗?’

‘不知道,但我们只能按照她说的,尽量拖延时间,不要放他离开……’

两人的交流还没结束,寄生在他们腹部的光茧突然变得无比灼热,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烫熟了一般。

光茧吸收着双生子的灵知,连血液都好似被吸入其中,紧接着,他们感觉到光茧快速孵化,在他们的血肉中长出枝桠,快速抽条,四肢都被光茧孕育出的藤蔓控制。

对面的卷发青年缓步走向两人身边,他们本能地想要使用秘术,占据身体的“藤蔓”却选择了臣服。

这是发自血脉的臣服,被光茧寄生的双生子无法做出任何挣扎和反抗。

帕尔瓦纳对他们方才的心声一清二楚,他看着两人腹部的光茧,透过跳动的光团,对躲藏在背后的阿芙颂说。

“谁告诉你我不是圣者?”

第259章 铸光时代(四十二)

薄暮海的某艘轮船上。

阿芙颂通过双生子腹中的光茧将弗洛利加发生的都尽收眼底。

“……谁告诉你我不是圣者?”

说完这句话后, 帕尔瓦纳使用腐败的本源,直接碾碎了那两人腹中的光茧。

阿芙颂微微睁大眼睛,“原来他一直在骗我。”

一旁的阿娜西塔投来疑惑的目光, “谁?”

“我们的殿下。”

阿芙颂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之前, 殿下一直说他没有得到神性,我以为是他曾经遭受过幻梦敕印的缘故,所以从未怀疑过这话的真实性,并且我也确实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神性的气息。”

“可就在刚才, 殿下使用的秘术却突然多了腐败本源的气息。”

阿芙颂冷笑, “他分明是早已经完成晋升。”

听了她的话, 阿娜西塔更加不解, “可是, 殿下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他真实的位阶?”

“我也不知道。”

阿芙颂轻轻叹气, “我只知道,原先计划已经彻底被打乱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殿下返回无岛。”

她抬头, 看向自己的姐姐,“只能再使用一次干涉了, 帕尔瓦纳殿下因为某种不可抗力无法再次使用幻梦的眼瞳, 无岛上的好运巫师举行仪式,召唤灵风降临, 他进入迷宫,破坏嬗变仪式,拿回自己的身体。”

“而我们的K先生因为精神状态的不稳定,短暂地失去与梦巢的联系,无法寻求那位强大的圣者的帮助。”-

无岛, 迷宫内。

周祈注视着山谷中的巨龙尸体,内心的想法逐渐坚定。

永昼三神各怀鬼胎,高塔想要维持嬗变,夜巫和锻锤想要结束嬗变,而周祈只想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

他不懂石板上写的“闰时之辉光”是什么意思,但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整个普路托的命运都化作一根根丝线紧密地联系在眼前的祭坛上,在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之前,绝不能让仪式结束。

“天啊……父神在上,这是什么?”

基里安适应了周围的环境,逐渐睁开眼,看到了山谷中震撼人心的一幕。

丹尼尔的脸上挂着和他差不多的表情,只是没有将震惊表达出来。

“这是灵风的尸骨,也是永昼之神的嬗变仪式……”

周祈正要和两人解释,灵性却在此刻向他示警,有人闯进了迷宫,正在向祭坛的位置靠拢。

来者的气息十分熟悉,周祈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伯纳德·格里芬,或者说,灵风。

来得这么快。

周祈没多想,提醒身边的两人,“灵风朝这边过来了,准备迎敌,我们不能让他破坏仪式,拿回尸体。”

说话的同时,他从梦巢中取出“移形换影枪”,握到钢剑的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和梦巢的联系被无形的力量分隔开,他无法向内传递消息,召唤海因里希先生或者两只小龙出来。

山谷中的气温陡然下降,一片洁白的羽毛不知从何处飘来,紧接着是第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羽毛在空中排列合拢成为一对羽翼。

白色的光点洒落在山谷中,羽翼缓缓展开,纯白色的光芒向外吐露着神圣的灵性,一个头戴冠冕的人类身影被勾勒出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冲着周祈露出一个笑容,“好久不见啊,K,我的老朋友。再次见到你,我和伯纳德,还有埃尔维斯,我们三个都很开心。”

除了衣着打扮,他的面容与周祈最后一次与他见面时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中折射出的神采却完全不同。

伯纳德有着一双与埃尔维斯相似的蓝色眼睛,他看向其他人的眼神总是带着警惕与嘲讽,以及藏在这些伪装的表象下,隐隐的期盼。

可惜现在那些东西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

“可惜啊。”灵风发出戏谑的感叹,“伯纳德是个残废,他残缺的一部分躯体永远无法被弥补,白色准则追求灵的圆满,我必须给自己换一个身体。”

“埃尔维斯的躯体倒是不错,只是他资质平平,很难晋升获取神性,晋升圣者。”

周祈表情严肃,沉声道,“我和你不是朋友,你是杀害我朋友的凶手。”

灵风拿走了格里芬家族所有成员的魂质,无论是埃尔维斯还是伯纳德,他们都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周祈不再和对方废话,他挥动手里的武器,钢剑快速切换至手炮的形态,铭刻着符文图案的炮身被黑色的灵知点亮。

轰——

爆炸声在山谷中回响,移形换影枪是海姆沃斯制作的高阶奇物,虽然在周祈手中只能发挥出中阶的效果,但威力却足以震动祭坛上的龙躯,数亿根因果之线一同开始震颤。

灵风“呵”了一声,皮肤陡然变得虚幻,身体随之变成了灵体的形态,手炮发射的黑光命中他的要害,他瞬间被撕碎成为无数光点,但又在眨眼间重新凝聚为人形。

两名净化猎人也在这时引导完各自的秘术,基里安瞄准灵风的精神领域,对他释放【精神囚笼】。

这是黄色准则所有的中阶秘术最顶尖的存在之一,通过锁定敌人的灵,禁锢对方的精神领域,使其短时间内无法使用灵知。

灵风为了躲避手炮的攻击而进行了灵体化,基里安趁机锁定了他的灵,【精神囚笼】没有不命中的道理。

黄色的光芒在灵风的额头处凝结出一顶“荆棘花冠”,他顿时失去了使用灵知的能力。

而在【精神囚笼】生效的同一时刻,丹尼尔紧握他原本用来和曜日决斗的那柄钢剑,猛地将剑身插进山谷的地面,单膝跪倒在地。

净化猎人庄严肃穆地喊出秘术的名字,“恩威之光——”

一圈扭曲的符文图案自钢剑处蔓延开来,快速铺满山谷的地面,神圣的光芒波涛一般荡漾开来。

蓝色准则的高阶秘术,【恩威之光】,对任何灵体生物有着强而有力的打击效果。

灵风的灵体化还没来得及解除,他觉察到危险的靠近,瞳孔紧缩,但他并不紧张,自己的灵知被秘术禁锢,灵性眷顾的好运却是跟随他的魂质与血脉、无法被泯灭的东西。

果不其然,在恩威之光的波纹即将碎裂他的身躯之前,祭坛上的纯白巨龙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祂猛地展开双翼,将那双能够覆盖天麓的翅膀挡在灵风的身躯之前。

巨龙突然的动作让祭坛变得支离破碎,山谷的地面出现裂纹,缠绕在巨龙身躯上的丝线疯狂晃动,摇摇欲坠。

巨龙艰难地转动滞涩的头颅,像一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祂张开大口,向外发出高昂的嘶吼,插在祂身上的武器跟随着祂的动作振颤着。

灵风身体在对应魂质靠近后竟然发生了活化!

丹尼尔拔出长剑,又再次将它插进地缝中,“恩威之光——”

灵风发出冷哼,“被擢升的圣者也敢来挑衅血源神的威能?”

巨龙再次仰天咆哮,祂的嘶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震击,山谷剧烈摇晃,崖壁出现裂纹,恩威之光的法阵才刚刚出现便被准则本源强大的力量驱散。

声波荡漾开来,距离震源最近的丹尼尔直接吐出一口鲜血,鼻子、眼角和耳朵也淌出血丝。

周祈反应迅速,早在巨龙仰头之时就已经抽出一支白色的拗转药剂喝下。

他一直开着【解构】,祭坛上所有人使用过的秘术都被他“扒”了下来,转换成新的符号铭刻进精神领域。

在震击到来的前一刻,周祈使用【灵体化】,身体快速灵化为一团白光,嘶吼声裹挟的灵知将他化身的灵击碎,又快速修复如初。

同时,周祈还不忘朝基里安那边扔过去一个【真理护盾】,替他稍微阻挡震荡的威力。

可【真理护盾】只是中阶秘术,声浪顷刻间将蓝色的光盾撕裂,基里安被拍飞数十米的距离,他引导的【精神囚笼】瞬间结束。

灵风瞬间脱离禁锢,再次掌控了力量,他没有选择对三人进行反击,而是全神贯注地引导魂质离体的秘术,并和自己原本的身躯建立联系,想要重新回到那具躯壳。

周祈看穿了他的意图,在脑海中快速思考着对策,与此同时,他激活精神领域中的【生生不息·庇佑】,撬动绿色准则本源的力量治愈两位同伴身上的伤口。

灵风的秘术引导完成,魂质脱离伯纳德的躯体,挥舞着本体的翅膀,缓缓飘向巨龙的眉心。

眼看那道虚幻的身影即将没入巨龙的白瓷般的鳞甲之中,周祈灵光一现,控制着星虫切换形态,张牙舞爪的白色光团化作无数根触手涌向灵风的魂质,并将他团团缠绕。

灵风虚幻的面容脸色骤变,他竟然从这些来路不明的触手上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

父亲……伟大的乌拉诺斯……不、不是他……

而就在灵风愣神的这一刻,周祈果断放松星虫对他的钳制,转而移向他真正的目标。

——苍白的巨龙尸体。

星虫也是魂质,并且是十分强力的魂质,他完全可以利用星虫的特性来控制巨龙的身躯。

铭刻着繁复花纹的触手涌入巨龙的眉心,周祈在一瞬间获得了巨龙身躯的支配权,与此同时,普路托人的命运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他紧咬着牙,控制巨龙抬手,利爪扑向灵风的魂质,对方猝不及防,被尖锐地爪牙撕裂出三条明晃晃的创口,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立体急速消散着。

这时,灵风的魂质像一颗透明的细胞自行分裂成为四只一模一样的龙形灵体。

除了本体之外,另外三条龙的腰部都出现一条裂口,替他分担巨龙爪击造成的伤害,而他的本体魂质变得完好如初。

他没有放弃回归本体,发了疯一样扇动翅膀,在空旷的山谷中卷起一阵阵狂风,他冲向巨龙的眼睛,整个头颅都没入透明的晶状体中。

灵风拼命使用灵知,不停甩出秘术,想和星虫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周祈感觉那无数根细密的丝线都缠绕在自己身上,他几乎要变成一个无法动弹的提线木偶。

灵风的尸体是嬗变仪式的桥,再呆下去,我恐怕就要取而代之了,不行……得赶快从这具身体中脱离。

他努力应对着灵风的攻击,以及嬗变仪式的侵袭,而就在这时,山谷的顶部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火光,黑红色的火焰如同幕布般垂落,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男人从火光中走出。

黑镰骑士团的曜日!

一个灵风已经够难缠了,怎么又来一个?

“曜日”抬手做出抓握的动作,身后的火焰化作一柄巨大的镰刀,他握紧刀柄,朝着灵风的魂质挥出一刀。

黑红色的火光夹杂着腐败的灰烬,直直命中灵风的双翼,白色的龙形魂质猝不及防遭受重击,再也无法争夺身躯的控制权,急速向下坠落。

周祈看准时机,再次控制巨龙的利爪,毫不留情地踩向灵风的魂质。

虚幻的身影被撕裂成三块,缓慢地回归伯纳德残缺的身体当中,他口吐鲜血,奄奄一息。

周祈的攻击还没有结束,确认灵风失去反抗的能力后,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曜日”挥动利爪。

“曜日”没有任何准备闪躲的意思,径直迎上向自己袭来的攻击,任由巨龙的利爪撕碎他的胸膛。

腐败的灰烬从他血腥的伤口中飘散而出,周祈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感受到了谁的气息。

“曜日”跪倒在地,张开双臂,将自己血肉翻飞的胸膛袒露在外,跳动的心脏都清晰可见。

“伟大的弦月女神,腐败的魔女,我已献出己身,我的伤口将化作门扉,供您通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胸前飘洒的灰烬光点陡然增多,他的皮肉与骨骼变形成为一扇大门,高挑的身影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从他的胸膛中走出。

周祈脱离龙躯,回归自己的身体,他看向那人的方向,猝不及防地与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对视。

他看见帕尔瓦纳冷峻的面容,看见他眼睛中闪烁的狠厉,以及他手中握着的,正在折射锋芒的碎星者。

周祈茫然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电光火石间,他想到自己在帕尔瓦纳房间看到的黑色标记,那根本不是什么“黑镰”,而是只有周祈和他两个人知道的“弦月”。

同时,他又想到丹尼尔说的话。

“帕尔瓦娜失踪了……有人在黑镰骑士团的塞壬号上见过她……她一定是被那些侠盗给绑架了……”

那个“帕尔瓦娜”不是假的,他才是黑镰骑士团背后的领袖。

第260章 铸光时代(四十三)

看到突然出现的人, 丹尼尔率先发出诧异的声音,“帕尔瓦娜?”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对方突飞猛进的身形和体貌特征。

怎么会这样?帕尔瓦娜怎么会变成……男人?

卷发青年无视了他的惊呼, 也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步步向前, 举起手中破碎的钢剑,直指山谷中的巨龙。

不需要任何的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帕尔瓦纳是为了破坏嬗变仪式而来。

腐朽破败的气息席卷整座山谷,帕尔瓦纳运转灵知, 灰烬状的光芒填满碎星者的缝隙, 巨龙的破绽在剑技的作用下袒露无遗。

“帕尔瓦纳!”

周祈挡在他面前, 与他四目相对。

帕尔瓦纳没有任何要后退的意思, 他面容冷峻, 眼神坚定, 一字一顿道:“谁都不能阻止我,包括你。”

他的神情透着股说不出的陌生,周祈盯着他黯淡的碧绿色眼睛, 找不到一点往日的痕迹。

“你不能这么做。”

周祈不明白为什么帕尔瓦纳会和黑镰骑士团有关联,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向他隐瞒真相, 他只知道, 嬗变仪式绝不能被任何人破坏。

“我为什么不能?”

帕尔瓦纳抬起头,眯着眼睨向山谷中匍匐的巨龙尸首, 刚刚还黯淡无光的眼神顷刻间变得锋芒毕露。

“周祈,你根本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我和永昼三神,和圣党,和整个普路托之间都隔着血海深仇,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从我见到你倒在湖水中那一刻开始,我就在心里不停地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将我遭受的痛苦成千上百倍地还回来。”

“这些年,是对他们仇恨支撑着我走到现在,只要一想到他们对你的所作所为,想到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都恨不能闯进圣城山,找出所有的始作俑者,用刀割开他们的喉咙,抽出他们骨头,看着他们的血一点一点流尽。”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可以不论对错,轻易裁决一个人的生或死?为什么他们能掌控一切?我究竟要怎么做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报复?”

帕尔瓦纳重新看向他,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永昼三神的统治、圣党的统治,全部发源自我们脚下的这座山谷,只要毁了它,就能完成我日思夜想的报复,而今天,就是清算那些旧债的日子。”

周祈执着地挡在他前面,帕尔瓦纳的话像拳头一样一拳一拳抡击着他的心脏,他表情肃穆,咬着牙说,“帕尔瓦纳,你对我也要说谎吗?”

“说谎?不,周祈,我所说的话没有一句是谎言。”

帕尔瓦纳颧骨上的皮肤抽动了两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就是一个品性恶劣的人,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他不再说话,控制着灵知激活秘术,一条条灰烬凝成的藤蔓从山谷的裂隙中伸了出来。

它们蜿蜒着冲向两人所站立的位置,捆住周祈的左手腕,腐败的力量渗透进他的皮肤,他顿时无法动弹,只是稍微移动了一下手指,那些猩红的灰烬疯狂腐蚀着他的灵知。

其他两人也获得了相同的待遇,连丹尼尔这样的圣者都对帕尔瓦纳的秘术毫无反抗之力,足可见对方的位阶已经攀升到了什么样的层级。

做完这些,帕尔瓦纳重新将攻击的目标对准巨龙尸首。被丝线捆绑的巨龙僵硬地移动身躯,缓慢地向奄奄一息的灵风靠拢,帕尔瓦纳挥动碎星者,破碎的剑芒雨点般砸向巨龙的脊背,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鳞甲又增添了数十道豁口。

哪怕是一具尸体,巨龙仍扬起脖子,发出尖锐凄厉的嘶鸣,那些缠绕在祂躯体上的丝线被锋利的剑光根根斩断,山谷剧烈摇晃起来,整座祭坛摇摇欲坠。

“帕尔瓦纳!”

周祈一边努力想要挣脱腐败藤蔓的束缚,一边高喊对方的名字,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帕尔瓦纳双目血红,已然听不进任何的声音,他紧攥着碎星者的护手,灰烬再次填充剑身,下一道斩击呼之欲出。

周祈死死盯着他的侧脸,隐约中,帕尔瓦纳的面容竟然和他在林地见到的那位腐败君王重合在了一起。

森然的寒意覆上心头,周祈头皮发麻,甚至不敢去想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

就在这时,他突兀地抬起头,看向山谷的顶部。

一道无形的力量降临至祭坛所在的区域,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轻轻拨动轮盘,基里安怀中的匣镜掉了出来。

狂风吹落了包裹匣镜的丝绸,明亮的水银镜面暴露在空气中,八位高塔之女在这时挣脱了匣镜的禁锢,合力打碎其中一块镜面,从裂隙中飘了出来。

她们守卫在此,就是为了保护仪式不被人破坏,因此,刚刚回归现实世界的高塔之女没有任何的停歇,立刻将矛头对准了试图摧毁祭坛的卷发青年。

八位圣灵整齐地排列为一个环形,将目标包卫其中,她们齐声高唱圣歌,山谷中腐败的气息即刻被净化大半,圣洁的光芒自穹顶落下,笼罩在帕尔瓦纳的身上,白色高塔的雏形在他的周身若隐若现,就像是一座用来囚禁他的监牢。

这八位圣灵竟然在无光季强行召唤高塔神降!

支配者的伟力让帕尔瓦纳身形一滞,洁净的圣光灼烧着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肤,连他的灵知都被神明的威压所震慑。

一旁的周祈心惊胆战,可他的手还被腐败藤蔓束缚,在挣脱之前什么也做不了,连给帕尔瓦纳一点准则之力的庇佑都做不到。

他更加心焦,而就在此时,他看到帕尔瓦纳站直身体,胸膛的位置亮起赤色和灰色相间的光芒,鼓动的心跳声砰砰作响,在崖壁之间来回传递,被圣光驱散的腐败死灰复燃,甚至比方才还要浓烈。

周祈心中寒意抖生,他像掉进了冰窖一样,浑身冰冷地感受着腐败的气息吞噬掉帕尔瓦纳身上最后一点理智,碧绿色的眼瞳染上独属于支配者的漠然,一双残缺而腐败的骨翼从他的后背一寸寸展开。

那双翅膀并不完整,像是被大力折断过,代表腐败本源的灰烬在森然的白骨间组成翼膜,其中却有无数个刀扎般的孔洞。

腐败的神子缓缓抬头,侧着头睨向吟唱圣歌的高塔之女,平静的目光中压抑着癫狂。

他一字一顿道:“都给我死。”

祭坛中心毫无征兆地飘落一枚灰烬的种子,它以始料未及的速度生根发芽,结出硕大的花苞,虚幻的花瓣悄然绽放,猩红的蝶群如同血雾一般从中飞舞而出。

距离最近的高塔之女霎时间被腐化为一滩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液体,渗入地面的裂缝当中。

蝶群啜饮那些蜜酒,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分裂,一时间,铺天盖地的猩红色蝴蝶覆盖了山谷的穹顶,它们震动着翅膀,亮片一样的鳞粉洒落在空气中,包括灵风在内的所有人类都剧烈地咳嗽起来。

高塔之女的阵形被破坏,囚禁帕尔瓦纳的高塔黯淡了许多,匣镜中传来巨龙的咆哮,启明之瞳通过破碎的镜面向现实世界折射出一道灵知投影,修复了高塔之女的仪式法阵,白色巨塔再次变得凝实。

帕尔瓦纳冷笑一声,他运用自己所掌握的第二道权柄【回复之律】,匣镜破碎的那一面顷刻间变得完好如初,启明之瞳的力量被完整的镜面阻隔,高塔顷刻间倒塌。

巨型花苞中还有源源不断地蝶群飞舞而出,闪耀的鳞粉侵蚀着山谷的空气,连灵体也开始受到影响,圣光被腐败的力量腐蚀殆尽,高塔之女冒着蓝光的身躯变得无比黯淡。

帕尔瓦纳没有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他控制着山谷中铺天盖地的蝶群,如同疾风骤雨般冲向巨龙的尸首。

昆虫挥舞着强而有力的口器,风卷残云地啃食过巨龙的每一寸血肉,支配者千年如一日的身躯在顷刻间被腐败的力量啄食为一具森然的白骨。

紧接着,碎星者的剑芒再次挥出,巨龙的骨架轰然倒塌,缠绕在双翼之上的因果线尽数断裂,永昼三神维持了数百年的辉光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从这一刻开始,普路托再也不会有白昼升起了。

周祈不敢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巨变,他愣愣地看向缔造一切的那个人,神子站立在倒塌的祭坛中央,腐败的灰烬在他周身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狰狞可怖。

阿芙颂带领着诗社的人在最后一刻赶来,亲眼目睹帕尔瓦纳的所作所为。

她攥紧拳头,目眦欲裂。

无岛的天空风起云涌,乌云遮蔽了原本的黑红色光源,云层中隐约有斑斓的彩色光芒照下。

帕尔瓦纳的额头处浮现出一道虚幻的影子,那是一顶冠冕,一顶代表着世界意志的冠冕。

他转过身,冷冷地望向腐骨蝶所在的断崖处。

帕尔瓦纳知道,她也是凶手之一,所以他的报复也包括这个人。

他松开碎星者的剑柄,手腕反转,抓住自己身后那一双丑陋而畸形的翅膀,与之前经历过的无数次一样,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双自他血肉深处生长出来的骨翼硬生生从后背剥离。

那是一双顽固的器官,他不得不借用碎星者的外力,让那些闪烁着寒芒的碎片划开他脊背上的皮肤,直至他真的彻底撕去那一对残缺的蝶翼。

翅膀是腐骨蝶神性的象征,他剥去的不仅仅是一对器官,同时还有他的力量,还有在他精神领域深处蠢蠢欲动,时刻准备取而代之的意识。

正在成型的辉冕失去了神性的支撑,轰然破碎,化作一粒粒光点飘散。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作为分裂辉光的罪人,从今往后,他永远失去了继承辉冕的资格。

“你永远也看不到你的虚界复苏了。”

帕尔瓦纳和阿芙颂对视,看到对方双眼中浓烈的怨恨,和颤抖着的身体,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后背的伤口无法愈合,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流淌,很快便打湿了早已凌乱破损的衣服,并很快在他的脚下形成一片血泊。

帕尔瓦纳的脸色像纸一样雪白,他在最后的时刻将视线转移至周祈身上,朝他投去一个饱含着诀别之意的眼神,紧接着,他闭上眼睛,彻底坠落。

周祈手腕上的腐败藤蔓在使用者昏过去的同时消散殆尽,他毫不犹豫地冲向帕尔瓦纳,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到底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的血染红了周祈的手,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大脑,他不停颤抖着,视野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可一切还没有完结,空旷的山谷中再次掀起风暴,腥臭的血海、赤红的火光以及重叠的诵经声一同到来。

圣党的三位大秘术师同时降临无岛,直朝着周祈怀中的人而来。

帕尔瓦纳不止是虚界的神子,他还是普路托的不死天孽。

在他自行剥离神性、与诗社决裂之后,此刻的他正值虚弱,对圣党来说,这是抹杀不死天孽最好的时机。

身穿洁净长袍的“贤者”最先现身,他捧着一本书卷,浑身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他看向周祈怀中的青年,平静地说,“任何破坏神圣嬗变、分裂光明者都应受到圣党的审判。”

伊甸的“苦海”和钢铁之心的“盗火者”紧随而来,山谷中的气氛剑拔弩张。

周祈凝视着眼前的三位大人物,大秘术师毫无保留地释放着他们的神性,想让他畏惧,然后交出手上的人。

但周祈分毫未动,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

“曜日。”

盗火人的身躯如同大理石般坚硬、光滑,他的面容早已融化在火中,但声音依旧庄严且震颤人心。

“你要袒护一个罪人吗?”

黑发男人依旧沉默,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他怀中的青年。

他一字一顿道:“谁都不能审判他。”

说完这句话,黑发男人身上的气质陡然转变,他周身的气压和温度同时下降,一层洁白的寒霜覆盖在他脚踩的地面。

周祈一只手抱着帕尔瓦纳,另一只手撕下攀附在胸前皮肤上的黑色准则,纯黑色的命运之枪出现在他的手中。

纯粹的死亡气息在每个人的精神领域中膨胀,山谷中的气温骤降至冰点,在每个人的视野中,男人紧握长枪处的皮肤快速覆盖上一层黝黑的鳞片,直至他的整个右手都变为一只狰狞野蛮的兽爪。

他的双眼染上暗紫色的华彩,同样的黑色鳞片在他的眼角处铺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来晚了[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