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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原本的五官已经像冰块一样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双暗紫色的眼睛。

第296章 拂晓之路(二十六)

酒店走廊空无一物, 只有地板上残存着一些奇怪的透明“液体”。

周祈用灵视检查那些像水一样的痕迹,却发现这东西居然是腐骨蝶的灰蜜。

阿芙颂?

他沿着那条痕迹一路追索,来到走廊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门外, 狂风刮过, 浓重的血臭味灌入周祈的鼻腔, 他快速冲入房门,视线不由自主地锁定窗台下方的位置。

浅绿色的窗帘在狂风的吹拂下来回鼓动着,而在窗帘之后,一只巨型的、长着翅膀的怪物正在用它极端扭曲的口器啃食着一具人类残躯。

周祈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到它那若隐若现的后背, 那是一对纯白色的骨翼, 一根弯曲的脊骨作为核心附着在黑亮的皮膜上。它的肢体已经扭曲成一团没有形状的幽影, 但周祈还是凭借灵视辨认出来, 这是一只成年的腐骨蝶。

它不是虚构出来的戏剧角色, 而是和周祈一样, 拥有真实躯体与魂质的外来者。

这时,那怪物猛地回过头,松开双爪中的残躯, 朝周祈的方向扑了过来。

他拔出碎星者,将火种的力量引渡至碎片的缝隙当中, 同时激活了长剑的剑技, 怪物的破绽暴露在周祈的灵视之下,他淡然地翻过手腕, 反手刺穿怪物的身躯。

寂灭之火将怪物的生命力快速燃尽,只留下完整的躯壳供周祈观察。

“已经被灰域完全污染了……”

周祈用手指去触碰怪物的“头颅”,那里其实已经完全没有了“头”的形状,他是凭借着覆盖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紫色眼瞳来判断,那里原本是脸的位置。

腐骨蝶的身上出现了梦巢侍者的特征, 也就是说,他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阿芙颂效忠的支配者真的是“虚无”。

可诗社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诺登斯下手?而且,阿芙颂为什么要配合他进入戏剧世界?

周祈一边思考,一边更加仔细观察怪物的尸首,星虫帮助他解析出更多的信息,这只怪物吃掉的是戏剧世界的虚拟人类,相当于诺登斯的一部分灵,而从它全身漆黑的状态来看,刚刚并不是怪物第一次出来狩猎,在此之前,它已经进食过无数次了。

周祈的灵视转移至怪物的腹部,在查看了那里的状态后,他皱起眉头。

他严格控制着寂灭之火,只是杀死了怪物,并没有焚烧它的躯体、魂质和灵,怪物刚刚进食过,按理来说,胃部应该充斥着新摄入的灵,可此刻那怪物的胃袋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灵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即使它们被转化为其他的物质,至少也应该留下痕迹,可星虫竟然什么也没有检视出来,这种感觉就好像凶杀案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人的指纹,一看就知道是人为干预过的结果。

秘术?

周祈用碎星者划开怪物的腹部,没有在那些脏器上发现任何拥有灵性效果的符号或材料。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周祈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邪异的单词,“献祭”。

怪物猎杀酒店中的旅客,本质是一场献祭仪式,它吃掉的猎物其实是神明的贡品,最终会转化为供养神明的养料。

而这样的仪式不可能只有一个“猎手”,就像是蚂蚁,除了筑巢和捕猎的工蚁、兵蚁,还有安居在巢穴中、等待供奉的“蚁后”。

也就是说,怪物吃掉的“养料”已经引渡至仪式核心的“蚁后”身上了……那么“蚁后”在哪?

难道是阿蒂尔小姐?不对,不是她,是一个和“虚无”有关的人……

周祈猛地睁大眼睛,丢下怪物的尸体,直接使用传送的秘术回到尽头的房间。

原本整齐的房间变得无比凌乱,陈设摆件撒了一地,包括阿蒂尔小姐手提箱中的瓶瓶罐罐,但房间中的两个人却都已经不见。

周祈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运转灵知,激活蓝色准则的秘术,阅读房间中的灵。

眼前浮现出虚幻的泡影,他看见“阿蒂尔小姐”长出无数双眼睛,喉咙中间发出阿芙颂的声音-

亲爱的殿下,好久不见。

画面中,帕尔瓦纳怒视着已经异化的阿芙颂,他展开自己的翅膀,抽出脊骨剑,刚要运转灵知,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灰色雾气萦绕在他的指尖,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扩展至他的全身。

帕尔瓦纳身上的敕印被灰域的力量尽数消解,再然后,那个已经被他战胜了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中,重新与他争夺身躯的支配权。

……

周祈挥散泡影,先是想办法寻找阿芙颂的踪迹,但虚无的力量本身就擅长湮灭与消除,那些痕迹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周祈一点有效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他环顾四周,再次召唤碎星者,并将那些碎片散开,同时向地面挥砍,阿蒂尔的那些瓶子瞬间化作齑粉,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流了一地。

与此同时,房间中亮起银白色的光芒,无数光点在冷凝的空气中快速凝结出人形,阿蒂尔·诺登斯·莱瑞克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感谢。”他朝着周祈点了点头。

周祈冷冷地望着他,“你知道我会杀了你吧。”

“不,我们两个的命运已经在我干涉你的生死之时被绑定在了一起,它告诉我,你不会杀我,我们会一起活着,活到最后。”

阿蒂尔……不,应该称他为诺登斯。

诺登斯的表情十分平静,“周祈,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祝福。”

周祈和他对视,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无暇在意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质问他,“帕尔瓦纳在哪?”

“湖水下面。”诺登斯指向窗外,“那里是戏剧世界的另一面,虚无的巢穴,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轻易靠近为好。”

“戏剧世界的另一面?”周祈皱眉,“你并不能完全掌控这个世界?”

“是的。”诺登斯点头,“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我和阿芙颂共同编织的,只有这样,这里的‘干涉’才是完整的。”

周祈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早就知道阿芙颂要借着追杀你的名义,引诱我和帕尔瓦纳进入戏剧世界,让帕尔瓦纳成为接受供奉的仪式主体?”

诺登斯又点了点头,“没错,而且我认为这并不是坏事,诗社暗中蛰伏了千年,终于藏不住尾巴,暴露了他们真正的信仰,因为那只腐骨蝶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她孤注一掷,想要虚无在帕尔瓦纳先生身上活过来,而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抹杀虚无想要复苏的可能,这样虽然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但至少还能再拖延一段时间,让灰域不至于扩张得太快。”

周祈沉下脸,“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是,让我杀了帕尔瓦纳。”

“是。”

诺登斯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认为你已经准备得十分充分了,诗社的仪式无法打断,一旦仪式完成,帕尔瓦纳先生的人格将彻底不复存在,这是从他出生时便注定好的事,即使是我也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仪式还没有完成之前杀死他。”

“之前你去过虚界,我用剧本设计你顶替诗社第一位成员的身份,从阿芙颂手中拿到了腐败君王的心脏,也就是帕尔瓦纳先生身上的花种。那东西的投影还在你身上,你可以利用它回到时间线的开头,也就是帕尔瓦纳先生还是个婴儿的时期,在那个时候杀死他。”

“你无需担心时间线混乱的问题,帕尔瓦纳先生死后,诗社的计划会立即失败,我将会获得完整的干涉,并使用它来补全剧本的空缺。”

诺登斯滔滔不绝地说着,周祈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他耐心等到诺登斯把他的计划说完,然后想都没想,当即否决了对方所说的全部内容。

“我不会让帕尔瓦纳受到一丁点的伤害,谁都别想利用他,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别的,他就是他自己,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周祈说着就提剑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阿芙颂,无论她信仰的究竟是谁,我都能杀了她。”

“周祈。”

诺登斯叫住他,“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就是这个世界上被虚无污染最多的人,你去他们的巢穴,只会加快仪式的进程,让他消失得更快一些。”

周祈猛地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普路托的命运已经进入终末,就算你用帕纳姆的圣鳞之火支撑起抵御的屏障,也只能支撑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灰域会即刻吞噬这三块大陆,你、我或许还会活着,但这个世界的其他人,由这些人的回忆所构成的命运、因果……种种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周祈咬着牙说,“我有更好的办法……”

“铸造辉光,是吗?”

诺登斯打断他的话,“可你的计划是行不通的,在你之前不是没有人想过这个方法,辉冕就是最好的证明,死物不能承载法则,只有活生生的人可以。”

“那星虫呢?”

周祈转过身,看着诺登斯的眼睛,“星虫也是一个例子,我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再制作一条或者更多条星虫,对我来说,杀死锻锤比杀死帕尔瓦纳简单太多太多。”

诺登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陷入沉默,那双茶色的眼瞳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可你忽视了最关键的问题,西奥多铸造星虫用的是幻梦的魂质,是一位辉光的魂质,而锻锤的魂质……并没有这个资格。”

周祈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理解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呆滞,身体也僵硬得像尊雕塑。

诺登斯朝他迈出两步,来到他的面前。

“……没有完美的结局,周祈,想要光明,总有人要来做柴薪。”

第297章 拂晓之路(二十七)

戏剧世界的另一面。

帕尔瓦纳从昏迷中苏醒, 刚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被绑在十字形的木架上。

脚下是黑色花岗岩搭建而成的祭坛,光滑的表面铭刻着一圈又一圈奇异的铭文符号, 暗紫色的光芒在凹槽中流动, 从帕尔瓦纳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一只完整而硕大的眼瞳。

“眼熟吗?”

阿芙颂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 一双尖头皮靴出现在“眼瞳符号”的上方,帕尔瓦纳抬头去看,对方已经卸下了“阿蒂尔小姐”的伪装,换上了熟悉的黑色长裙, 但她的脸庞已经无法复原, 依旧布满了暗紫色的眼睛。

“幻梦的眼瞳, 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 ‘虚无的眼瞳’。”阿芙颂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紫色是尊贵的颜色, 象征权力的准则只在血源神的后裔中流传,因为真正的血源只有一个,那就是三界起源、灰域之主, 虚无。”

“‘权’自祂的圣躯而来,自然向外展现祂的色彩, 紫色是九大准则的根基, 是秘术之源,一旦紫色准则失落, 所有的秘术都会跟着失去效果,而普路托的秘术师们却一直保有着他们的力量。”

她顿了顿,看着帕尔瓦纳道,“我亲爱的殿下,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吧?”

帕尔瓦纳注视着女人被眼睛填满的脸庞,目光中的寒意逐渐凝结。

普路托的秘术师依然拥有力量,这说明,紫色准则的血源神仍然活着。

这时,阿芙颂打了个响指,原本漆黑的空间瞬间被光明点亮,黑暗褪去,一座“岛屿”的轮廓出现在她的身后。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岛屿”,而是一尊被暗紫色鳞甲覆盖的身躯,祂的肢体几乎被细密的丝线裹成一个庞大的光茧,头颅呈倒三角的形状,全身每一寸的皮肤都布满了和阿芙颂一样的紫色眼睛,看起来像一只放大了数千倍的昆虫。

更加诡异的是祂肿胀的下腹部,一圈一圈尖锐细密的鳞片覆盖在上面,已经完全看不出巨龙的痕迹,更像是蜜蜂或是蚂蚁的下腹。

帕尔瓦纳的手脚都被奇特的秘术捆缚着,但灵视却没有受到影响,他一眼便看出,那位血源神高高隆起的腹部中积蓄的是属于腐骨蝶的灰蜜。

“‘巢后’就是诗社从虚界带回来的最后一件‘圣奇物’,多亏了祂,诗社才能在遭受重创之后,重新繁衍生息。”

阿芙颂缓步移动至巢后的身前,动作轻柔地抚摸着血源神腹部的鳞片,“而祂还会继续为虚界奉献自己,殿下,虚无在您的身上降临之后,灰域会吞噬普路托的所有,包括诗社的腐骨蝶们,但是没关系,巢后已经存有他们每一位的灰蜜,在新世界,会有无数新生的腐骨蝶。”

巢后任由女人触摸祂的躯体,没有任何的反应,覆盖全身的眼睛无一不茫然空洞,仿佛已经完全沦为了腐骨蝶的繁殖工具。

帕尔瓦纳感到一阵恶寒,想要说点什么,却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阿芙颂看似在和他交流,实际上根本没打算听到他的回应,早就用秘术限制住他的咽喉。

女人拍了拍手掌,密闭的空间中瞬间多了无数道粗重的呼吸声,异化的腐骨蝶从他们头顶的湖水中爬了下来,围在祭坛的四周,朝着被捆在十字架上的神子顶礼膜拜。

“来吧,殿下。”阿芙颂发出一连串的笑声,“迎接这些虔信者的供奉吧,虽然你从来不曾爱戴他们。”

说着,那些异化的腐骨蝶爬上祭坛,用自己扭曲变形的尖锐手指贯穿胸膛,取出正在跳动的心脏,高举过头顶。

粘稠的血液顺着他们的胳膊往下流淌,滴落在那一圈暗紫色的眼瞳符号当中,逐渐填满凹槽。

而随着这些腐骨蝶的动作,帕尔瓦纳看到眼前飘来灰白色的雾气,浓雾渐渐环绕他的身躯,像是在编织一座囚牢,并最终将他完全吞噬。

**

酒店房间,周祈站在满地狼藉中和诺登斯的魂质对视。

“这是一个必要的选择题。”诺登斯说,“而现在就是你做出抉择的时候。”

抉择?

听到对方口中说出这个单词,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你给我的选项是什么?帕尔瓦纳和世界上的其他人吗?”

诺登斯没有说话。

“都不是。”周祈说,“你和我都清楚,我想决定的和我能决定的,都只有我自己的命运。”

他从梦巢中取出腐败君王心脏的投影,把它拿在手里,那颗像是花苞一样的心脏仍在鼓动着,灰烬般的血液从周祈的指缝间流淌而出。

“你不是想让我回到过去吗?可以开始了。”

诺登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银白色的光点从他虚幻透明的掌心飘下,包裹住周祈手中的心脏,逐渐形成无数根正在发光的线条。

他选中最明亮的一根线条,将自己所有的灵知都注入其中。周祈配合着他的动作,撬动星虫和辉冕的力量,【幻梦】参与其中,共同开启通往过去的门扉。

一时间,银白色的光芒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祈在白光中行走,直到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碎寂静堆砌的壁垒,周围的场景好似正在加载的游戏画面,逐步渲染出颜色,他看到那棵熟悉的参天巨树,以及由藤蔓和花草铺就的天然棺椁。

在两位界源神的身躯之间,一个新生的婴儿仰面朝上,巨树的枝桠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一刻不停地嚎啕着,好像这样就能减轻感知到的痛苦。

婴儿的泪水和他的鲜血混在一起,一同浇灌着那根粗糙的树杈,周祈走了过去,将婴儿抱了起来。

树皮表面流动着暗紫色的光芒,他从中感知到了灰域的气息,而这足以说明,这棵由“花种”生长而来的巨树真的是虚无的爪牙……它选择在这里生根发芽,就是为了等待幻梦和腐败君王的孩子降生,然后像现在这样,侵占他的身体。

一小会儿的功夫,婴儿的血肉已经和“树枝”生长在一起,周祈攥住枝桠的根部,用力将它拔了出来,那孩子的啼哭声顿时更加响亮。

他的胸膛袒露着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用肉眼就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一颗像是“昆虫脸”的“种子”在他的血肉之间缓慢蠕动,用尖锐的口器一点一点啃食着柔软的脏器,并留下灰红色的物质。

周祈知道,花种已经完成了寄生,他脚踩的巨树实际上已经成为了空壳,虚无的力量已经转移至婴儿的身上。

他抱着婴儿走下平台,正好撞上闻声赶来的海姆沃斯。

这位大炼金术士的模样看起来无比年轻,表情也比千年之后的他看起来生动许多,这时的海姆沃斯似乎还保留着作为人类的“人性”,他看到周祈,先是露出略带震惊的表情,接着微微低头,以一种谦卑的姿态询问,“您是?”

周祈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他通过诺登斯和辉冕的力量进入这条时间线,此刻展现出的形象都来自辉冕,而并非他自己,海姆沃斯大概是把他认成幻梦残存的意识了。

他思考了几秒,没有刻意装出威严的姿态,而是淡然地看着对方,“我是无上辉光。”

他的回答更加坐实了海姆沃斯的猜想,对方将头埋得更低,“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周祈抱着怀中的婴儿,右手探入对方胸膛中央的血洞,一把掐住正在游动的“昆虫脸”,使用全部的灵知和权柄,硬生生将它从婴儿的脏腑之间剥离。

“把他送去普路托吧。”

他将婴儿递到海姆沃斯的手上,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他用“昆虫脸”虚构出的投影。

海姆沃斯接过婴儿,表情有些犹豫,“伟大的无上辉光,这孩子是两种界源交合而生的天孽,他的到来或许会为那个世界带来灾难,而他自己的命运也会被厄运缠绕,一生都充满了坎坷与磨难。”

周祈将手掌按在婴儿的胸膛处,生生不息的准则之力让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快速愈合。

接着,他移动手掌,抚上婴儿的额头,“我以无上辉光的名义祝福他,他会拥有恰到好处的幸运,免遭病痛与死亡的折磨,足以顺利地长大成人。”

“若干年后,我的一位信徒会出现在修道院的地下,引领他踏上新的命途,他会受人喜爱,拥有家人、朋友、爱人,以及……无比光明的未来,他不会为世界带来灾难,而是为世界带来希望,他将作为见证者,目睹新的辉光再次升起。”

他的尾音落下,璀璨的光芒涌入婴儿的眉心,在那片没有成形的精神世界留下一道代表誓言的敕印。

辉冕的力量将会见证这道誓言真实有效。

婴儿躁动不安的情绪也被这道柔和的力量抚平,啜泣声渐渐平息,海姆沃斯抱着他,谦卑道,“伟大的无上辉光,我将听从您的神谕,将这个孩子送往普路托。”

炼金术士转身离去,走向与普路托连同的那间墓室,周祈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看见那个孩子与诗社的相遇,看见他被伊甸囚禁,看见他长成自己熟悉的模样……

他看着海姆沃斯的背影消失,随后抬起手,注视着掌心的“昆虫脸”,暗紫色的光芒像萤火虫的尾巴,忽明忽暗,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周祈没有任何表情,控制星虫切换为捕猎的形态,食人花一般的触手从他腹部的伤疤涌出,一口吞下那团正在蠕动着的“花种”。

他的双眼再次被暗紫色的光芒覆盖,紧接着,他的脸颊出现无数道裂口,那些裂口同时睁开,露出一模一样的眼瞳——

作者有话说:是父亲,是爱人……

第298章 拂晓之路(二十八)

戏剧世界的另一面。

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正在遭受灰域的腐蚀, 灰白色的雾气像河流一样涌了进来,他的意识如同被激流裹挟的木头,于河水的冲刷中上下起伏。

就在他即将被灰域完全吞噬的时刻, 仪式却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帕尔瓦纳的魂质拉入编织好的“梦境”。

在他陷入沉睡的同时, 灰域附着在他身上的“锚点”也毫无征兆地断开连接,无数的灵和魂质没有了去处,只能在祭坛内部打转。

阿芙颂看向祭坛表面的符文,深绿色的眼瞳猛地收紧,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面部的肌肉甚至开始微微抽搐。

一旁的空地上浮现出传送秘术的图案, 紫色的光芒陡然腾起, 一道挺拔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而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 祭坛中那些像无头苍蝇般的灵终于找到了出口,不管不顾地向他的精神领域冲去。

周祈接纳了朝他而来的灵,整个戏剧世界伴随着这些磅礴而无形的力量一同震荡着。

虚幻的迷雾环绕在他的身侧, 遮挡住他的眼睛、躯干和双腿,让他看起来像是那片灰色海洋的化身。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跨越至人类秘术师所能攀升到的最后一步阶梯。

阿芙颂所作的一切准备都为敌人的晋升做了嫁衣, 意识到这一点,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

“……你都做了什么?”

“我回到了时间线的开端,替换了修道院地下的花种, 现在那颗藏有灰域的种子在我身上。”

周祈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接着他撬动辉冕的力量,为戏剧世界布置下一道无法被突破的禁锢,免得阿芙颂从他眼皮底下逃走。

“你!”阿芙颂竭力克制自己的表情,脸颊的肉不停抽动着, “你不怕被灰域吞噬吗?”

围绕在周祈身侧的雾气越来越重,他冷峻的脸庞在幻影当中若隐若现,“实际上,我的精神领域已经开始和灰域融合。”

“你被虚无的意志复活,成为祂的使徒,即使我不说,你现在应该已经能感知得到,我能够支配你全部的敕印。”

阿芙颂没有说话,紧紧地咬着牙,她知道对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从仪式完成的那一刻起,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已经是灰域之主的化身了。

作为使徒,她只能无条件地听从支配者的号令,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不然便会遭到敕印的反噬,精神崩溃而亡。

但阿芙颂还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此刻的她,已经没有任何一条生路可走。

“无所谓。”她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话音刚落,阿芙颂被黑裙包裹的身躯陡然膨胀,双眼染上莫大的痛苦。

她强行悖逆敕印,拖着崩溃的身躯和魂质,飞快地扑向身后的“巢后”,与那位无法动弹的血源神融为一体。

残缺的血源神发出一声浑噩的吼叫,刚刚稳定下来的戏剧世界再次震荡起来。

巢后的躯体分泌出黑紫色的黏液,“紫色准则”的力量击溃了周祈在这片空间中布下的禁锢,祂甩动肿胀的尾部,在地面上快速爬行,似乎是想要往普路托之外的地界逃窜。

周祈不慌不忙,那颗代表虚无的种子已经在他的精神领域生根发芽,灰域铺展开来,将他身上那些五花八门的权柄、准则都更好地串联在一起。

巢后逃离戏剧世界的那一刻,他立即撬动辉冕,锁定那位血源神身上的所有因果线条,并从自己身上抽出一根丝线捆了上去,确保之后能够找到祂。

接着,他将摇摇欲坠的戏剧世界尽数容纳进自己所支配的梦巢,包括昏迷的帕尔瓦纳和诺登斯的魂质。

做完这些,周祈再次使用灵知,一道虚幻的门扉快速勾勒出来,湿冷的雾气从缝隙中弥漫。

他走进那扇门,瞬息间来到灰域。

和上次前往无岛时不同,如今的灰域已经与他紧密相连,伴随着他的出现,这片灰色的海洋瞬间沸腾起来,仿佛在庆贺它历经了漫长等待之后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周祈顺着提前埋下的因果线找到巢后藏身的位置,那位血源神已经利用自己的准则本源在灰域中开辟出一片类似“蚁巢”的封闭空间,并培养出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

那些蚂蚁一样的生物从灰域中搬运物质,并运回巢穴,在密闭的空间中筑起高墙,试图搭建起一座可以抵御外敌的壁垒。

巢后匍匐在新巢穴的中央,密密麻麻的光茧从祂的腹部的腔口涌出,整齐地排列在巢穴当中,未成形的腐骨蝶被半透明的光膜包裹着,安静地等待着孵化。

这是由阿芙颂残存的意志所主导的行为,即使已经失去了躯体和大部分的魂质,她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计划。

周祈没有使用辉冕或是星虫,而是操控着四周的灰域,卷起无数朵细密的浪花,他将所有虫茧的因果线都具现出来,并召唤出毁灭的火种,黑红的寂灭之火将那些丝线飞快燃烧成为灰烬。

巢穴中的虫茧全部成为了孤立的个体,它们被抹去未来,定格在当下,再也不会有孵化的那天。

周祈召唤出碎星者,用灵知挥出长剑,碎片像流星般贯穿巢后的身躯。

血源神的“权力”早已经被永昼三神架空,祂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能力,只能疯狂地蠕动身躯,妄图挣扎着躲过周祈的收割。

但周祈并没有给祂任何一点机会,星虫当即切换为捕猎的形态,灿烂的触手从他的腹部涌出,扑向眼前的猎物,将对方的魂质一点点从躯壳中剥离。

他克制星虫想要直接吞吃那团魂质并完成消化的冲动,操控着触手团,将巢后的魂质和阿芙颂的魂质分离开来。

下一秒,周祈利用毁灭火种的力量焚烧那两团已经分离的魂质,只留下紫色准则的本源,以及阿芙颂所掌握的那部分“干涉”。

他把提炼出的银白色物质攥在手中,并很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这东西和他在帕尔瓦纳精神领域中见到的“新界源”拥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他收起手中的物品,转而激活紫色准则的本源,用那东西开启传送的门扉,没有经过任何的中转,直接进入灵薄狱。

……

灵薄狱的画风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晶体人创造出一片规模不小的城镇,建筑规划井然有序,甚至出现了集市和教堂。

周祈出现在小镇的主干道上,寻觅着海姆沃斯的身影。

一个穿着神职人员长袍的晶体人站在集市之外,为聚集在身边的信众讲经。

他手里拿的不是书本,而是一尊神像,晶体人所信仰的“神明”拥有清晰的形象,但却平平无奇,看起来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晶体人。

那位传教士用雄浑威严的声音开口道,“神说,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这句话吸引了周祈的注意力,他朝着传教士投去目光,发现对方就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晶体守卫“309”。

“你的话在他们当中播下了信仰的种子。”

海姆沃斯的声音响起,周祈回身,面容沧桑的大炼金术士朝自己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你……”

靠近之后,海姆沃斯万年不变的表情出现破碎的迹象,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中染上些许惊讶,“你将自己的精神领域和灰域融合了。”

“是。”

周祈抬头看天,目光毫无波澜,“我能感觉到,属于我的情感、记忆、欲望正在逐渐消失、减退。”

海姆沃斯眯起眼睛,“你距离成为大秘术师只剩下一个仪式,等到仪式完成之后,这种感觉将会更加明显,而等你迈出最后一步,飞升成为支配者,你将会彻底被灰域同化,丧失所有的人格。”

“嗯。”

周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大炼金术士,“我这次过来,是为了请求您的帮助。”

海姆沃斯挑眉,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周祈从梦巢中取出苦海的尸体,“我希望您可以将这位圣者的身躯炼制为一件奇物,拥有催眠效果的奇物。”

海姆沃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否定道,“以你目前的状态,就算是支配者级别的催眠秘术,也无法帮你压制住膨胀的灰域,恢复人格的独立和清醒。”

“是的,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周祈平静地说,“我并没有奢望自己可以和灰域共存,只是要完成我先前许诺的事情。”

“前辈,我希望您制造的这件奇物可以为我的精神领域添加三道坚不可摧的‘思想烙印’,让我即使丧失对情感和欲望的感知,也不会停止去完成这三个目标。”

海姆沃斯紧皱眉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可以,我之前就答应过你,会为你制造奇物,而你刚刚提出的要求也并不难实现。”

“多谢。”周祈微微颔首,“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是有关那柄由您打造的‘命运之枪’。”

“我想知道,当初它没能真正的杀死我,除了我会在未来继承辉冕,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原因?”

……

梦巢。

帕尔瓦纳的魂质从“梦境”中脱离,他睁开眼睛,一眼便看到了周祈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环顾四周,有些茫然地开口,“……阿芙颂呢?”

“她死了。”周祈说,“整个诗社都已经不复存在。”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着他,直到这时才察觉出对方身上的变化。

周祈的脸近在咫尺,他却无法清晰地辨认出对方的轮廓,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失重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周祈取出“干涉”,在叫醒帕尔瓦纳之前,他已经先去见过诺登斯,并从对方那里取回了另一部分干涉,拼凑出完整的权柄。

“这就是你的界源所缺少的那部分。”

周祈托着那团银白色光芒,对帕尔瓦纳道,“我会帮你容纳它,将界源补充完整,在那之后,我需要你用‘见证’帮助我完成晋升仪式,成为九阶圣者。”

第299章 拂晓之路(二十九)

周祈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无一不让帕尔瓦纳感到如坠冰窟。

他注视着面前的人, 却无法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在帕尔瓦纳的认知当中,他和周祈分别的时间可能只有十几分钟, 他不明白为什么周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如此陌生, 他不敢问, 甚至不敢去想。

帕尔瓦纳竭尽全力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疑问都压制下去,从周祈手中接过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好。”

光团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破碎开来,化作无数零碎的小点, 从眉心处涌入他的精神领域, 成为巨树和石碑的“养料”, 补全了它们残缺的那一部分。

帕尔瓦纳感觉到他的精神领域出现了质的变化, 巨树和石碑的轮廓都被打破, 融合在一起, 成为了一种没有边界的事物。

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它”虚无缥缈、难以捕捉,却无比真实地存在。

帕尔瓦纳觉得那好像是一条长河, 又好像是一张卷轴,两端分别代表着“过去”与“现在”, 中间那部分的无形之物才是“它”的实质, 它无穷无尽,似乎能承载一切, 也能记录一切。

不……这或许更像是一个闰时世界,一个完整的、不会崩塌的闰时世界,这个世界的来源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更加宏大的“命运集合体”。

周祈用灵知观察着帕尔瓦纳身上发生的变化,他确信自己不再从那片“新界源”中感受到灰域的气息, 这说明一个事实,他用投影替换真正花种的计划已经成功,无论是帕尔瓦纳的过往还是未来,都不再和虚无有任何的牵扯。

帕尔瓦纳睁开眼睛,和周祈对视,“你希望你的最后一条敕印出现在什么地方?”

周祈摊开空白的左手,“就在这里吧。”

他说完,原本平整的掌心凭空出现一道伤口,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腕向下流淌。

帕尔瓦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掌和他贴在一起,“我将以辉光后裔之名,见证你成就第九道敕印,洞开通往飞升之门……”

伴随着他空灵而沙哑的声音,周祈真的感觉自己通过了一扇无形的门扉,有一层枷锁般的事物从他身上剥离下来,转瞬间,他变得无比轻盈,仿佛失去了身躯、星虫、还有他全部的灵知,他所拥有的事物都溃散成为空白。

精神领域中的灰色水流将他淹没,周祈在恍惚中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音充满了无奈,他环顾四周,灰蒙蒙的雾气安静地弥漫着,没有任何生灵的身影躲藏其中,也没有更加崇高的存在于更高的视角俯瞰他。

什么都没有,在这无边无际的灰色当中,只有他一个人。

这一刻,周祈恍然明悟,刚刚的那声叹息,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徜徉在灰色的海洋中,被迫接受着铺天盖地的灵,以及它们承载的信息,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片海滩,涨潮的灰域一遍遍洗刷着他来时留下的足迹,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抹去他的存在。

这时,一幅连绵的卷轴凭空出现,在他的头顶铺陈开来,周祈感觉自己正在被奇异的力量解构,他身上的九条敕印漂浮起来,在飘向卷轴的过程中,它们变形成为无数扭曲复杂的符号,并最终烙印在虚化的画布上。

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独特的文字,在有序的排列之后,它们似乎组成了一首独属于周祈的史诗。

从此刻起,他的道路有迹可循,他的位格真实有效。

他的身躯重新在梦巢中勾勒出来,辉冕端正地佩戴在头顶,散发着流光溢彩的光芒,毁灭火种在他胸腔中鼓动,像是他的第二颗心脏,数种不同的准则本源也在他身上交汇,他睁开眼睛,象征“权力”的紫色填满他的瞳孔,再也不会褪去。

周祈感觉自己拥有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天人感应”的东西,冥冥中,他好似可以窥见未来,观察一切事物的发展。

他挥了挥手,一根又一根的因果线出现在眼前,这些虚幻的线条分别代表着普路托大陆上的每一个生灵,它们从周祈的手腕处向外发散,隐没进朦胧的雾气,并迷失在其中。

出现这样的结果,代表世界最终的结局仍处在摇摆不定的状态。

周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让意识回归身躯,帕尔瓦纳的脸庞重新出现在视野当中,他冲着卷发的青年微微颔首,“仪式结束了,我先送你回去。”

他转过身,帕尔瓦纳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冲了上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周祈全身一僵,那双修长的臂膀以不容抗拒的力气禁锢住他所有的动作,让他动弹不得。

帕尔瓦纳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深深吸了口气。

“……”

周祈垂下眼睛,想要说点什么,抱着他的人突然抬头,用力扳过他的脸颊,吻住他的嘴唇。

帕尔瓦纳将他没办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全部都藏进了这个吻里,他咬破周祈的嘴唇,不顾一切地攫取着包括鲜血在内的事物,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感官,他逐渐冷静下来,重新垂下头,把脸埋了回去。

“对不起。”

周祈用手指拂了拂他的头发,“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你可以继续。”

帕尔瓦纳的心猛地一颤,更加用力的抱住他,“……之前我说,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你还记得吗?”

周祈点了点头。

帕尔瓦纳腾出一只手举至他的眼前,一枚银白色的秘术法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

那是一枚【一瞬的追忆】。

“封印灰域入口的时候,我见到了你被它吞噬掉的记忆,我猜你会想要找回这些记忆,所以就用法印将它们记录了下来。”

周祈接过法印,用灵知激活它。

一幕幕舞台剧般的场景在眼前轮番上映,周祈看到婴儿时的他,看到牙牙学语、只会简单音节的他,看到蹒跚学步、跌跌撞撞走向母亲的他……

这些回忆如同玻璃球中的微缩模型,在光芒的映照下变得晶莹剔透。

“谢谢。”

他对帕尔瓦纳说,“但我已经无法保留这些注定会流逝的东西,如果可以,请你帮我记住它们吧。”

他不带一丝感情的“道谢”彻底击垮了帕尔瓦纳心中最后的防线,他几乎是勒住周祈的肩膀和腰,像是准备将对方融进他的身体里。

“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周祈将自己的手贴在他的手背上,平静地开口,“你不需要自责,我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承担这份因果,我只是觉得,我比你更适合来做这件事,因为你身上的新界源有十分重要的用途,不能遭到一点污染。”

帕尔瓦纳没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之后,他松开周祈,独自离开梦巢。

周祈没有去追他,而是前往另一个方向,找到正在虚拟的场景中喝茶的诺登斯。

他现在的身份应该算是被周祈囚禁的“犯人”,可他的姿态却看起来十分从容,没有一个紧迫与恐慌。

“你觉得我一定不会杀你吗?”

诺登斯抬起头,“是的,这次我想说点实际的情况,我对你还有用,所以你不会杀我。”

他对周祈现在的状态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猜到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周祈没有说话,星虫和他的身躯融合在一起,不再局限于腹部,他抬手,虚幻的触手从掌心的敕印中涌出,缠绕住诺登斯的魂质。

紧接着,他开启一扇前往灵薄狱的大门,直接将诺登斯扔了进去。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就在地狱里呆着吧。”

……

兰蒂尼恩。

周祈是被帕尔瓦纳的体温烫醒的,他睁开眼睛,身上的睡衣不翼而飞,青年从后往前压着他,和他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

甜腻的气息像浪潮一样将他吞没,他挣扎着想要翻身,却被帕尔瓦纳掐住后颈,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头中。

身后的青年有些丧失理智的迹象,周祈一时不知道自己刚苏醒的意识是变得清醒,还是变得更加迷蒙。

他攥紧枕套的一角,那块布料变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有他的汗水。

帕尔瓦纳压了下来,在他耳边小声喘着气,周祈侧过头,呼吸终于变得顺畅了一些。

“周祈。”帕尔瓦纳和他脸贴着脸,向他提问,“如果我把你锁在这个房间里,让你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离开,你会生我的气吗?”

“你不会那么做的。”周祈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帕尔瓦纳笑了一下,“可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在想,如果你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就好了。”

周祈的视线还没有找回焦点,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模糊的影子,他没有回答帕尔瓦纳的话,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灼热的氛围逐渐冷却,连那股甘甜的气息也开始消散,就在帕尔瓦纳以为他不会再听到周祈开口说话时,对方的声音偏偏在这一刻响起。

“在今天之前,我的脑海里总是有很多声音。”周祈说,“但现在那些嘈杂的东西都消失了,我变得非常平静,好像不会再有强烈的情绪变化,在我的思维当中,就只剩下了三个念头。”

帕尔瓦纳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抿了抿嘴唇,问,“是什么?”

“第一,我要杀了锻锤,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我要铸成辉光,完成第三次拂晓。”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帕尔瓦纳,两人的目光隔着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碰撞在一起。

“第三,我爱你,小帕。”

帕尔瓦纳愣住,深绿色的眼眸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他听见周祈对自己说,“这三个念头会像烙印一样附着在我的脑海中,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它们。”

“帕尔瓦纳。”周祈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会解决所有的难题,相信我,好吗?”

帕尔瓦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凡周祈说这话时的语气能带有一丁点的感情,或者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能多一点温度,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

“你觉得你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吗?”

“那就再信我最后一次。”

帕尔瓦纳的眼瞳来回震颤,微弱的眼神光若隐若现,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被铁丝勾住心脏的惊弓之鸟,哪怕他的心已经在一次次的惊吓中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可他身边的这个人就是能用几句话来麻痹他的感官,让他产生自己不会再次被刺伤的错觉。

帕尔瓦纳轻轻叹了口气,“……好。”

第300章 拂晓之路(三十—)

银贝壳街。

奥拉维尔像风一样跑进建筑内部, 冲着窗边的白色身影而去。

“小白!南十字叔叔给我们做了风筝,我们一起去放吧!”

温特缪尔站在窗边,透过玻璃仰望着银贝壳街的天空, 那里已经不再是完全的空白, 而是多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 奇形怪状的物体。

他的两位父亲,还有那几位炼金术士,他们正在试图创造秩序,将转瞬即逝的光明在天空中定格。

温特缪尔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子, 但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从早些时候开始, 他的心里突然多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份预感不止关系到他, 还与奥拉维尔息息相关。

“小白……”

奥拉维尔凑到他面前, 然后猛地睁大眼睛, “你怎么哭了?”

温特缪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奥拉维尔,我就是突然感觉……特别的难过。”

“为什么呢?”

奥拉维尔丢下手里的东西, 捧着弟弟的脸,帮他把泪水都擦干净, “你不要哭了, 我去找天琴小姐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不要。”温特缪尔向他身边挪了挪,“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

“好吧, 那你想和我一起去放风筝吗?或者我们一起去帕纳姆堆雪人……啊,还有,我这里有一点钱,我带你去弗洛利加吃冰激凌怎么样?”

温特缪尔还是摇头,“我哪里都不想去。”

奥拉维尔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 他转了转眼睛,又想到了别的点子,“小白,我知道怎么能让你开心了!”

他拉着温特缪尔坐在地上,两个小孩肩膀贴着肩膀,恨不得粘在一起。

“看好了。”

奥拉维尔合拢双手,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容,确认弟弟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他张开手掌,蕴藏着生生不息的灵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朵纯白色的花。

那朵花晶莹剔透,每一片花瓣都是透明的,像是由水晶雕刻而成,温特缪尔用手指轻轻戳了它一下,水晶花陡然破碎,蜕变为飞舞的蝶群。闪着绿光的蝴蝶像小精灵一样环绕在温特缪尔的身侧,在他的脸颊两侧翩跹。

“好看吗小白?”奥拉维尔兴冲冲地问他。

“好看。”温特缪尔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谢谢你,奥拉维尔。”

“嘿嘿……”奥拉维尔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你还有什么想看的吗?老师教了我很多秘术,我都能展示给你看。”

温特缪尔思考了一下,“你给我讲个新的故事吧。”

“呃……新的故事吗?那我得想一想,因为我不是很擅长……”

奥拉维尔也靠向身旁的弟弟,两个小孩缩在墙角,脑袋像积木一样堆在一块。

几分钟后,奥拉维尔终于完成了构思,开始讲述:“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有一只黑色的龙,还有一只白色的龙,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亲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有一天,黑色的龙想要出去冒险,白色的龙陪伴在他身边,他们一直走啊走,穿过雨林、翻过火山,一起战胜了许多邪恶的敌人。”

“后来,世界上出现了一只非常邪恶的巨龙……”

奥拉维尔顿了顿,他们自己就是龙,怎么能说自己邪恶呢,于是他急忙改口,“不对,是一只邪恶的大虫子!”

“它破坏森林和大海,还想要伤害世界上的其他圣灵,黑色的龙和白色的龙勇敢地站了出来,艰难地战胜了邪恶的大虫子。”

“从此,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故事讲完了,温特缪尔抬起头,看向哥哥的眼睛,“奥拉维尔,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故事。”

奥拉维尔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吗?”

“嗯。”温特缪尔点了点头,然后问他,“我们会像故事里的龙一样,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奥拉维尔想都没想,“当然,我永远不会离开小白,我发誓!”

温特缪尔扑进他的怀中,用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哥哥,我想爸爸了……”

“那、那我带你去找他们好不好?”

“好。”

……

两只小龙穿过红楼和银贝壳街相连的出入口,出现在他们的卧室中。

在周祈“复活”之前,他们从没有来过红楼,后面两个大人搬到兰蒂尼恩来住,小孩子们并没有跟来,原因很简单,他们要留在弗洛利加上学。

所以红楼里虽然有为他们准备的房间,但两位小主人却没有在这里住过。

奥拉维尔打开卧室的门,通过灵知找到周祈所在的书房,带着弟弟悄悄靠近。

周祈当然早就注意到了两只小龙的到来,提前给他们打开了书房门。

“进来吧。”他抬起头,看向趴在门框上的半颗脑袋。

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手牵着手向周祈走来,走到一半,奥拉维尔突然停下脚步,他从男人身上感受到了陌生的灵,而那种感觉竟然让他心生胆怯,有些不敢靠近。

“爸爸……我和小白想你们了。”他怯生生地看着男人的脸,试探着开口。

周祈放下手里的笔,朝他们招手。

两个小孩这才敢继续向前,走近之后,周祈将他们抱了起来,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腿上。

亲昵的动作驱散了奥拉维尔心中的恐惧,他重新活泼起来,叽叽喳喳地询问,“爸爸,你刚刚在画什么?”

周祈将书桌上的图纸举起来,给两个小孩看。

温特缪尔移动视线,白纸上描绘着一个十分复杂的图案,大大小小的圆环嵌套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秘术法阵,但图案的中间还有众多他没有见过的、崎岖的小符号,像是一条一条扭曲蜿蜒的虫子。

图案的顶端和底端分别画着两个特殊的符号,最上面的看起来像一朵葵花,而下面的看起来像镰刀的刀刃。

他好奇地问,“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星盘。”

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地问,“星盘是什么?”

“你们可以理解为,星星的居所,至于星星,它们是可以发光的物体,从远处看就是一个一个闪烁的光点。”

两个小孩在脑海中想象着白纸上的图案出现在现实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不由得张开嘴巴。

“那这个星盘是用来做什么的?”温特缪尔又问。

“它会被放置在天幕之上,给世界带来光明。”

周祈指向“星盘”的中央,向两位小朋友仔细解释,“这里将会是整个装置的核心,源源不断地为星盘提供能量,而环绕着它的轨道分别代表不同的单位,第一圈是‘时’,普路托的时间每过一个小时,它都会转动一个格子,当十二个格子转动一圈之后……”

他将手指移向顶端的“葵花”,“‘曜日’就会被点亮。”

说完,他又指向底端,“再走一圈,曜日将会熄灭,弦月会被点亮。”

两个小孩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第二圈是‘月’,曜日和弦月的一次轮替是一天的时间,轮替三十次之后,第二圈的轨道会移动一个格子。第三圈是‘季’,四个格子分别代表繁花季,降火季,落叶季,和无光季……当然,以后不会再有无光季了,或许它会改名叫飘雪季。”

“最外圈只有两个格子,它们的名字分别是寂灭与新生,这条轨道将会缓慢地转动,于繁华季的开端和降火季的尾声完成交替,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他解释完了星盘的全部内容,对两个小孩道,“还有不懂的地方吗?”

温特缪尔轻轻抬了抬胳膊,像是课堂上准备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

周祈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吧。”

“我想知道……”白色的小龙说出他心中的疑惑,“谁来转动这些轨道?”

“它们自己会……”

周祈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设计的“辉光轮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温特缪尔说的是对的,没有东西会自己动,轮盘还缺少一个最关键的部分——用来推动轮盘如他构想那般转动的部分。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叩响,帕尔瓦纳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视线落在“父子三人”身上。

他还在为昨晚发生的事感到低落,只丢下一句“下去吃饭吧”,就转身离开。

周祈叹了口气,将图纸收了起来,准备在吃过早餐之后去找西奥多前辈,和他一起讨论刚刚的问题。

他牵着两个小孩的手来到餐厅,帕尔瓦纳当然也是早就知道孩子们在这里,提前准备了四人份的早餐。

他将装有松饼的盘子放在餐桌上,然后问,“谁要和我坐在一起。”

奥拉维尔突然松开周祈的手,拉着弟弟冲向餐桌,提前占据了两个紧挨着的座位。

“小孩子和小孩子一起,大人和大人一起。”

帕尔瓦纳:“……”

两个大人什么都没说,安静入座。

“爸爸。”奥拉维尔攥着叉子,对他们指指点点,“你们应该离得近一些,就像我和温特缪尔这样。”

周祈侧过头,他和帕尔瓦纳之间确实隔着一段距离,而反观对面,两个小孩肩膀贴着肩膀,恨不得坐到对方腿上。

帕尔瓦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要移动的意思,“你们离得这么近,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怎么吃饭?”

“我可以喂小白吃啊。”

奥拉维尔说着就叉起一块切好的松饼,递到弟弟嘴边,“来,小白,张嘴。”

温特缪尔一口咬了下去,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哥哥。”

帕尔瓦纳:“……”

他低下头,专注自己面前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只闪着银光的叉子递到他的眼前,周祈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抹浅笑,“小帕也张嘴。”

帕尔瓦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愣了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脸上的笑容是真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周祈突然会“恢复正常”,但在他们视线相接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多了一种酸酸的、姑且可以称作“委屈”的感觉,就像是在大人面前跌倒的小孩,因为知道有人在意,所以一定会大声哭出来。

“我不是小孩,会自己吃饭。”

他回过头,那只握着叉子的手也追了过来。

周祈的声音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响起,“你想让奥拉维尔他们知道,自己有一个喜欢撒娇、喜欢像小孩一样生闷气的爸爸吗?”

帕尔瓦纳唰的一下抬起头,旁边那人的笑比刚才还要明显。

他瞪了周祈一眼,“恶狠狠”地吃掉对方递来的食物。

“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谢谢?”

奥拉维尔提醒他。

一旁的温特缪尔也跟着点头附和,“爸爸应该说谢谢……”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帕尔瓦纳语气严肃。

“可我觉得小黑和小白说得对。”周祈又向他靠近了一点,“我记得我教过你,这是基本的礼貌。”

帕尔瓦纳扔下手里的餐具,金属的刀叉和瓷盘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彻底转过身,旁边的人冲他挑眉,好像在催促他快点说谢谢。

帕尔瓦纳深吸一口气,趁着周祈还没有反应过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道:“谢谢、宝贝。”

周祈顿时像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帕尔瓦纳“扳回一城”,心里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嘴角稍微上扬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对面的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起哄,“爸爸,你脸红了吗?”

……吃饭的时候少说话还是对的。

周祈咳嗽两声,低下头重新拿起刀叉,并拿出“大人”的威严,“吃饭吧,再不吃早餐就变成午餐了。”

餐桌上再没人说话,周祈专心吃饭,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按在他的腿上。

帕尔瓦纳表情如常,仿佛那只手的主人不是他。

周祈心领神会,默默腾出左手,一脸平静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和他在餐桌下牵手。

……——

作者有话说:人性回归时刻[奶茶]

调整一下作息,明天晚上(周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