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周祈在茶水间找到了那位钢琴家。
说实话,他现在心情十分复杂,震惊、同情、悲伤……很多很多情绪纠缠在一起,而更糟糕的是,这些情绪竟然都在指引他去和帕尔瓦纳先生交谈。
他走上前用纸杯接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帕尔瓦纳先生主动和他交谈。
“抱歉,周先生,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面露歉意,“其实我平常很少会说这么多话。”
“不,帕尔瓦纳先生……”周祈匆忙摆手,“您不需要道歉,这是您的过往,来这里的人都是想要放下、想要走出去,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会有用的。”
帕尔瓦纳向他这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一格八十公分的正方形瓷砖。
“可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想放下。”
周祈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偏偏这个时候,他脑子一抽,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您和您的丈夫……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是。”卷发男人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很爱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一直这样爱他。”
滋啦——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泼上了一杯浓缩柠檬汁,又疼又酸又涩,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杯,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壳直接捏扁。
他咬了咬牙,强压住心里的情绪,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开口,“我……我不是专业人士,也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以前也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那时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然后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我其实很害怕,但不敢表现出来,后来我大哥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告诉我,人生是一段旅途,其他的人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与我结伴而行的旅客,他们不可能始终和我走在相同的路上,无论彼此之间的感情是多么深厚,总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追根究底,任何人都不过是在某段旅途结伴同行的旅客,到了该分别的路口,彼此笑一下,然后挥挥手,接着踏上下一段旅程,这就足够了。”
周祈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没有意义,他忐忑地看着身旁的人,对方的眼神没什么波澜,直到半分钟之后,那人才露出一个笑容,用柔和的声音对他道,“谢谢你,周先生,这些话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周祈心中一喜,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侧过头,小声说了句,“能帮到你就好……”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祈和对方告别,那位先生问他,“周先生,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周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有开车。”
“好吧。”帕尔瓦纳说,“那就再见了。”
周祈看着他深邃的面容,忍不住说了句,“……明天见。”
……
……
回到公寓,周祈又失眠了。
他不停回忆着帕尔瓦纳在诊疗会上的发言,以及对方手上的那枚戒指。
他又找来笔记本电脑,在网页输入帕尔瓦纳的名字,然后添加了“丈夫”的后缀。
结果不出所料,那位音乐家本身的资料就少得可怜,更何况是他已经去世的配偶,网上没有任何关于那位神秘先生的资料。
周祈“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并在心中暗骂自己是窥私狂。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的…呃…“亡夫”呢?他们不就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吗?在帕尔瓦纳先生那里,他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周祈趴在枕头上,心情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东西感到失望,就因为人家结过婚?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想做朋友,完全没必要在意这些东西。
正想着,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的提示音。
他给手机解锁,然后惊讶地发现,短信竟然是帕尔瓦纳先生发来的。
先前他们通过话,周祈顺手就存了对方的号码,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给他发信息-
周先生,你睡了吗?
周祈突然有点心慌,犹豫着回复-
没有-
为什么?
这几个字让他联想到了电梯里的对话,于是他心跳得更快,手指按动键盘,鬼使神差地输入。
在想你。
可在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之后,周祈理智回笼,急忙删除了对话框里的内容,换成了常规的回复-
白天喝了咖啡……现在就去睡了。
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发来了新的内容-
晚安,明天见。
周祈握着手机的手好像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回复了同样的内容,然后仰面倒在床上,感受心跳的失重。
……
……
有了深夜的那几条短信,第二天,周祈仍是满怀期待地前往康复中心。
可一直到诊疗会开始,他都没能看到那位俊美的钢琴家出现。
看着对方昨天坐过的椅子,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一样。
可是……明明说好了明天见……
那些被他克制下去的难过和烦躁一起卷土重来,他忍不住走出房间,拨通了昨晚和他发送短信的那个号码。
差不多半分钟后,电话被人接起,周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急忙开口,“帕、帕尔瓦纳先生?”
“你好,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我打电话过来是想问……您今天怎么没有来参加诊疗会?”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半晌后,周祈忍不住提醒他,“帕尔瓦纳先生,您还在听吗?”
“嗯。”电话那边回答,“周先生,有些话,我们还是当面说吧,你什么时候下班?”
见面说?
周祈眨了眨眼,思绪有些僵硬。
“……九点。”
“好,那我们九点见。”
说完,电话被人挂断。
周祈垂下胳膊,还是没能想明白对方要和自己说什么,甚至还要当面说。
他的神经被这通电话搞得有些紧张,后面的时间几乎是呆滞的状态下度过。
一到九点,诊疗会准时结束,周祈留下来整理椅子,最后一个离开,他不知道帕尔瓦纳先生说的“九点见”具体指什么,还以为他会指定地点,让自己去找他。
可让周祈没想到的是,他刚来到康复中心的地下停车场,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身姿挺拔的钢琴家。
他倚靠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见到周祈出现,视线立刻投了过来,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
周祈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你应该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
“没关系。”帕尔瓦纳说,“我可以一直等。”
周祈脖子一僵,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帕尔瓦纳先生……”他犹豫着开口,“您刚刚在电话里说,有话要和我当面说……是什么?”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脸庞紧绷着,一点表情都没有。
奇怪的是,比起之前总是带着微笑的钢琴家,周祈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的帕尔瓦纳才应该是真正的帕尔瓦纳。
“我想告诉你,以后我都不会再来参加诊疗会了。”
周祈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为、为什么?是这里的环境让你感到恐慌了吗?还是人员的问题?”
“都不是。”帕尔瓦纳轻轻摇头,“是因为你。”
周祈一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听说,心理医生受到职业道德的约束,不可以和自己的病人发展任何的私人关系。”
“虽然周先生你不算是什么心理医生,我也不是你的患者,但我知道你一向道德感很强,应该会十分介意此类的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产生任何交集了。”
周祈听得满头雾水,完全没搞明白对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不好意思,帕尔瓦纳先生……我可能没听明白您的意思……”
“啊,那我就用更直白一点的话说吧。”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直勾勾地盯着他,“周先生,我喜欢你,我打算追你。”——
作者有话说:小周:旮旯game里不是这样的!!(不是
ps.燃尽了请一天假,周二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