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线配合得好,传球九号拦不住,命中率又在八成以上,一小节结束,分差追到十二分。
但第四节 出了意外。
九号把一中的小前锋换下场,替补素质差了一节,得分速度骤减。
最后的两分钟,分差僵持在三分。
但随着倒数四十秒的哨声吹响,裴雁来远投一个三分空心球,比分追平。
场下欢呼不断,裴雁来却突然兴趣缺缺。
他的护腕已经被汗湿,继续戴着不怎么舒坦。心情不算好,但在抬眼掠过观众席时,他看见了林小山。
距离太远,以致面目模糊,但或许是目光过于滚烫,成功穿过鼎沸的人声,被裴雁来清晰地捕捉。
恶念就是在此刻陡生的。
裴雁来企图带球突破,九号果然死死防守。
太关键的时机,致命的二十多秒,成败只在呼吸之间。九号明显乱了阵脚,汗浸湿衣物,滴落在地面。
裴雁来轻笑一声。
这个反应显然惹怒了九号。冲动的大脑会释放错误的信号,他再次试图膝击——但没想到,裴雁来躲过半场所有的阴招,唯独在最后二十秒被撞了个结实。
因为情绪失控,九号这次的动作过分明显,裁判当即吹哨罚下,比赛暂停。
裴雁来皱起眉,看起来挺疼,他坐在地上,垂头看不清表情。
场下议论纷纷,有甚者破口大骂,队内众人旋即团团围上来。
“我草他全家!打这么脏,也不知道一路怎么上来的!”
“妈的!回头叫几个哥们儿去七中堵人,我他妈咽不下这口气我!”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裴总,你没事吧?”
“……对对对,你怎么样?还能动吗?”
裴雁来膝关节内侧很快青了一片。他摆摆手,自己从地上撑着站起来,几人抢着去扶,都被不动声色拦住。
“能动。”裴雁来眼神恹恹,额头上有汗,像是疼的:“还有十七秒,能撑。罚球。”
队长原本想劝,但犹豫片刻,还是点头:“行,我们待会儿待你去医院。”
裴雁来笑了下,没说话。
人群散开,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这次最后一排少了个脑袋。
他不着痕迹收回视线。
裁判举手,球递到裴雁来手里。
全场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粗重。
裴雁来低着头,没什么表情,额前的发被汗润湿。篮球在他手下落地又弹起,声音很闷,很重,抓耳得要命。
球在手上停住。
他扬起头,眼睛在光下显出十足的冷漠——
万众瞩目下,球的轨迹格外漂亮。
“咣——”
裁判吹哨,加一分。全场沸腾,联赛结局已成定局。
比赛结束后,队长叫了人,要带裴雁来去医院。裴雁来拒绝了。
“我有数。”他坐在场边的凳子上,神情认真而沉静。
本人咬死不去,队长找不到强迫的理由,只好说:“那行,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联系我,我手机为你二十四小时畅通。”
旁边一哥们儿露着大牙猥琐地笑:“队长,你这话可说得可有点gaygay的。”
裴雁来垂眼笑了下。
队长用肘击回击:“滚。”他又盯着裴雁来的腿看了看,九号撞得猛,但意外的是,伤处却并没有想象得狰狞:“哥几个回头一定帮你报这个仇,你不要我扶你回休息室,那我就先走了啊。”
裴雁来点头:“我自己可以。”
等到人群散尽,裴雁来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内侧肌肉确实青肿,但这种伤痛于他而言不痛不痒,甚至走路姿势如常。
休息室在走廊最里,队员明明都已经离开,但大门敞开一条缝,灯还开着。
裴雁来沉默着站在拐角,透过这道窄窄的缝隙,看清柜门边僵立的人影。
来人脱了外套,很瘦,手里拎着一袋消肿喷雾和药膏。
并不意外于林小山偷偷送药的行径,但接下来他做的事,让裴雁来提起兴致。
柜子里挂着自己早上穿来的毛衣。
林小山犹疑半晌,才抬手把毛衣取下来,埋首凑近。从背影看,只能看到他肩膀贪婪地耸动几下,后颈逐渐变红,像在汲取一些残余的气息。
裴雁来想。
他记得第一次在宿舍见面,林小山就表现出对那瓶香水与众不同的关注。
他想到什么,觉得有趣,然后踢了踢脚边的垃圾桶,故意弄出声响。
林小山果然如同受惊的马匹,僵着身子把衣服和药丢进柜子,戴上卫衣的帽子遮住脸,匆匆跑掉。
脚步声渐远。
或许是恋物癖,或许是偷窥狂。裴雁来看着他的背影变成一个空茫的点,在转角处消失无迹。
大家都想从他这儿获得什么。
为名为利,烂俗的情爱亦或浅薄的交际。
但林小山似乎从没想过索取什么。他扔掉的垃圾、打碎的香水、无视的目光——靠这些编织虚妄的伊甸。
搞不清楚,裴雁来想,但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