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主上圣明。
宙斯:辛西亚是新德尔斐的元老之一,革职一事,还请主上慎重考虑。
德墨忒尔: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主上。真细究起来,拉姆诺斯的女神也迟到过不少次呢。
涅墨西斯:我还在这里,顺便说一句,我支持你,但你头上的麦穗该换新了,老太婆。
赫拉:一切以神谕为主,神谕明确规定“违者以渎神论处”。
赫尔墨斯:确实,当年先王已经容忍她好几次了。
赫菲斯托斯:渎神者若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对我们这些虔诚的信徒实在不公。
阿瑞斯:这是主上登基以来第一次召开会议,她故意迟到,就是对主上、对神权的大不敬。
卡俄斯:你又如何断定她是故意的呢?
…………
以下是根据议员发言自动生成的辩论报告。
辩题:阿尔忒弥斯是否应该被革职?
正方观点:阿尔忒弥斯屡教不改,当以渎神罪革其职务,并关进塔耳塔洛斯深渊监狱。
正方辩手:雅典娜、赫拉、赫尔墨斯、赫菲斯托斯、阿瑞斯
反方观点:阿尔忒弥斯为新德尔斐元老级议员,应享有法律特权,且其能力超群,行事诡秘莫测,得罪她无异于得罪第二个波诺。
反方辩手:宙斯、德墨忒尔、涅墨西斯、卡俄斯
到最后,九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江奕,就像他是一头无法预测行为的野兽。他们的目光有热切、谨慎、乞求、不屑、冷漠,还有拭目以待。
“褫夺阿尔忒弥斯神祇封号,”江奕点点头,脸上没带任何笑容,“将索菲·范沃伦霍夫打入谪咎汀,终身监禁。现在就去办吧。”
涅墨西斯&卡俄斯:“是,主上。”
“主上圣明。”
“主上圣明。”
“主上圣明。”
他一抬手,全场肃静。
“现在,我要向各位宣布一件事情,我打算,废除每月一次的全城通感仪式制度,以及电刑。”
午饭前,他带赫尔墨斯去了趟圣城。
和底比斯不一样,22世纪的圣城是高楼大厦,是车水马龙,也是醉生梦死。这里遍布剧院和博物馆,随处可见的空中列车、全息橱窗和仿真机器人。
住在这里的全都是异种,被称为“神裔”的异种,他们有的是战俘,有的曾是流民,有的在伊甸园长大,之后接受基因改造手术与动植物融合,被送到这里工作、生活。他们可以繁衍,但都不想繁衍,波诺也无意出台相关政策。
“先王认为,既然颁布新政策就要以身作则,用实际行动号召广大群众加入。然而先王洁身自好,又独断专行,对婚育之事不屑一顾,自然也对神裔们的私生活不做过多要求。狄俄尼索斯倒是很乐意言传身教,八年前,他以此为主题举办商业巡演,全套下来收益为0。”
回忆结束,江奕再次望向合色棱镜——
雅典娜:主上圣明。
阿瑞斯:仪式不能取消,主上,这是防范异教徒的必要手段。
德墨忒尔:异教徒自古就有,按照司令的意思,过去的统治者都得去学通感吗?
宙斯:不然呢?他们当中但凡有一个会通感,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们几个了。
赫拉:不见得,我是说,通感不能用作长久之计,毕竟先王怎么倒台的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赫尔墨斯:先王失去了民心,而主上继位是民心所向的结果。
赫菲斯托斯:但我们的新王年纪尚轻、资质尚浅、神权尚未稳固,恐怕异教徒早已潜伏城中,他们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要摸到主上的把柄,好有理由鼓动群众造反。
宙斯:简单,让主上再进行一次通感仪式,有异心者统统抓起来,该流放流放,该枪毙枪毙。
雅典娜:然后把今天载入史册,记为“禁果的征服与屠城”,或“圣城大清洗”,“三三运动”怎么样?
…………
以下是根据议员发言自动生成的辩论报告。
辩题:是否应该废除每月一次的通感仪式及电击刑罚?
正方观点:废除这两项制度,归还神裔个体自由权,以维护圣城秩序,推动新德尔斐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优化转型。
正方辩手:雅典娜、德墨忒尔、赫拉、赫尔墨斯、赫菲斯托斯
反方观点:保留这两项制度,统筹全城管理,既能够保证神权的高效性和权威性,也是对肃清异教徒工作的查漏补缺。
反方辩手:阿瑞斯、宙斯
“即日起,废除通感仪式与电击刑罚,圣城全体神裔享有个体自由权。”江奕目光跃过棱镜,“会议结束后,阿瑞斯,跟赫尔墨斯对圣城进行全面视察,所有异教徒及嫌疑分子安装GPS定位器,凡违抗此令者,一律收监服劳役。”
阿瑞斯&赫尔墨斯:“是,主上。”
“另外,这葡萄藤王座长时间空着也不是办法。”主上真诚发问,“你们觉得,选个怎样出众的神裔,能够坐稳这一位置?请各位大胆举荐。”
在长达十分钟的静默里,江奕平和地相继注视每一位神的眼睛,其实不需要合色棱镜,他就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波诺也可以这样,而合色棱镜的存在只是便于将他们的想法公开展示。
终于他转身——
赫菲斯托斯:狄俄尼索斯神祇封号的上一任享有者,尼古拉·康斯坦丁努,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叫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属黄喉貂异种,是恶迹昭著的异教徒头目之一。公会成立初期,尼古拉·康斯坦丁努大义灭亲,将弟弟及其同僚行踪汇报给先王,不久,包括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在内的523名异教徒收监谪咎汀。单论能力,弟弟的声波降头术不比哥哥差,就看他愿不愿意痛改前非,效忠主上了。
这时卡俄斯和涅墨西斯回来:“事情已办妥,主上。”
“再陪我到谪咎汀走一趟,卡俄斯,去看看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先生。散会。”
第77章
晚上十点,江奕再次来到会议厅,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这里没有熄灯的规定,他习惯性走向灯塔王座,如今那块地方在他心中仅次于神庙宿舍。
因为目前他连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都没有,因为波诺不需要在新德尔斐过夜。
躺上去的一刹那,江奕感觉整颗心宁静下来,他将打印纸举高,背光的文字倏然变暗:
新德尔斐圣城思想解放与秩序整肃法令
——根据新德尔斐刑法修正案(四)修订
第一条 废除旧制
1. 自本法令颁布之日起,全面废除通感仪式及电刑等肉i体刑罚。
2. 所有神裔享有个体自由权利,不得以信仰或理念差异定罪。
第二条 监控措施
1. 下列神裔须于72小时内至忒弥斯署植入皮下GPS芯片:
(1)已登记在册的异教徒。
(2)被两名及以上神裔举报的可疑分子。
(3)经思想审查量表判定为“潜在威胁”者。
2. 监控期设为:
(1)一级嫌疑者:终身监控。
(2)二级嫌疑者:5-20年监控。
3. 监控期间需遵守:
(1)每日22:00-6:00宵禁。
(2)每周思想汇报。
(3)禁止进入城内政府部门、通讯基站等敏感区域。
第三条 惩戒制度
1. 违反本法令者,将判处:
(1)初次违抗:5年起劳役改造(矿场/芯片工厂)。
(2)二次违抗:塔耳塔洛斯终身监禁。
2. 擅自拆除监控设备及包庇嫌疑分子者,同罪论处。
附则:本法令最终解释权归新德尔斐公会所有。
新德尔斐忒弥斯署
2128年3月3日
看完后,他把它放在腿上,双手交叉在怀中,对于没人来打扰他而感到满足,为了自己前所未有的精神压力、为了他的十四行诗一般的情怀而对着天花板发呆。
他就这样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一边放空大脑,一边任由噩梦以回忆的形式席卷而来。
六个小时前——
“原来在谪咎汀,犯人们住的地方都不一样。”
江奕跟在卡俄斯身边,四处张望,这里和布恩庄园简直是云泥之别,遍地破砖烂瓦、塑料包装,还有变质腐坏的食物,蝇虫在酸臭的空气中飞舞、爬来爬去。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片垃圾场。
卡俄斯回答:“那是当然,主上,谪咎汀远比您想象中复杂得多,因为其本身并不是单调的一片区域,而是空间、是维度的阻隔。它是先王无上智慧的结晶之一,也是新德尔斐的特色与权威所在。”
“囚犯和牢狱之间也存在某种哲学上的奥秘吧?”
“哲学?不,是按长相划分,越好看住的越好。”
江奕:“……”
“索菲·范沃伦霍夫就被安排到城堡当国王去了,”卡俄斯舒展棘刺,“而主上的父亲之前一直都住在农村的旱厕里。如果您当初把先王送进来,主上,他能够分到一座宫殿,像枫丹白露宫那样。”
江奕经过一番沉思后摇头:“他会被分到希律皇宫,抑或是巨人的花园。”
卡俄斯带他到一间苞米节扎的窝棚跟前,从外面就能看见那里躺着个男人,他穿得破破烂烂,边打鼾边用手挠肚子,及肚子以下的部位。“这就是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主上。”
“哦。”江奕回复,腿已经跨了进去。
他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端详良久——这位先生身体微微发福,姜黄色的头发油腻而稀疏,脸上有很明显的法令纹、泪沟和眼袋,唇周有胡茬,但是他的五官不算丑陋,甚至有种尚未完全褪去的精致。
江奕:“他以前应该非常好看。”
“他年轻时确实迷人,”卡俄斯说,“仅凭一张脸就能让无数俊男美女为之倾倒,然而极其恶劣的私生活让他不到二十岁就染了一身脏病。请主上离他远些。”
或许是说话声太大,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在江奕起身并退后时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灰绿色,浑浊无神,下三白有些发黄,眼角尖锐。他撑起笨重的身子,以一种奇妙的姿势打量江奕。
“新来的?”他嬉皮笑脸,然后一拍脑门,看向卡俄斯,“不错,我很满意,这小礼物我收下了,你滚吧。”
江奕:“?”
“放肆!这是我们的新会长,是你的主人。”
听到这话,迪米特里乌慢腾腾地爬到江奕脚边,仰起脑袋。“那么我的主人,”他抽抽嗒嗒说,“请您屈尊帮帮我……”
年轻人弯下腰,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帮你什么?”
“帮我……”男人嘴角抽搐,随即,他当着卡俄斯的面,对江奕说了句极其放诞无礼的话。
“对不起,这我不能帮你。”江奕蹙起眉毛,转身离开窝棚,卡俄斯随往。
“我赌你今晚还会来找我,小子!”迪米特里乌追出来喊,“哼,等着吧,今晚你死定啦!”
江奕从灯塔王座上醒来。
几点了?他掏出手机——
23:59
他站起来,法令滑落到座椅下面,他没管它,径直走出会议厅,忽然又折返,关了灯,并锁好大门。
第78章
后来,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被江奕亲自带离谪咎汀,加入德尔斐之眼。深渊囚徒荣获狄俄尼索斯神祇封号,成为新任精神控制与信仰传播局局长。
没有人知道这中间发生过什么,只看到这位骄奢淫逸的异教徒头目,如今在江奕面前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卑下,且忠诚。
当他走进帕纳索斯山,置身到清凉、舒适的泉水中以后,他抬起头来,眼睛顺着一双粉红色长腿慢慢抬上去,最后落在一张嵌满鹌鹑羽毛的苍老面孔上。
江奕双眼蒙眬地凝神盯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背过身,从水里走出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瓦松绿色运动服。
“给你添麻烦了,赫菲斯托斯。”
“能带主上参观巴别工造是我的荣幸。”
赫菲斯托斯是巴别工造的领班,巴别工造是新德尔斐中央科技工坊,即科技研发与能源管理部门,负责城市运转、公共设施维护与技术创新。“我们的信条是,创新引领发展,科技铸就圣城。”
巴别工造有个标志性设施,那就是巴别塔,它既是能源中枢,也是新德尔斐最醒目的建筑。江奕回来时就看到过它,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银白色塔楼,在夜间能够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微光。赫菲斯托斯道:“巴别塔顶那个像甜甜圈的东西,就是托卡马克。”
“我知道,”江奕抬头看,“它可以约束电磁波驱动,让我们实现对聚变反应的控制,我以前用质能方程解过和它有关的物理题。就是它为圣城供电吗?”
“不错,神裔们管它叫‘圣光核心’。此外,巴别塔还能够为我们提供抽水蓄能、太阳能、风能等清洁能源,以及微电网和充电桩。”
他们走进巴别塔。“微电网是什么?和别的电网有什么区别吗?”江奕问。
“是一种电力自治系统,”赫菲斯托斯打开电梯门,邻近的两名穿工作服的神裔和他们一起走进去,“传统电网比它可差得远呢。”
江奕站在公共观景台上,工坊领班告诉他,圣城中的神裔也可以预约来参观能源运作流程。
他们离开巴别塔,来到创研区。
这里分为能源研发部(ERD)、城市建设部(UCD)和民用科技部(CTD)。ERD负责优化巴别塔的聚变反应效率,开发新型储能技术;UCD负责设计并维护圣城的交通体系、公共照明、水循环系统;CTD负责为神裔提供家用机器人、智能家居设备及健康监测技术,他们还会定期举办科技展。
在巴别工坊,神裔享有两大公共福利:
首先就是能源补贴。
神裔可按家庭人数领取免费基础能源配额,超额部分需以贡献值兑换,但额度不会太高。
其次就是科技教育。
工坊下设巴别园,伊甸园的孩子在接受基因改造后,资质不错的都会被送到这里,培养成未来的工程师或科学家,其他神裔也可以报名参加免费技术培训课程。
“工坊到处都安有监控,主上,以便实时监测交通、治安与公共设施状态。”赫菲斯托斯说,“遇到轻微故障,附近就会自动派遣维修无人机处理。我们还有快速反应小组,主要应对能源中断或自然灾害等突发情况。”
离开的时候,江奕回头,再次凝望巴别塔。
“为什么要给它取这个名字?”他问。在他的认知里,巴别塔的故事并不美好,它是人类的野心,是从团结到分裂,是语言隔阂以及对权力欲望的批判。
巴别塔,是分散的文化,也是功亏一篑的理想。
“先王是想接过前辈的蓝图,替他们完成这座年久失修的文明之塔。”
江奕猛地看向他。
震惊、诧异,脑袋嗡嗡。
好像这不是一句话,而是一道振聋发聩的轰雷。他感觉他的心被一双灼热的手紧紧抓住。那颗已经变成石头的心,它被它们快速地温暖、熔融。
最后死而复生。
赫菲斯托斯回应着年轻人的目光,用他那慈祥的、有如山川湖泊般宁谧的眼睛:“巴别工坊以开放、协作、进步为宗旨。期待在您的引领下,这个象征理想的未竟工程——终能够在日落前——冲破天际。”
第79章
De profundis Domine
——这是江奕第三次遇见这串字母,前两次分别是《圣经·诗篇》第130篇和阿蒂尔·兰波的诗歌《坏血统》。
那是一个由33名新人类幼崽组成的唱诗班。
最后排13人,6名男低音、7名女中音;中间排12人,男女对半,都是高音;最前排8人,4位特殊女高音,4位特殊男低音。
男孩们穿着深绿色立领双排扣长外套,内搭白色亚麻衬衫;女孩们清一色柠檬黄钟型长裙,搭配精致的灰色网纱礼帽和蕾丝手套。
他们脸上化着淡妆,站在乐谱架前演唱拉丁语圣歌,面对江奕和他的10个议员,像一群被仙女赋予生命的古董陶瓷娃娃:
不可直视的男孩啊,我从深处向你求告!
神啊,求你听我的声音,
愿你侧耳听我恳求的声音!
万王之王啊!你若究察罪孽,
谁能站得住呢?
但在你有赦免之恩,要叫人敬畏你。
我等候永恒的主,我的心等候,
我也仰望他的神谕。
我的心等候主,胜于守夜人等候天亮。
胜于守夜人等候天亮。
命运的游戏场啊,你当仰望神明!
因祂有慈爱,有丰盛的救恩。
祂必救赎我们的灵魂,
脱离一切苦难。
“是先王在您被美杜莎劫走后创立的,主上,”赫拉说,“那天死了很多孩子,整个新德尔斐笼罩在沉痛之中,先王也不例外。闭关三天后,他提出创立唱诗班,他认为当下我们需要音乐,需要感受到生命力,伊甸园的孩子需要生存和读书以外的东西,尽管他自己听不见音乐,音乐对他而言,只是波长、波速和频率间的相互作用。”
“他也是可怜的。”江奕面含微笑,然后摇摇头,“我比他幸运,我以前在八元结社的四维空间模拟器里听到过真正的音乐。我很庆幸唱诗班创立的时候我不在。我喜欢唱歌。”
除唱诗班外,现场最忙的当属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他无时无刻不在谄媚,取悦他的主人。最后江奕实在忍受不了,打发他去给孩子们洗葡萄了。
“美杜莎为什么……为什么讨厌波诺?”他为自己提出这个问题而感到惊讶,因为他以前觉得波诺是一个很容易被讨厌的人,讨厌他可以有很多很正当的理由。
而今他心里无限彷徨,他为之愧疚、自责。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讨厌波诺了。为什么?明明他应该很讨厌他的,就算不为自己,为家人、为老师、为那些在实验和战争中死亡的人类,他都应该恨他到骨子里。
可现在他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天啊,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复杂的一个人物!如果波诺是完全的好人,像巴拉卡那样,他当然敬重他;如果波诺是十足的恶棍,像帕威罗那样,他当然反对他;如果他既好又坏,但是渺小,像他的父亲那样,他会为之哀悼。可偏偏,他是集罪孽、功德与杰出于一身的神。
曾经有一个男孩,他被怪物猎杀,与之融合,他残余的温良让他即使不再是人类也愿意为人类慷慨解囊,可是他帮助的人类无情地伤害了他,最终他心灰意冷,邪恶一发不可收拾地喷涌而出,将温良吞没。
自此有了势倾天下的新德尔斐、人类茧房伊甸园、杀人不眨眼的蓝血暴君,和前进不息的科技道路、朝气蓬勃的唱诗班,以及遇到危险只会喷墨的海洋孤儿。
“卢卡斯·霍普金斯是导火索,主上,”赫尔墨斯回答,“深层原因在于他们理念不合,美杜莎主张自由开放、政教分离,她统治下的社会世俗化程度较高。”
德墨忒尔道:“不过据我所知,戈尔工有一套严格的规章制度,违规是要被推上断头台的。”
“而先王相对保守,”赫尔墨斯接着说,“比戈尔工多了些限制基本人权和自由的法规。就拿婚姻法来说,神裔不同,法定结婚年龄也有所差异,哺乳动物神裔普遍为15周岁及以上,植物神裔普遍为5周岁,即使到达年龄线,双方也要攒够一定贡献值,并完成指定任务后才能登记结婚,之后繁衍后代或申请生殖性克隆。”
“美杜莎看不惯先王的自信和利益至上,先王看不惯美杜莎的反骨和及时行乐。”赫菲斯托斯最后总结。
赫拉又回到导火索:“曾经公允会下令追捕美杜莎,美杜莎无意伤害人类,最后,是无形部落首领,也就霍普金斯的母亲挺身而出,用身体替她挡下致命的子弹,临终嘱咐就是让她保护好她的族人跟孩子。”
“而无形部落一旦发展起来,会成为非常可怕的存在。”赫菲斯托斯道,“虽说他们的初衷是隐藏自己,可谁敢保证将来他们不会利用自身特性去干坏事呢?”
“他们现在在哪?”
“已经灭绝了,主上。2128年2月23日,无形部落最后一名成员卢卡斯·霍普金斯死于德尔斐之眼,享年23岁。”
我的心等候主,胜于守夜人等候天亮。
祂必救赎我们的灵魂,
脱离一切苦难。
圣歌结束,江奕合拢双手,兀自离开了伊甸园。
【📢作者有话说】
本章圣歌是引用《圣经·诗篇》第130篇略作改编。
第80章
后来江奕也尝试闭关,他把自己关在会议厅里,整整三个小时才出来。
江奕:“。”
他本可以待得更长一些,只怪这里没有卫生间和餐厅。说到餐厅,新德尔斐的餐厅有个特别之处,那就是服务员全都是仿真机器人。
AI服务在当今时代并不罕见,罕见的是,控制那些人形机器服务员的不是电脑,也不是预设程序、算法和AI模型,而是人类本身的意识——其中一部分源于活着的、不便出门的人类,更多则来自死人。
前者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就已经出现,为的就是让身有重病、腿脚不便的人类体验工作的过程,在家也可以帮助需要服务的陌生人,和他们聊天、展示自己的生活。而后者,是用来弥补活人意识的短缺。
他们被永远地囚禁在机器里。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们仍在工作。
直到机身毁灭。
新的机器在等待他们。
江奕走进德尔斐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的设计师一定是个热爱绿植和木雕的极繁主义者。他看着面前的空位,以及已经摆好的餐具和纸巾,回忆他在八元结社和前辈们围在一桌吃饭的日子,又想起初到神庙时,他和蔺哲黑灯瞎火地挤在沙发上吃压缩饼干就枣椰汁的场景。
再丰盛的大餐都没有那一袋饼干来得香。
不一会儿,一只仿真机器人走到他旁边。江奕认得这张脸,它和整个餐厅格格不入,用赫尔墨斯的话来说就是“不成体统”。因为那是一张极简主义的脸。
他叫爱伦·迪克森,是鸭嘴兽异种,死于那场“康庄列车”事件。“吃什么?”机器人拉着脸,顺手将金卷发扎成低马尾。
“压缩饼干。”
“好的,一份玫瑰芝士乳酪饼。”
“……再来杯枣椰汁。”
“没问题,两杯山楂黄油威士忌。”
爱伦·迪克森三下五除二在电子面板上提交订单:“一共34NDB,这边扫脸。”
“哦。”江奕乖乖探头。
“您的余额不足。”服务员垂下眼皮,金色睫毛刚好盖住他晦暗无神的浅褐色眼睛。
江奕:“?”
不应该啊……
他再次探头,不料对方直接收起扫脸仪。“看见这颗腱鞘囊肿了吗?”爱伦·迪克森伸出干瘦粗糙的左手,“只要我一摁它,你就会被扣在座位上,穷鬼。”
江奕:“。”
“您、您别摁。”
“不,我要摁。”
“别摁,求您。”
“我就快要摁。”
江奕愠怒地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那是您自己点的!麻烦给我压缩饼干和枣椰汁!谢谢!”
“不行,”服务员坐到对面,垮着薄薄的嘴唇,“今天你必须吃玫瑰芝士乳酪饼,你的山楂黄油威士忌也要喝得一滴不剩!”
“可是我的新德币不够。”
“没关系,我替你付过了。”
江奕:“……”
这人——不,这个机器人——不,这位既死又活的鸭嘴兽先生的作派简直比蔺哲还难懂且可恶。“谢谢,可是,”他困惑地挠挠眼尾,“我不明白。”
“我暗中观察你很久了,小孩。”爱伦·迪克森扯掉餐厅统一发放的棕色小熊喉结罩,“你跟那些蠢货不一样,虽然你看上去并不聪明。”
江奕:“……?”
“知识会让人变得丑陋,”服务员拈起空酒杯的细脚,优雅地转动着,“想想物理学家,还有那些搞政治的,一个比一个长得难看,只是我们习惯于给那些有成就的好人赋魅,才很少过度关注他们的外貌,而做了坏事的人在公开照片后就一定会被挑剔长相,可见人类还是在乎外貌的,评判与否全在敢不敢。值得一提的是,普通人往往看重内在高于外在,艺术家则恰恰相反。很不幸,我属于前者,我对我这张丑脸欣然接受,因为虽然我长得没你好看,但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多。”
年轻人报以微笑:“我们都藏着各自不知道的秘密,先生。所以您为什么要暗中观察我?”
“笨蛋,原因你已经传回到我这里啦!”爱伦·迪克森伸长脖子,“这顿饭我请你,你以后的饭也都算在我账上,我受够在这个破地方当服务员,工作带给我的只有无聊和痛苦。我要学习,要你把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把你会的统统教给我。等一切完成后,我要去找我失散已久的朋友和女儿。”
他会的东西……
江奕陷入沉思。
“我会一点拉丁语,还有一点俄语。”
“这些我20世纪就学过啦!”
“我还会用黏土捏字母、阿拉伯数字和标点符号。”
“你是认真的吗?”
江奕耷下脑袋:“那分豆子呢?画冰晶、写报告、洗衣服、打扫卫生、削马铃薯、做冰淇淋、喂骆驼吃狼毒草、在蔺哲脸上涂颜料再帮他卸掉……”
“等会儿,蔺哲是谁?”对面问。
“他是八元结社的成员之一,代号库克。”他回答。
“他会什么你知道吗?”
江奕再次陷入沉思。
“他……他会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话,还会指使我去写报告,送我他亲手做的闪光门铃,做很多很多不是很好吃但顶饱的饭。他看不见,但是能闻出我用了他的沐浴露,给我系领带、教我跳华尔兹……”他越想越难过,“蔺哲会设计电路,会做手帐本,他还会把一种食物吃很久……”
“一种食物吃很久?”机器人捕捉到关键词。
江奕点点头:“对,半个月起步。而且,他的舌头也不赖,灵活,还能高效持续运作,丝毫不给人反应和逃跑的机会,我曾被它卷得很累很累,甚至头晕。他的脸也和别人不一样,看久了会……”
“会怎样?”
“会一直想。”
爱伦·迪克森将下巴卡在左手虎口上。“这倒挺新鲜的,”他咕哝道,“视力不佳、嗅觉敏锐、舌头发达、长相独特,他食蚁兽啊?”
江奕:“。”
“他是人类。”
“这不可能。”
“我真没骗您。”
“无所谓了,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或者你告诉他,我要他教我做闪光门铃和设计电路。”
“不教做手帐本和系领带吗?”
“不教。”
“……哦。”江奕掏出手机,打开和蔺哲的聊天框,最近一条消息框上方显示的时间是三年前。
12:24
Yig_0121
在吗?
12:26
ZheLim_1012
在。
Yig_0121
谢谢,我在德尔斐餐厅,有位机器人服务员想跟你学做闪光门铃和设计电路。
ZheLim_1012?
Yig_0121
我没有足够的新德币吃饭,他替我买账,要求跟你学做闪光门铃和设计电路,不然他就会摁他的腱鞘囊肿把我扣住。我告诉他你还会做手帐本和系领带,但是他不想学这两个。
12:40
ZheLim_1012
没关系,我也不想教。就这些了吗?
Yig_0121
哦,我还告诉他你鼻子灵、舌头厉害。他没法学,还说你是食蚁兽。
ZheLim_1012?
Yig_0121
这可以学吗?
ZheLim_1012
不是,我?舌头厉害?你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Yig_0121
三年前在舞台上。
Yig_0121
我忘记告诉他,你可能还有污染性。其实,离开神庙前,我感觉我被你污染了。
12:51
ZheLim_1012
对不起,饭后我会把你的情况如实汇报给波诺,请他重新为我做体检,诊断报告一出我就发给你。
Yig_0121
嗯,谢谢。你吃饭了吗?
ZheLim_1012
在吃。
Yig_0121
我的饭已经端上桌了,但是我还不能吃。
ZheLim_1012
我答应你,怎么教随你。
Yig_0121
谢谢,我把你ID推给他,怎么样?
ZheLim_1012
可。
Yig_0121
你那边,神庙现在怎么样?你和大家都还好吗?
ZheLim_1012
不知道。
Yig_0121
啊?
ZheLim_1012
我不在神庙。
Yig_0121
你在哪?
ZheLim_1012
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Yig_0121
蔺哲。
ZheLim_1012
我就坐在你对面。
Yig_0121
……你又在骗我。
ZheLim_1012
真的。
13:07
Yig_0121
我相信你,可我看不见你。
ZheLim_1012
因为我在古德尔斐,在公元前3世纪,在四维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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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诺带我来的,你所在的位置就是他根据此刻设计的。我们可以直接连通网络,准确来说,这里有一个稳定的、用于传输信息的副通道。
ZheLim_1012邀请和你视频通话。
江奕摁下接听键。
画面中,蔺哲正对他,穿着一条白紫相间的希玛纯,端坐在那里,面带微笑,背景是蓝天绿树、白云飞鸟。鸢尾花环之下,那双眼睛是闭着的——蔺哲依然无法看到江奕,他想让江奕看到他。
蔺哲挡住嘴咳嗽两下,然后拿开手,郑重道:“你好,22世纪的江奕,我是公元前3世纪的蔺哲。”
江奕没回复。
“江奕,我……”他看到那两片分开的花瓣唇各自停滞了一秒后并拢,再转为干笑,“很高兴认识你。”
视频挂断。
这时,爱伦·迪克森喝完两杯山楂黄油威士忌,趴在桌上大哭起来:“我可怜的妻子已经死了,我们的婚姻生活只维持了短暂的98年5个月零44天!我很孤独,要是我没在19世纪遇见他们就好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然而机器人不能喝酒。
机器人喝酒是会坏掉的。
很快他在江奕面前报废,接着又被其他服务员抬走。没两分钟,一台崭新的、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戴着贝壳喉结罩向他走来。
“你好,我叫爱伦·迪克森,编号NDR-C21-Y55-D-1016。本次消费34NDB,请这边扫脸。支付成功,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