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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想尽办法打探消息时,神武营军田中的麦子成熟了!

满天都得百姓都在讨论,雁萧关准备收麦这日,他是被百姓簇拥着到神武营的军田的。

不用神武营的士兵忙活,迫不及待的百姓们扛着从自家家中带来的农具纷纷下地,仔细收割,看着那一颗能顶自家田里麦粒两颗的麦穗,他们简直舍不得放手。

陆从南站在最前,时时记录着他们送来的麦穗数量,不到半日,所有麦穗都被收割干净。

陆从南面色空白看着册上的亩产量,仿似做梦一样道:“殿下,一亩有一石六斗。”

雁萧关撂在凳子上的腿猛地收起,他跨到陆从南身前,一把抢过他手中记录用的纸:“当真有一石六斗。”

他惊得满脑空白。

天都地处南方,北境小麦亩产量最高也才一石,天都多种水稻,麦子产量远不如北境,一亩能得七八斗就得夸句老农种地的功夫深,可神武营的军田,最差的都有一石六斗,这还是因为那田实在太薄,就算神武营的士兵们伺候的精细,石滩上薄薄一层沙土能种出这么多小麦已是惊天的产量。

游骥本站在一旁,此时也忍不住几步过来,等看清册上每亩产量,他呼吸一滞,喃喃说道:“最高一亩两石三斗……”

他的声音太低,身旁人根本听不清,大柱不认字,急地抓耳挠腮,连忙凑近细听,一听之下,大柱当急叫出声:“哈哈哈……一亩两石三斗!哈哈哈……”

他笑的仿若疯癫,其他人却顾不上了,纷纷涌上来看。

待看清后,一时之间看着雁萧关的眼神恨不得要将他烧化。

要知道神武营的田可是薄田,薄田亩产量都能有这么多,若是放到他们的田中,光是想想,许多人的呼吸便不可抑制变得急促。

天都虽有不少人以做生意为生,小买卖红火,吃喝自然不愁,更多的百姓还是靠种地过活,这能让地里粮食产量翻倍的好东西,他们怎可能不眼热?

立即就有小院附近同雁萧关打过交道的百姓当先醒过神,迫不及待从神武营士兵间钻了过来,连滚带爬跪在雁萧关面前:“殿下,我再也不说你在小院里装的东西臭了,是我眼瞎,识不得好东西。”

他反手耍自己一嘴巴,讨好笑道:“殿下,我家院子大,殿下的小院若是挪不开,可以放到我院子里去做。”

他拍拍胸口:“放心,我老马定给殿下看着,不让任何人动。”

第76章

雁萧关笑道:“还有这等好事?”

马姓汉子腼腆地道:“到时殿下只需要分我一点肥料, 让我田里的庄稼也能尝尝这东西的好处……”

他话音未落,边上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话:“呸,当时就你骂的欢。”

牛婶子笑道:“殿下别听他的, 我家的院子更大。”

“你这么说, 哪里的院子比得上这神武营的军田附近宽,想弄多少就弄多少。”

一时间众人纷纷嚷嚷, 却喜气洋洋。

太子方一过来,便看到这般热闹的情景,不由却步。

雁萧关早看见他过来,当即招呼士兵将人引过来, 将记录的册子往他手中一放:“来, 太子殿下,给你瞧样好东西。”

太子拿过来,只看一眼便明了上面记录的含义, 他就算五谷不分,可作为太子必得要处理政务, 自然了解小麦应有的亩产量。

他深吸口气, 惊疑不定地看向雁萧关:“这是……”

雁萧关一把揽过他的肩,指着框里沉甸甸的麦穗:“这些都是经肥料浇灌长出的麦粒。

他转头看去:“吴老, 你来同太子殿下说说, 原来这军田收成是个什么光景。”

吴老领命,边说边见太子眼睛亮得灼目。

雁萧关任他激动, 见他都将手中册子捏破,才一把将册子接过来,好心情地问道:“怎么样?别说做弟弟的不想着你,肥料,能让粮食亩产量翻倍的肥料, 十两银子一担,你要是不要?”

太子费力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看着雁萧关的眼神无奈又哭笑不得,这等于国于民皆有大利的东西,他不拿上去交给弘庆帝换些好处,却偏偏钻进钱眼里。

“要,我自然要。”

旁边百姓也听见了,十两一担,咬咬牙怎么也要给家中田地浇上肥,纷纷喊道:“殿下,我也要一担。”

“我也要……”

他们是被军田麦子收获晃花了眼,都没思考过,十两一担的肥料,就算收成翻倍,成本也太高了。

一时之间,场面热闹的神武营都快挡不住百姓昏头的热情。

当然,十两一担只是专供对太子的价格,毕竟那里面还包含着肥料方子钱。

待太子宫人将肥料拉走后,雁萧关一把将方子拍在太子怀里,挥挥手道:“我就不送太子殿下了,这方子送给你了,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之后,他便急匆匆走了,独留太子站在原地,只觉手中捏着的一张纸重若千钧。

卖给百姓只需百文一担,剩下的全卖了,等高门仆役得到消息赶过来,百姓们已将神武营堆肥深坑坑底的土都给薅走两层,他们连个味儿都没闻到。

不论他们怎么拍着大腿追悔莫及,雁萧关只两手一摊,说没有便是没有了,可不是他记仇,那是真没有了。

待将神武营外的肥料全部卖出后,又准备了大半月,终于一切收拾妥当,雁萧关在太极殿外拜谢弘庆帝后,被雁萧呈一直送到了宫门外。

身后黛妙与早已哭成泪人,可该嘱咐的都已经嘱咐了,雁萧关狠心没有回头。

待到他骑马走出南城门,整军待发的神武营已候在御道旁,神武营被弘庆帝赐给他作私军,随他一同赶往封地。

陆从南、游骥威风凛凛骑在马上,陆从南前几日便做好决定,私下里悄悄同雁萧关说他还不成器,待日后他闯出名堂后再恢复陆家血脉的身份,到时也不算给陆老将军父子丢脸。

雁萧关自然尊重他的决定。

一行车马渐渐离开天都。

雨雾初歇,远赴封地的雁萧关再也看不见踪影后,一封画着陆自秋夫妇的画像到了陆自心手里,他未曾打开,按照雁萧关临走前的吩咐派人将画偷偷送进黛家二房后院。

一个随处可见的婆子抱着画像走进内院一个小院,小院房里有一十岁女童,正倚着贵妃榻看画册。

远远看去,她眉眼舒淡,垂着眼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冷清。

对着门的是侧脸,眉骨流畅,底下鼻骨微微凸起,又顺畅的往下延伸,是女子少有的一幅棱角分明的五官,却极是好看,小小年纪便能看出日后艳冠群芳的美貌。

照顾她的婆子轻手轻脚走过来,将画托举到她身前:“小姐,这是陆公子和五殿下遣人送来的。”

闻言,小女孩一顿,立即将画册放在一旁案上,坐直身,接过画册,她小小年纪便一幅极为冷静淡漠的模样,可在看到画像中的夫妇时,眼眸却颤动起来。

她极仔细极仔细地看了许久,才慢慢合上画,起身珍之重之藏了起来。

此时已过去许久,她没再看一旁的画册,走到院中,伺候她的婆子已经离开,抬头望向被宅院圈起来的四方天,五殿下离开了天都,将哥哥也带走了,她知道不是不想带他,是因为她太小不适合赶路。

只是她虽小,却也知道五殿下与长兄为何会离开天都。

她缓缓握紧手掌,总有一日,她会冲破这窄窄的天。

出了天都,雁萧关骑在萌萌背上,看着甚为英姿勃发,他身后跟着十来辆车马,再之后便是军备焕然一新的神武军。

好在现下他身家够养活这么多人。

雁萧关依靠卖肥料大挣了一笔,其中大头是太子出的,不愧是当朝太子,一出手便是近万两,在他将方子送给太子后,太子还偷偷摸摸送来一个匣子,那里面可有进五万两的银票。

雁萧关却之不恭,这怕已是太子能拿出的所有,他领情。

除此之外,百姓购买肥料也给雁萧关挣了近千两,虽然听着不多,可若是省着点,也供得起五皇子府百十来口人一年的生活开销。

以瑞宁为首,五皇子府除了实在行动不便,不想拖后腿的几个老太监、宫女留在天都看顾五皇子府之外,其他自觉还能帮得上忙的,一个不落,全都要同雁萧关一起赶往封地。

明明雁萧关并无妻儿,可论拖家带口,怕是没人能比得上他了。

看着身后延伸出去长长的队伍,雁萧关叹了一口气,能怎么办呢?只能养着。

好在陆自心、陆灵珑算是懂事,留在天都帮他看顾天都事务,虽然敲了他一大笔银子,不过一锤子买卖和天长日久往外掏钱,雁萧关还是分得清哪个更划算的。

一行人没走多远,往前探路的一名神武军骑着马赶了回来:“厉王殿下,前面有一辆马车候着,说是要随殿下一同前往交南。”

厉王是雁萧关的封号,为了亲王封号,弘庆帝与朝臣你来我往好几日,许久都没定下,雁萧关不耐烦,干脆直接选了一个他看着顺眼的。

他也知厉王这个封号不大好,可他见不得朝臣拖拖拉拉,他的未来好与不好难道真就由一个封号决定了吗?

笑话!他从不信天命。

弘庆帝看他打定主意,无奈却也只能纵容他到底。

至于前面来人是谁,雁萧关骑马赶过去,便见到绮华一身布衣,往日妆容精致的脸上素面朝天,看着愈发楚楚动人。

车夫已被她打发走,车架上只她一人。

一见他,绮华跳下马车,走到萌萌前,她落落大方朝雁萧关福了福身子,仰起头笑道:“殿下,我同院中嬷嬷赎了身,现下无处可去,不知殿下能否收留我?”

雁萧关定定看她片刻,道:“决定了吗?”

绮华点点头,眼神坚定。

雁萧关没有多言:“成。”

他说完没有离开,视线缓缓从绮华身上移开,落在挂着车帘的马车里。

他骑马上前,用马鞭挑开车帘,看着里面屏气静声的身影,叹了口气:“你怎么跟来了?赫府的人就这么由着你胡来。”

赫宛宜被他逮住,知道不能偷偷跟着,怯怯地从马车中出来,站在绮华身后,低着头没有回话,抓着绮华后腰衣服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绮华察觉她的忐忑,叹了口气,见神武军的士兵和其他侍从还远远落在后面,斥候也没有上前打搅,她才上前一步,轻声道:“自赫老爷去世后,赫姑娘便常常来寻我,同我谈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时日长了,她总算愿同我交心,我这才知晓她已被闳予珠纠缠了许久。”

听到此处,雁萧关皱了皱眉问:“闳予珠不是还在北狱监牢中吗?”

绮华叹了口气道:“闳奇新所犯罪过,她并无直接参与,知情不报并不是什么大罪,她又是高门出身,闳老爷使银子给她赎了刑,只是……”

她的神情有些淡漠:“她不知缘由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成日纠缠赫姑娘。”

“有一日我无意撞见她欲拉赫姑娘一起跳河,我看赫姑娘都吓坏了,忙使人将闳予珠赶走。”

雁萧关大为不解,看向一直不曾出声的赫宛宜,蹙眉道:“出来,躲在别人身后像什么样子?”

“你同我好好解释,闳予珠同你有什么牵扯?”

赫宛宜往旁边走了两步,有些局促的道:“我也不知,只是曾听她颠三倒四提起过,说是她大哥才出天都几日便被歹人杀了,死状凄惨。”

“那之后她父亲身体便有些不好,太子妃又被废,或许是承受不住打击,她的神志便有些癫狂。”

雁萧关沉默片刻,歹人,怕就是早已离开天都的明几许,只是他没有多说,又问:“那她为何要拉你跳河?”

赫宛宜搅动着手指,良久,才轻声道:“我……她说要拉我……殉情。”

她也满是不解,疑惑道:“可我们都是女子,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第77章

她声音虽小, 可这处仅有他三人,雁萧关当真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瞪大眼,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转而看向绮华。

绮华对他点点头, 示意他未曾听错,雁萧关倒抽一口凉气, 这世上居然还有女子恋慕女子!

他只觉得惊雷劈过,可不等他多想,赫宛宜已大着胆子走了过来,牵着他袖子不松手:“我不要在赫府待着, 自从外祖走了之后, 赫府来了许多旁支长辈,吵吵嚷嚷的,我应付不了。”

雁萧关脑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却被她话声打断,他回神:“交南天高路远, 你受得了这苦头?”

赫宛宜连连点头:“我可以的。”

绮华过来牵起她的手道:“自心和灵珑留在了天都, 殿下身边得用的人除了宫里出来的,就只剩下从南, 他是男子, 许多事情考虑不够周到,有我们在身边总归要好些。”

两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雁萧关无奈颔首。

携家带口的一行人不可能急行军一般赶路,经过近两月的慢行,他们距离昌州只剩不到一日路程。

从天都到交南,可行陆路,也可先经陆路再行水路。

水路能节省近半月的时间, 他们自然选择第二种方式。

只有庆州码头有直达交南的大船,要去庆州,可以经官道途径顺州直达庆州码头,也可先转去昌州小码头包一艘船,将他们送去庆州。

两月行路,精力旺盛的神武营士兵也露了疲态,乘船赶路虽有波涛,比一路颠簸到底还是要轻松些。

半月前,在通往顺州和昌州的岔路口上,骑马绕着长长的队伍跑了一圈,见他们神情委顿,雁萧关当即改变行路方向,先去昌州。

前方探路的士兵回来,高声道再有一个时辰便能赶到昌州青城郡城,瑞宁听见,松了口气,随即喜笑颜开往后吆喝:“再有一个时辰我们便能好好休整,大家再坚持会儿,加把劲,快些到也能早些歇息。”

士兵闻言皆露出一个笑来,大柱扬声回答:“得,听您的。”

瑞宁曾是冷宫总管,没什么油水,可他心地好,将冷宫的弃妃照顾的极为妥帖。不止如此,宫里许多得罪贵人被罚的太监宫女,他也是能照顾便照顾,只是,他一人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雁萧关便是趁他不注意悄悄摸进冷宫,在冷宫里呆了大半月,他才发现冷宫不知何时多了个孩子。

瑞宁见他行为怪异,胆战心惊的同雁萧关说了大半日,雁萧关却迅雷不及掩耳抢了他手中早已冷透的馒头。

从那之后,只要饿了,雁萧关常会去同瑞宁要东西吃,冷宫孤寂,有个孩子陪着,瑞宁觉得日子好过了不少,他从未打听孩子身份,往来他这处的太监宫女也有志一同保守着这个秘密。

在冰冷的深宫中,他们成了一家人。

日子好过后,便轮到雁萧关照顾年龄大的瑞宁和其他没有生活能力的太监和宫女,他出宫建府后,更是直接将瑞宁等人带进了五皇子府安置。

瑞宁照顾人习惯了,什么都考虑的妥帖,赶路时神武军从他这里得了不少好处,同他甚是亲近。

快马加鞭往前赶了半个时辰路,顺着辽阔的原野望去,已能远远看见一座城池坐落在原野上。

围着城池十里远处散落着几个村落,雁萧关勒住马,将手挡在额上,没有太阳刺目后,他看得更清楚,村落间居然没有一丝炊烟。

此时可正是该做饭的时辰,他心中升起一抹怪异。

正在此时,马蹄疾驰的声音越来越近:“厉王殿下,前面有匪徒在追杀一对男女,还请殿下示下。”

听见这话,雁萧关愣了愣,他们自天都出发,队伍里的车马足足三十多辆,其中绝大多数装的都是金银珠宝等贵重之物,这还是雁萧关费心精简之后才减到这个数目。

弘庆帝与母妃送给他的贵重之物都在车里装着,五皇子府里一些不好携带的家当绝大多数都被他换成了银票随身携带。

如果不需要养身后跟着的这么多人,只雁萧关一人花用,够他做几辈子的富贵人。

其他马车除了供瑞宁、绮华等人乘坐之外,装的都是不太紧要的东西。

几十辆马车一眼便能看出车辆沉重,车辙深深压入官道,莫说是有眼力见的土匪,就是寻常百姓也知马车里装了不少好东西,他们一路行来,却没人敢对此动心思,全在于身后跟着的足足六千披甲持刀的神武军。

除了赶路辛苦,此行颇为顺利,莫说是歹徒,就是赶路的行人撞见他们都得绕远些。

愣过之后便来了精神,为了队伍里瑞宁一众老人和几个妇孺,他们这行冗长的队伍行路颇慢,一天能走个三四十里都是算快的。

雁萧关几乎要闲出病来,黛谐贤特意为他准备的马车成了摆设,为了打发松散的筋骨,日日骑马近身打猎,野兔野鸡都是小的,野猪也时不时来上几头。

走了两月,神武营许多士兵反倒胖了些,倒是坐在马车上一路颠簸的瑞宁等人看着颇为憔悴。

雁萧关扬手,冗长的队伍转眼停了下来。

他扯着马唤来陆从南:“你在此护着大家。”

随后便点了几个人,骑马往斥候来的方向扬长而去。

雁萧关并没有直直撞上去,他们过来的官道往前不到半里路便有一处拐角,拐角往上是一处斜往里的山坡。

他们从天都一路走来,山间越来越绿,除了松柏,许多草木花枝招展,若非是为了赶去交南,此行与郊游无异。

枝繁叶茂的树林方便了雁萧关等人隐蔽身形,站在一处灌木丛后,雁萧关从枝叶间往下看去,只见一行约三十来人的大汉挎刀骑马,边吆喝着边挥着刀向前追逐。

距离他们不到十丈远处,一对男女脚步踉跄奋力奔驰,边跑边往回头看,那对男女体力显然已快用尽,说是跑,连平常人快步走的速度也及不上。

这么点距离,莫说是骑马,只凭双脚,多几步就能撵上前,那群歹人显然是在逗弄他们。

好一幅瓮中捉鳖的场景。

猖狂的笑声遥遥传来,雁萧关挑了挑眉,还在天都时,他曾听说庆州繁荣,尤以郡城青城为最,青城郡守是个干实事的人,将治下治理的欣欣向荣,百姓日子过得不说及得上天都,也是大梁朝百姓中数得上号的好过。

看来传言怕是有误,不然在离郡城这么近的地方,怎会存在如此猖狂的歹徒,胆敢光天化日猎杀百姓,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游骥站在他身后半步,压下挡住视线的树枝,眉头紧皱:“我曾听父亲说起过,庆州郡守官相旬世代居于庆州,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每逢天灾立即便会开仓放粮,若是不够供给百姓,他就算开自家粮仓,去豪强家中要粮,也得将百姓护着,为官勤勤恳恳,若非他不愿远离故土,早该升官了。”

“这么看来,此地怕是有异。”后面的士兵之中也有人曾听说过官相旬的贤名。

游骥微微颔首,面上疑虑横生:“若是官相旬仍为青城郡守,底下横行的匪盗应不敢靠近郡城才对。”

前面的雁萧关不可置否,他们站在山间静观其变,底下骤变突生。

那一直被女子搀扶着的男子捂着胸口,或许是彻底跑不动了,他一把甩开女子扶着他手臂的手,将女子往前一推,张口喊道:“你快跑。”

随后,他弯腰从路旁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回身横在胸前,死死瞪着身后赶来的一众匪盗。

女子被他推的疾步而去,没几步她停了下来,回身犹豫着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男子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举动,严厉急切道:“你快去叫人来救我,若是你也留下,我二人今日都逃不掉。”

闻言,女子咬唇往后退了两步,随即一转身,拼命向前跑去。

显然方才她是被男子拖慢了速度,此时只她一人,跑起来时翻飞的裙摆高高扬起。

动如脱兔,不外如此。

那群匪盗吆喝着骑马上前,绕着男子转圈,嘴里不干不净道:“官小少爷,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怜香惜玉,不愧是闻名庆州的谦谦君子。”

匪徒大笑,一人笑着道:“官小公子这是想牺牲自己,好让小情人逃跑呢,不过,官小公子怕是如不了意。”

“先让那小娘们跑一会儿,带我们收拾了你,她也没气力挣扎了,到时就乖乖回去给我们当婆娘。”

“哈哈哈……”

污言秽语声声入耳,官修竹咬紧后槽牙,又一次深恨自己为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若是他懂些拳脚,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仍毫无反手之力,不仅不能救下家人,还要连累种姑娘。

为首的歹徒笑着骑马上前,他颊上一道疤痕横穿至耳际,疤痕深刻,再入内分寸便会将脸颊刺穿。

他笑得猖狂,伤痕像是爬他面上的蜈蚣渐渐扭动起来,看起来丑恶又让人恐惧。

官修竹是个文弱公子,平日里出门游玩离不了牛车,马车对他来说都太快了,此时跑了这么久,他面色煞白,急促起伏的胸膛半晌也平缓不了,可他握着木棍的手指却坚定有力,丝毫不惧歹徒的恐吓,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歹徒的动向,唯恐他们穿过自己去追已经跑远的种略红。

他知道,今日他是保不下住这条残命了,这批歹徒的目的是他。

第78章

官修竹乃是青城郡守官相旬的幼子, 官家其他人都已落入匪盗手中,唯有他一人逃脱虎口,若是他也落入敌手, 官家最后一个知情人被灭口, 青城近日发生种种便会彻底被掩埋。

一个半月前,青城还如常, 繁华热闹,百姓亦如城外草木生机勃勃,没想到忽然起了疫病,乃是伤寒, 众人闻之色变。

官相旬处理及时, 立即召集城内医馆大夫,全力以赴救治身患伤寒的百姓,夙心夜寐之下, 没过多久他也病倒了。

他在青城经营日久,根基深厚, 城内许多豪强不满他将百姓看的太重, 甚至不惜牺牲豪强利益,早想将他拉下郡守之位。

此次疫病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城中豪强自然不会错过。

趁着官相旬无暇他顾之时, 豪强勾结城外匪盗入城欲干脆杀了官相旬,到时只说歹徒趁乱杀了他们。

好在官相旬为人清正, 这些年来深受百姓爱戴,有百姓察觉匪盗动静,悄悄入城报了信,可已太晚了。

官相旬只来得及匆匆藏下官修竹。

官修竹在城中东躲西藏了大半个月,城内疫情越来越严重, 助他躲避匪盗追杀的百姓病倒的越来越多。

走投无路之际,他遇到了种略红。

种略红自小随父亲满青城出诊,没人比她对青城地头更熟,钻狗洞爬院墙,终于在今日带着官修竹从城内逃出,欲往临近的顺州求救。

没成想他们仍惊动了歹徒,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最终他还是躲不掉被灭口的命运。

只盼他能阻拦歹徒片刻,让种略红能逃出生天。

种略红拎着裙摆,脚步飞快往前跑,舌尖的血气蔓延至喉口,呛得她几欲呕吐,她死死咬着嘴唇,憋的一双眼通红,拼尽全力才没有哭出来。

她跑动的路线就在山坡下,眼看着就要拐过弯道,忽然,她眼角余光察觉到异常,有几处新鲜痕迹沿着山坡往上延伸。

她脚步未停,心中升起一抹希望,转头就往山坡看去。

雁萧关弯了弯唇,吹了声口哨:“这小姑娘挺敏锐。”

种略红猛地停住脚步,她跑得太快,停下的动作太急切,一时刹不住脚,整个人砰一声摔在地上。

砸起的灰土扑的她满头满眼,顾不得身体传来的疼痛,她手脚并用爬起身,凄厉的声音从喉间传出:“求求你们,救救他……”她边往上爬,边往下面的官修竹指去。

雁萧关吩咐身后一名士兵:“去将人救上来。”

他勾起唇:“闲了这么久,也该练练了。”随后他一马当先,提刀冲了下去。

游骥匆忙跟上:“殿下。”

雁萧关作为一军都统,真是哪儿哪儿都好,身先士卒,勇猛刚强,可他偏不止是一军首领,还是当朝五皇子,当朝第一个封王的厉王殿下,金尊玉贵,若是伤了,等消息传回天都,弘庆帝怕不是要立即下旨命他们将雁萧关压回去。

走前,他可是在父亲面前信誓旦旦要随雁萧关干出一番功绩,从此彻底放下文人身份成为一名神武营的武将,若是不出三月就灰溜溜回天都,他丢不起这人。

身后十来个士兵跟着他,奔向前方待宰的匪盗,满脸兴奋。

官修竹闻声忍不住想要回头,他克制住了,抬头看向对面,方才还一脸猫抓耗子尽在掌握的歹徒此时纷纷面露紧张,围着他的马也开始焦躁的踢踏。

歹徒首领不是个没有脑子的,见这无人之地居然突兀冒出一群人赶来救人,他几乎瞬间喊道:“快,先杀了他。”

刚刚升起的希望转眼就破灭,官修竹闭上眼,感觉到利刃带起的寒风迎面扑来。

铛!

刺耳的铁器撞击声响在耳边,一缕许久没曾打理的发丝落入衣领,他骤然睁眼,只见方才当头劈来的刀刃被一柄长刀撞落,长刀去势不减,深扎入地下,刀柄微微颤抖,发出震耳的嗡鸣声。

雁萧关一跃向前,拎起官修竹后领,往后一扔:“当着我的面杀人,我同意了吗?”

不顾士兵阻拦硬跟过来的种略红刚到近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当头一道人影砸来,忙伸出手左右移动想要接住人。

她身形小巧玲珑,官修竹虽文弱,却也比她高了一头有余,这些时日消瘦许多,可男子骨肉硬实,又是凌空砸来,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接得住他?

跟着种略红的士兵连忙上前想要帮忙,没想到种略红太过忧心,速度比他快上数筹,转眼两人便撞在了一起。

士兵忍不住闭眼,却没听到意想中的身体落地的声音,他睁开眼,诧异发现种略红不止生生接住了官修竹,甚至还一手揽着他的肩头,一手穿着他的膝弯,横抱着官修竹在空中转了一圈,卸下他的冲势。

待稳住脚步,种略红也没将他放下,抬着脸担忧的问:“你还好吗?”

官修竹两手搭在种略红的肩头,面上有些尴尬,他咳嗽一声,拍了拍少女的肩:“你且先放我下来。”

“哦,好。”种略红眨眼,慌忙将他放下。

这一幕说来长,实际上只是眨眼的功夫。

雁萧关本还准备速战速决,手起刀落一举将这群歹徒拿下,却深深被眼前一幕惊地刹住脚,满眼惊叹——这女子好生臂力。

难怪方才那男子已快没有气力的情况下,她还能架着男子跑。

待将这群歹徒拿下之后,他可得和这女子比比,他生来力气大,少有敌手,在他瞧来,这女子怕也是个中好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马上匪盗牵着马缰,看着披甲持刀的游骥一行人,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眼神不由自主落在雁萧关身上。

他一身墨色劲装,堪称简朴的衣着,头上没戴冠,满头黑发只一根布条随意绑着,若不看那张英俊得近乎邪气的脸,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副乡野村夫的模样。

可会在这时出现在青城,身后还跟随一众士兵的人,唯有一人,那就是远赴封地的厉王。

雁萧关从天都出发之时,消息就经来往天都做生意的商人传了出去,早在一个月前,青城就得了消息。

官相旬曾在一场宴席上醉酒提起,厉王真乃豪杰,能不顾自身荣宠为仅有微末师生之谊的陆家满门伸冤复仇,他甚为佩服。

本还期盼雁萧关去交南能途经青城,他能好好招待一番,可又过了一月,雁萧关一行人一直没传来动静,想来怕是从顺州走了,官相旬还好生失望了一番,数次感叹无缘结交雁萧关。

城中豪杰也都这么以为,没想到一月后,雁萧关居然就这么从天而降落在了青城城外。

歹徒首领想通雁萧关的身份后,便立即意识到,或许是青城疫情的消息传开,商人不再往这处来,他们因此才没有得到雁萧关往青城来的消息。

偏偏还这么巧合让他撞上,想到此处,他脸色铁青,若是让雁萧关知晓他们在城中干的勾当,以雁萧关在天都闹的那一出,他们怕是会被五马分尸。

雁萧关提起刀,将上面粘着的薄薄灰土擦净,提刀指着歹徒首领:“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亲自动手?”

歹徒首领脸色剧烈变化,眼睛扫向近在眼前的雁萧关以及随在他身后的十来个士兵,再想想自己这边可是带了三十来个兄弟,恶从胆边生,他咬牙:“兄弟们,上!”

他率先挥刀,厉声道:“他们人少,将他们一起杀了,谁也不知是我们动的手。”

他话音刚落,雁萧关已闪身站在他面前,在他募地瞪大的眼神中,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他的喉咙。

歹徒们口中将要高喊而出的“是”生生又被他们吞回腹中,歹徒首领身首分离,血液四溅,感觉到脸上身上的温热,他们这才惊慌回神。

狰狞的神情转眼变得慌乱,歹徒腿脚发软,若不是还坐在马上,怕是转身就想逃跑。

雁萧关收回刀,回身看向游骥等人:“还有三十来个,给你们个机会,我一人同你们一群人比试,看看最后谁拿下的匪徒多。”

说完,他身形如电,转眼杀入歹徒群中。

游骥立即挥刀跟上。

新到手的兵刃还未见过血,一刀砍在歹徒身上,才知锋利至极。

匪徒身上没有披甲,亦没有戴盔,处处都是弱点,砍杀他们跟砍瓜切菜一般轻松。

雁萧关脚步未停,悍然抬步冲向一个又一个歹徒,他气力大,宽肩猿臂,身体高挺却不显笨拙,每一刀都干净利落,一刀毙命,长刀在他手中虎虎生风。

有他做表率,游骥等人战意盎然,不多时,歹徒便倒了一片。

本就没有迎战意志的歹徒愈发骚动,眼见眼前刀光闪成一片,众匪徒眼中惊惶之色愈发浓重,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快逃!

随即连扯带拉将马匹掉过头,头也不回,四散而逃。

雁萧关砍下眼前最近一道身影,停住脚步,望着渐渐远离的四个歹徒。

他们太过惊慌,马蹄乱窜,方向时左时右。

游骥一抹下巴血渍,转向雁萧关请命道:“殿下,追吗?”

两条腿是追不上四条腿的。

雁萧关笑道:“追什么追,你跑得过吗?”

种略红立即就道:“不可放过他们,他们定会回去报信。”

话音还未落下,便见雁萧关一把甩开长刀,从身旁一名士兵身上抢过弓箭,弯弓搭箭,几乎是在眨眼间完成,转瞬间箭已破空飞出。

直到这时,箭矢划过空气的锐鸣声才传至众人耳际。

第79章

如闪电划过夜空, 眨眼插在逃得最远的歹徒胸膛上。

歹徒身体仍在马上,随着马向前,垂头看着破胸而出的箭尖, 吐出两口鲜血, 一头栽下马。

游骥见状,立即将一旁士兵身上的箭筒递了过去。

雁萧关单手夹起三支箭矢, 箭镞瞄准分散的匪徒后心,游骥瞪大眼,再一转头,剩下几个歹徒刹那间同时毙命。

种略红目瞪口呆。

雁萧关嫌弃的看了一眼手上的弓箭, 随手扔去了一边。

游骥往那边看了一眼, 弓箭已断,已不能再用。

立即有士兵过去检查歹徒,顺便补刀, 雁萧关走到种略红身边,看见她几乎快要发光的眼神, 无奈:“姑娘, 回神。”

种略红愣愣回了一声:“你好厉害。”

雁萧关何曾听过这么直白的夸赞,一时之间倒有些怔愣, 不等他有所反应, 就见种略红身边的男子抬手费力捂住胸口,急喘着气, 转眼间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种略红慌忙转身将人抱在怀里:“官修竹,官修竹,你怎么了?”

她面色担忧严肃,一把抓起官修竹的手,右手搭住他的手腕。

她作出的分明是号脉的姿势。

雁萧关有些惊讶, 这大力女子原来还是名大夫,看她诊治病人,他不好打搅,便站在一边等着游骥过来禀报。

游骥匆匆赶回:“歹徒皆已毙命。”

雁萧关吩咐道:“寻个深坑埋了。”

士兵领命而去,现下天气回温,若任凭歹徒暴尸荒野,许会惹来疫病。

随后雁萧关又令一名士兵去给后面歇着的随行队伍报信。

这边种略红担忧的眉头就没松下过,雁萧关要来一名士兵的水囊递过去,指了指官修竹干涸的嘴唇:“先喂他喝点水吧。”

种略红慌忙接过,连声感谢,扶着官修竹的头,温柔细致的一点一点喂他水。

雁萧关无所事事,待绮华和瑞宁赶来,这处便由他二人照顾。

前去查看前路的探子纷纷打马归来。

“前面村庄一个人都没有?”雁萧关惊道。

“是。”

雁萧关把玩着缠在手腕上的马鞭,垂眼沉思。

不应该,昌州虽不如顺、庆两州富饶,却也是中江地界,田野一马平川,土壤肥沃,又有好几处码头,不论是行商还是赶路都极为方便,日子不说比顺州好过,却也不该差到哪里去。

尤其是青城郡守官相旬勤政爱民,百姓们几可称得上丰衣足食。

日子既然过得好,怎么也不可能短短时间携家带口搬离故土,现下无人,唯有一个解释,雁萧关脸色变了变。

“是疫病。”种略红将官修竹安顿好后,才走到雁萧关不远处便听到士兵的禀报,见众人疑惑,她低低吐出几个字。

众人面色大变:“疫病!”

霎时间,距离种略红稍近的士兵纷纷往后退了三步。

雁萧关扫了他们一眼:“若这姑娘身上有疫病,你们这会儿退还来得及吗?”

话毕,他朝种略红走去,问道:“什么疫病?怎么天都未曾听说过消息?”

方才已在士兵和瑞宁等人口中知晓雁萧关身份,种略红此时有些局促,可还是大着胆子看着雁萧关,没有回话,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砰磕起头来:“厉王殿下,求你救救青城百姓和青城的郡守大人吧,他们,他们都被苏六奇关起来自生自灭了。”

雁萧关神情一肃,道:“你先起来说话,青城现下是个什么情况?你且先同我说清楚。”

种略红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官,眼前可是当朝厉王殿下,不由自主地有些拘谨,双手紧紧握着,有些语无伦次:“民女是青城走方郎中的孙女,自小在青城长大,一月来前,青城突然爆发疫情,我爷爷当即便察觉不对,可疫情蔓延速度太快,许多百姓感染伤寒,病倒无数,就算郡守大人当即便调集药材、郎中集中诊治,可也是杯水车薪。”

她咽了咽喉头:“苏六奇趁此机会勾结城内外一直对郡守大人心存不满的家族,又招揽城外歹徒,趁乱杀进郡守府。”

说到此处,她眼中含泪:“官大人一家现下还了无音讯,这之后,苏六奇把持青城,将患病百姓以及家中亲人皆不知转移到何处去了,任其自生自灭,青城及附近村落,现下几乎已是十室九空。”

游骥听的眼含怒意:“他们就丝毫不顾及百姓,百姓死光了,留下一个空城又有何用?”

种略红摇了摇头:“大人有所不知,世人皆知青城码头乃是为了方便行商、赶路,殊不知沿着青城外码头河流,有许多从北境逃来的饥民沿着河岸讨生活。”

她苦笑一声:“就算青城百姓死绝,豪强只要许下微末好处,也会有许多流民上赶着为他们做事。”

几个神武营士兵闻言赞同点头,他们也是从北地流亡而来的流民,当初不也正是为了活下来而沦为军户吗?

此地流民为了在青城立足,就算是沦为豪强佃户,怕也会争着抢着同意。

雁萧关紧紧拽着手中刀柄:“他们这般猖狂就不怕百姓到天都告御状。”

种略红愤怒道:“城中胆敢对他们不满的百姓,无论患病与否,都被他们抓了去,留下的皆是些胆小或是早已与他们狼狈为奸之辈。”

闻言,雁萧关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一州郡城,豪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将一城百姓性命皆视若蝼蚁,简直是骇人听闻。

雁萧关自忖自己是个遇事冷静的,此时也耐不住心头愤怒,很是平静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可知晓城中百姓与官大人被关在何处?”

种略红摇摇头:“疫病初起之时,爷爷担忧我感染伤寒将我关在了家中,他独自一人去官大人处为百姓诊治,那之后,我便不知晓他们消息了。”

莫说是百姓,她连相依为命的爷爷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怕是也被关了起来。

想到生死未卜的爷爷,种略红神情低落,却还是打起精神道:“遇到官小公子是个意外,因久久未等到爷爷归来,我悄悄出门打探爷爷消息,无意间发现他被歹徒盯上,又寻机救下他,才逃出城便遇到了王爷。”

说完,她悄悄抬眼看了雁萧关好几次,眼神中满是忐忑不安,性命攸关之时被雁萧关救下,已是老天开眼,还要雁萧关帮助他们,简直是那什么……

回想起她曾悄悄跟在官修竹身后,听他同同窗们曾提起过的一个词——得寸思尺。

她也知太贪心,可比之去顺州前途不明甚至极可能被拒绝的未来,寻求雁萧关相助显然更可靠。

雁萧关身为皇家人,但凡有一颗为民之心,定会帮助他们。

可是,尽管种略红只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小女子,也知只凭雁萧关王爷身份和神武营几千士兵,要对抗在青城扎根数百年的数家豪强家兵,还有临近数个山上的土匪,就算雁萧关能以一挡百,神武军的士兵也个个以一当十,也不好办。

不提其他,她曾听闻单是苏六奇家中家兵就上千,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自北境流民流落到青城,他不知又招揽了多少人。

林林总总算下来,青城之中受苏六奇指挥的家兵怕是有数万。

想着想着,她愈发忐忑,种略红生恨自己不会说话,若官修竹还醒着,定能说动雁萧关。

她的心越提越高,没想到雁萧关丝毫没有犹豫:“放心,这事儿既然被我撞上,我自然不会不管,只是如何行事还需细细打算。”

种略红心上大起大落,根本没听见他后面几句话,只头两个字就让她激动的跳了起来:“民女多谢殿下,也替官家人和城中百姓多谢殿下。”

说完,她一蹦三尺高,风风火火往来处跑了回去,她要快些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官修竹。

她方离开,不等雁萧关思考如何行事,就有一个士兵上前,脸色看着有些古怪:“都统,有人欲要求见。”

雁萧关脸上浮起疑惑,若是他随行的人求见,士兵不该是这副模样,此时已在天都千里之外,又有何人能识得他,还恰巧与他同时出现在青州城外?

蓦地,脑中浮现一道人影——明几许。

立即又被他按了下去,明几许比他早月余离开天都,离开时他正忙碌,甚至都没来得及同明几许打照面。

不过,他也没理由定要去见他。

明几许一行人轻装简从,不像他有这么多人拖累,怕是早已回交南了。

短短时间,他脑中思绪纷呈,等见到突兀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他心脏不可避免的剧烈颤动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明几许笑吟吟看着他:“殿下似乎不太想见到我?”

雁萧关下意识摇摇头:“你……我是觉得你不该还在此处。”

明几许长腿悠悠闲闲的从士兵们让出的地方通过,顺带还侧脸朝陆从南点了点头,他那张脸简直就是人间利器,才遭遇一波歹徒,现下又出现一波来历不明的人,士兵们居然没有阻碍他,让他一路畅通靠近了雁萧关。

距离雁萧关一臂远处,明几许上下看他与过去一般无二的模样,那日他无意听见那两人对话时,就知雁萧关定能顺利脱身。

事情的走向不出他预料,却中途拐了个弯,雁萧关因祸得福得了个亲王封号,同时也被发配到了交南。

他虽为交南人,却也知晓交南在大梁朝其他人眼中是个什么光景,在他人看来,封地在交南属实与流放无异。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80章

更何况在此时此地, 他们两方人机缘巧合相遇,明几许不露痕迹的微挑了挑眉,送上门来的人, 给他帮点忙也是应该。

这样想着,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

见他二人乃是熟识,神武营的士兵们放下戒备神态。

另一边, 赫宛宜和绮华陪着瑞宁忙活,赫宛宜尤其卖力。

她是死缠烂打着要随雁萧关远赴封地,若没有一点用处,她怕雁萧关会嫌弃她, 尽管她知道雁萧关既然松口让她跟着, 便不会不管她,可就算有一丝可能,她也不愿意。

只是她是大家小姐, 尽管少时在后院里为人所忽视,可毕竟是赫家嫡脉唯一的小姐, 无论如何总是衣食无忧的, 做起事来笨手笨脚,好在身边有绮华帮着她, 倒也磕磕绊绊能帮上些忙。

绮华农家女出身, 少时在家伺候母亲继父,有一手好厨艺, 后虽在青楼楚馆待了数年,手艺也没落下。

两人徐徐低语,倒也自得其乐。

远远看见两人的动作,明几许有些意外:“厉王殿下居然将赫小姐也带上了?”

雁萧关才吩咐完几名士兵前去青城外刺探消息便听见他的话,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是个什么活都能做的,见赫宛宜笨拙的模样,目不忍视撇开眼:“她自己要跟来,我也不能将她撵回去。”

明几许笑了笑:“王爷倒是生的一副软心肠,只是远赴封地,居然还将绮华姑娘也带着,殿下待绮华姑娘当真是情深义重。”

雁萧关脊背窜起一股痒意,几乎是下意识道:“你可千万莫胡乱猜测,提不上什么情深义重,绮华算是我的属下,莫看她只是一女子,行事可比许多男子还果决坚毅。”

见明几许面上笑容别有意味,他警惕道:“不要将男欢女爱那一套用在我与她身上,这不只是污蔑了我二人的名声,更是对她的轻视。”

“是我着相了。”明几许转回视线,眼神落在雁萧关身上,只见他听了这话后,几乎是立即送了口气。

雁萧关未曾察觉,他这一番急促的回答配上他方才松懈下来的模样,看起来俨然是在迫不及待的解释。

明几许不动声色的笑了笑,看着神情恢复平静的雁萧关。

他眉目深刻,下颌锋利,或许大梁朝许多文人、官员都不喜这副太过坚毅英俊的样貌,可是在身为蛮族的他看来,可真真是一幅绝佳的好模样,俊美刚毅,不带丝毫女气。

明几许眼中光彩流转,直直盯着他,雁萧关觉得有些不自在般转开眼,殊不知在他移开视线后,明几许的眼神更不含蓄了。

明几许心中暗叹,若是雁萧关去南山走一遭,不知要勾了多少蛮族姑娘的心。

蛮人可不像汉人般含蓄,女子要看上哪位男子了?山歌一唱,再吆喝着自家兄弟姐妹燃起篝火,摆上山里得来的瓜果,自家种的藜麦,请亲的宴席便准备妥当了。

宴席在汉人看来无比简易,可在蛮人部落已称得上是盛大,女子再身着盛装亲自邀请心仪男子,心仪男子若是愿意,自会同她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这之后,两人便自然而然组成一个家庭,也不用举行汉人那般礼俗繁杂的婚礼,大家吃吃喝喝住在一起便是。

之后两人要是觉得对方不如意了,自个搬离住处,即可与他人再结良缘,若是有多个女孩看上同一个男子,或是多个男子看上同一个女孩,还会进行比斗,得胜者才有资格去邀约心仪之人。

就雁萧关这幅品貌的,或许半夜还有女子爬上他的窗,邀他半夜入山。

至于入山做什么,明几许勾起嘴角,笑的玩味。

雁萧关虽未直接看他,眼角余光却瞧见了他这幅笑的古里古怪的模样,忍不住一激灵,愈发不自在起来,蹙眉转头看他,转移话题:“还没有问明少主怎么还在此处?”

明几许收回飘远的思绪:“王爷不用唤我明少主,算起来我们已有数面之缘,若是王爷不介意,可以直唤我名。”

蛮族本就没有汉人这么多繁文缛节,直呼其名才是正常。

雁萧关没有推拒,随意看向远处翠绿的山顶,道:“既然如此,你也别一口一个厉王殿下、王爷,个个都这么叫我,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的姓名又不是什么忌讳。”

明几许定定看着他,良久口中轻柔吐出三个字:“雁萧关。”

雁萧关转过头看向他,从鼻尖哼出一个字:“嗯?”

明几许扬起一抹笑,雁萧关自来知晓他长得惊人的好看,不似女子阴柔美色,也不似男子刚毅俊容,而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漂亮精致,无论男女都拒绝不了的美丽。

他不止一次见过明几许的笑容,揶揄的,嘲讽的,算计的,此时却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笑——那就只是一个单纯的笑容,轻浅、淡然,不带任何情绪的干净的笑容。

饶是他自觉意志坚定,也忍不住愣了一瞬。

明几许那一抹笑像是昙花一线,很快收敛:“唤名未免太不客气,我还是唤殿下吧。”

不等雁萧关反驳,他便道:“殿下就不问我为何会现身此地?”

雁萧关蹙了蹙眉,他方才想到明几许时,就觉他不该出现在此地,没想等明几许真出现在他眼前,他却像是完全忘了方才的想法,不过此时被提起,他自然不会表现出来,而是道:“我也有此一问。”

明几许背过身,向他的来处看去,那边,与他同行的属下也正在歇息,只有几个侍从警惕的看着神武营的方向,其中之一便是思娜。

他往思娜处扬了扬下巴:“殿下可还记得她?”

雁萧关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眼中疑惑一闪而过,等看清女子面容,他才恍然:“乃是你在寺里救出的蛮族女子。”

思娜第一次出现在雁萧关眼前时,身上衣衫委实过于单薄,碍于礼节,雁萧关没有多看她,之后将人救出来,待她换好衣衫后,她又混迹在蛮族男人之中,雁萧关本也并没有将心思放在思娜身上,自然对她印象不深。

若非明几许提起,他早将此人抛去了九霄云外,此时真是极为勉强地从脑中挖出这人来。

明几许眼中划过一抹笑:“思娜在我族中可是难得的美人,我看那闳奇新单独将她关在一间地牢,显然也是极其重视喜爱她的,在殿下眼中她倒像是个无关紧要之人,甚至都不值得殿下记住她,怎么,难道她不够貌美吗?”

雁萧关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思娜,点点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同艳冠天都的闳予珠比也毫不逊色。”

他话里虽赞同思娜的美,可眼神却无比淡然沉静,就像他口中说的只是一个单纯的事实,而这个事实中的美色丝毫未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明几许眸色古怪的看了他两眼,转移话题道:“我为何会在此,便同她有关。”

雁萧关未打断他的话,凝神细听,明几许继续道:“思娜有一双生妹妹,当初汉人是将她二人一同带出交南的。”

他话中不带情绪:“思娜直接入了天都,而她的妹妹思雅,据思娜所言,当初在半途就被卖入庆州一豪强府中。”

听他说到此处,雁萧关已有预感。

果然,只听明几许继续道:“我们离开天都后,便直接前往庆州探寻思雅的踪迹,辗转得知当初买下思雅的豪强早将她卖来了青城。”

时下大梁朝风气开放,府中妻妾常有人带出炫耀,若是貌美,更是将其随身携带,像是一精美物件,时时展于人前,若是有好友或生意伙伴看上,许三两好处,便能一亲芳泽。

相互赠送姬妾更是常有。

不过也有心性好的主子,事前会问询姬妾的意思,若是姬妾不愿,也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还在天都之时,雁萧关与一众狐朋狗友玩乐之时,就有不少人曾要送几房姬妾予雁萧关,只不过都被雁萧关拒了。

后来传出他与绮华的艳闻,许多人自觉自家姬妾比不上绮华貌美,更及不上绮华的才情,不好将鱼目呈于雁萧关眼前,他才少了这方面的烦恼。

可那也只是他,其他人互送姬妾可从没背着他。

正因为知晓,待明几许话音一落,他没有多问,肯定道:“你此行是来救你族中子民的。”

明几许淡淡点头:“凡我族中子民,我不会让他们流落在外。”

雁萧关深以为然地点头,连蛮人少主都有如此觉悟,他身为大梁朝的亲王,自然不会放任一城百姓丧命于豪强之手。

见明几许说完便定定看着他,雁萧关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几许:“自然是要进城探听虚实,首先得知晓思娜所在何处,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雁萧关摇了摇头:“现下不便直接入城。”

见明几许疑惑凝眉,他解释道:“你方才来,还不清楚城中详情。”

明几许确实不知,他们在庆州多方打听,才知思雅的踪迹,之后便径直赶来,不过倒是有一处异常,他松开眉心:“听庆州百姓谈起过,庆州许多药商、医馆的药材都被青城买了来,青城似乎是在闹疫病?”

明几许先前并没在意,蛮族子民向来与疫病共生,区区疫病他并没放在眼里。

见他不在意,雁萧关将方才他从种略红处知晓的前情告知于他,听完明几许神色依然淡漠。

见他表现,雁萧关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看向他:“听闻交南年年都会闹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