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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关神色淡然,掷地有声道:“一套五万钱,不二价。”

“五万钱?”众商人大惊失色,倒抽一口冷气。

要知道,以眼下米面价格,五万钱足能买下数十石米面,即便他们早知瓷器珍贵,这价格也远超预期。

众人面面相觑,虽觉价高,却无人敢轻易压价,这稀罕物件本就不愁销路,若是讨价还价惹恼了雁萧关,他转头卖给别人,可就追悔莫及了。

见众人犹豫,雁萧关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若有人愿以翻车、马匹、耕牛或铁制农具交换,优先将瓷器售卖与他,旧的若是能正常使用亦可,且价格可便宜两成。”

耕牛不足、灌溉不便,就连农具都残缺不全。在河道口的沙田尚未完全成型之际,耕种山上梯田便已有些艰难。

赢州本就百废待兴,若要制造翻车,不仅耗时耗力,以当前人力与时间,实在难以造出足量的翻车投入使用。

出发前,吴老特意将这些难处告知雁萧关,故而才有了以物易物,用农具抵价的提议。

此言一出,本地商户眼中顿时亮起精光。

虽说翻车制作不易,但对宣州那些坐拥百亩良田的豪强富户而言,若能用现成的农具换瓷器,即便一时赶制不出,多拿几件完好的旧翻车交换也是划算的。

至于田地里没有翻车汲水,大不了让佃户多挑几趟水便是。

第156章

宣州本地的商户们喜笑颜开, 已暗自盘算着从何处挪用翻车和农具来换瓷器。

马匹难得,不过耕牛倒还能腾出几头。

大海商们却急得额头直冒冷汗,他们哪能立刻凑出翻车、农具, 更别提马匹和耕牛了。

络腮胡商人满脸通红, 急得直嚷嚷:“萧老板,我们跑海上生意的, 上哪找这些玩意儿?总不能现去雇人打造吧?”

雁萧关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若拿不出农具,也可用其他稀罕物交换。”

话音落下,大海商们面面相觑。

他们虽是大梁的常客, 可每次运来的货物, 早与宣州商户提前商定妥当,一到港口便尽数脱手,此时又能拿出什么稀罕物件?

海商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对面宣州商户却气定神闲。

都是生意场上的老熟人,几人低声商讨片刻后, 为首的商户率先开口:“我这里能挪出三具翻车、五头耕牛。”

另外两人赶忙接话:“两具翻车、三头耕牛, 再加上三十套农具。”

“我亦然。”

雁萧关沉吟片刻,果断点头:“成, 给你们十套瓷器, 按少两成的价格算,要是还想多要, 得按原价来。”

说完,他将视线移向海商,静静等着他们做决定。

海商们眼睁睁看着宣州商户那边就要达成交易,心里火烧火燎。

就在这时,一名海商突然对上雁萧关的视线, 灵光一闪,急忙起身从袖中掏出个黑不溜秋的陶瓶。

陶瓶只有半掌大小,瓶口被木塞紧紧塞着,根本瞧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萧老板,这是我们国家的石脑油,遇火就着,能烧整整三日不熄,不知您瞧得上不?若是瞧得上,我船上还有二十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雁萧关盯着陶瓶,神色微动,在大梁朝,无论是天都还是交南,夜间照明要么靠火把,要么用蜡烛。

可蜡烛金贵难得,火把又不适合室内使用。

若真有这遇火即燃的奇物,改造成照明物件,工坊夜间赶工、山道巡夜能轻省不少,且烧瓷不就要温度足够高的瓷火吗?说不定这东西有用。

想到这儿,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开口问:“多大的坛子?“

海商急切道:“能装百升。”

没多犹豫,雁萧关道:“二十坛,换十套瓷器,同样八成价。”

那海商眼中瞬间闪过狂喜,想都没想便大声应道:“成交。”

剩下两名海商则是真不能掏出什么东西来换得优先购买权,只能眼巴巴盯着雁萧关。

卖出四十套瓷器后,雁萧关手中还剩六十二套。

价高者得虽能卖得更多银钱,可日后王府所制瓷器源源不断,倒也没必要在这里多费心思,雁萧关便直接开口道:“你们六人,剩下六十二套,一人分十套,多出来的两套,给这两位老板如何?”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方才拿不出交换物的两位海商。

这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虽说他们一人只能分得一套,比其他人少了许多,但能多买到已是意外之喜。

其他商人却皱起眉头,面露不满。

见状,雁萧关不紧不慢地补充:“不过有个条件,日后我再来卖瓷器,还望二位能带上些稀罕物件让我瞧瞧,说不定其中就有我需要的东西。”

两位海商忙不迭点头,连声道:“一定,一定,萧老板放心。”

其他商人听了这话,也不好再阻拦,甚至心中惊讶不已,听这话的意思,这人日后还能来宣州卖瓷器?

那他们也不用因为一套瓷器便将人得罪了,咽下其他的话,个个暗自盘算下次如何占得先机。

交易迅速达成,即便那十套瓷器是以八成价格售出,最终送来的钱箱仍有三十二口之多。

商人们小心翼翼捧着瓷器离开前,还满脸堆笑地询问:“萧老板,可要在下帮忙雇些护卫送你回府?路上保准平安。”

雁萧关笑着婉拒,礼数周全地拱了拱手。

即便被拒,众人依旧满脸笑意,脚步轻快地告辞,生怕一个怠慢,就丢了下次购瓷的资格。

临走前,他们围着雁萧关不住叮嘱:“下次再来宣州,萧老板可一定要捎个信儿。”

各色名帖更是直直塞进雁萧关手中,生怕他推脱。

雁萧关也不推辞,尽数收下,爽快应承。

待最后一个商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才松了口气,回到院中。

装满六铢钱的木箱满满当当地堆在院子里,神武军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就连陆从南也两眼放光。

再瞧另一边运来的翻车、铁制农具与耕牛,众人都觉得这一趟实在不虚此行。

赫宛宜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反复打量着这些货物,忍不住惊叹:“我们烧出来的瓷器,原来这么值钱。”

绮华笑着道:“殿下这下可放心了,往后王府断不会再为银钱发愁。”

商人送钱搬货闹出的动静不小,整个客栈都炸开了锅。前两日还尚显静谧的后院,此后总有人佯装路过,探头探脑地张望。

雁萧关深知夜长梦多,当晚便招呼众人收拾行装,准备次日一早离开。

待将最后一只木箱捆扎完毕,雁萧关望向院子一处房间,再次问绮华和赫宛宜:“眠山月还没醒吗?”

两人同时摇头。

眠山月自在赶来宣州的途中短暂清醒过一次后,便又陷入沉睡,呼吸平稳却整日不醒。若非瞧着它呼吸如常,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嘴,众人怕是以为他生病了。

不过想起眠山月来历神异,众人倒也并未太过担忧。

雁萧关心里反而存了几分期待,说不定等眠山月再次醒来,又会带来惊喜。

摩挲着下巴思忖片刻,雁萧关将眠山月的事暂且抛在脑后,神色忽然严肃起来:“此番有件要紧事。”

他转向赫宛宜和绮华,低声道,“你二人此次需要暂且留在宣州,我会留下一队神武军护你们周全,吴大夫也一同留下。”

两人皆是一愣,赫宛宜顿时急得眼眶发红:“为何留我们在此?我想跟兄长回赢州。”

雁萧关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片刻后道:“大柱和外祖还被困在岛上,我此行并非回赢州,而是要先去救人。”

绮华神情一变:“殿下知道那岛在何处了?”

雁萧关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剩下的却没再说。

绮华没有多问他消息来源,还拉住了眼眶泛红的赫宛宜,温声道:“我们听殿下的,一定会在宣州等殿下回来。”

赫宛宜咬着唇,虽满心不舍,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阳光初照,众人将木箱整齐码放在车上,随即,车队大张旗鼓地出了宣州城门,扬起一路尘土。

待雁萧关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绮华和赫宛宜带着隐在暗处的神武军悄然回转城内。

也不知雁萧关何时提前安排,城中早备好了一处幽静小院,往后这段时日,他们便要在此等候雁萧关归来。

绮华强压下心中的担忧,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店铺上。

想到阿木伤重虚脱,还有那位从岛上死里逃生、至今未醒的神武军,两人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身体怕是早已亏空,急需调养。

这次瓷器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补身的钱不必节省,这么想着,她攥紧赫宛宜的手腕,抬脚便往店铺走去。

谁知刚到店门口,两人险些与一人撞上。

手里被塞了一样东西,绮华抬头,藏在冪离下的眼神瞬间凝固,正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被对方一记眼神生生堵了回去。

只见明几许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侧身让出道来。

与此同时,他抬手示意绿秧跟上,迎面拦住匆匆奔来的买荣,也将绮华两人掩在了身后。

买荣脚步未稳,已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人已经安排妥当了,我见那厉王所带之人不过两百来人,我们的人数两倍于他。”

他眼底难掩兴奋:“这次定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明几许收回落在绮华两人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应了句:“是啊,也该有个了结了。”

闻言,买荣微微一怔,试探着追问:“明少主这是……”

刚开口便瞥见明几许似笑非笑的神色,转而想起家中受宠至极的夜明苔,又念及买韩翼对明几许愈发信任,心思急转立即道:“若是明少主当真厌恶那厉王,此行我便陪您同去,亲手解决了他。”

明几许骤然转头,乌黑的眸子直直落在他面上,眼中神色瞬息万变,买荣尚未分辨清楚,浑身寒毛已猛地竖起,后颈也泛起一层凉意。

然而不过一瞬间,明几许已勾起一抹温煦笑意:“那便多谢买管家了。”

待明几许一行人远去,回想起绿秧临走前投来的眼神,赫宛宜攥紧绮华的手臂,声音发颤:“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明少主不是和兄长交好吗?”

绮华脸色骤变,一把捂住她的嘴:“噤声。”

随即,她警惕地扫视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后,才拽着她走进店铺。

原本沉甸甸的心,此时却松快不少,聪慧如她,已然猜到此番怕是雁萧关和明几许又一同谋划了什么大事。

雁萧关骑着马绕着车队疾驰一圈,车轮滚滚扬起漫天烟尘,这一路倒也太平。

夜幕降临时,天边悬着一轮将满的月亮。

陆从南回身望了一眼骑在马上的雁萧关,眼底泛起一抹焦急,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终于,他按捺不住心中担忧,打马至雁萧关身边:“马上就快月圆了,怎么就非得在这时出发?”

雁萧关自然明白他所指何事,神色淡定从容:“我们能拖,岛上的人能拖吗?”

陆从南一顿:“可是……”

“没有可是,便是在月圆之夜又如何?这么多年,每月一次,我都习惯了,也就你还大惊小怪。”雁萧关话语沉稳平静,仿佛每月定时毒发的人并非自己。

陆从南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在触及雁萧关笃定的眼神时,将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雁萧关一行人足足行了五日,早已远离宣州地界。

这日晌午,车队裹挟着燥热的风踏上了一条山间小道。

小道狭窄,仅容一车通行,神武军见状立即变换阵型,两马护着一车,依次前行。

很快,车队便通过了大半,正当众人以为此番能一路顺遂时,山道左侧的山头突然传来响动。

数十个汉子从灌木后窜出,寒光闪闪的弯刀在烈日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殿下小心,这伙人……”陆从南握紧腰间佩刀,话音未落,雁萧关已搭箭拉弦。

利箭破空,直直插入一名匪盗咽喉,那人惨叫着从山上栽落,惊得群匪瞬间炸开。

短暂的死寂后,山上射来倾泻而下的箭雨,神武军迅速躲至木箱后,箭矢尽数落空。

匪盗本以为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料神武军训练有素,见未能伤到对方一人,匪盗干脆举刀冲来,可很快便被神武军挑翻在地。

其他匪盗试图从侧边包抄,又被神武军截住退路。

几个匪盗声嘶力竭地吆喝,却挡不住手下节节败退。

很快,有人弃了武器抱头鼠窜,有人慌不择路滚下山坡,更多人打马往山上逃去,场面乱作一团。

“想逃?追。”雁萧关一夹马腹,率先朝山头冲去。

残匪们边战边退,不时回头露出挑衅的笑。

高处,一座用粗木搭建而成的瞭望塔矗立在山匪窝前,足有两丈高。塔上几名匪盗手持弓箭,提着砍刀,警惕地扫视着山道。

再往后,数间屋宅依山势错落分布,外围用尖锐木桩围成栅栏,栅栏上挂着风干的兽皮和骷髅头,透着一股森然的匪气。

整个匪窝建在峭壁边,仅有一面通路连接山下,堪称易守难攻的绝佳之地。

匪首站在瞭望塔下,脸上挂着一抹轻蔑的笑:“都说穷寇莫追,这般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看来这领头的人也是个半吊子。”

说完,他转身看向身后负手而立的明几许和买荣,又死死盯着山道上散落的钱箱,满眼贪婪。

山道越发陡峭,两侧草木葳蕤,雁萧关毫无惧色,抬手示意众人加快速度。

萌萌马蹄翻飞间,碎石四溅,他一马当先,引着众人迅速杀向匪窝前。

很快,两方逐渐接近。

当雁萧关抬眼望见匪首悠然站在瞭望塔下,身后还站着数倍于己方的盗匪时,他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声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他瞥见匪首身旁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身影,明几许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雁萧关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眼底翻涌出惊怒。

第157章

买荣看着雁萧关瞳孔剧烈收缩, 攥着长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刀刃生生攥碎,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身旁的明几许神情波澜不惊, 他满是敬佩地瞥了对方一眼, 随后洋洋自得道:“厉王殿下在此处见着明少主,是不是很惊讶?”

说罢, 他仰头大笑:“此番可得多亏了明少主出的主意,才能将你们引诱至此。”

雁萧关死死盯着明几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原来从一开始,你便是虚情假意。”

说到最后, 他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不等辩驳,突然,雁萧关欺身向前, 长刀裹挟着凌厉风声,直取明几许面门。

明几许神色未变, 手腕轻转, 掌中短刃精准迎上,刀刃相撞的刹那, 金属交鸣之声响彻山谷。

他一边格挡一边后退, 面上笑意分毫未减:“只怪厉王殿下太过不解风情,若是早早遂了我的意, 也不必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买荣在一旁紧张观望,闻言立刻高声附和:“正是,委屈明少主了,不过明少主放心,今日定能将他们拿下。”

此时的雁萧关攻势越发猛烈, 刀光像是要将明几许大卸八块。

明几许却凛然不惧,短刃翻飞间从容应对。

两人缠斗一处,招式变幻莫测,一时竟难分高下。

一旁的买荣看的咋舌不已,他深知明几许武力高强,却没想到这厉王竟也有如此身手。

僵持许久,明几许始终未能拿下雁萧关。

买荣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目光转向一边交战的双方。只见神武军虽人数处于劣势,却凭借训练有素的阵型严阵以待,长刀挥出时,彼此配合默契十足,反观匪盗,纵然人多势众,面对神武军的攻势却毫无还手之力。

匪首挥舞着狼牙棒,声嘶力竭地吆喝着试图稳住阵脚,却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有些匪盗想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偷袭,也在神武军高出数筹的武力下,一次次被击退。

原本的嚣张气焰早已化作不安,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整个山寨陷入一片混乱。

买荣站在一旁心急如焚,他平日养尊处优,擅长替买韩翼处理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论武功却是一窍不通。

此刻,他只能躲在一旁,看着匪盗节节败退,当额头的汗珠再次滚入眼中,他终于忍不住大喊:“明少主,再不想办法,山寨里的弟兄们就要撑不住了。”

激战中的明几许与雁萧关身形交错,听到喊声,明几许侧身避开雁萧关的横扫,短刃擦着对方耳畔划过,带起一阵劲风。

雁萧关偏头躲过,抬眼时,正撞见明几许扫向自己的目光。

明几许又看向混乱的战场,突然低笑出声:“倒是小瞧了你们。”

雁萧关面色阴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长刀再次迅猛劈出:“后悔算计于我了?晚了!”

明几许迅速向后闪身,避开凌厉刀锋的刹那,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光。

待雁萧关提刀再砍,他猛地撤招后退,身形轻盈地靠近买荣。下一刻,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暗青色瓷瓶。

“我既然敢引你们来,自然有万全之策。”说罢,他手臂一挥,瓷瓶在空中划过,稳稳落入买荣手中,“站到高处,顺风洒下去。”

买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早知晓明几许医毒双绝,此刻如获至宝,抱着瓷瓶手脚并用地爬上瞭望塔。

站在塔顶,他慌不迭地打开瓶口向下倾倒,顿时,轻如花粉的药沫随风飘散,细密的粉末如同烟雾般顺着风势渐渐笼罩整个山头。

见状,雁萧关心中大骇,提刀便要阻拦,可明几许的短刀眨眼拦住他的去路,两人再次战作一团,刀光交错间,那团飘散的药雾也越来越近。

买荣兴奋地搓着手,看着神武军士兵们渐渐放缓动作,双腿发软。他心中暗自得意,此次临时起意带上明几许果然是明智之举。

望着还与雁萧关缠斗在一起的明几许,他盘算着等这场战斗结束,一定要在买韩翼面前为明几许邀功,自己顺便也能跟着沾光,不过前提是,他必须得将明几许毫发无损地带回去。

买荣见雁萧关的动作不再如一开始那般迅猛,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从地上一名被砍翻的匪盗手中捡起一柄弯刀,蹑手蹑脚地朝缠斗中的明几许和雁萧关靠近。

他浑浊的眼底闪烁着贪婪与狠辣,满心盘算着趁雁萧关中毒虚弱,助明几许一臂之力拿下对方,好立下大功。

随着脚步逼近,买荣呼吸愈发急促,可就在这时,飘散在空中的药粉无差别地钻进他的口鼻,顺着呼吸渗入肺腑。他只觉脑袋“嗡”地一声炸开,脚下的地面瞬间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偏偏他所在的高处连着一道斜坡,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失控地向下滑去。

而明几许与雁萧关正缠斗在峭壁边缘,呼啸的山风卷着沙尘,吹不散两人刀光剑影的凌厉攻势,脚下的碎石不断簌簌滚落深不见底的悬崖。

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明几许回头一瞥,眼见失控滚来的买荣,心中一凛,此人在他的计划中至关重要,此时绝不可出事。

几乎未作思考,明几许迅速侧身,将短刃狠狠插入石缝稳住身形,同时伸出手臂死死抓住买荣的衣领。

买荣身体肥硕,又自高处滚来,巨大的冲力震得他手腕发麻,虎口瞬间崩裂渗出血珠。

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身形不稳向后趔趄,雁萧关因药粉影响浑身脱力,长刀收势不及,锋利刀刃径直没入明几许左肩,血花飞溅。

雁萧关瞳孔骤缩,望着明几许染血的衣袍,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明几许闷哼一声,却在剧痛中猛地将买荣往反方向奋力一推,自己却因这股冲力,顺着布满碎石的崖边不受控地滑去。

“抓住。”雁萧关探出手,可明几许急速下滑的身影太快,指尖仅堪堪擦过对方衣袖。

他浑然不顾体内翻涌的药性,拼尽全身力气再度前扑,粗糙的山石划破掌心也浑然不觉,就在他指尖即将勾住明几许手腕的瞬间,药劲发作,双腿彻底失去支撑力。

雁萧关眼前一黑,与明几许一同坠下,只留下两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明少主。”买荣从眩晕中惊醒,望着空荡荡的悬崖边缘,浑身发软瘫倒在地。

脑海中浮现出夜明苔阴晴不定的脸,若明几许真因救自己而死,以夜明苔那喜怒无常的性子,自己定会被扒皮抽筋。

想到此处,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远处,匪首领着一群红了眼的匪盗,举着弯刀正要朝倒地的神武军砍去泄愤。

买荣猛地爬起身,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住手,这些人都是要送去岛上挖矿的,一个都不能少,谁要是敢伤了他们,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深吸一口气,又喊道:“都停下,赶紧去找明少主,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峭壁下万籁俱寂,偶有几声鸟鸣划破寂静,在崖壁间撞出绵延的回声,山间溪水潺潺流动,四周藤蔓根根垂落,将大部分天光都遮蔽在外,月光艰难地穿过藤蔓的缝隙,零零散散地洒在水面,映照着岸边嶙峋的碎石。

热。

不知过了多久,泡在溪水中的雁萧关缓缓转醒,虽是盛夏夜晚,山间溪水却透着刺骨寒意,而他的脸上却泛着异常的灼热。

“我还活着。”睁开眼皮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方层层叠叠的藤蔓,以及夜空中高悬的满月。

方才的一幕幕骤然在脑中闪过,雁萧关猛地惊坐起身,胸腔因动作幅度过大而传来一阵刺痛。

“明几许。”他声音嘶哑地喊道,挣扎着从水中站起。

刚一起身,肺腑间便传来隐隐作痛,是坠落时受到冲撞留下的伤,更不妙的是,如附骨之蛆般跟随他近十年的毒,在满月的银辉下又开始蠢蠢欲动,身体逐渐泛起细微的刺痛感。

雁萧关面色难看,拖着步子往前走,每走一步,肺腑的隐痛就更重一分,身上被毒药折磨得如针刺般难受,可他眼里只有焦急和执着。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到底在哪里?

夜色越来越深,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雁萧关。”一声微弱呻吟钻入雁萧关耳中。

那声音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雁萧关却猛地停下脚步,双眼瞬间亮起,他迅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抹身影闯入视野。

在不远处巨石与溪岸的夹角处,明几许半倚着岩石,染血的衣袍紧贴身躯,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雁萧关心脏剧烈跳动,刹那间,从心底猛然炸开的喜悦驱散了身上所有的疼痛与不适,他脚步踉跄朝着那抹身影奔去。

明几许全身上下都在滴水,显然是才从水里爬出来,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止不住地轻颤,他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面颊上,肩膀处的血迹已被溪水冲淡,可那抹暗红依旧触目惊心。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他笑着调侃:“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雁萧关已冲到近前,剧烈地喘息着,一手揽过明几许的身体,将人抱到了岸上:“别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其间还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颤抖,目光扫向明几许肩头,那处长长的刀伤还在渗血,浸透的布料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惊。

雁萧关不由分说解下外袍,将明几许裹住,血腥味混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他眼神一暗,喉间突然泛起一阵腥甜,刺痛感再次席卷全身。

强撑着意识,他咬牙扶住身旁的岩石,却在瞥见明几许苍白的脸时,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甜意咽了回去:“撑住,我带你找地方生火。”

明几许顺从地靠在他怀中,生平第一次,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人。

雁萧关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滴在他面上,带着凉意,却莫名让他感到心安。隔着胸膛传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敲得他意识有些恍惚。

雁萧关抱着明几许,拖着沉重的步子在碎石间艰难穿行。

每走一步,入骨的刺痛便窜至全身,但他的手臂始终稳稳环着怀中的人。

终于,在一处凹陷的岩壁下,雁萧关找到了避风处,他小心翼翼地将明几许放下,又迅速捡来干枯的藤蔓和树枝,所幸怀中的火折子还能用,火苗燃起的瞬间,橙红的光映照在两人苍白的面上。

雁萧关半跪在明几许身侧,解开对方的外袍,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眉头狠狠皱起:“得把伤口处理了,不然……”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晃了晃身子,整个人不受控地砸向了明几许——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苦手要洒狗血了,今天出门看划龙舟了,明天再争取多更点[笑哭]

第158章

连挣扎都来不及, 雁萧关便已失去意识,直挺挺地往下倒去。

他全然没看见,在他倒下的瞬间, 明几许原本虚阖的眼皮猝然掀开, 乌黑瞳孔里骤然腾起惊惶。

明几许下意识伸手去接,伤口牵扯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却仍咬牙揽住雁萧关沉重的身躯,指尖触到对方后颈潮湿的皮肤,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颤。

跳跃的火光下,雁萧关苍白的面容上似乎还凝着未宣之于口的担忧, 温热的血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明几许缓缓伸出手指, 将他唇角的血迹擦去,垂眸凝视着雁萧关紧蹙的眉峰,以及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的冷汗:“真是个傻子。”

他喉间溢出沙哑的呢喃, 很快,被卷着火星的山风吹散。

察觉到雁萧关的指尖在微微抽搐, 明几许心中泛起数年不曾有过的慌乱, 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全然不见,只剩颤抖着握起对方手腕的手指, 暴露出他此刻的无措。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 片刻后,明几许面上神情一松, 有上方的藤蔓做缓冲,雁萧关受到的冲击不严重,此时将这口淤血吐出,反倒是好事。

他的眼神落在自己握着的苍劲有力的手腕上,突然想起坠崖前, 这人是如此固执地伸手,宁可赔上性命也要抓住他。

明几许清楚崖底情况,而雁萧关却对此全然不知,仅凭一股孤勇要救他。

想到那不顾一切的模样,明几许手上不自觉用劲,那一瞬间坠落时的仓皇再次涌上心头。

此刻看着怀中昏迷的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比想象中更害怕失去这个人。

不是出于种种利益纠葛,而是心底最真实的恐惧。

“呜——”突然,雁萧关喉间溢出一声痛楚的低吟。

这声音惊得明几许指尖一颤,正要收回触碰对方脉搏的手,却在瞥见雁萧关扭曲的眉峰时猛然顿住。

雁萧关的状况不太好,尽管已经昏迷,眼皮下的瞳孔却在剧烈颤动,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脖间青筋凸起,苍白的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按理说,吐出淤血后肺腑应当运转顺畅,可眼前人被明几许无意识握住的手都紧绷了起来,手背上青筋凸起,分明还在经受痛楚的折磨。

明几许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崖顶那瓶迷药,那药由他亲手配置,只会使人浑身无力瘫软,绝无其他妨害。

可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却让明几许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不那么自信了,他再次抚上雁萧关手腕,指腹下的脉搏跳动极不规律,时而剧烈,时而细弱。

明几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终于,他察觉到了那异常脉搏里暗藏的熟悉之处。

骤然间,明几许瞳孔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一旁跳跃的火光映在岩壁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飘忽。

好半晌,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盯着雁萧关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面孔,突然,他的喉间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撞在崖壁上,激起阵阵回音,这失控的模样,就算是自认为最了解他的绿秧瞧见,也会怀疑明几许怕是被哪里来的山魅附了身。

不知笑了多久,明几许终于停下,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

他伸手轻轻抚去雁萧关眼角渗出的冷汗,指尖抚过对方的眉骨,眸光渐渐变得温柔:“原来那毒药最终是落到了你的头上。”

他几乎是在叹息,声音里裹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明明雁萧关的痛苦愈发深重,喉间溢出的闷哼断断续续,身体也在不受控地痉挛,他却缓缓弯起唇角,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至极,像是悲悯,又像是释然,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能明显察觉出的庆幸:“居然能这么巧合……”

崖底唯有他二人,连方才还时不时发出叫声的夜枭,都被明几许的笑声惊得销声匿迹。

往日里,明几许最厌恶夜间这黑压压、仿佛要将他困死在绵延山林里的寂静,可此时他紧绷的脊背却突然松弛下来。他肩头的伤口本就不致命,先前那副虚弱模样不过是故作姿态,如今雁萧关昏迷不醒,他自然不必再伪装。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按向肩头几处穴位,不过片刻,痛楚便化作麻木。

虽说只是治标不治本,可摆脱了痛处的纠缠,明几许唇角的笑意愈发肆意。

他低头扯了扯粘在身上的湿衣,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地面,目光扫过同样狼狈的雁萧关,眼尾忽然挑起一抹戏谑:“难受吧?我帮殿下将衣服脱了烤干。”

雁萧关自然不可能回答他,他也没想要等来回应,手脚利落地解开雁萧关的衣衫。

指尖掠过对方滚烫的皮肤时,他的呼吸莫名滞了一瞬,却仍是将湿透的衣袍褪下,随手搭在临时架起的木枝上。

火光裹着热度舔舐着潮湿的布料,明几许望着雁萧关泛红痛苦的面颊,竟没有一点担忧,甚至慢条斯理地褪去了自己的衣衫,白皙的胸膛在跳跃的火光下镀上一层暖光。

随即,他单手揽过雁萧关的腰,将人撑起靠在崖壁上,自己则侧身半倚在那片灼热的胸膛间:“真暖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餍足。

鬼使神差地,他仰头望去,阴影勾勒出雁萧关深邃的眉眼,微薄的唇紧抿着,鼻翼不时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翕动,下颌线条流畅,鼻梁高挺,拼凑出一副英俊至极的面容。

明几许喉间突然泛起一阵干涩,目光死死锁住眼前人,挪不开分毫。

他缓缓凑近,鼻尖几乎要触到雁萧关的鼻尖,两人呼吸交织间,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生疼,几乎要冲破胸腔。

明几许的眼神牢牢黏在近在咫尺的薄唇上,对方吐出的灼热气息喷在他脸上,烫得他喉结剧烈滚动。

这一刻,所有的理智和算计都被抛诸脑后,心里翻涌的渴望如野火燎原,他缓缓仰首靠近,唇瓣相触的瞬间,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里。

柔软的触感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压在他的唇上,明几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哪怕是素来凉薄冷静如他,此刻也目眩神迷。

他半合着眼,丝毫不觉自己是在趁人之危,甚至将唇更往下压去。

同时缓缓起唇,突然,他狠狠咬了下去。

齿间传来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却让心底蓬勃蔓延的占有欲渐渐平息。

即便在昏睡中,雁萧关也疼得闷哼出声。

明几许伸出舌尖,将咬出的血痕细细舔尽,本就惑人的面容因发亮的眼神更显绮丽。

四下寂静无人,唯一的见证者仍在昏迷。

明几许盯着眼前微张的嘴唇,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就该是我的。”

他俯身,再次吻上那片带着自己齿痕的唇,近乎偏执地说:“等我将所有事情解决了……”

舌尖轻轻扫过对方下唇:“你最好识相点。”

之后,明几许一直蜷缩在雁萧关的怀中,汲取着皮肤相贴传来的温热。

后半夜,万籁俱静时,远处突然传来叫喊声,还有鸟雀被惊动时扑散腾飞的响动,他猛地起身,向声源传来的方向。

待买荣带着人寻着火光匆匆追来,便瞧见明几许负手而立于火堆旁,周身萦绕着冷冽的气场,而他身边还躺着一人。

雁萧关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看起来模样狼狈至极。

买荣如蒙大赦,欣喜地快步迎上前:“明少主,好在你安然无恙。”

明几许微微颔首,神色莫测。

买荣看见害他们在山中奔忙了一夜的罪魁祸首还躺在地上,就要上前踹几脚以泄愤,可才到近前,他便瞥见雁萧关双目紧闭,脖颈因痛楚而青筋凸起,惊异道:“他这是怎么了?”

明几许迎着他的眼神,只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买荣瞬间明白,这是明几许对害他落得这般地步的仇敌的残酷报复,而这报复虽正合他意,可明几许莫测的手段却让他忍不住心中一紧,再想不起要对雁萧关如何。

“山上神武军如何?”明几许瞥向买荣。

“都已经捆起来了,就差厉王。”买荣忙不迭回话。

明几许垂眸看向地上的人,淡声道:“行吧,来两个人将他抬去,让他同神武军们团聚,到时再一同送去岛上。”

买荣瞧着雁萧关气若游丝的模样,面露担忧:“看他这模样,怕是命不久矣,会不会在路上……”

闻言,明几许道:“他死不了,日后,他只会在每月月半都经历一次深入骨髓的毒性发作罢了。”

买荣脊骨一寒,只觉得眼前的明几许显得格外扭曲可怖,心中对明几许越发忌惮,语气也添上了几分讨好:“是,是。”

他连多看明几许一眼都不敢,慌忙唤来手下。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气息微弱的雁萧关抬起,匆匆离去。

当雁萧关悠悠转醒时,首先闻到了咸腥的海风,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早已置身海上。

船舱内,神武军们像货物般挨挨挤挤在一起,倒是在中间为他留出了宽敞位置。

陆从南见他睁眼,硬是从人群里挤出个半跪姿势,凑到雁萧关身边,一双眼睛满是担忧。

“离这么近作甚?”雁萧关本能地往后缩,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话音刚落,他突然察觉到嘴唇传来刺痛,下意识伸手触碰,指尖碰到结痂的血痕时猛地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陆从南盯着那道明显的齿印,神色古怪得要命,可这情形实在蹊跷,只能含糊猜测:“说不定是殿下昨夜独自熬过毒素发作,疼得狠了自个儿咬的?”

雁萧关拧着眉反复摩挲血痂,最终无奈放下手。

他转头追问究竟发生何事,陆从南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开口:“咱们被匪盗下了药,阴沟里翻船被绑,殿下和明少主则滚下了山崖,我整夜提心吊胆,结果天快亮时,明少主居然带着昏迷的殿下回来了,接着就把咱们全押上了船,这都航行了快一日一夜……”

船锚入水的闷响打断了对话,透过狭小的舷窗,雁萧关望见一座孤零零的岛屿矗立在宽阔的海面上,岛上裸露的岩石泛着灰扑扑的色泽,在日光下显得毫无生气。

“想必这就是明几许所说的那座岛吧。”雁萧关暗自思忖。

甲板上,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使了个眼色,身旁的陆从南立刻收敛神色。

“哐当”一声,舱门被几个壮汉粗暴推开,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

“磨蹭什么,都给老子滚出来!”守卫们挥舞着皮鞭,如驱赶牲口一般将神武军吆喝出来。

雁萧关踉跄着踩上简易的木质码头,脚底传来木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咸涩的海风裹挟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不禁蹙起眉。

“这次可别让人逃了,不然主上责怪下来,再没人为你求情。”为首的守卫扯过雁萧关的衣领,凶恶的脸上挂着冷笑,“听说你就是那传说中的厉王,到了这儿,任凭你是龙也得盘着!”

说完,他猛地一推,雁萧关便撞在凸起的岩壁上,粗糙的石面刮得后背生疼。

“是是,我定将人看紧了。”岛上接人的看守点头哈腰。

雁萧关不动声色的注视着眼前的场景,码头上,数十个瘦骨嶙峋的矿工正机械地搬动木箱。

数十个守卫手持长鞭,在一旁严密监视,皮鞭挥动时发出“哗哗”的声响,令人胆寒。

搬运的矿工们身形瘦弱,动作迟缓。突然,一名矿工因身体太过虚弱,手下无力,抬着的木箱猛地一歪,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后背被守卫狠狠抽了一鞭,吃痛之下,木箱脱手滚落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在日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有刀、短匕、弓弩,这些兵器皆是锋锐无比。

盯着满地兵器,雁萧关心中一凛。

大梁律法规定,即使豪族门阀可豢养部曲,其兵器来源也处处受限,虽有豪族门阀凭借刺史等官职身份,能从官营冶铁作坊获得兵器,可那也不过寥寥十数件,仅够装点门面。

至于私下开炉锻造,即便有豪族冒险开设小规模作坊,日夜赶工也不过产出些粗制刀矛,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朝廷察觉,施以惩戒。

可眼前这座孤岛,以小见大,绝非小打小闹可比。

不等他多看,雁萧关便被一个守卫粗鲁地推搡着前行,脚下尖锐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沿途皆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矿工,他们身上衣不蔽体,衣上沾满矿渣与干涸的污渍,不少地方还破着窟窿,露出结痂的伤口。

很快,他们便被押解到矿洞口。

洞口处,两名守卫手持长枪警惕地站着,旁边随意堆放着挖矿用的铁镐、铁锹,以及一个个破旧的木框,木框边缘还沾着暗红的污渍,不知是铁锈还是血迹。

守卫斜睨着这群新来的人,视线扫过众人高大结实的身躯时,眼中才露出一丝满意:“这批货还挺好,想必能坚持得久些。”

说罢,他随手从地上抄起几把器具,毫不客气地扔向雁萧关:“进去后跟着矿里的老人,看他们怎么挖,你们就怎么挖,记住了,别乱跑,要是困死在矿洞里,可没人会去寻你们。”

雁萧关面无波澜,迎着守卫审视的目光,他率先抬脚,在众人注视下第一个迈进矿洞。

踏入矿洞的刹那,潮湿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洞顶不时有碎石坠落,矿工们佝偻着脊背,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矿道里,用锈迹斑斑的镐头艰难地挖掘矿石。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铁锈味,混着矿工垂死的呻吟令人胃里翻涌作呕。

与雁萧关一同被抓来的神武军也被打散,分至不同矿洞,纷纷佯装顺从,借着挖矿的动作在矿道里来回走动,暗中观察地形。

矿洞里黑黝黝的,隔老远才挂着一盏火把,火光在岩壁上晃晃悠悠。

雁萧关挖了大半日,也不知外面过去了多长时间,手上的镐把磨得发烫,虎口震得发麻。

梆梆。

突然,洞外传来敲击声,雁萧关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四周张望。就见周围的矿工们动作僵硬地放下工具,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有个矿工腿一软,结结实实地撞到岩壁上,疼得直抽气,可还是咬着牙,强撑着跟上队伍。

雁萧关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跟了上去。

出了矿洞,他看见矿工们排起长队,依次从守卫手中领食物,这才知道原来是开饭了。

他出来得晚,等赶到领食物的地方时,木桶已见了底。

守卫随手舀了一碗清汤寡水的海草汤递给他,碗里零星漂着几根蔫黄的海草,晃动间连个油星子都不见。

雁萧关饥肠辘辘,一碗汤下肚,肚里反而翻涌起更强烈的饥饿感。

顾不上腹中的煎熬,他开始在人群中搜寻。

此时众人聚集在一处宽大的平地上,背后便是连绵的矿山,山脚下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矿洞。

方才他钻出的那个矿洞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另有一些矿洞大到足够两辆马车并排通行,洞口人影攒动,显然聚集着更多矿工。

很快,他瞧见了陆从南等人的身影,可一同被押解来的神武军却少了大半。

这让他心头一沉,看来这座岛上,像这样的矿洞还有不少。

陆从南等人也瞧见了雁萧关,平地上挤着成百号矿工,守卫再眼尖,也没法盯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陆从南瞅准机会,快步溜到雁萧关身边,压低声音问:“寻到大柱了吗?”

雁萧关摇摇头。

陆从南叹了口气:“兄弟们都被打散了。”

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不过我数了数岛上的守卫,看着多,其实比咱们预想的要少。”

雁萧关点点头:“这是座孤岛,没船根本逃不出去,你再瞧这些矿工,天天饿着肚子干活,一个个瘦得只剩把骨头,哪有力气反抗?就算有人想动手,也拼不赢守卫,说不定早就认命了。”

陆从南听着,目光扫过身边面黄肌瘦的人,眼里闪过不忍。

他往雁萧关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您和明少主到底咋计划的?”

雁萧关挑眉看他:“你咋知道我们早有安排?”

陆从南挤挤眼:“我又不傻。”

雁萧关笑了笑:“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大柱,以他的性子,肯定已经拉拢了不少人,等时机到来,准能把这鬼地方搅个天翻地覆。”

陆从南听得满脸莫名,时机,什么时机?

可他来不及问,余光见有守卫往这边过来,他便连忙隐进了人群中。

五日后,元州。

买韩翼得了消息,听说雁萧关与他手下两百神武军被明几许算计,全送进了矿岛,当即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我买韩翼的妻兄,连厉王都能算计。”

明几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总不能白白在赢州待了一年,得了我的示好,雁萧关总得付出些代价。”

闻言,买韩翼眼中闪过满是赞赏地拍着明几许的肩膀:“好!好手段!”

一旁的买荣瞧着买韩翼大仇得报的畅快模样,忙不迭地奉承:“明几许公子做事周详,当真尚无遗策。”

为了讨买韩翼欢心,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雁萧关的惨状,说得有鼻子有眼。

末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还有件事,刺史大人听了定然更高兴。”

“什么事?”买韩翼好奇。

买荣立刻凑上前,满脸讨好:“明少主还使了法子,要让那厉王月月受折磨,使其生不如死呢。”

买韩翼眼神一亮,看向明几许:“当真?”

明几许语气淡淡:“不过是些小门小道的毒术罢了。”

一旁本不甚关心的夜明苔提起了兴致:“什么毒?”

众人皆知夜明苔对这些能折磨人的手段最感兴趣,见她迫不及待发问,也都齐刷刷看向明几许。

明几许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笑:“是一种能让人每月满月时,浑身如被大火灼烧,痛不欲生却又摆脱不得的毒。”

闻言,夜明苔眼中骤然冒出精光,一把拽住买韩翼的衣袖:“居然这般神奇的毒?你说那历王疼起来是啥模样?满地打滚,还是疼得胡言乱语?”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睛瞪得溜圆,惊奇不已,她情绪多变,很快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咱们在元州,离那海岛十万八千里,不然高低得去瞧瞧他的惨状。”

第159章

这话听得买韩翼心头猛地一颤, 回想起雁萧关不止杀了他手下大将容三桂,还将他统领的海盗势力削去大半,简直是生生砍去他半边臂膀。

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非得将雁萧关千刀万剐不可。

当初在元州得知消息时, 他日夜守在府中,连地牢里的刑具都备好了七八套, 就盼着亲手报仇。谁料雁萧关直接去了赢州,气得他当场砸了半屋子东西,还不顾夜明苔阻拦,硬是把明几许派去赢州施展美人计。

如今听说雁萧关沦落至此, 买韩翼喉咙发紧, 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本就爱看人生不如死的惨状,尤其喜欢看人被折断脊骨,在淤泥里挣扎求饶。现在受折磨的还是大梁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这可比在后院折磨姬妾刺激多了。

光是想象雁萧关疼得满地打滚、哭着求饶的样子,他浑身血液都跟着沸腾, 连手指都微微发颤。

夜明苔最懂他心思, 一见他眼神发直,立刻和明几许交换了个眼神, 嘴里却故意长叹一声:“哎, 可惜了。”

买韩翼瞧了她一眼,看她双眼冒光、满脸惋惜的模样, 自然知道她在可惜什么。

买荣也瞧出买韩翼动了心思,眼珠子一转,连忙跟着劝道:“岛上全是自己人,那座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宣州又远, 咱们悄悄去一趟,神不知鬼不觉,来回最多半个月,出不了啥乱子。”

买荣肯开口相劝,也是瞧出买韩翼本就心动,要是买韩翼没这个意思,他说什么也不会多嘴,想着,他又道:“再说了,宣州那边一直没查到逃跑矿奴的消息,估计早葬身海底了,那岛孤悬大海,就一条破船,哪那么容易逃脱?不过要是大人上岛敲打敲打那些守卫,让他们把矿奴盯紧点,不再惹出乱子,也免得大人日后烦心不是?”

买韩翼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多犹豫便狠狠一拍桌案:“去,当然要去!”

他眼底闪着兴奋不已光,心里盘算着到了岛上如何将雁萧关扒皮抽筋。

可很快,他转头看向明几许,对方正抱臂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又想起这次多亏他设局,便开口道:“几许,要不要同去?你在赢州待了一年,想必也受了不少罪,要不要亲自去出口气?”

明几许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夜明苔见状,立刻凑过去半哄半劝:“一起去吧,兄长,你难道就不想去见见夫君手下最厉害的兵器坊吗?而且,难得有这机会,我们也能出海玩玩,还能趁机折磨折磨那厉王,要知道,能亲手折磨皇家贵族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闻言,买韩翼赞同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明几许似是勉为其难地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当晚,明几许和夜明苔回了院子,在月光映照的荷塘边,两人对月饮酒,看似温和惬意,话语间却暗藏杀机:“这可是我们筹谋多年才得来的机会,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买韩翼安然回来。”

明几许摩挲着手中酒盏,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心不在焉道:“只要他离了元州,带着我们去到兵器坊所在,他便没有活着的必要。”

闻言,夜明苔放下心来,面上勾起一抹嗜血的笑:“等咱们离了这元州,就在海上解决了他,就算他在元州亲信众多,元州守备军在精锐森严又如何?茫茫海面,他们可不知晓买韩翼是如何死的?到时为了争权夺利,元州只会乱成一锅粥。”

说到此,夜明苔顿了顿转向明几许,面露狐疑:“先前不知晓岛之所在是一方面,另外咱们不是还忌惮元州守备军,才一直没动手吗?万一到时他们怀疑咱们,硬要让咱们为买韩翼陪葬该如何?且就算买韩翼死了,新上任的元州刺史还是不放弃贩卖蛮人这条路,我们又该怎么办?”

明几许勾唇一笑:“我早就安排好了,你只需提前同我们手下的人交代下去,元州的事自有人解决。”

见夜明苔满脸疑惑,他反倒提起来另一件事:“你之前说待元州事毕,你想回山里亲手扳倒你父亲,这话当真?”

夜明苔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咬牙道:“当然,比起买韩翼,我更想看着那老东西一无所有,跪在我面前求饶。”

想起往事,她眼底燃起熊熊恨意,当初就是亚里坤那老东西硬要将她送来元州。

明几许满意点头:“成,元州这方我来安排,此次只要解决了买韩翼,亚里坤不足为惧,蛮人也能安然无恙。”

他转了转酒盏,抬眼望向被天狗咬了一小口的月亮,嘴角微微勾起。

夜色渐深,雁萧关三步并作两步行走在海岛的阴影处。

连日来的煎熬让他原本结实的身躯单薄了不少,挖矿的苦累他并不放在眼里,有时守卫为了杀鸡儆猴,将鞭子抽在背上,他也只当是挠痒痒。

可腹中如影随形的饥饿,却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一天三顿,不过是一个巴掌大的饼子和一碗寡淡的清汤,去得晚了连饼渣都捞不着。

他觉得此刻若有人在他面前放头牛,他真能一口将其吞下。

几日过去,他们仍旧没能打探到大柱的下落,陆从南甚至怀疑大柱早在他们来之前就被守卫扔进了海里。

雁萧关虽也有些担忧,可想起大柱的机灵劲,他并未放弃,仍让陆从南等人继续寻找。

这夜,他照样趁着夜色,悄悄溜出矿洞外简陋的棚子,贴着岩壁摸向了岩洞的另一边,摸了数个矿洞,一无所获之后,他没有回到棚子里。

左右观察后,确认没有守卫逮住他,他身形一动,寻着一个方向很快消失在了矿洞里。

雁萧关吸了口气,感受着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灌进喉咙,只觉本是不甚好闻的味道,这会却让他神清气爽。

他没有停下,终于,他来到了靠近海面的一处荒滩,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海面上,自有人逃跑后,守卫们将船只看得死死的,再不给矿工摸船逃跑的机会。

茫茫大海没有船只,任谁都插翅难飞。

他将身体藏在岸边巨石的阴影里,警惕地四下观望。

随即,雁萧关皱起眉头,这片海域竟无一人看守,在其他地方时不时有守卫巡逻的情况下,实在透着古怪。

难道是守卫们觉得,经过连日的苛待与繁重劳作,再没矿工有力气逃跑了?雁萧关想不明白,索性将疑惑抛到脑后。

望着海面,雁萧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迸出光亮,他本就不是为了逃跑,很快,他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里,许久都没再露头。

远远望去,不知情的人只怕以为他是想不开寻了短见。

不远处的礁石阴影里卧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瘦骨嶙峋,一双大眼睛突兀地凸着,在月光映照下,苍白的小脸像极了两具会动的骷髅。

此时,他们直勾勾盯着雁萧关消失的海面,显然,两人也是这般猜想。

“哥哥,那人是不是死了?”小女孩声音细弱,像小猫似的怯生生开口。

小男孩抿了抿唇,语气犹疑:“可能是吧。”

“那我们还去捡海货吗?”

“去,这岛上死人多得很,不差他一个。”小女孩点点头,抓着男孩的衣角准备起身。

短短几句对话,两个孩子的语气自然得可怕,他们不过三四岁的模样,说起死人却如此轻描淡写,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小男孩刚抬起脚,却猛地僵在原地,一把将妹妹拽回,更往礁石深处缩去。

顺着他惊恐的目光望去,海面上缓缓冒出个小黑点,随着海浪起伏,那黑点越来越近,竟是方才扎进海里的雁萧关。

他不是空手而归,此刻受伤死死箍着一尾大鱼,鱼身足有手臂长,在他怀中疯狂扭动,溅起大片水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雁萧关踩着浪上岸,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脊背,却浑然不觉冷意,他随手抓起块尖锐的石头,朝着鱼头狠狠砸去,几下便将大鱼砸的没了动静。

满意一笑,雁萧关丢下鱼,转身钻进一旁的小树林。

礁石后的小女孩眼巴巴望着,喉结动了动:“哥哥,好大的鱼……”

小男孩咬着嘴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里渴望极了,却只能死死盯着那片树林。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时,雁萧关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

只见雁萧关怀里抱着一捆干柴,手里还攥着几株带着叶片的植物,他熟练地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瞬间窜起。

紧接着,他利落地剖鱼鳃、掏内脏、放血,动作一气呵成,随后将鱼串在木杆上,又把那些植物揉碎,均匀地抹在鱼身。

篝火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烤鱼的香气混着草药味,渐渐飘散在夜色里。

这片荒滩位于矿洞背面,来时雁萧关就留意过,此处偏僻隐蔽,连守卫的影子都瞧不见。

雁萧关一边翻动着烤鱼,一边盘算着,即便他的动静引来守卫也无妨,瞧这岛上的情形,守卫断然不会轻易杀掉矿奴,只会想尽办法榨干他们最后一丝价值,逼着众人卖命挖矿。

被发现后,顶多也就是被当成靶子,挨一顿毒打罢了,说不定还能借机见到大柱探探情况。

尽管心里思虑着种种,他的眼神却一刻也离不开滋滋冒油的烤鱼,腹中更是饥肠辘辘地叫嚣着。待鱼烤得金黄焦脆,表皮泛起诱人的油光,雁萧关迫不及待地扯下一大块鱼肉,正要往嘴里塞,耳朵蓦地一动,他捕捉到了不远处窸窣的响动。

他神色如常,装作毫无察觉,将鱼肉缓缓送入口中,余光却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雁萧关猛然转身,手中还握着半条烤鱼。

月光下,他怔在原地,本以为会对上守卫的皮鞭,没想到眼前竟是两个孩子。

两个小家伙瘦得皮包骨头,凹陷的眼窝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烤鱼,喉头不住地上下滚动。

“慢点吃,烫。”雁萧关轻声提醒着,看着小女孩鼓着腮帮子,满嘴塞着鱼肉,吃得眉眼都弯成月牙,满脸的满足。

小男孩则紧绷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逃跑,可每当雁萧关把鱼肉递过去,他却又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狼吞虎咽的模样,显然是饿极了。

雁萧关不敢让他们自己动手,这海鱼虽不比河鱼多刺,可都是鱼,小刺没有,大刺不少,若是被鱼刺卡住喉咙,在这荒岛上是极为致命的情况。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撕下鱼肉,一点点喂进孩子们嘴里,目光不住打量着眼前的小身影。

两个孩子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被海风一吹,紧紧贴在嶙峋的骨头上,冻得他们不住发抖。

头发都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想必是没有人帮着收拾,唯有那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透着对食物的渴望与生存的本能。

雁萧关心中满是疑惑,这海岛上怎么会有孩子?数日下来,他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清楚被贩卖到岛上的都是精壮男子,孩子绝不在运送之列。

那这两个孩子……他垂下眼,看着手中所剩不多的鱼肉,终于试探着开口:“你们的娘呢?”

许是吃饱了肚子,小男孩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一旁的小女孩嘴里鼓鼓囊囊,他便主动接话:“在后面的木屋里。”

“木屋?”雁萧关追问。

小男孩用力点头:“嗯,我们的娘都在木屋里。”

雁萧关喉结动了动,又问:“那爹爹呢?”

小男孩歪着头,眼神懵懂地摇头:“不知道哪个是爹爹,娘说,不用管爹爹,反正……反正他们都是岛上的守卫。”

这话让雁萧关心里猛地一沉,片刻后,雁萧关敛去脸上神情,轻声问道:“能带我去看看木屋吗?”

小男孩还在犹豫,小女孩却早已欢欢喜喜地拉起他的手,往一个方向跑去,小男孩无奈,只能快步跟上来。

在两个孩子的牵引下,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又绕过一片荒石滩,才望见远处几座歪斜的木屋。

月光下,木屋若隐若现,屋顶的茅草东倒西歪,几扇破窗在风中吱呀作响,木屋外的麻绳上,挂着一件件破旧不堪的衣衫,布料被海风撕扯得不成样子,清一色都是女子衣物。

雁萧关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心底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买韩翼果然不是个东西,为了笼络守卫,竟还送了女子上岛,只是不知这些女子,是被强行掳来,还是另有隐情?

看着这片无人看守的海域,他忽然明白,这里就是这些女人和孩子的牢笼,连身强力壮的矿工都插翅难逃,更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除了你们,还有其他孩子吗?”他压低声音问。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有的,前几天有位姨姨生了小孩。”

雁萧关竖起耳朵,却没听到任何婴儿的啼哭,他正想着孩子许是睡了,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是姨姨把那个孩子摔死了。”

“摔死了?”雁萧关喃喃重复。

小男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点头道:“对啊,好多孩子都被摔死了,然后姨姨们就会被守卫打得很惨,关起来不给饭吃,要好多天才能出来。”

雁萧关心头猛地一震,孩子懵懂不知生死,可那些母亲究竟是经历了怎样彻骨的绝望,才会亲手摔死自己刚诞下的骨肉?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走了出来,身上的灰布裙整洁干净。

小男孩眼睛瞬间亮了:“那是我娘,她来接我了。”

雁萧关看向那女子,只见她面色蜡黄如纸,深陷的眼窝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脸颊与额头布满深浅不一的淤青,脖颈处几道狰狞的抓痕还泛着血痂。

不知为何,他竟没有避开,反而挺直脊背,迎着女子的目光与她对视。

女子骤然停住脚步,警惕地盯着他,声音沙哑尖锐:“你是谁?”

雁萧关缓缓松开牵着孩子的手:“前不久被送来的矿工。”

女子满脸警惕,而雁萧关松开的两个孩子却如见到母兽的幼兽一般向她奔去。

她一把将两个孩子拽到身后藏着,戒备的眼神钉在雁萧关身上:“矿工不在矿洞待着,跑这来做什么?”

不等雁萧关回答,小男孩突然将攥在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是半块还冒着热气的鱼肉:“娘,快吃。”

女子瞳孔猛地一缩:“哪来的?”

小女孩晃着她的衣角,指着雁萧关:“是叔叔给的。”

“太饿了,想着出来寻点吃的。”雁萧关垂眸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角,海水顺着裤脚滴滴答答落在沙地上。

女子盯着他高大健硕的身形,他能避开守卫,还能从海中捕鱼,想来身手不错,又瞥见孩子手里的鱼肉,眼底戒备稍稍松动,神色在怀疑与动摇间反复打转。

就在这时,木屋里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女子脸色骤变,一把揽起两个孩子,压低声音道:“跟我走。”

她的动作极为利落,七拐八绕钻进不远处的礁石滩。

雁萧关紧随其后,又穿过一片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女子的面容照得清晰,她眉骨高耸,眼窝深邃,是完全不同于中原人的轮廓。

雁萧关心头猛地一跳,一个猜测快闪过,他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放轻:“姑娘,你知道明几许吗?”

女子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圣子。”

她死死盯着雁萧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知道圣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看着她骤然紧绷的神情,雁萧关心中大石落地,面上故意松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这抹笑让他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鸷的脸柔和下来,竟带上了几分亲切感。

“姑娘放心,我真不是坏人。”他刻意长叹一声,压低声音道,“我可是你们圣子亲自送来这岛上的,还特别叮嘱我……”

“叮嘱什么?”女子迫不及待地追问,眼底泛起水光,“是要救我们吗?我就知道圣子绝不会轻易放弃我们。”

雁萧关指尖轻轻蹭过掌心的老茧,沉声道:“他的确惦记着岛上的族人,送我来岛上时也与我达成了交易,可我来岛上也有我的目的,得先要寻到我手下的人才能有所行动,可数日来,我一直没寻到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子:“你知道他们在何处吗?”

女子瞬间屏息,下意识攥紧孩子的手,目光定在雁萧关的眉目上,这并非他们族人的容貌特征。

她紧咬牙关,可这人是圣子送上来的,片刻后,她定了定神:“你要找的人是谁?”

“是大约一年前送上岛的人,被海盗打败后送来此处。”他沉声道,目光紧紧锁住女子的反应,“想必姑娘对他们有印象,他们不是寻常人,而是军人。”

听到这话,女子神情猛然一顿,像是被触动了某段记忆,凹陷的眼窝里骤然亮起光来,即便不知雁萧关的真实目的如何,可从他话语判断,这人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与岛上守卫一伙。

况且他既受圣子所托,自己也不必遮掩,想到这儿,女子立即开口:“既然矿洞没有,想必是在锻造坊。”

“锻造坊?”雁萧关眉头微蹙。

女子点点头,解释道:“在矿洞,矿工只负责挖出铁矿石,可要将铁矿石打造成兵器,得靠蛮族阳巫族的汉子。”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骄傲:“蛮族谁人不知,阳巫族汉子锻造的兵器精巧锋利,天下无人能及。”

话落,她神色陡然黯淡:“也正因如此,买韩翼和亚里坤联手,把阳巫族不少汉子都掳到了这岛上。”

“当日我们作壁上观,圣子曾言‘唇亡齿寒’,我们还不解其意。”女子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直到亚里坤将手伸向蛮族五族的儿女,我们才明白这道理……可惜,悔之晚矣。”

雁萧关看着女子悲痛的神情,沉声道:“如今懊悔无用,当务之急是救人,锻造坊所在何处?戒备如何?”

女子抹去眼角泪痕,定了定神:“那里日夜有守卫巡逻,入口就在矿洞西侧,不过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只听来此寻乐的守卫无意间提起过。”

海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她握紧拳头,目光坚定地望着雁萧关:“你若想知道,我们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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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雁萧关并未跟着女子回木屋, 只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或许是察觉到了动静,木屋的大门缓缓敞开,在昏暗的月光下, 屋内十几名衣衫破旧的女子或坐或躺。

有人朝屋外投来麻木的一眼, 见是熟悉的人,便又垂下头去。

回想起女子衣衫下若隐若现的伤痕, 还有她眼中始终挥之不去的警惕与不安,雁萧关蹙了蹙眉。

直到女子回身关上木门,雁萧关才转身朝矿洞走去,边走边琢磨着她的话。

女子, 也就是曼达说, 明日中午会有几个守卫去找她们寻欢作乐。

她让雁萧关等到明天晚间再去木屋一趟,她会想办法从守卫口中套出消息。

见雁萧关面露担忧,她还宽慰道:“放心, 这些守卫根本不把我们女人当回事,口风松得很。平日里我们不打听旁事, 他们也不会多加设防, 只要找个由头闲聊,总能问出些有用的。”

话虽如此, 可雁萧关心里清楚, 想从守卫嘴里套出话,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第二日正午, 日头毒辣地悬在天上,四个挎着长刀的守卫晃晃悠悠进了木屋区,手里拎着油腻的油纸包和陶制酒坛。

木门被踹开时,正在缝补破布的女人们浑身一颤,原本就昏暗的木屋里, 空气瞬间凝固得像块铁板。

“老规矩,都给老子站好了。”守卫头目剔着牙,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

几个守卫嬉笑着把饭菜往桌上一扔,粗瓷碗里的腌菜掉出半截,在木桌上滚了滚。

每次他们来都像在牲口市挑货,这个捏捏手臂,那个扯扯头发,被选中的女子要强撑笑脸,没被挑中的才能缩在角落发抖。

女人们低着头往后躲,可今天,角落里突然站起个身形单薄的女人。

曼达攥着衣角往前挪了两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守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哟呵,今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曼达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硬邦邦的杂粮窝窝头,喉咙动了动:“大人们,昨日我儿子一日没吃饭了,能先赏我一个窝窝头,让他垫垫肚子吗?”

头目盯着她眼下的青黑,突然一把搂住她肩膀,酒气喷在她脸上:“成啊,只要你伺候得老子舒坦了,别说一个窝窝头,”

他将整碟饭菜推到桌中央,油腻腻的手指在她腰间掐了把:“这些全归你。”

曼达深吸一口气,还没站稳就被拽进汗津津的怀里。

其他守卫见为首之人美人在怀,也不甘示弱,纷纷拽过合意的女子,搂在怀里肆意揉搓。

被选中的女子咬着牙,强忍着身体的颤抖,没被挑中的则悄悄松了口气,趁着守卫们的注意力被占满,迅速从小门溜了出去。

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调笑声与压抑的啜泣,混杂着酒气与汗味,令人作呕。

曼达窝在守卫怀里,胃里一阵阵地翻涌,脸上却挤出讨好的笑:“大人,前些日子我去后山,听见矿洞那边整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到底在做啥啊?”

守卫头目醉醺醺地捏住她下巴:“打听这个干啥?”

曼达强撑着笑意,伸手把对方歪掉的腰带理了理:“哪敢瞎打听,我就是担心岛上是不是来了什么重要的人,我们姐妹的孩子整天在岛上乱跑,万一闯到不该去的地方,连累大人们受罚……”

岛上的孩子大多说不清生父是谁,但守卫们多少存着“说不定是自己血脉”的念头,所以对孩子们四处找吃的,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她这么说,守卫头目也没起疑心,随口敷衍道:“行,看在你今天懂事的份上……”

他打了个酒嗝:“西边矿山脚下有棵半截子枯树,从枯树往里走,穿过一条窄缝就是锻造坊,另一面便是矿洞,你记着提醒他们别往那边去就成。”

曼达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是,我就怕孩子们饿急了,听见动静就跑去讨吃的。”

守卫头目嗤笑一声:“西边锻造坊都是些快累死的铁匠,能有啥吃的?矿洞更别提,那些汉子每天吃的还没你们一半多,想填饱肚子,还是得乖乖伺候好我们。”

曼达连忙应和着:“还是大人疼我们。”

见守卫没有怀疑,曼达暗暗松了口气,感受着守卫的动作愈发过分。

她死死盯着房梁,将自己当作一块没有知觉的死肉。

突然,她瞳孔骤缩,只见两道黑影闪过,雁萧关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三两下卸了正在撕扯曼达衣服的守卫的下巴和双手。

他一脚踹开瘫在地上哀嚎的守卫:“畜生。”

另一边,陆从南如法炮制。

雁萧关目不斜视,眼神落在曼达脸上,愧疚道:“抱歉,来晚了,白天守卫巡查得太严,才耽搁到现在,让姑娘受苦了。”

曼达慌乱地整理着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很快,她抬起头,难掩喜色,她本已做好再受一番折磨的准备,没想到雁萧关竟然会来救她,免受苦她只有高兴的,哪里还会怪他来迟。

她赶忙将守卫透露的锻造坊位置一股脑说给雁萧关。

雁萧关听完点点头,目光转向地上不停扭动呜咽的守卫们。

曼达攥紧拳头:“不能放他们回去。”

雁萧关与陆从南对视一眼,动作利落,片刻间便了结了几人。

处理完尸体返回木屋时,曼达已将屋内其他女子安抚好。

见他们回来,所有人望向雁萧关和陆从南的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隐隐燃起的希望。

回去的路上,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海风呼啸声。

陆从南瞅准四下无人的时机,压低声音问雁萧关:“能信任他们吗?就那群女子,万一消息走漏出去,咱们之前的功夫可就全白费了。”

雁萧关脚步一顿,望着远处泛着黑沉沉的矿山,其上有这许多矿洞,远远看去犹如一个张着数张巨口的怪兽,沉声道:“能为了一线希望豁出去,她们比我们更盼着逃出这座岛,值得信。”

他面上正经的神情转瞬即逝,忽而,他默然叹了口气:“这么看来,她们这群女子可比我们有用多了,咱们上岛这些天,连岛上有个锻造坊都没察觉,一直在矿洞白费功夫,可她们不到一日,就把锻造坊的位置打探得清清楚楚。”

说着,他缓缓看向陆从南,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我要你何用?”

陆从南赶忙立正站直,低头思索良久才开口:“我可以陪你去锻造坊,把大柱他们救出来。”

雁萧关闻言收回视线,应了句:“成吧。”

知晓具体位置,锻造房并不难找,雁萧关和陆从南小心翼翼地寻到守卫头目所说的夹道,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二人贴着崖壁,望着不远处的锻造坊,没想到这座海岛上,竟藏着如此庞大的一处地方。

夜色寂静,远处时不时传来铁器相击的铿锵声,在耳畔格外清晰。

作为整座岛锻造兵器、打造精兵强甲的核心之地,锻造坊的守卫必然比矿洞森严数倍。两人伏在半人高的杂草丛中,望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岗哨,心里不由得一沉。

“你瞧,光是外围就有三波巡逻队,换岗间隙不到半炷香。”陆从南压低声音,又指了指锻造坊外围院子,“门窗都用粗铁条封得死死的,连屋顶都装着倒刺,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雁萧关紧盯着前方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建筑,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来回穿梭,可里头到底有多少守卫,大柱他们究竟被关在哪里,却完全看不清。

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伴随着轰隆的声响传来,雁萧关沉声道:“强攻肯定不行,得先想办法摸清里面的布局。”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突然从左侧传来。

两人迅速猫下身,只见一对手持火把的守卫从不远处经过,火把的光芒映在他们腰侧的长刀上,泛着冷冽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屏息凝神,趁着两拨守卫巡逻交接的间隙,左躲右闪绕过明哨暗岗,终于摸了进去。

踏入其中,才惊觉这地方大得惊人,几乎抵得上大半个王府,屋院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各个院子里面都堆着数个木箱,趁巡逻不在,两人掀开一看,里面全是寒光闪闪的兵器和盔甲。

院子和院子间道路纵横交错,不熟悉的人一进来便会迷失方向。

望着四通八达的路径,雁萧关一时也有些发懵。

陆从南却镇定自若,全然不似雁萧关此前调侃的那般“无用”,平日里看着单纯无害,却有不明来处的认路的好记性。

只见他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建筑,伸手拉了拉雁萧关,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带着雁萧关轻巧避过一处处守卫,在繁杂的巷道间穿梭自如,仿佛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也不知是不是幼时在宫里头与瑞宁等人捉迷藏练出来的本事,不过无论缘由为何,当陆从南回头看向雁萧关时,雁萧关毫不吝啬地回以一个赞赏的眼神。

再回过头时,陆从南猛地拽紧雁萧关的手腕,两人闪身躲进一处斑驳的角门。

待抬头望去,前方骤然腾起冲天火光,热浪裹挟着铁水迸溅的火星扑面而来,他们竟已闯入锻造坊最核心的兵器锻造区。

门廊上方,"锻造坊"三个大字在火光中清清楚楚。

"人太多了。"雁萧关贴着陆从南耳畔低语,目光扫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守卫阵列。

更棘手的是,此处为保证锻造视野,四周皆是开阔场地,唯有几座冒着黑烟的冶铁炉勉强能做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