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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几许知晓他的心意,“北疆蛮族素来凶悍,这些年虽学了些大梁的文化礼仪,穿了绸缎,识了汉字,甚至模仿大梁开设私塾,可根子上的野蛮与贪婪,从未改变。他们常年居于漠北苦寒之地,草场贫瘠,粮食短缺,一旦遇上雪灾旱灾,便会南下劫掠。”

天下无人不知北疆骑兵凶悍,来去如风,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梁的百姓在他们马蹄下,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男丁被屠戮,女子被掳走充作奴隶,孩童被弃于荒野冻饿而死,好好的村庄转眼便被付之一炬,化为焦土。

哪怕乌信将军千里奔袭,日夜兼程,这一路上,怕是已有无数百姓遭了毒手,尸骸堆积如山,连途经的河流都要被染红。

雁萧关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百姓流离失所、横尸遍野的画面,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来,“若是大梁的兵力能再强些,或许就能少些百姓受难。”

明几许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们已给了乌信将军最好的火器,乌信将军久经沙场,作战勇猛,又熟悉岭水地形,更有火器相助,这些足以抵挡北疆的骑兵,定不会让北疆继续肆虐。”

雁萧关睁开眼,看着明几许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心中的郁结稍稍散去,却仍有几分悻悻,“可北疆人数众多,来势汹汹,此次带队的是北疆最勇猛的大将,作战狠辣,我怕……”

“怕也无用。”明几许拍了拍他的肩,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北疆之所以敢侵犯大梁,不外乎是觉得他们骑兵强悍,大梁抵挡不得。可如今,我们已有了火器火炮,这便是我们的底气。”

他定定看着雁萧关,“若是实在担心,不如我们扩大火器产量,只要火器足够多,不仅能守住岭水,往后无论是北疆,还是西域联军,再无蛮族敢轻易犯边。”

雁萧关一怔,显然没料到明几许会提出这个想法。

明几许继续说道,“如今明州的火器坊已按明州需求造好了足够的火器,产量已有所降低,工匠们常有空闲。而且,这些时日跟着阳巫族工匠学习的明州匠人,对火炮与火铳的锻造、校准、保养技艺,早已手到擒来,连最复杂的炮膛钻孔都做得毫无偏差。”

明几许惯是个轻易不许以信任的性子,但凡是他手下做事的人,他都会将人的底细摸清摸透。

明州火器坊的匠人自然也没逃过他的观察,都是苦出身,还记恩,个个都对明州、对他们绝无二心。

“不如我们将火器坊的匠人带回赢州,在赢州建一座更大的火器工坊,扩大产量。到时候大梁有火器助益,有新粮增收,何愁蛮族不灭?何愁天下不安?”明几许几乎看到了大梁将来百朝来贺的盛况,一双眼亮晶晶与雁萧关对视。

这番话像是一道光,瞬间驱散了雁萧关心中的阴霾。他看着明几许,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握着明几许的手用力紧了紧,“你说得对,扩大火器产量才是长久之计,明州的事有陶将军盯着,定能安稳,我们确实该回赢州了。”

心意既定,两人迅速交代好明州的后续事宜,将火器坊的日常运作交由自赢州带来的老匠人打理,叮嘱他务必把控火器质量,不可出半分差错,农桑亦已步入正轨,六蕴族二长老他们也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回去。”说到此,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明几许,“至于阳巫族的人……“

“他们会同我们一起回去的。”明几许淡淡道,阳巫族惯来敝扫自珍,他们若是决定留在明州,定不会指导火器坊匠人有关锻造的诀窍。

明几许一语成谶,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雁萧关与明几许便带着阳巫族、六蕴族族人,以及陆从南、大柱等神武军,踏上了返回赢州的路途。其余自赢州而来的匠人因需坐镇明州火器坊,并未来送行,只有陶臻带着手下心腹,到城外相送。

他身后还挤满了明州百姓,农户、商户、工匠攥、孩童都静静候着。

当雁萧关与明几许的车马出现,人群瞬间沸腾,“王爷,王妃。”

呼喊声撞在旷野里,震得草叶簌簌作响。

车马刚至近前,百姓便涌上前,老妪拽着衣袖抹泪,“我们的命,都是王爷给的啊。”

黝黑汉子虎目含泪,“现在沙土地能产粮,也是全靠王爷王妃带的好法子。”

妇人哽咽着看这儿孩童举着野花站在最前,奶声奶气求,“王爷、王妃记得回来。”

雁萧关躬身抚摸了眼前的小脑瓜,承诺道,“只要明州有需,必归。”

车马队伍缓缓启程,雁萧关与明几许坐在马上,与陶臻挥手告别。

陶臻站在亭下,他留不住陆从南,更不会留,唯盼他有个好前程。

对于这一点,他从未怀疑,因为对方是跟着的是雁萧关。

转身时,却见百姓们跟着车马跑,红着眼喊“保重”,直到车马成了天边小点,仍久久不散。

车马渐行渐远,看着送别的百姓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阿托娅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收回视线,抬手抚过腰间的佩饰,指尖划过图腾上的纹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与暖意。眼下看来,她同明几许定下的交易,确实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若不是走出深山,若不是放下对明几许的旧怨,与雁萧关、明几许合作,阳巫族或许至今仍在温饱线上挣扎,族人们过不上好日子。

雁萧关与明几许的车马队伍,一路行来,途经的州府城镇,百姓们听闻是赢州的出马,无不热情相迎,有的送粮食,有的送水,有的甚至特意引路,只为让他们的车马能走更平坦的道路。

神武军与六蕴族的族人看在眼里,心中满是自豪,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追随的王爷与王妃,竟能得到如此多百姓的爱戴。

车马队伍行至赢州下辖的立安村外时,日头已升至半空,太阳暖得人心头发痒。

雁萧关见前方田地里一片翠绿,农作物藤蔓爬满田垄,便与明几许商议,“一路赶得急,让大家歇歇脚,也让马匹饮些水。”

明几许点头应下,吩咐侍从传令队伍在田埂旁的老槐树下歇息。

此时,田地里一个正弯腰除草的汉子,直起身捶了捶腰,无意间抬眼望向远处,只见一行车马顺着官道缓缓而来,最前头的旗帜被风吹得展开,上面一个苍劲的“厉”字格外醒目。

这汉子名叫李实,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一辈子只与锄头、土地打交道,可他家小子李豆却有读书的天赋,半年前被他咬牙送进了赢州城里的学堂。

前些日子儿子回家,说他记的最牢的便是“厉王”二字,还将这两个字交给了家里人。他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字的写法,此刻瞧见旗帜上的“厉”字,又看那队伍里的兵甲车马,个个气度不凡,心里先是犯了狐疑,转瞬之间,他猛地反应过来,手里的锄头往肩上一扛,迈开大步就往村里跑,脚下的泥土被踩得飞溅。

还没冲进村口,他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厉王和王妃回赢州了。”

喊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立安村瞬间热闹起来。

登时,院子里纳鞋底的妇人立即放下针线,撩起围裙就往外跑,村口大树下下棋的老汉,一把推开棋盘,拄着拐杖往官道方向赶。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村口便挤满了村民,大家踮着脚往官道方向望,脸上满是激动与期盼。

当看清那面“厉”字旗,以及被侍从簇拥着的两人时,村民们更是欢呼起来,纷纷涌上前,却又在离队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显得有些拘谨。

“王爷,王妃,一路辛苦。”村长带头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抖。

雁萧关笑着摆手,“乡亲们不必多礼,我们只是在此歇脚,叨扰大家了。”

“不叨扰,不叨扰。”村民们连忙摆手,几个妇人已经端着热水,捧着刚蒸好的玉米走了过来,“王爷王妃,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尝尝我们刚收的新粮。”

明几许接过热水,温声道谢,目光却被不远处一群孩子吸引,十几个孩童躲在大人身后,手里捧着舍不得吃的瓜果,有红通通的野果,黄澄澄的梨,还有刚从地里挖的甜薯,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年纪不过三岁,小步子还走不稳,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最大的梨子,在身边兄弟姊妹的催促下,踉踉跄跄地往雁萧关与明几许身边走。

走到近前,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王爷,王妃,吃……吃果果。”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村民们发出一声惊呼,雁萧关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在手里轻轻掂了掂,笑着对明几许说,“你瞧瞧这小团子,多可爱。”

说着,将孩子塞进了明几许怀里。

明几许怀里猛地多了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身体瞬间一僵,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雁萧关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忍着笑意提醒,“托着她的屁股,别摔着了。”

明几许这才慢慢调整姿势,小心翼翼地托住小女孩,接过她手里的梨,声音放得格外轻柔,“谢谢你啊,小丫头。”

小女孩被明几许抱着,非但不怕生,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襟,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孩子们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纷纷大着胆子跑过来,将手里的瓜果往雁萧关与明几许手里塞……

“王爷,这是我家的梨。”“王妃,吃我的甜薯。”

雁萧关与明几许笑着收下,与孩子们玩作一团。

村民们看着这和睦的场面,也放下了拘谨,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赢州的变化,说玉米和红薯的收成,说日子过得有多红火,言语间满是感激。

歇息的功夫,村民们早已备好饭菜,有香喷喷的玉米粥,有蒸得软糯的糕饼,还有自家腌的咸菜,虽简单却充满心意。

雁萧关与明几许和大家围坐在老槐树下,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听得津津有味。

临走前,雁萧关让侍从拿出钱袋,递给村长,“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这点大钱,就当是饭食和茶水的费用。”

村长连忙推辞,“王爷说的哪里话,王爷给我们带来了土地、新粮,家家都能备上盐米布糖,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一顿饭算什么,这钱我们不能要。”

推让再三,村民们始终不肯收钱。

雁萧关无奈,只得收回钱袋,又让侍从掏出大钱,一把把分给围在身边的孩子们,“拿着,买些糖吃。”

孩子们接过大钱,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村民们面面相觑,笑看着没拒绝。这可是沾了王爷王妃福气的大钱,可得好好收着,能保佑孩子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车马队伍重新启程,村民们站在村口挥手相送,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里,才恋恋不舍地散开。

而马上的雁萧关与明几许,正看着怀里小孩送的野果,相视而笑。

明几许想起方才抱孩子时的窘迫,忍不住瞪了雁萧关一眼,“你倒是会看热闹。”

雁萧关笑着握住他的手,“谁让你抱孩子的样子太有趣。”

难得能见到明几许笨拙的模样,太可爱了,他自然舍不得不看。

一旁的大柱与陆从南等人,回忆着村民们热情的模样,还有他们对雁萧关与明几许的夸赞,纷纷与有荣焉。

陆从南忍不住说道,“王爷,王妃,百姓们都记着你们的好呢。”

雁萧关点头,眼底满是暖意,“只要百姓们能过上好日子,我们做的一切,就都值了。”

车马渐渐远去,载着满车队的暖意与期盼,朝着赢州城的方向前行。

车马行至赢州城外时,赢州的官员们早已等候在那里,见车马驶来,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迎王爷、王妃归府。”

刚进入城内,便见道路两旁早已站满了迎接的百姓。他们手中捧着鲜花、水果……脸上满是欢喜,远远望见车马队伍,便高声呼喊起来,“王爷回来了,王妃回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喜悦的气息。

雁萧关与明几许看着熟悉的土地与百姓,眼中满是笑意。

第277章

刚踏入王府大门, 雁萧关与明几许皆是长舒一口气,两人默契转头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笑意, 他们终于是回家了。

王府总管瑞宁早已领着一众仆从候在门前, 见两人归来,连忙躬身行礼, “恭迎王爷、王妃归府,接风宴已在备好,请王爷、王妃与诸位大人移步赴宴。”

宴席上,菜肴丰盛, 觥筹交错。

游岑极面色看似严肃, 可仔细瞧去,眉眼间却透着松弛,显然心情极好。

他身侧, 官修竹身着青色衣衫,身姿挺拔, 稍远些, 种略红穿着素色衣袍,眉眼温婉, 任谁也瞧不出她身负巨力。夫妻相视时, 眼神交流间满是默契。

宴间,已在赢州生活数年, 种略红早已不再腼腆,饮了几杯酒后,更是放开了开朗活泼的性子,话匣子彻底打开,频频说起赢州医疗推广的进展。官修竹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 就连素来沉静的游岑极,也会插言提起几句赢州学堂的趣事。

议事厅内气氛热闹融融,雁萧关与明几许静静听着众人讲述,只觉身上惫懒瞬间消散。

宴席刚毕,天色尚早,雁萧关与明几许依旧精神奕奕。

瑞宁见状,便没有先行退下,而是引着众人转入议事厅,预备禀报封地诸事。

众人端坐在议事厅长桌两旁的凳子上,瑞宁先是与官修竹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当仁不让地率先上前,双手捧着厚重的账册,语气带着难掩的雀跃,“王爷离府这一年,王府内诸事安稳,未有半分差池。府库新增粮食七十余万担、钱一百二十余万贯,全是赢州一地赋税所得。”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赢州粮食大丰收,诸多粮种亩产都超了往年,另有码头通航后,南来北往的商队增多,商税直接翻了一倍。

他每日核对账目时,瞧着这节节攀升的数字,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瑞宁满心欢喜,自然迫不及待要将这好消息告知雁萧关。见雁萧关眼中露出惊讶,他连忙将账册递了过去,几乎要笑出了声。

雁萧关顺着他的动作接过账册,翻开随意扫了几页,眼底的震惊再也难以掩饰。

只是一年,赢州一地便有如此丰厚的盈余,也难怪他会这般意外。

他自然知晓赢州每年的营收虽不算少,可开销却更是庞大,新建码头三座、修缮战船八艘、增设学堂三所、扩建医馆三座,每一项工程、每一处建设,都是流水般地花钱,能有这般可观的盈余,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明几许凑过身来,低头看了看账册上的数字,笑着说道,“能有如此多盈余,还得多亏瑞宁总管与官修竹大人打理内政得力,赋税收缴及时,平日里又节流有度,才攒下了这份家底。”

官修竹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语气谦逊,“王妃谬赞,能有这等功绩,全是托二位主子的福。如今赢州百姓安居乐业,不仅农事丰收,新修好的码头通航后,番邦海商往来也日渐增多,商税自然水涨船高。”

雁萧关笑得合不拢嘴,他素来是个漏勺,再多钱财到了手里也难攒住,此刻对着账册上的丰厚结余,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眼巴巴看向明几许,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与茫然,“这么多钱粮,可该怎么才能花出去?”

明几许一手扶额,遮住眼底的笑意,可高高勾起的唇角,还是泄露了此刻的心情。

不多时,他收敛神色,看向雁萧关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宠纵容,“粮食先尽数入库封存,以备应对意外。”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至于意外为何,雁萧关心中立时明了……

大梁战事如何还未可知,他们更无把握能置身事外,且若是天都有难,难道雁萧关会视而不见吗?

他做不到。

想到此,雁萧关当即郑重点头。

“至于银钱,”明几许继续道,“自然优先拨付火器坊,确保短铳与火炮的锻造进度,再拿出部分款项,用于采购药材与医疗器械,交由种略红统一调配。”

雁萧关猛然抬眼,视线扫过一旁的游岑极,连忙补充,“另外,学堂的经费绝不可削减。”

他环顾议事厅,见厅内不过十来人,想到偌大的赢州,管事的官员竟只有这么点,又道,“再拨五万贯,一部分用于增设蒙学、补贴寒门学子,另一部分用作考试纳贤的经费,从民间选拔有才干之人。”

众人齐齐起身应下,瑞宁与官修竹掏出纸笔,将各项指令一一记下。

随即瑞宁笑着上前一步,“老奴明日一早就去安排,定将库房的物资调配妥当,绝不敢误了正事。”

官修竹当即上前,双手捧着一叠文书递到雁萧关面前,躬身禀报,“启禀王爷,赢州今年玉米种植已推广至家家户户,总面积较去年扩大三成,亩产更是增产两成,大柱将军带回的红薯育种顺利,预计明后年便可在赢州全域普及,届时百姓的口粮便能再添一重保障。”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农事,府衙近期还需处理几桩内政,一是新码头通航后,往来商船增多,需增设码头巡检人手,规范商税征收流程,避免出现漏税、争道纠纷;二是城郊几个村落因灌溉水渠年久失修,今夏雨水少时恐影响耕种,需拨付银两组织民夫修缮。“

“再便是赢州城内的市集摊位日益密集,部分占道经营的商贩影响交通,需重新规划摊位区域,划定经营界限。”他有条不紊继续道,“另有前几日接收了他州逃难百姓,虽已安置在城外临时居所,却需安排人手教他们开垦荒地、种植作物,确保他们能自给自足。”

雁萧关接过文书,逐页翻看,时不时点头回应,待官修竹说完,便开口道,“这些事皆关乎民生与封地安稳,需尽快处理。码头巡检的人手,从神武军抽调部分闲散士兵,由你统一调度,水渠修缮与市集规划,交由府衙的户房与工房协同办理,所需钱财从库房支取……”

他顿了片刻,“至于逃难百姓的安置,让六蕴族安排在学堂的教习带着学生抽空去传授耕种技巧,再让种略红派医工定期去居所诊治,避免疫病滋生。”

官修竹躬身应下,“臣遵令。”

话音刚落,议事厅内一位披甲戴胄的神武军将领起身拱手,声音洪亮,“启禀王爷,神武军现有部分老兵因伤病缠身或年事已高,恳请退役,后续的安置方案,还需王爷定夺。”

另有县令上前,“赢州下辖的三个乡镇,有乡绅联名上书,请求官府牵头设立义仓,囤积粮食以备荒年,此事也需您决断。”

雁萧关闻言,沉思片刻后开口,“老兵安置一事,凡因战负伤或服役满年限者,除发放足额退役银外,可优先安排至府衙当差,或分配城郊闲置土地,由官府提供种子与农具,助他们务农为生。”

“至于义仓,准其所请,由官修竹牵头,协调乡绅与官府共同管理,粮源从府库盈余中划拨三成,后续再从每年赋税里抽取部分补充,确保义仓常年有粮。”

将领与官修竹齐齐躬身领命,议事厅内待处置的事务渐渐减少,最后只剩下总理学堂的游岑极与负责医疗的种略红尚未禀报。

雁萧关正欲开口询问,明几许忽然出声,“学堂与医疗的事,便交由我来处理吧。你专心应对军政与农事事务,这些琐事我来统筹,省得你分身乏术。”

雁萧关转头看向明几许,见他眼神笃定、态度坚决,便点头应下,语气带着几分感激,“有你接手,我自然感激不尽。”

见状,游岑极连忙递上学子名册,恭敬道,“王妃,赢州今年新增学堂中收纳学子两百余人,其中两所蒙学虽已开课,却仍缺少教习。另外,六蕴族族人虽兼任农事教学,熟悉耕种技巧,却不通文墨,需调配懂诗书的先生在旁辅助,方能兼顾学子的文化启蒙。”

种略红随后呈上文书,补充道,“王妃,赢州医馆研制的痢疾药方已在全境推广,疗效显著,与学堂合作培养的医疗兵,除先前派往明州的人员外,近期又新增百余人,可随时调配至军队中,只是偏远村落频频上报缺医少药,现有医工数量不足,急需增派人员、添置药材。”

明几许仔细听着,将两人禀报的事宜一一记在心上,当场便与他们商议对策,“学堂之事,明日起从赢州学堂中抽调十位功课最优的学子担任助教,前往新学堂任教,同时在赢州境内选拔聪慧的寒门子弟,集中培训后补充为蒙学教习。”

“医疗方面,先从赢州医馆调拨半数药材至偏远村落,再张贴告示招募民间懂医术的郎中,由种略红统一培训考核,合格后分派至各村镇坐诊。”

议事厅内的烛火摇曳,各项事务逐一敲定,雁萧关看着身旁从容统筹的明几许,心中满是安稳,有他并肩,再多繁杂事务,也能一一理顺。

种略红闻言,当即躬身应下,“臣遵王妃之令,明日便着手筹备药材调拨与郎中招募事宜,定不耽误偏远村落的医疗供应。”

一旁的游岑极也拱手附和,心中却暗自感慨,若大梁各州府的官员僚属,都能如赢州王府这般,处理事务时思路清晰,处事果决,不推诿,不拖沓,朝廷的办事效率不知要提升多少,也能省却无数因权责不清,相互扯皮浪费的功夫。

他想起当初因天都局势动荡,远来赢州避难时的狼狈,再看如今赢州的安稳景象,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各司其职,连议事都这般高效顺畅,不由得心生庆幸,当初的避难之举,竟成了因祸得福。

能在这样的封地做事,既能施展抱负,又能护得一方百姓安稳,可比在天都卷入朝堂纷争,要踏实得多。

明几许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温声道,“学堂与医疗,是封地的根基,需久久为功,后续若有棘手之事,不必事事禀报,可自行斟酌处置,若遇难处,再与我和王爷商议便是。”

游岑极与种略红连忙应下,心中更是安定,王妃不仅放权信任,还给予足够的支持,往后处理事务,也能少些顾虑,多些底气。

议事厅内的事务渐次收尾,雁萧关见诸事皆有安排,便起身道,“今日议事就到这里,各位各司其职,务必将各项事务落实到位。”

众人齐齐应声,“是。”

议事厅内众人陆续退去,雁萧关与明几许并肩回了主院。刚踏入院门,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正是早已等候多时的绿秧。

当初从火罗国出逃时,明几许安排眠山月护送火器图纸回赢州,又担心小鸟儿行事有失,便额外派了亲卫与绿秧随行。

绿秧自那时与明几许分别,已有数月未见,今日一早听闻明几许将要归府的消息,亲自将主院细细收拾了一遍,院中的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挂起了新换的纱帘,屋内铺着柔软的绒毯,书案上摆着明几许惯用的笔墨纸砚,连窗台上的盆栽,都换了几盆新开的秋菊,处处透着细心。

即便如此,绿秧还是放心不下,来往院门数次,踮着脚往府门方向张望,只盼着能早些见到明几许。

此刻心愿得偿,她立刻凑到明几许身边,跟前跟后地忙活,先接过明几许肩头的披风,又转身端来温好的茶水,一会儿替他整理衣襟,一会儿又忙着准备洗漱的热水,脚步不停,忙得像只打转的小陀螺。

雁萧关站在一旁,看着绿秧忙前忙后的模样,起初还觉得好笑,可看着看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与明几许一路奔忙,归府后又忙着处理政务,早已许久没有两人独处的时光。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偏偏有人看不懂眼色,在跟前穿来穿去,扰了这份难得的清净。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找借口道,“绿秧,库房里还有些我们带回的稀奇物件,你去清点一下,看看是否有损坏。”

绿秧正忙着给明几许递帕子,头也不抬地应道,“回王爷,库房的物件有府里的人清点,用不着我。”

雁萧关噎了口气,又道,“那你去看看厨房的宵夜准备得如何了,务必按王妃的口味来。”

“早就吩咐下去啦。”绿秧依旧没领会他的意思,手脚麻利地帮明几许卸下腰间的玉佩。

见绿秧迟迟不肯离开,雁萧关终于没了耐心,板起脸来,语气严肃,“绿秧,现下是我与王妃归院歇息的时辰,王妃贴身诸事自有我打理,你先出去吧,没有吩咐,不必进来。”

绿秧闻言,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顶嘴,可对上雁萧关沉下来的脸色,终究还是没敢作声,最后只能憋屈地瘪着嘴,暗暗狠狠瞪了雁萧关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身出门,不过临离开时还是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雁萧关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明几许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总算把人支走了,这一路回来,我还没好好跟你说说话呢。”

明几许转过身,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多大的人了,还吃这种飞醋,绿秧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也不行,”雁萧关握着他的手,“往后咱们两人独处时,谁也不能打扰。”

院内归于寂静,只剩晚风拂过廊下纱帘的轻响。

雁萧关握着明几许的手,拉着他往内间耳房走,浴池中热水冒着氤氲热气,水面漂浮着安神的干花,都是明几许惯用的东西。

“先泡一泡,解解乏。”雁萧关笑着推了推明几许的肩膀,伸手替他褪去外衫。

明几许也不推辞,反手帮雁萧关解开衣袍系带,眼底满是温柔。

两人并肩踏入浴池,热水漫过肩头,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雁萧关靠在池壁上,伸手将明几许拉到身前,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这一路回来,我总想着,何时才能这般安安稳稳地跟你待一会儿。”

明几许抬手覆上他环在腰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轻声应道,“如今不就如愿了。”

温热的水流缓缓流动,两人静静依偎着,没有过多言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待水温渐凉,雁萧关才起身,拿过干净的锦巾,仔细替明几许擦拭湿发与身体,动作毛手毛脚的,惹得明几许不时轻笑出声。

待头发干透,两人才一同躺进铺着柔软绒毯的床榻。雁萧关从身后轻轻环住明几许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间满是熟悉的气息,心中的不安与紧绷瞬间消散。

明几许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话音未落,雁萧关的吻已落了下来,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细细的描摹,像是在弥补这些日子错过的所有温存。

明几许微微仰头,回应着他的吻,唇齿相依间,屋内的气息渐渐变得湿热……

叩叩!

蓦的,敲门声响起。

两人动作霎时顿住。

“王爷,王妃,沐浴完肚腹一定饥饿,宵夜好了,要不要垫垫肚子?”绿秧清脆的声音传来。

砰。

雁萧关狠狠一砸床铺,咬牙切齿,“总有一天,我得将绿秧和陆从南这两个没眼色的有多远扔多远。”

“噗嗤。”明几许笑出声,卧在雁萧关怀中,笑的身体都软了。

“阿嚏。”滚在床上的陆从南揉了揉鼻子,翻个身睡得更熟。

第278章

翌日, 雁萧关便一头扎进了军政要务的漩涡中,农商扩产、军纪整肃、火器坊选址……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定夺。可即便他从清晨忙到日暮,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 案头的文书还是堆得愈发高, 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与此同时,明几许则全心接手学堂与医疗诸事。白日里, 他先是与游岑极一道核查学堂经费,细化教习考核制度,确保教学质量。随后又同种略红商议医工培训计划,逐一核对药材采购清单, 避免偏远村落出现断药窘境。

到了夜里, 他还会抽空帮雁萧关整理公文、核对账目,分担肩头的重担。

今夜亦是如此。

明几许端着刚温好的热茶走进书房,将茶盏轻轻放在雁萧关手边, 伸手拿过他正翻看的文书,温声提醒, “再忙也得歇口气。”

雁萧关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回头便撞进明几许眼底满溢的关切,当即一把推开案头文书, 起身伸了个懒腰, “想当初我在天都,哪处理过这么多事, 今日总算体会到父皇与太子被文书淹没的处境了。”

他发自内心地感慨,“还是上头有人顶着好啊,从前在天都,哪用我操心这些琐事。”

感叹完,他接过明几许手中的热茶, 仰头一饮而尽。

明几许都来不及出声让他慢些喝,茶杯转眼就见了底。

明几许看着他这般急切的模样,摇头失笑,心里却悄悄沉了沉,眼下赢州看似安稳,大梁其他地方却是暗流涌动。

李横在明州火器坊坐镇,需同陶臻反复挑选,选出一位既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选,才能将火器坊诸事彻底交托出去,短时间内根本回不了赢州。

如此一来,明几许海上的那些人手,便全权交托给了绿秧。

绿秧接手数月,行事愈发稳妥,处理起情报传递,船只调度等事务已是有模有样。待明几许归府后,她便将这段时间各方汇聚而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消息中,多数旁事与以往无异,唯有中江一带的动静,透着几分反常,有商队传回消息,说中江境内流民增多,部分城镇关卡盘查骤然严格,隐约有兵祸将起的迹象。

中江乃大梁腹地,漕运贯通南北,若是此处真燃起战火,整个大梁怕是会陷入首尾难顾的境地。

只是这些消息多是道听途说,并未得到确切证实。

明几许想着绿秧呈上来的情报,指尖微微收紧,侧头看着并肩的人,他眼神放柔。

在赢州百姓眼中,明几许是再温善亲和不过的王妃,可这份温善,从来只独独给了雁萧关。褪去温情的外壳,他的底色里仍有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冷漠。

中江与赢州隔着一片茫茫大海,即便真有祸乱,也难轻易波及此地。按他往日的性子,这般与己无关的事,只会当做耳边风,听过便忘。

可偏偏,雁萧关心中始终牵挂着大梁安危,而明几许的每一丝心绪,都紧紧随着雁萧关牵动。

他思虑片刻,到底没有作壁上观,唤来绿秧,让她亲自去一趟中江,务必查探清楚当地实情,是流民聚集还是真有兵乱,待一一核实清楚后速回禀报。

只是这事明几许并不准备现下便同雁萧关说起,雁萧关近来本就被军政事务缠得焦头烂额,若是将这尚未确定的中江祸事告知于他,只会徒增他的忧惧。

明几许收回思绪,拿起一旁的茶壶,重新给雁萧关倒了杯热茶,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淡,仿佛方才那段关于中江的忧虑从未出现过。

如此连轴转了半个月,雁萧关终于理清了他离府期间赢州积压的军政脉络。

火器坊的地基已顺利动工,工匠们日夜赶工,只求早日建成投产。神武军退役的老兵也已尽数转为乡勇,负责村落治安与农事巡查,既解决了安置难题,又为赢州添了一重保障。

与此同时,明几许也将学堂与医疗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明州蒙学抽调的先生不日便会启程来赢州,偏远村落所需的医工与药材已陆续清点完毕,再过几日便能分批出发赴任。

当雁萧关在最后一份公文上落下朱红印章时,窗外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缀满了闪烁的星子,夜色浓得化不开。

书房一侧,明几许正捧着一本书静静翻看,姿态闲适,偶尔抬眼望向伏案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柔和。

见雁萧关终于起身伸懒腰,明几许当即合上书放在一旁,起身走向堂桌,侍从早已送来温在食盒里的粥品,还配了几碟清淡小菜。

他抬手招了招,声音温和,“过来吧,趁热吃点东西。”

雁萧关大步流星走过来坐下,拿起碗筷便要动手。

明几许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打趣道,“总算忙完了?若是再这般连轴转不休整,满赢州的百姓都得心疼他们的王爷了。”

事情告一段落,雁萧关本就心情畅快,闻言也不恼,取过空碗舀了半碗粥推到明几许面前,看着他眼底的调侃,故意凑近了些,“只是赢州百姓心疼吗?王妃就不心疼心疼我这几日熬红的眼睛?”

明几许接过粥碗,拿起勺子轻轻搅拌着,让粥品的温度匀些,闻言唇角弯得更甚,却故意逗他,“哦?王爷还需旁人心疼?我瞧着方才处理公文时,精神头可比谁都足呢。”

雁萧关一听这话,当即瘪了嘴,脸上满是不高兴,微微眯起眼,“你说说,谁是旁人?我们是旁人吗?我们可是正经夫夫,合该夫夫一体。”

看着他这幅孩子气的无理取闹模样,明几许手中的粥勺轻轻转了个弯,径直递到雁萧关嘴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能住嘴好好吃饭吗?粥都要凉了。”

雁萧关立刻收了脸上的小情绪,乖巧地坐直身子,张口含住粥勺,咽下温热的粥品后,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小菜,放进明几许碗中,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当然能,相公也快用餐,这小菜配粥正好。”

明几许看着他瞬间切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轻轻“嗯”了一声,低头舀起碗中的粥,慢慢吃了起来。

堂桌旁烛火摇曳,两人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低声说几句话,窗外的星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将这片刻的温馨衬得愈发安稳。

赢州的秋日,天朗气清。

自雁萧关与明几许归府理事后,王府便日日忙碌,满王府的人畜之中,怕是唯有眠山月依旧是副闲散模样。

这只从西域归来的功臣,自觉在西域执行中帮了大忙,自回来赢州便彻底变回咸鱼性子,每日除了在王府混吃混喝,便是在赢州城内外闲逛,活脱脱成了赢州的吉祥物。

赢州城的大街小巷总会逛得腻味,眠山月扑棱着翅膀,径直飞出城外,往东南方向的山林而去。它在林间穿梭,一会儿追着彩蝶飞舞,一会儿逗弄树下的野兔,玩得不亦乐乎,全然没注意到山林深处传来的细碎声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哭喊哀求声传入耳中。眠山月停下嬉闹,扑棱着翅膀落在一棵老树的枝桠上,偏着脑袋,一双乌黑的小鸟眼好奇地往下望去。

只见林间空地上,一行人正跌跌撞撞地奔跑,被护在最中的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此时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口剧烈起伏,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男女老少,个个面带血污,衣衫被树枝划破,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划痕与淤青。

“父亲,您撑住啊。”一个年轻男子搀扶着老者,声音哽咽,“咱们快到赢州了,赢州乃是厉王封地,厉王手下有近六万神武军,有他坐镇,乱贼定不敢轻易来犯。”

六万?眠山月摇头晃脑,这是从哪儿来的外地人,消息早过时了,神武军现下可是足有十二万呢。

老者艰难地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咳……咳……乱贼追得紧,我……我怕是撑不到赢州了……”

登时,一片哭声响起。

蓦的,一个抱着幼童的妇人跪倒在地,对着苍天哭喊哀求,“上天开眼啊,救救我们,吧,我们程家在浮州耕读数百年,从未欺压过百姓,为何要遭此横祸。”

“娘,别跪了,快起来。”旁边的少女扶起妇人,泪水直流。

众人心里悲苦不已,中江横生乱贼,杀入州府,屠尽世家高门,若不是浮州百姓感念程家常年开仓放粮、兴办学堂,将程家人藏在家中,又趁逆贼庆贺时送成家人出城,程家早就同其他大家一般成了乱贼刀下亡魂。

中江各处皆有乱贼,要保住性命,唯有出海,可家中能做得起海上买卖的,皆是大族,又如何能逃脱乱贼的砍杀。

但凡能出海的大船都已被乱贼控制,想要出海,谈何容易。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曾被程家救过性命的人家不知从何处好路弄来了一搜淘汰的海船,匆匆将程家送出了海。

只是这世上总有些损人不利己的祸害,消息走漏,追兵在后,程家只能仓促逃命。

可被淘汰的海船如何及得上新船速度,海船日夜不停,到达赢州海域附近之时,眼看着便要被追上,好在船上船夫机警,趁夜放下海船上小船,将程家人全送下了船。

海船引开追兵,程家人离开后,船上全是苦命的船夫,那些打着斩杀高门狗的乱贼即使要对他们动手,起码也不会害了他们性命。

程家人被风浪送到了赢州海岸,他们被追怕了,上岸便逃进山林,一路跌跌撞撞逃至此地,每个人都已精疲力尽,只留着最后一口气。

若是程家老爷子倒下,怕是会将程家人吊着的这股劲全数击散,到那时,程家人能活下来的屈指可数。

年轻男子咬牙道,“都别慌,只要进了赢州地界,有厉王在,乱贼定然不敢放肆。爹,您再坚持一会儿……”

他这话是在安慰程家人,同时,他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话未说完,老者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吐在地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爹。”

“老爷。”

众人围上前,哭声震天,绝望的气息在林间弥漫开来。

眠山月歪着脑袋,听着他们的哭喊,又想起这段时日王府的光景,雁萧关日日埋首文书里,连吃饭都没个清闲,明几许惯不喜欢被杂事打搅,这会儿也不得不帮忙处理事务。

它前几日飞去书房找雁萧关要同他撒娇,对方却只是匆匆摸了摸它的头,便又低头处理公文,连句话都没顾上多说。

眠山月扑棱了两下翅膀,目光扫过下方这群人,他们虽衣衫破旧,却神情温和,扶老携幼的模样,倒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光景,并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纵。

刚刚那女人似乎是说他们乃是耕读世家,其间说不定有些能人,将这些人带回去,不定就能帮上雁萧关的忙,起码能让他不那么忙。

眠山月瞬间昂起了头,展翅欲飞。

等等,若是此刻飞去王府找雁萧关,等他们腾出功夫,这些人早就撑不住了。

它忽然想起,官修竹总管赢州内政,平日里最是体恤百姓,且自己与官修竹相处许久,那人见了它,总会笑着递上爱吃的松子糕。

如今雁萧关与明几许忙碌,找官修竹定是没错。

这般想着,眠山月不再犹豫,对着林间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随即扑棱着翅膀,调转方向,朝着赢州城的方向飞去。它的速度极快,小小的身影在林间穿梭,不多时便越过田埂,朝着城内的衙门飞去。

那里,正是官修竹处理政务的地方。

而林间的程家众人,还围在老者身边悲痛不已,全然没察觉,有一只小鸟曾停在他们附近树上枝头,此时已为他们去寻生机。

眠山月振翅疾飞,一路避开人群,径直冲进赢州衙门后院。它并没寻到官修竹,倒是先撞见了种略红。

彼时种略红正与医工们核对药材清单,见一团鲜亮的身影扑棱着翅膀落在桌案上,还几步过来叼着自己袖口不放,顿时失笑,“你这小家伙,又来讨食?”

可眠山月却反常地不肯松口,只是朝着城外方向扑腾翅膀,发出急促的“啾啾”声。

种略红见它神色焦急,不似平日嬉闹,心中一动,“莫不是城外出了何事?”

她当即吩咐医工备好急救箱,跟着眠山月往城外山林赶去。

抵达林间时,程家众人正围着奄奄一息的老者哭泣。先前被乱贼一路追袭,他们早已被折磨得草木皆兵,此刻听闻远处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乱贼追了上来,顿时陷入慌乱。

大人的惊慌喊声、少年孩童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林间瞬间被绝望的气息笼罩。

种略红背着医箱,快步穿行在齐腰的野草丛。

人群中,唯有扶着程家老爷子的年轻汉子,脸上神情尚未崩溃,他从旁寻了根手臂粗的树枝握在手中,警惕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试图护住身后的族人。

种略红刚跨过草丛,抬头便见一根棍子迎面砸来。她下意识往旁侧身躲避,同时伸手一抓,稳稳攥住棍身,那棍子顿时纹丝不动地停在半空。

他手上用力,棍子却被牢牢握在对方手中,任他使出浑身力气拉扯,也丝毫撼动不得。

持棍的年轻汉子心中骇然,“怎会是个女子?这女子的力气怎么这般大?”

等这串念头飞速闪过,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行人衣着整齐,神色焦急,与穷凶极恶的乱贼截然不同,似乎并非追来的追兵。

半个时辰后,官修竹带着兵士赶至,将程家众人护送至赢州城内的医馆安置。

待官修竹等人问清缘由,得知是福州乱贼作乱,且中江一带早已暗流涌动、乱象渐生时,随行的众人脸色骤然一变。

其中尤以官修竹为最,他的父亲官相旬正是青城郡守,而青城恰好位于中江的沧州境内。中江若真的陷入动乱,战火蔓延之下,昌州作为毗邻之地,又怎能独善其身?

想到此处,关修竹攥紧了拳头,心中满是焦灼,父亲镇守的青城,此刻是否已被乱局波及?城中百姓与家人的安危,又该如何保障?

不行,他需去同王爷禀报此事。

一刻钟后,王府议事厅,雁萧关听完官修竹的禀报,眉头紧锁成一团,“乱贼专杀世家高门,百姓却冒险相助程家,可见并非民心所向,只是借‘除豪强、杀高门’之名行作乱之实。”

他转身看向明几许,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岭水刚被北疆大军攻破,如今中江又起逆贼,算下来,除了远隔大海的交南,还有明州所在的陇西,整个大梁竟已大半陷入乱局。”

明几许闻言,也沉下脸来。

大梁虽非盛世,却也已安稳数十年,百姓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能温饱度日,从未有过这般多地同时生乱的景象。

“北疆蛮族多年未敢南犯,往年虽有小股骚扰,却也不成气候,此次竟能一举攻破陵水,我该早察觉其中有异。”雁萧关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北疆与中江的位置,语气愈发沉郁,“中江作为大梁腹地,素来富庶安稳,漕运畅通,百姓安居乐业,更是从未有过乱事,如今两地接连生乱,这桩桩件件,哪是巧合?”

他越想心越鼓噪,一股不安顺着脊背蔓延,“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怕是有人故意挑起边患与内乱,想要趁乱夺权,颠覆大梁根基。”

第279章

官修竹出身世家, 向来心思通透,雁萧关一番话落,他瞬间明白其中关窍。

青城安危不仅关乎官修竹一家, 更牵扯着中江乱局的走向。往日里清俊温和的脸上, 此刻添了几分慌乱,却知此时多说无益, 只会徒增纷扰,便只攥紧了拳,静静立在一旁。

雁萧关与他共事许久,早已熟悉他的神色变化, 见他这般模样, 便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你先稳住心神, 青城有你父亲坐镇,且青城的城防工事素来坚固, 短时间内逆贼绝攻不进去。”

他顿了顿, 语气愈发坚定,“我即刻让神武军副将带着五百精锐, 乔装成商队, 连夜出发前往中江打探时局。若青城真的危急,他们定会想方设法将你父亲与家眷护送至赢州, 绝不让他们出事。”

说到此处,雁萧关转头对候在一旁的陆从南吩咐,“你即刻让人备好船只与粮草,让副将即刻启程。另外,传令赢州各地守军加强戒备, 严格盘查往来人员,尤其是从内陆来的商队与流民,以防逆贼细作混入城中。”

陆从南沉声应下,“末将遵命。”

话音未落,便转身大步离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官修竹望着雁萧关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乱渐渐被安定取代,他躬身叩拜,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王爷,此恩,官某与家父定当涌泉相报。”

雁萧关伸手扶起他,语气凝重,“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去医馆安抚程家众人,从他们口中问清逆贼的兵力、旗号与动向,越多细节越好。这些消息对我们应对后续乱局至关重要,万万不可遗漏。”

官修竹抬起头时,脸上的慌乱已彻底褪去,眼底只剩坚韧,他拱手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便大步转身离去,脚步沉稳,不复先前的焦躁。

书房内,烛火跳动不休,将案上悬挂的大梁舆图映照得格外清晰,山川河流、城镇关隘的轮廓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雁萧关久久伫立在舆图前,背脊挺直如松。

“北疆破岭水,中江起逆贼……”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沉郁,目光扫过舆图上北疆、中江两条蜿蜒的脉络,只觉这两处乱局如同两把尖刀,正狠狠扎在大梁的腹地。

就在这时,明几许推门进入书房,见雁萧关独自对着舆图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便轻步走上前,温声问道,“还在想战事背后的推手?”

雁萧关缓缓点头,转头看向明几许,眼底的忧色丝毫未退,“不止是推手,我更担心天都的时局,父皇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太爽利,经此乱贼四起的变故,不知还能不能撑住朝堂大局。”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眼露烦躁,“何况朝堂上还有宣毕渊与太子相争,宣毕渊却占尽上风。若他趁机作乱,拉拢朝臣,甚至勾结外部逆贼……到那时,天都危矣,大梁更是危矣。”

雁萧关望着舆图上“天都”二字,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他在那座繁华帝都的牵挂,实在太多。除了年迈的弘庆帝与太子,还有深宫中素来无忧无虑的黛贵妃,以及尚且年幼的黛莺和。

尤其是黛莺和,那孩子年纪尚小,性子被养的不谙世事,此前他离京时,特意派了陆灵珑与陆自心暗中护持。可当天都乱局骤起,逆贼与朝堂势力交织纠缠,陆灵珑与陆自心两人势单力薄,若真有突发变故,怕是连自身都难保,又何谈护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想到此处,雁萧关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冷意,他直觉天都乃至各地的诸多乱象,定然与宣毕渊脱不了干系。

“宣毕渊……”雁萧关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此人素来狼子野心,我早疑他有不轨之心。如今北疆、中江乱起,他怕是正躲在暗处,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好趁机夺权。”

明几许站在一旁,看着雁萧关眼中翻涌的担忧与冷厉,指尖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那掌心因用力而泛白,连指节都绷得发紧。

雁萧关条件反射般松开手掌,正要反手握住这抹温热,明几许却顺势将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到他手中。

“此乃绿秧传回的消息。”明几许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韧,“在我们刚返回赢州之时,便有零星消息传来说中江恐有异常,我当时便派了绿秧前去探查,今日总算等到了她的回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信上说她已顺利抵达中江,正在暗中查探局势,我们再等几日,便能得到中江的确切消息。”

雁萧关连忙翻开信纸,逐字逐句看完,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了几分,语气里难掩欣喜,“我原还想着要等神武军赶到中江后,才能传回那边的动静,没想到你又比我快上一步。”

他抬头看向明几许,眼底满是爱重,“果然还是你深谋远虑,考虑得比我周全。”

“先别急着夸我。”明几许轻声宽慰,“当初我们从青城出海,绿秧对那一带的路径熟悉,此番前去中江,第一站便是青城。若青城真的陷入危急,以她的能力,定会先设法周旋,绝不会让官郡守陷入绝境。”

雁萧关点了点头,可心头的巨石终究未能完全落下。他虽远在赢州,却不能不牵挂着大梁的安危,中江乃国之腹地,漕运贯通南北,一旦彻底动乱,战火蔓延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此刻,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坚实的拥抱。

雁萧关起身将明几许紧紧拥进怀中,鼻尖抵着他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心中的焦躁才稍稍平息。

明几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柔却有力量,“不必慌,绿秧虽看着年幼,行事偶尔不着调,但事关时局与安危,处事向来稳妥。何况青城的守军本就有战力,城防工事也坚固,定能支撑到消息传回,我们且安心等候便是。”

接下来的时日,赢州王府的气氛愈发凝重,廊下往来的侍从皆步履匆匆,说话时也下意识放轻声音,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紧绷。

可这份焦灼,却丝毫未蔓延到赢州城内,街头的商铺依旧开门纳客,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巷弄,孩童们在街角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闲聊,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百姓们虽偶有听闻“内陆不太平”的传言,却因官府管控得宜,未收到任何确切的动乱消息,加之赢州向来安稳,便也未曾放在心上。唯有守城的兵士,比往日多了数倍,对进出城门之人盘查得愈发严格,每一辆商队的马车,每一个外来的百姓,都要仔细核验身份,询问去向,才放行入城。

王府书房内,雁萧关将手中写好的密令郑重交给亲卫,看着对方领命快步离去,才转身对明几许沉声道,“如今局势未明,但若中江乱局扩散,或天都生变,赢州迟早会被波及。仅凭神武军现有的兵力与火器,怕是难以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乱局。”

他指尖敲了敲案上的火器坊图纸,语气愈发坚定,“火器坊即日起需日夜不休,全力锻造火炮与火铳,不得有片刻停歇。但凡是锻造所需的铁矿、木炭等物资,让府库即刻协调,优先供应火器坊,哪怕压缩其他用度,也必须保障生产不中断。”

明几许闻言点头应下,走到舆图旁沉思片刻,随即补充道,“你考虑的是军需,我倒有一层顾虑,赢州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不好让他们因战事传闻陷入恐慌。”

“所以表面上必须维持生活如常,市集照开,商铺照营,粮价、物价也需严格管控,绝不能出现哄抬现象,让百姓安心。”他话锋一转,眼底多了几分审慎,“但私下里,玻璃、烟花、肥皂这些工坊,需即刻减缩民用产能,大幅减少对外供货。”

“尤其是烟花工坊,本就与火器制造息息相关,必须优先保障军需,玻璃可用于制作望远镜,肥皂能维持军中卫生,这些都是潜在的战略物资。”明几许走到案前,拿起纸笔写下物资调配清单,继续说道,“后续若真要应对战事,粮草与火器的消耗定然是天文数字。我们必须提前规划用度,先把对内供应与军需储备抓牢,粮仓要加紧囤积粮食,药库要补充伤药,工坊要优先生产军需品,只有把这些根基打牢,才能在乱局中站稳脚跟。”

雁萧关看着明几许条理清晰的部署,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既顾着前线军需,又护着百姓安稳。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明几许放下笔,抬头与他对视,眼底满是笃定,“我们本就该同担此事,眼下只需按部就班推进,剩下的,便等绿秧的消息吧。”

两人商议既定,一道道指令如同流水般从王府传出,迅速送达赢州各大小工坊。自这日起,赢州城内的本地商人与外来买家,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往日里随手可买,货源充足的玻璃器皿、蜜皂等赢州好货,不仅价格悄然上涨了两成,还时常挂出“今日售罄”的牌子。

这让那些千里迢迢赶来,指望靠着这些紧俏货回去赚一笔的商人如何甘心?几日后,十多位来自他州的商人聚在工坊门外,想要找管事讨个说法。

可管事只是拱着手,满脸歉意地以“近来铁矿、皂角等原料短缺,工坊产能减半”为由搪塞,末了还拿出册子,将几位商人定下的大额采购量,又缩减了近三成。

“这怎么回事?”一位穿着绸缎长衫的商人语气急切,“前几日我初来赢州之时,管事还说仓库里有大批存货,怎么短短几日,就说原料不够、货源紧张了?莫不是你们故意囤货,想坐地起价?”

管事依旧赔着笑,嘴上重复着“原料短缺”的说辞,却绝口不提其他,任凭商人们如何争执,都不肯松口增加供货。

另一边,几位常年采购蜜皂、香皂的货商,在皂坊外辗转了三日,最终也只买到原定数量三成的货物,一个个面色凝重,心头的疑虑压都压不住。

赢州商人络绎不绝,出货快,进货更快,来往工坊需要的所有原料都有商人往里送,素来不缺原料,怎么会突然陷入货源紧张的窘境?

他们哪里知道,在百姓与商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场围绕战事的秘密筹备,正紧锣密鼓地展开。火器坊内,除了日夜锻造火炮、火铳的工匠,另有一批人正忙着校准炮膛、装配火铳零件,将打造好的火器逐一登记入库,同时清点库存的炮弹、火药,确保每一件武器都能随时投入使用。

阳巫族的锻造好手也加入其中,凭借精湛的技艺改良火铳结构,和外邦人一起,将火器改造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强。

火药工坊虽对外缩减供货,内部却在扩大火药产量,只是产出的火药不再外销,而是由神武军的士兵秘密押运至城外的军火库。

工匠们还在尝试改良火药配方,在原有基础上提升火药的爆发力,同时研制出便于携带的药包,方便士兵在战场上快速装填。

除了武器与火药,粮草的筹备更是重中之重。

官修竹亲自牵头,组织人手对赢州与明州两地的粮仓进行盘点,将新收的玉米、红薯、小米等粮食分类储存,同时加大对豆类、干菜、盐巴等耐储存物资的采购。为防止战时粮草被烧被抢,还在赢州秘密修建了备用粮库,由专人值守,严禁无关人员靠近。

医疗方面,种略红带着医馆的医工与学徒,连日熬制防治痢疾、外伤感染的药膏,将药材切成便于携带的饮片,分装成一个个急救包。

同时,她还组织人手赶制担架、夹板等医疗器具,挑选一批懂医术的青壮,进行简单的外伤处理培训,预备在战时充当医辅人员,随军队行动。

城防工事的加固也同步推进。神武军的士兵与抽调的民夫,趁着夜色对赢州城墙进行修缮,加厚城墙根基,修补破损的垛口,在城门内侧加装铁板,同时在城外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鹿砦等防御工事。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搭建起瞭望塔,安排士兵日夜值守,密切关注城外动向。

此外,雁萧关还下令征集赢州城内的骡马、大车,由官府统一登记编号,表面上说是“用于运输粮草”,实则是为战时运送军火、物资、伤员做准备。

同时,他让游岑极从学堂的寒门子弟中,挑选一批身强体壮、识文断字的少年,进行基础的文书、传令培训,预备在战时充当通讯兵,确保军情传递畅通。

王府书房内,雁萧关看着案头汇总的筹备进度,对明几许道,“武器、粮草、城防、医疗,各方面都已安排妥当,只待中江与天都的消息。”

他重新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舆图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划过舆图上“赢州”与“中江”,心中暗道,不管这场乱局背后的推手是谁,他都绝不会让赢州跟着陷入漩涡。

至于大梁……他相信父皇与太子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遭受战火之苦。

并非他不愿为大梁出力,只是他为臣,若无圣旨,绝不能擅自调动兵力介入内陆战事。

他可以因火器威胁之故前往西域,相助明州亦可以说是因缘际会,中江却不同,中江为大梁最富庶的中原腹地,他擅自出兵,即使目的乃是为除逆贼,也会落人口舌,甚至可能会被打为逆贼同党。

他倒是不介意,他不能再为弘庆帝惹麻烦了。

且他不再是只身一人,他有心意相通的王妃,有万千仰仗着他过日子的从属和百姓,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他必须守住赢州这方安稳之地,绝不能被轻易裹入其中。

他必须抓紧时间积蓄力量,唯有手握足够的实力,若真到了不得不出兵的时刻,他才能成为父皇与太子手中最锋利的尖刀,刺破乱局的迷雾,荡平逆贼的气焰。亦能化作最坚实的盾牌,护住身陷险境的皇室亲眷,守住大梁的安稳根基。

雁萧关眼底的锐利渐渐隐去,眼下的蛰伏,不是退缩,而是为了将来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乱局最致命的一击,给予亲人最可靠的支撑——

作者有话说:工作嘛,旧的去了,新的跟着就来了,我真是忙晕了,明天还要加班⊙﹏⊙,要是我能更佛系一点就好了╮(╯_╰)╭

第280章

赢州暗流涌动, 大体却安稳,此刻的天都却正被一层紧绷的阴霾笼罩。

宫墙之上,巡逻的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 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朝堂之上, 弘庆帝连日理政,脸色越发沉郁, 每逢议事,宣毕渊一派与其他朝臣的争执便如针锋相对,每每火药味浓厚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的天都,却有稍许不同。

除了无知无觉的百姓, 所有朝臣、门阀乃至宫人, 都像是在暗中等待或期盼着什么,连宫道里的脚步声,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这份压抑与期盼, 最终都汇聚到了东宫。

产房内,太子妃的嘶喊声已持续了两个时辰。那声音并不响亮, 甚至带着几分沉闷, 似是痛到极致,才勉强从唇边溢出来, 此刻早已变得嘶哑, 如同破风箱般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听得屋外人心头发紧。

一盆盆染血的热水被宫女匆匆端出, 殷红的血水顺着木盆边缘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守候在外的黛贵妃看得脸色发白,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景,更未经历过生育之苦,此刻隔着门板,听着里面传来的痛呼与稳婆的安抚,心脏跟着一阵阵抽痛。

身边的宫女连忙扶着她去一旁坐下,递上温热的茶水,却被她摆手拒绝。她满心都是产房里的太子妃与尚未出世的孩子,哪里有半分心思喝茶。

就在这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弘庆帝身着朝服,刚下朝便直奔东宫,连朝冠都未来得及取下。

“如何了?”他大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言的急切,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产房大门。

黛贵妃见了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起身上前,声音却止不住发颤,“陛下,还……还未生下来。”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语气里满是担忧,“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小,臣妾听着实在揪心。”

弘庆帝看着她紧张到苍白的脸色,伸手轻轻环着她的肩膀,语气尽量放缓,带着几分安抚,“莫慌,御医都在外面守着,定会没事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躬身侍立的宫女,沉声问道,“里面具体情况如何?太子妃气息还稳吗?”

宫女连忙上前回话,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回陛下,太子妃娘娘年纪尚小,生产本就艰难,但气息还算平稳。御医说,胎位也还算正,只是娘娘身子弱、气力不足,怕是还要多受些苦头。”

这时,一旁伺候的嬷嬷也跟着上前回话,“陛下,佛堂里早已摆上了祈福的香案,几位大师都在为娘娘和小殿下诵经祈福呢,定能保佑母子平安。”

弘庆帝顺着嬷嬷的话往外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东宫院中的空地上,一排御医正恭恭敬敬地站立着,个个神色凝重,手中药箱紧紧抱在怀中,眼神紧盯着产房大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所有人都清楚太子妃腹中孩子的重要性,当年前太子妃诞下的女儿早夭后,太子便一直无子嗣,如今太子妃不仅有孕,腹中胎儿更是太子唯一的子嗣。

这一胎,不仅是东宫的希望,更是风雨飘摇的大梁朝堂的定心丸,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产房里的痛呼声渐渐低下去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啼,紧接着,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了出来,“生了!生了!是位小殿下!母子平安!”

黛贵妃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眼泪像滚珠似的落下来,她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到产房门口,急切地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

不多时,接生嬷嬷抱着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孩子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众人面前,笑着说道,“禀陛下,禀贵妃娘娘,是位小殿下。”

黛贵妃探头望去,只见孩子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正吐着粉嫩的小舌头,小拳头在脸颊旁一上一下地挥动,透着无比鲜活的气息。

“真有精神。”她轻声赞叹,想伸手抱抱,却又怕自己笨手笨脚伤了孩子,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小脸蛋,便转身往产房里去,口中说着,“我去看看莺和。”

弘庆帝的目光却始终舍不得从孩子身上移开,他伸手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平日里威严巍然的脸上满是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说来也奇,这孩子到了他怀里,原本紧闭的眼睛竟睁开了一条缝隙,还伸出小小的手,在他胸前的龙纹朝服上轻轻抓挠,一副格外亲近的模样。

“好小子。”弘庆帝低头看着怀中的孙儿,声音放得极柔,“爷爷在呢,以后定护你平安长大。”

他轻轻晃了晃手臂,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出一阵温热的触感从怀中传来。

宫女们脸色骤变,小殿下竟尿了!

尿液透过锦缎,浸湿了弘庆帝的朝服衣襟。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躬身想要接过孩子,口中急声道,“陛下,让奴才来处理吧。”

谁知弘庆帝却笑着摇头,丝毫不见愠怒,“无妨,孩子尿了是好事,说明身子康健。”

他转身对嬷嬷吩咐道,“取干净的襁褓与尿片来,朕亲自给皇孙换。”

内侍与宫女们皆是一愣,随即连忙躬身应下,眼底满是震惊,堂堂大梁天子,竟要亲手为襁褓中的皇孙更换衣物,这份疼爱着实是少有。

嬷嬷不敢耽搁,很快取来干净的锦缎襁褓与柔软尿片,小心递到弘庆帝面前。

弘庆帝接过衣物,亲手解开湿透的旧襁褓,动作虽笨拙,却透着十二分的认真,指尖碰到孩子柔软的皮肤时,更是放轻了力道。

一旁的侍从与宫人看在眼里,心头无不震动,陛下对东宫这位小殿下的重视,已然远超寻常的隔代亲,这或许是动荡时局里,东宫最大的依靠。

可就在众人暗自感慨时,刚伸手准备为孩子擦拭身体的弘庆帝,动作却骤然顿住。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孩子腰下臀侧的皮肤处,那里印着一块深色印记,初看像是接生时蹭到的血污或胎脂,可仔细瞧去,却透着几分规整的纹路。

他皱了皱眉,抬手便要拭去,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印记的瞬间,却猛地停住。借着院中日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印记的全貌,那并非脏污,而是一块形似火焰的淡红色胎记,纹路清晰,边缘规整,与他记忆中那块“火焰胎记”的形状、位置,几乎分毫不差。

倏地,弘庆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瞳孔骤然紧缩,方才还满是温情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惊骇。

他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颤,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胎记,脑海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火焰胎记是大梁皇室的秘辛,并非每代子嗣都会拥有,可但凡身负此印记者,皆被视为“天命所归”的象征,是争夺皇位最有利的凭据。

这世上,总有些事属于皇室核心秘辛,尤其是关乎血脉与传承的隐秘。

除了历代帝王、身负印记者,以及必须经手记录的人手,外人根本无从知晓这胎记的意义。如今,这块象征着“天命”的胎记,竟出现在刚出生的皇孙身上。

一旁的内侍最先察觉不对,见弘庆帝神色突变,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连带着院中众人都重新绷紧了神经,低头侍立,无人敢出声询问。

他们虽不知陛下为何震惊,却能感受到那股骤然冰冷的气压,知晓定是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

弘庆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帕子盖住那块胎记,动作轻柔地为孩子裹上新的襁褓,只是此刻他的手,已不复方才的平稳。

他抬头望向产房紧闭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门外天光昭昭,金色的阳光洒向东宫院落,也洒向天都的芸芸众生,像是要穿透宫墙的阻隔,将数十年来尘封的皇室秘辛,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远在赢州的雁萧关,对此刻天都东宫的惊变一无所知,更不知自己已多了一位身负“天命印记”的侄子。

他此刻正站在神武军的校场之上,一身玄色劲装,目光锐利如刀,盯着场中正在操练的士兵。

长□□出的破空声、甲胄碰撞的脆响、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肃杀的气息。

“出枪要快,出腿要狠。”雁萧关抬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前方。

校场之上的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训练的动作愈发迅猛。

待操练结束,雁萧关又匆匆赶回王府,书房,案上有火器坊催要铁矿的呈文,有乡勇训练的进度报告……

他拿起公文,耐着性子批复公文。

他不知道,自己这位刚出生的侄子,以及那块“火焰胎记”,终将在不久的将来,把他与赢州,彻底卷入大梁的乱局中心。

好在递到雁萧关手中的公文,都已由下属初步整理归类,标注好轻重缓急,他处置起来效率极高。

天边刚翻起一抹晕黄,雁萧关推开房门,门外侍从早已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躬身道,“王爷,膳食已备好,是否现在去前厅用膳?”

雁萧关却摆了摆手,径直往另一侧走去。侍从早已习惯他这几日的举动,连忙快步跟上。

这些天来,无论事务多忙,雁萧关都绝不会独自用膳,总要寻到明几许一同用餐。

自将学堂与医药之事,处理的差不多后,明几许便一头扎进了工坊,比往日更为专注,几乎是以夜以继日的劲头,扑在火器改良上。

虽说赢州的火器自研发以来,已历经数次迭代,从最初的粗制火铳,到如今能远程轰击的火炮,成效显著。可仍存在两大难题,一是火铳和火炮发射时偶尔出现的炸膛事故,二是火药威力始终未能达到预期。

明几许总觉得这些火器还有极大的完善空间,如今有阳巫族族人的手艺相助,加之有研制出火药与火炮的外邦人从旁指导,他更是不愿浪费分毫时间,誓要攻克这两个难关。

雁萧关忙着练兵、理政、统筹防务,整日脚步不停,明几许则在工坊与图纸间连轴转,神龙见首不见尾,弄得雁萧关倒像是个苦守闺中、等待“丈夫”归来的怨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