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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音露出意外的神色,将萝卜的箱子合上,又去翻其他的箱子。

白鹿和其他小动物们乖巧地守在屋外,只忐忑地从门口探出脑袋往屋里张望。

“小鹿,韶姨该不会生气吧?”

小兔子扒住门框,惴惴地问道。

“韶姨如果生气的话,雪梨不会有事吧?”

白鹿其实也拿不准,尤其她没多久之前才把雪梨和大雪狼塞在一起了,这会儿心跳快得厉害。

她关心地看着屋内,小声道:“希望不会有事……”

他们平时在仙境里乱玩儿是一回事,可在韶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了。韶姨是仙境里的大家长,大家在韶音面前总是不自觉地将脖子缩短三分,会乖巧许多,这会儿白鹿虽然担心地团团转,但又不敢真的闯进去,只好藏在门口偷看。

木屋门口探着一排小动物的脑袋。

而韶音晃完了一圈屋子,又回到正屋中坐下,坐在雪梨和那只大雪狼对面。

雪梨自觉理亏,耳朵尾巴都扁下来了,小爪子缩在身前,似乎努力要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降低存在感。韶音和小雪梨生活多年,哪里会看不懂她的小动作,韶音一望过去就知道,这只小狐狸很想见事不好就躲到雪狼后面去。

说到这里,韶音的目光又不觉落到那只大雪狼身上。

坦诚而言,饶是稳重的韶音看到这只雪狼的时候,也不觉惊讶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狼,象牙色的白毛如同冬季的厚雪一般披在身上,漆黑的眼眸幽深望不见底。他是一个无比精美的庞然大物,坐在屋子里的时候,既优美又有威慑力。

不过很奇怪,她明明从未见过这种动物,却并未觉得十分震撼惊叹,也不觉得恐怖,感觉更像是“这种狼怎么会在这里”,而不是“怎么会有这样的狼”。

韶音迷茫了一瞬。

而韶音观察大雪狼的时候,子岚也一样在观察对方。

从雪梨的神情、对方的人形、仙境中小动物们的表现,还有这个人以前从未出现却突然回到仙境中的情况来看,子岚不难感觉到,眼前的女子应当就是雪梨和小白鹿的对话中出现过的“韶姨”。

眼前的女子外貌约三十光景,身上的气息有一些灵气,但总体而言是个凡人。凡间的修士因为吐纳修炼的缘故,寿命能够得以延长,外表也会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只是终究还未成仙,岁月依然能够在脸上留下痕迹。

如此说来,这个女子在凡间的年纪应该比外表还要年长一些,算她从二十来岁开始抚养雪梨,现在最小也有三十八九了,和上古莲仙韶音仙子下凡的时间是对得上的。

她着一身浅色短袄裙,袖边收口比一般袄子略窄,方便活动,且可以微微上卷,外边可再穿比甲;裙摆略短,堪堪遮到鞋面上方一点,不会拖地,她身边还有回屋后就放到地上的医箱。

这是游医常见的打扮,子岚见过不少修医道的女仙外出时都是这种装束,包括雪梨在家里穿的裙子也有好几件是这种样式。

看小九尾狐的样子,她对眼前这个女子相当敬重,这个女子应该就是她的师父。小九尾狐在这个女子面前,好像做错了事有点害怕的样子,整只小狐狸都蔫了,还有一点点往他身边缩。

这时,只见那女子定了定,回过神来,率先问道:“所以这只狼,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住在家里?!”

在韶音姨母严厉的目光注视下,雪梨委屈地“嗷”了一声,嗖得一下躲到大雪狼庞大的身躯后,一把抱住了雪狼的尾巴,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雪梨道:“姨母你保证不会不高兴?”

韶音好笑地道:“我现在已经不高兴了,谁一回到家看到蹲了这么大一只狼会高兴?尤其自家的孩子竟然还和他团在一起……你还是快点说清楚吧。”

说着,韶音落在大雪狼身上的视线有些微审视的不善。

雪梨也觉察到了姨母对大雪狼的端详,磨蹭一会儿,终于老实道:“姨母你刚离开仙境的时候,仙境里一直没出什么事,但大约在你走了半个月后,有一天我们忽然听到巨响,就看到是这只大雪狼从天上掉了下来,落在森林里,还压折了好几棵树……”

雪梨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说得十分细致,将她怎么医治大雪狼的伤势、大家担心他的来路怎么测试他都说了。

“他身上有擦伤、划伤、抓伤,身上的伤口还是其次,内部仙气受损也很严重。我就给他用了止血草,内服安神草,当时情况危急,能做的事情不是太多,后来我又在他的药方里加了定魂草和金茗花各五钱,时不时会更换底药。后来换伤为了方便起见,我就将他搬到家里来住了……”

雪梨将她给大雪狼治伤的内容说得极为详细,将她怎么想的、如何医治,治疗过程中用了什么草药、每种药草用了几钱、多少天换一次药,全部都说得清清楚楚。

韶姨竟也听得聚精会神,她眉头微微蹙紧,稍稍侧身,好将雪梨说的内容记得更详尽。

等全部听完,韶姨看了看这只大雪狼的体型,亦不由赞赏地颔首道:“你做得不错。”

医者疗伤必须谨小慎微,不同药根据患者的体型、性别、病症不同,都要做细微的调整,决不能照本宣科。就像一剂药某种草药标准是下三钱,可到底是对谁用三钱?难不成对七尺高、两百斤重的壮汉用三钱,对只有人腰高、轻的跟云彩似的小女孩也用三钱吗?

只是药性温和养人的药也就罢了,若是以毒攻毒、药性凶烈的草药,这种情况下这一剂下去可能就把人药死了,但剂量太小又没有效果,纯粹是折腾病人。

故而对什么人、用多少药都必须非常精准。雪梨在仙境中长大,治疗兽身的经验不少,但这种大雪狼她显然没有见过,而大雪狼的体型属于世间罕见,在医书中都难以找到参考,只能由雪梨自己来估量。

刚才雪梨报出来的药量,韶音一听就知道是准的,而且她反应很快,没有因为拿不准剂量而耽误病情。

韶音起先因为雪梨在家里团了一只大雪狼起的些微情绪,在听到她的治疗方式后逐渐平静下来,脸上亦有了淡淡的微笑。

她看着雪梨,欣慰地道:“你长大了,行医越来越熟练,比以前稳重多了。”

雪梨原本不安,但听到姨母称赞的话,不觉微微骄傲起来,挺起小小的胸脯。

但她转念又想起了什么,道:“姨母,不过关于这只雪狼身上的抓伤……我当时看了许久,还是拿不准到底是被什么东西伤的。”

像这种明显被外物所伤的伤口,原本弄清楚伤口来源是很重要的一环,但雪梨当时实在弄不明白,情况又危急,只得硬着头皮上。

韶音姨母亦是一愣,道:“让我看看。”

于是雪梨立刻拖着尾巴跳到大雪狼背上,灵活地帮他拆了纱布,示意雪狼背对坐好,让姨母看看他的伤。

雪狼的伤处的毛发还没有完全长好,他一坐下,背上的三指爪伤就清楚地显露出来。

韶音光是看一眼就惊了,脱口而出:“这是龙伤!”

“龙?”

雪梨眨了眨眼睛,迷茫地歪着脑袋。

韶音知道雪梨自幼生长在仙境中,她虽然也给雪梨讲过传说神话之类的东西,但仙境中没有的物种,雪梨就不大想象得出来。

如此一想,韶音便从桌案后取了纸笔,研墨绘图,在宣纸上给她画了一只鹿角鹰爪的四爪龙。

韶音说:“这就是龙。角似鹿,腹似蛇,爪似鹰,鳞似鱼,集众多生灵之特长的神兽,根据颜色不同,有青龙、赤龙、金龙等等。”

雪梨看到韶音姨母画画,就好奇地松开雪狼的尾巴跑过来,将小爪子搭在画上。

她看着画上的龙,摇摇尾巴,道:“这是神兽,和我一样吗?”

韶音颔首道:“和你一样。”

雪梨又问:“姨母你见过吗?”

“我……”

韶音的脑海中一阵刺痛。

她第一反应自己是见过的,不仅如此,她绝非第一次见到龙伤,过去曾经医过不知道多少回,但是细想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为什么见过,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韶音眩了一瞬,摇摇头道:“没见过……我大约也是过去何时,听师父说的吧。”

“嗷。”

雪梨听到姨母提起师父之类的词,就摇摇尾巴,乖巧地不往下说了。姨母对她知无不言,但是雪梨知道姨母其实不喜欢提过去在杏林峰的事。

而这个时候,子岚亦走上前,静静地看了纸上的四爪龙一会儿。

另一边,雪梨以为这是和姨母曾经在杏林峰有关的东西,悄悄将姨母画的四爪龙往自己身后挪,藏起来让她不要再看了。

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又瞥到担忧地窝在门口,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的两只小老虎。

雪梨想到当时的场景,略略垂了眸,又道:“除了这只大雪狼以外,还有那两只小老虎,我也暂时收留它们住在家里了。”

韶音微滞,思路稍稍从先前奇怪的感觉中抽回神来,问:“又是怎么回事?”

雪梨道:“几个月前,仙境里半夜忽然下了一场巨大的雷雨,一道雷将林北的大槐树劈塌了,住在那附近的那只母虎没来得及回到洞穴,正好带着两只小老虎在树下躲雨……第二天我们过去的时候,母虎的气息已经没了。”

雪梨说到这里,不禁沮丧地搭下耳朵。

两只小老虎似乎也隐约感觉到雪梨是在说它们母亲的事。母虎去世几个月后,它们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每日伤心了,但听到雪梨提及妈妈,它们还是难过地窝了下来,伏在门口低低地呜咽。

韶姨亦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她当然记得这一家老虎,当初母虎生两只小虎的时候,还是她带着雪梨去照看的。

听到母虎死亡留下两只幼虎的消息,韶音的心顿时便沉重起来。

没想到她离开仙境的时间里,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而且看雪梨的表情,似乎还远没有说完的样子。

第37章

韶音的脑袋还有几分未散的眩晕,她吃痛地抚了抚额,问:“那母虎的身体……你处理了吗?”

雪梨点脑袋道:“处理了。我对它进行了超度,就埋在它们一家过去住的洞口。”

韶音叹了口气,心思有些消沉,她和雪梨在仙境中生活多年,对森林的每一个生灵都很熟悉,那只母虎也是她们一起眼看着它长成经验丰富的大虎,眼看着它怀孕,眼看着它生下两只小老虎,而小老虎们一天天长大的。

在母虎怀孕的时候,她还带着雪梨去摸过母虎的肚子。那只母虎的肚子十分柔软,等月份大了以后,还能摸到胎动。

没想到最后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森林人口稀少,生活简单,哪怕是没有开灵智的生灵,对她们而言也都像是亲人一般。

韶音比雪梨年长,见过这样的事情也更多,此时不禁垂眸,难掩感伤,但她又见雪梨还有藏在门口的小动物们提起这个话题也都耷拉下脑袋,不觉一顿。

母虎去世已经那么久了,她是刚刚才知道不错,但仙境中的其他人早已知晓的,这么长时间以后,他们本应已从悲伤中走出来不少,此时看着也都这么伤心,无疑是因为她的缘故。

她不应该害他们又陪自己重新伤心一回。

想到这里,韶音收敛起面上哀伤的情绪,转头露出一个微笑,对雪梨招了招手,道:“宝贝过来。”

“嗷呜?”

雪梨疑惑地走上前。

韶音摸了摸雪梨的小脑袋,笑说:“你做得不错。”

“呜!”

雪梨被姨母摸了头,顿时就开心了!亲热地蹭她的手,跳了跳去顶姨母的掌心。

小屋内外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因为雪梨开心了,屋外守着的白鹿他们也跟着精神起来。

韶音一把将雪梨抱起来搂在怀里,揉揉脑袋搓搓爪子,将雪梨揉得“咯咯呜呜”地笑,不久就翻出了肚皮,高兴地拿爪子去拍姨母的手,一边玩一边对她欢快地摇尾巴。

韶音揉揉雪梨的小肚皮,心中柔软。

她和雪梨相依为命生活在一起这么久,小九尾狐完全是被她一口一口喂大的,雪梨同时有狐身人身,又有灵性,小时候她照顾、养育她,等雪梨长大一点,又传授她医术,雪梨虽然是称她作姨母,两个人的关系又为师徒,但她们实际上和母女也差不了多少,甚至比许多亲生母女更为亲近。

韶音和雪梨玩了一会儿,便拧了拧自己的眉心,道:“我今日刚从外面回来,前两天日夜赶路,已经有些乏了。我想要先休息一会儿,你将这只大雪狼重新包扎一下,自己出去玩吧。”

“嗷!”

雪梨一听姨母这样说话,就知道姨母应当是很累,没有力气继续跟她说话了。

其实她还有许多话想和姨母说,但看到姨母眼底遮掩不住的青黑色,雪梨还是暂时将话咽了回去,担心又乖巧地蹭了蹭姨母的手。

雪梨道:“姨母你好好休息嗷。”

“嗯。”

韶音温和地应了她一声。

韶音不久就起身回到房间里去了。

雪梨目送姨母回房间,等姨母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她回头想给大雪狼重新包扎,然后将他带出去不要吵到姨母,但一回头,就不禁“咦”了一声。

她看到大雪狼还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那张四爪龙的画看。

雪梨迷惑地道:“你怎么还在看这个呀?是不是这个龙和伤你的东西真的很像?快不要看了嗷!我要帮你重新包扎啦!”

说着,雪梨跳起来使劲顶了顶大雪狼的身体,试图将他顶过去。

雪梨那么小的力气当然顶不动,不过大雪狼感觉到小九尾狐的蹭蹭以后,便收到了示意,主动转过了身。

雪梨高兴地帮大雪狼重新包扎。

不过大雪狼转过身的同时,顺便将那幅画一起转了过来,雪梨帮他治伤的时候,他还在耐心的研究,尤其将目光放在龙的四爪上。

他对这个“韶姨”的状况颇感在意。

他刚刚看着雪梨嗷嗷嗷地和这个“韶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对话,来来回回中,那个韶姨屡次不着痕迹地将不大信任的目光扫到他身上,不过说到中途,雪梨拆掉了他身上的绷带,让韶姨看他身上的伤,紧接着,韶姨就在纸上画了这条龙。

龙的确是四爪的,确切的说,是前三爪后一爪,龙爪本质是鹰爪,仙界之人都见过。

但是凡间的情况就不同了,因为凡间之人没有见过真龙,只能凭想象,凡人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填补龙的形象,结果在凡间流传龙画,从三爪到五爪都有,甚至还有按照龙爪的数量多少来划分龙的修为高低、品种类型的,因此凡间龙爪的数量一直不怎么统一。

可是这个“韶姨”刚刚绘龙的时候,可谓是一气呵成,不假思索地就在纸上绘了四爪龙。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非常确定,一般人画龙的时候,至少也要停顿思考一下或者翻翻图册,怎么会想也不想就直接绘上四爪?

除此之外,这个韶姨只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就断定是龙伤,凡人没有见过龙,怎么会看到一个大一点的抓伤就立刻想到是被龙所伤?

如此再看这条画上的龙。凡间人没有见过龙,除了龙爪之外,凡间流传的龙画因为反复创作的原因,细节上大大小小都会有差异,但再观这个韶姨所画的龙,竟是每一处都与真龙全然一致,她的画技说不上有多好,可却毫无疑问是真正的“龙”。

这个韶姨,一定不是真正的凡人。

子岚心中一定,再加上这个女子在仙境中也能够使用九尾狐族的语言、外出也背着医箱的医修外貌,还能教会雪梨融雪之术,他几乎有九成确定这个雪梨和白鹿口中的韶姨,就是正在凡间历劫的韶音仙子。

只是想到这里,子岚又有一个惊讶的地方。

他默默地往韶姨回去休息的方向望去。

韶音仙子很明显自己并不清楚自己处在什么状况。

正在历劫的仙人因为机缘巧合进入仙境,他们作为神仙的意识会被唤醒一部分,并会因此想起一些神仙的记忆和对应仙境中的语言,但他们毕竟还在历劫,此时从本质上来说还是凡人,凡人的精神难以承受神仙的记忆思想,所以能回忆起的内容很有限,且取之以代会忘掉一些重复的东西。

像是语言这种特别复杂的东西,韶音现在在一个地方只能用一种,在仙境中就不能用凡语,在凡间就不能用仙语。

如果子岚没有猜错的话,韶音仙子现在在九尾狐的仙境中,能够隐约记得自己是叫“韶音”,也能使用九尾狐仙境的仙语,“林韶”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会像一个不那么熟悉的久远代称,但是等回到凡间以后,她又会将仙名和仙语忘得一干二净。她平时的记忆主要保持的是下凡后作为林韶的,从本质上来说,她目前始终就是凡人“林韶”。

但是世间这么多仙境,语言各有不同。想要在仙境中用仙语,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她必须在下凡历劫之前,就学过这个仙境的语言。必须在当仙人时就要懂,才能在作为凡人时被唤醒记忆。

九尾狐一族在千年前就消失,所有属于九尾狐的仙境肯定都没有通仙境通用语,眼下这个情况就是说,韶音仙子在下凡历劫前,就懂九尾狐仙境的仙语。

子岚不由感到吃惊。

韶音仙子成仙已有八千多年了,从时间上说,她懂九尾狐仙境的语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众所周知,韶音仙子从不离开雪莲峰,醉心医道,外人拜访都是有求于她,自然要主动学韶音仙子的仙语,她甚至连学通用语都没必要,怎么会懂九尾狐仙境的语言?

而且看她刚刚与雪梨说话的样子,分明是对九尾狐仙语极为熟练,说不定连雪梨的仙语都是她亲自教的。

子岚百思不得其解。

他现在很想和雪梨说话,如果韶音仙子的状态真如他所想,要与韶音沟通不难。他懂人间凡语,只需要两个人一起走出仙境,到外面说几句就可以了。

虽然以韶音仙子现在的情况,估计连九重天是什么都未必弄得清楚,帮不了他什么忙,但能交流总比不能好,至少能帮他和雪梨好好聊几句……

子岚想得入神。

这个时候,雪梨已经将他的伤口重新包扎好了,她见大雪狼蹙着眉头心不在焉,困惑地撞过去用力蹭了他一下,问道:“你怎么啦?”

子岚这时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见迷惑地歪着头看他的小九尾狐,心中一软,轻轻舔了她一口。

雪梨被舔得“嘤”了一声,然后使劲推了推他,道:“姨母这两天奔波肯定累了,我们先到外面去嗷!不要打扰她休息。”

说着,雪梨愈发使劲将大雪狼往外推。

子岚一顿,看雪梨的反应,暂时收回了散乱的心神,打算好好计划一下措辞和方式,找机会再去和韶音架桥沟通。

……

韶音外出半年,长途奔波,这一趟路上又不知又看了多少疑难杂症、悲欢离合,的确是累了。

她一回来就到屋子里休息,这一觉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早晨,等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大亮了。

韶音感到眼皮后面有光,她微蹙柳眉,费劲地睁开眼睛,果然看到窗户外透进来一片明光,但紧接着,她又看到一只乖巧地窝在床边上等她醒来的小白狐。

“嗷呜!姨母你醒啦!”

雪梨看到她醒来,立即开心地蹦来蹦去,凑过来在她脸上舔了一口。

韶音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家了,她不觉抿唇浅笑,摸了摸雪梨的脑袋,应道:“嗯。”

雪梨活泼地蹦蹦跳跳,帮她掀被子拱她,吵着要将韶音弄起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韶音觉得很亲切,她顺从地跟着雪梨爬了起来。她昨晚是和衣而睡,根本不需要换装,理了理裙摆就站了起来,谁知刚抱着小九尾狐走到房间外,就看到外面还蹲着一只大雪狼。

大雪狼一见她们出来,目光就默默地看向了韶音怀里的小九尾狐。

韶音:“……”

第38章

韶音觉察到这只大雪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抱着的雪梨看,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警觉,不自觉地将怀里的小狐狸揣紧了几分,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藏。

倒是雪梨觉察到与平时不同,疑惑地抬起头问道:“嗷呜,姨母你怎么啦?”

“……没事。”

韶音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韶音这天早上没有像过去那般起床梳洗后就开始为一天的医道打磨做准备,而是找了个借口安抚雪梨,然后独自进了森林,来祭祀那只在她离开仙境期间去世的母虎。

按照雪梨所说的位置,韶音不久就找到了母虎埋葬的地点,空了的洞穴前鼓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坟包。

韶音心尖微微一痛,看着坟包微微垂下眼睫,但她不久就逼自己振作了几分,大步迈上前去,将准备好的花并着灵气洒在土面上。

超度的事情,雪梨已经做好了,韶音只是进行了简单的祭祀。

她出门在外,都未能有机会见母虎最后一面,故而特意来一趟,算作是迟来的道别。

她自幼拜入杏林峰,除去在仙境中度过的十余年,行医也有数十载,医道终有极,她见过的生死离别数不胜数,可饶是如此,面对眼前的场景,仍是满心悲戚感慨。

韶音嘴唇轻颤,说道:“安息吧。”

话完,她又洒了些仙境中自酿的薄酒到土堆上。

眼见着泥土被清酒润湿,韶音方才转过身,缓缓往家的方向归去。

郑重地道别过后,她在路上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心情也好似的确轻松了许多。

韶音沿途拾了些好做药材的硬壳果,回去好跟雪梨交代自己为何一大早出来又归得晚,谁知等她回到木屋附近,正好瞧见院子里的场景。

雪梨在院子里料理花草,来回咚咚咚地跑来跑去,而那只大雪狼正寸步不离地稳稳跟守在她身后,雪梨拿浇花壶,他就叼水桶,雪梨松土挖坑整理灵草,他就在旁边递肥料。

韶音:“……”

韶音看得纳闷,但偏偏雪梨自己好像没觉得旁边有只大雪狼转悠有哪里不对,刨土刨得很欢快,还往坑里拨灵肥。

就在这个时候,雪梨注意到韶音回来,惊喜地对她竖起尾巴,然后高兴地对她不停挥舞尾巴打招呼:“姨母你回来啦!”

在一旁帮忙的大雪狼见雪梨蹦跶,也跟着抬眸一同望了过来。

韶音默然,装作没怎么在意那只大雪狼,对雪梨挥了挥手,微笑应道:“嗯。”

只是等到雪梨洗好爪子一起回屋里吃饭的时候,她默默将雪梨挪得离自己近了一些,以遮挡那只大雪狼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的目光。

家里的萝卜都已经吃完了,雪梨这一餐吃得很是放心,将碗里的豆浆喝了个底朝天,半个脑袋都埋进了碗里,末了还满足地抖抖耳朵。

但等吃完了东西收拾好,却听韶音说道:“雪梨,等一会儿,我在屋里等你。”

雪梨闻言一顿。

她和姨母相依多年,清楚她每一句话的意思。姨母昨天刚从仙境外回来,对她说这么一句话,意思就是要检查她这段时间的功课了。

修炼医道是极为要紧的事,韶音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亲切温和的家长,不会对雪梨有过多的限制,唯有在医道一事上严厉,雪梨自己亦是如此,这些年来她随姨母修炼的时候,定然会让小白鹿他们暂时不要过来找她,只留她和姨母两人在屋内,在无人打扰的环境下静心修炼。

雪梨这半年来并未耽误功课,但听到姨母说要检查,还是有点紧张。

她不觉坐直了身子,认真颔首道:“好。”

……

半个时辰以后,雪梨收拾好了东西,化成人身,郑重地坐在韶音姨母对面。

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雪梨坐得笔直,将她这些时日抄写的笔记、思考的心得,还有几份药包,一并推到了姨母面前。

半年下来,雪梨攒下的心得笔记足有厚厚一摞,纸上都是端正的蝇头小字,看起来密密麻麻。至于药包,自然也不是只有这么几份,剩下的都列在木柜和后院,眼下推到韶音面前的,都是雪梨精挑细选后留下处理得最好的几份药。

韶音看到这些东西,面不改色,她先翻了翻雪梨写的心得,但只看了几页,脸上便已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雪梨很刻苦,她学得不错。

只是这么多笔记心得自然不可能一口气看完,要细看的话,得留着慢慢读。故韶音只大致翻了翻,便又转头去翻药纸包。

几份药包都按照药纸颜色和系绳颜色的搭配分好了,雪梨和韶音间自有默契,韶音一看外表就知道雪梨拿来的是哪几种药。

她将系绳拆开,药香顿时弥漫满室。韶音以指尖捻起一小撮,放到鼻尖下嗅了嗅,接着又拿到唇边,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经过一整套按照顺序的触、看、闻、尝,一一试过,韶音的脸色已经不错,看着雪梨的神情甚为自豪。

她颔首道:“不错,在我离开期间,你没有荒废修炼。”

雪梨听到姨母的夸赞,微微脸红,但也跟着应道:“这是当然的,我已经大了,不能再让姨母总替我担心。只是姨母不在仙境中,我感觉进度还是比以前慢了些。”

雪梨说得认真,韶音看到她脸上眷恋的神情,不禁伸出手,又摸了摸雪梨的头,说:“好孩子。”

话完,她又将袖口一撩,露出大片手腕内侧雪白的皮肤,说:“来,我再看看你的施针。”

雪梨倒是把针都拿来了,只是看到韶姨露出自己的手臂,又有所犹豫。

韶音说:“无妨,我只不过是外出了些时日而已,昨天已经休息过了,身体撑得住的。再说你的针法已经不错了,想来不大要紧,还是说,你退步到没有自信了不成?”

雪梨当然听得出韶音姨母是在激她,但听姨母这么笃定地说,她还是拿出了针。

只是等看到姨母手臂上许多细细的小孔状的疤痕,雪梨仍是感到一阵难受。

仙境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化人身,韶音要让雪梨摸到真正的人的穴道,自然只能用她自己的身体。

雪梨的针灸起初是和练医刀一般,在姨母给她准备的布料上练的,后来等她逐渐有了点气候,姨母就让雪梨在自己身上扎。雪梨天资不错,但手感也不是真的一上来就能好的,最开始的时候经常扎错扎坏,姨母只不过是个凡人,就算有修为,也经不住经常这样折腾,因此留下了不少痕迹。

不止是手臂,其实姨母背上、腿上、身上到处都有她成长过程中留下的针孔。

雪梨每回看到都觉得心疼,但她想让姨母也拿她试针,姨母却总是笑笑说不用,还使劲摸她的脑袋。

想到这里,雪梨捏着针的手不觉一紧,她抿了抿唇,提醒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

雪梨道:“姨母你忍着点,我会尽量下手稳的。”

韶音笑笑道:“好。”

于是雪梨轻轻落下了第一针。

韶音看着她落针。

其实雪梨现在的技术已经很好了,一击即准,韶音甚至感觉不到她下针。

她其实觉得雪梨不必这么愧疚担心,当初让雪梨用她练针,是韶音自己做的决定,只有自己亲自试,才能知道雪梨到底哪里扎得不好。如今看到雪梨这般熟练,她心里满心都是强烈的骄傲,这份自豪感远远大于被针扎两下的疼痛,甚至比自己医术精进还要开心。

韶音看她下针看得骄傲,不过她也不会这么早就夸奖雪梨让她分心,故而这会儿只是静静地看着,时不时在她落手的时候加以指点。

屋室中静然悄然,两个女子安静对坐,布帘轻卷,药香袭人。

一刻钟之后,雪梨收了针。

她将医针一根根收起,按照长度列在针包里,目光却关切地看着韶音,担心问道:“姨母,你觉得疼吗?”

韶音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好笑道:“自然没有。”

不要说疼了,她手臂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韶音望着雪梨,由衷地说:“你做得很好,真的是长进了。”

韶音的语气有说不出的分量,雪梨光是听,也知道这句夸赞是不一样的。

她心脏一跳,松了口气,却也按捺不住雀跃道:“真的?谢谢姨母!”

韶音浅笑:“自然是真的。”

但她想想雪梨独自在家里半年多,只这么轻飘飘的两句夸奖好似还是太少,顿了顿,又补充道:“说来不止是医术方面的,我这一走半年,你挑食上的毛病好似也好了不少,我昨天看,你居然把一整箱的萝卜都吃光了!让我吃惊不小呢。”

韶音这段话一说,雪梨却突然像噎住一般卡了壳。

雪梨的眼神心虚地晃了晃,怕姨母再问,飞快地埋头收拾起了东西。

韶音若有若无地显出了戏谑之意,只是她看着雪梨熟练收拾东西的样子,想起她刚刚施针的姿态,还有雪梨做的药,心中不禁感慨。

雪梨如今的医术完全与她一脉相承,光是看到雪梨的样子,就让她联想到自己。

这个想法让韶音心尖颤了一下,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情绪,但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雪梨收拾好医箱后却没有离开,还是坐在她对面,似乎欲言又止。

韶音一顿,立刻想起昨天她问起她不在仙境中的事时,雪梨是还没有说完,就因她疲惫而中断了,看雪梨的模样,似乎还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的样子。

韶音忙问:“怎么了?你还有事情没有告诉我吗?”

雪梨也是收拾着收拾着就想起自己有话没说,见姨母主动问起,立刻点点头。

“嗯!”雪梨忙道,“关于昨天那只大雪狼的病情,其实我还没说完。”

韶音微滞,问:“不是龙伤?”

“是龙伤,但龙伤只是外伤,除了这个,还有别的。”

雪梨说。

“我一开始也以为这只大雪狼只是受伤严重,但在给他疗伤的过程中,我发现他对好几种草药反应迟钝,身上很有可能有未愈的旧病,后来他有一回发病了,我才意识到……是寒症。”

韶音听到这里已是错愕。

谁知雪梨继续道:“不仅如此,我还有别的事情昨天没来得及和姨母说。其实这只大雪狼跟仙境中的其他生灵不一样,前段时间我才晓得,他实际上是能化人身的!”

韶音放袖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大惊失色道:“人身?!”

第39章

雪梨非常能够理解姨母的震惊,毕竟她见到大雪狼的人身也吓了一跳。

雪梨心有戚戚地道:“对,他化形是个很高大的年轻男子,看上去比我大一两岁,身上的衣服很华丽,眼神和气质都和当狼的时候非常像……”

雪梨脑海中浮现出大雪狼化人时俊美的面容。

她一顿,又补充道:“啊,对了,他好像不会说我们这里的语言,所以之前一直听不懂他在讲什么,我们还担心他没有灵智呢。不过他后来跟我比划过了,他的名字好像是和雾有关。”

韶音一听这话,脑袋又开始疼了,她不由抚了抚额。

一只公狼,竟然还能化形成年轻男子,这么长时间竟然都和雪梨孤男寡女单独住在一起,他们中午还团在一起睡……

想到那只大雪狼凝视着雪梨的眼神,韶音心中的警铃嗡嗡作响,对那只大雪狼愈发警惕了几分。

她想了想,严肃地对雪梨道:“雪梨,你听好,男女有别,男未婚女未嫁,本是不应深夜还同住一室的。以前仙境中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人身,这里又没有男子,我便没有在这方面对你多加叮嘱,是我的错。我不在仙境的时候就算了,今后你务必要多加小心,明白吗?不止是这只雪狼,将来见到其他的男子,也不要轻易信任。”

雪梨眨了眨眼,认真点点头。

但她也对姨母解释道:“可是这只大雪狼除了这里之外,没有别的地方住呀……姨母你不要太担心,这只雪狼虽然能化人,但他基本上只在白天才化,小鹿他们也都在。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都维持狼形的。”

雪梨在男女感情方面虽然懵懂,但她知道的也不是像韶音想得那么少。

她好歹是个医仙,明白男女在身体上的差别。

只是一开始的话,雪梨不知道那只大狼能化人形,且他受伤颇重,没有多少危险性;知道他能化人已经是最近的事了,但两个人已经住了这么久,对彼此的性格品行都有所了解,雪狼在睡觉时会默默变回狼身,他们无法沟通,但两人心照不宣,大雪狼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对她的礼貌。

韶音听到大雪狼平时都是狼形休息,亦意外了一瞬。

这时雪梨关心地说:“姨母,你别担心,我日后一定会更小心的。不过,这只雪狼身上还有寒病,我虽然尽量帮了他,但还差一味药没能根治……姨母,你能帮他看看吗?”

听雪梨提起寒病,韶音立刻恢复了神思。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光顾着担心雪梨的事,没有第一时间关注雪狼的病情,这在以往可是相当少见的。

韶音拧了拧自己的眉心,打起精神来。

寒病世间罕见,再说医者仁心,要说韶音对治这个病没有兴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问:“他现在人在哪里?之前是什么症状?你还差哪一味药?”

“他现在应该是在外面呢!我去叫他进来!”

雪梨听到韶音问起细节,知道这是姨母松口了,顿时眼前一亮!

她高兴地蹦了起来,提着裙摆往外面跑。

韶音看着雪梨冒失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没有多久,雪梨就将大雪狼带了进来。

大雪狼平日里都跟在雪梨身边,默默在附近守着,轻易不会走远。今日亦是如此,雪梨和韶音两个人单独在屋中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在门口等雪梨,故而雪梨没怎么费功夫,很快就找到大雪狼带他一起到屋子里来。

大雪狼一进屋,韶音的美眸就戒备地落在了他身上。

因为雪梨之前说的这只雪狼能化人身的话,韶音的目光不由在他身上多转了两圈。但说实话,单看这只狼此时的样子,韶音也瞧不出他到底能不能化人、化人会是什么样子。

好在韶音并不急着这一时就要他变人身,她只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指指自己面前的位置,示意大雪狼道:“坐吧。”

子岚不懂韶音和雪梨的意思,更不清楚她们之前在屋内交谈了些什么,但看两人的动作,大致猜到韶音是要给他看病,便走过去,在狼窝上老实地侧身躺下。

在雪梨关切的目光下,韶音伸出手,摸向子岚颈间的动脉。

她轻蹙眉静静地听了会儿,又在他后背的几个穴道上摁了几下。

过了片刻,韶音道:“的确是寒病,很严重,看样子有好多年了,恐怕从娘胎就带着,虽然以前有用仙药和仙力压制的痕迹,但效果应该并不怎么显著。这样下去的话,即使他努力提升修为降低寒病的影响,最后也终究会受到限制,而且危机不除,不知道何时就会伤及性命。”

说完,韶音又是一顿,问:“我看他脉象比正常平稳,你给他用过融雪之术了?”

“嗯!”

雪梨连忙点头,细细地将她当时给大雪狼治病的方法都说了:“我给他喂了小半根仙参和些许赤花,在伤口附近敷了化寒草,固本培元,并加以驱寒。再加上融雪术,暂时将他发病的煞寒退下去了,但并不算是根治。根治的方法我后来也想了,但我的法子药材不齐,无论如何还差一味玄日焱果……”

雪梨说到这里,心中微微泛起失落。

她问:“姨母,你有办法医治吗?”

韶音一边听她说,食指的指节一边轻轻在膝上叩。

韶音耐心地听雪梨说完,同意雪梨的想法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处理方式和治病思路都对。”

不过紧接着她又摇头道:“医治是可以,但正如你所说,玄日焱果这一味药材是必须的,如果没有的话,即使有融雪之术,恐怕效果也有限。”

雪梨从开始和姨母对话起,心脏就跳得颇快,此时见姨母也这么说,不由失落地垂下眼睫,问:“那怎么办?”

自从说起医道有关的话题,韶音的脸色就十分正经,人坐得笔直,神情亦极为专注。

她认真道:“既然有病人上门,便不可不治。没有的这味药,我会想想办法,在此之前,先用融雪之术尽量稳定他的病情,再配合其他草药驱除寒气。虽然差了一味药,但只要有融雪之术在,让他短时间内不会犯病,是没有问题的。”

说着,韶音定了定神,看向身边满脸担忧的雪梨。

她思索片刻,下了决心,道:“寒病方面照料他的任务,就交给你来办吧。”

“我?!”

雪梨一惊,竖起了耳朵。

韶音点头。

其实让雪梨照看大雪狼的事,韶音心里也有所纠结,但奈何遇到寒病的机会太难得,雪梨现在该学的东西学会了,她需要实际接触更多的病症来提高水平,像寒病这样少见又难治的病症,正好能让雪梨多长长见识。

韶音解释说:“这只雪狼一开始就是由你照料的,你能在突发急症的情况下想到处理的方法,并且已经能够独立想出根治的方案来,说明由你独立来医治是可以的,你如今需要更多的经验和技巧。我还要想弄到焱果的办法,精力有限,未必能够处理得比你更细致。不过当然,我还是会在旁边把关,你要是有什么不确定的地方,随时都要过来问我。”

雪梨起先听得脑袋懵懵的,但紧接着眼睛便越来越亮。

雪梨当然是想自己试试的,姨母将这么大的病放手给她,是对她极大的信任和肯定。

雪梨杏眸发光:“真的?谢谢姨母!”

她不禁搂住了大雪狼的脖子,高兴地摸起了大雪狼的脑袋。

子岚眼看着这个新回仙境的女子和小九尾狐交谈,小九尾狐先是担忧认真,后来又明显欣喜,子岚从两人的举动中,也能推测出她们是在谈论他的病情,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吃掉最后一颗通语丸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雪梨抱了个满怀!

虽然他现在是个狼身,但头脑还是骤然空了一瞬,狼毛底下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心跳加速,不大自在地挪了挪脑袋。

雪梨没觉察到子岚的窘迫,她信誓旦旦地跟姨母保证道:“姨母你放心,我一定会好治疗照顾他的!”

“我知道。”

韶音无奈地笑道,又不禁叮嘱:“行医要谨慎,切记不要粗心大意。”

雪梨当然用力点头。

韶音此时一看外面的天色,发现她检查雪梨的功课再加上看了看雪狼的寒病,不知不觉竟过去了两个时辰。

她诧异了刹那,忙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这些笔记先留在我这儿,我这两天慢慢看。我现在先去看看家里还有些什么吃的,给你做一点。”

“嗯!”

雪梨好久没有吃到姨母做的饭了,期待地直摇尾巴。

韶音于是起了身。

子岚见到她们好像是谈好了,那个韶姨眼看着要走,不免焦急地翻过身。

他是打算要和这个很可能是韶音仙子的女人谈谈的,虽然她在历劫中,能做的事估计也不多,可既然她能在人间游走,就肯定会说凡间之语,在现阶段能够帮到他。

子岚匆匆站起身来,又怕弄疼雪梨,将头抽出来的动作幅度很小。

可即使如此,雪梨还是意外了下,问:“怎么了?你怎么要走了?”

韶音听到声音,转回头来,就见那只大雪狼直直地望着自己,这种眼神和看雪梨时不一样,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大雪狼出声道:“嗷呜——嗷呜嗷呜——嗷呜——!”

韶音现在还是凡人,她在九尾狐仙境中只记得一种语言了,当然听不懂子岚的话,询问地看向雪梨。

雪梨现在倒是能看懂子岚的神情动作,她忙说:“他似乎是希望你跟他去哪里的样子,好像有话想跟你说。”

这句话一说,雪梨自己都觉得奇怪得紧。

大雪狼明明是跟她更亲昵的,为什么会有话跟姨母说呢?

雪梨歪了歪头。

韶音大约也是同一个想法,有所犹豫。

但雪梨道:“姨母,我们跟过去看看吧。他毕竟是外面来的人,万一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韶音略一思索,便点了头,让大雪狼走在前,她自己和雪梨一起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雪狼领着两人进了森林,但他当初是意识模糊间从九重天上摔进来的,实际上不知道这个仙境要从哪里出去,只得领着两个人走到他当初跌下来的地方,在那附近徘徊,寻找仙气波动像是出入口的地方。

雪梨看到雪狼到这里来了,也是愕然。但她看着雪狼的动作,模模糊糊地好像感觉了出来,说:“他是不是想要出去?”

这么想着,雪梨虽是困惑,但还是随身掏出仙境之匙,打开了仙境之门。

雪梨开起来的门,比韶音开的裂缝更大,也更工整。

子岚的目光,在雪梨掏出那块可以打开仙境的玉佩时定了一下。

但他见到离开仙境的入口出来了,便回头从中跃了出去。

修养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离开仙境,看到这个小仙境外属于凡尘的风景,子岚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尽管这里依然不是九重天,可总算有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他在这周围走了一会儿,想要判断这里到底是什么位置,但因为凡间也是一处深山密林,不用仙术一时难以辨别。

这时,雪梨和韶音也在后面跟了出来。

雪梨看到大雪狼想要离开仙境,其实刚才猛地慌了一下,他们相处这么久了,雪梨有种难言的失落,不过这时见子岚只是稍稍徘徊,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才安稳了点。

韶音因为是凡人,进入仙境和离开仙境对她的身体都有影响,重新跨入凡尘,她晃了晃身子,闭起眼睛适应思路。

她问:“所以,是怎么回事?”

“姨母?”

雪梨发现姨母说的话,她突然听不懂了,一下子慌张起来。

但子岚却在听到熟悉的人言后,不禁动了动身子。

他想了想,化成人身,重新走到韶音和雪梨面前,斟酌语言,开口道:“林韶仙子。”

第40章

韶音一回到世俗人间,就将自己仙界的名字忘掉了,也忘掉了仙语,只记得自己作为林韶的经历。

但她在凡间行医的时候,怕与过去在师门中的人有交集,从未吐露过自己的名讳,世间已有多年无人叫这个名字,骤然从一个外人口中听到,韶音不禁错神。

她道:“你知道我?”

子岚说:“嗯,以前来凡间的时候,我曾偶然听说过仙子的名声。”

子岚从出生起便患有寒病,自幼就知道唯有会融雪之术的韶音仙子能够治愈他的寒疾,可凑巧韶音仙子从多年前就已下凡历劫,从未回过仙界。

子岚的父母一直在为他寻访韶音仙子的踪迹,十多年前那次下凡,子岚还被狼境仙官专程抱到凡间来过,对于韶音仙子这回历劫的身份、性命和经历,子岚一清二楚,当然晓得韶音仙子此番在凡间的身份名为林韶。

韶音仙子在凡间的情况,还是狼王和狼后当年花了大功夫,好不容易才算出来的,谁知居然正好碰到韶音仙子迎劫,他们赶过去时恰巧与韶音仙子错开。

从那以后,无论怎么算怎么找,他们都再没有寻到韶音仙子的踪迹,她整个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缕气息都没有留下。

子岚本来还不是十分确定眼前的韶姨就是他们苦寻的韶音仙子,此时听到她应声,终于没有疑问了。

想不到经过这么多年,最后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见到本人,子岚未免心情复杂。

只是如今韶音仙子还在渡劫过程中,外人不能干涉历劫中的仙人是仙界默认的规矩,当年他们下凡来寻韶音仙子本就是狼王狼后为了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卜卦多次还想了许多善后的方法,更不能直接与韶音本人沟通。

现在子岚当着韶音仙子的面,不能将她是神仙下凡的实情告诉她,子岚能看出韶姨脸上将信将疑的戒备,但此时他也不好和她说太多。

他只得含糊道:“家父当年听说仙子医术高明,能用融雪之术,曾经想寻仙子为我治病,但是后来仙子不在师门中,故而并未见过。之前我看到小九尾狐能用融雪之术,昨天又看仙子从仙境外回来,年龄似乎对得上,就想仙子有可能便是林韶前辈。”

子岚说得有理有据,韶音虽觉得好像还有哪里奇怪,还对男子颇为警惕,但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只是韶音多少还晕着,她警戒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眼前的大雪狼竟真变成了人,他身披白裘,玄衣裹身,脚踏锦靴,和雪梨年纪相当。身处夏季还身披白裘却不觉得热,这是寒病的典型状况,但青年相貌英俊,风神秀逸,气度清华可谓韶音平生之仅见,竟还是一身仙气。

竟是这样一个人单独和雪梨在仙境里住了近半年,朝夕相处,让韶音如何能不心焦?

子岚回答:“我名为子岚,是九重天上之人。因机缘巧合受伤落在这处仙境中,被小九尾狐救下,但因伤势未愈,仙气没有完全恢复,先前只能以雪狼的身份借居,目前暂时没有办法回去,还请仙子见谅。”

韶音怔道:“九重天?”

“是。”

子岚看着韶音仙子的样子,就知道林韶因为记忆没有恢复,理解不了仙界的情况。

仙界复杂,许多事情都不是凡人能懂的,现在的韶音恐怕窥不破天机,因此他只能模糊道:“九重天上有多种仙语,不同根枝的神仙语言不同。小九尾狐所属的狐境,仙语早在多年前就已失传,我不会说小九尾狐这里的语言,她好像也听不懂我的,因而一直无法交流。我恐怕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却有许多话无法与小九尾狐沟通,我想着仙子从外面回来,应当会说凡语,故而想请仙子替我传些话。特意引仙子出来,也是为此,请仙子放心,我没有恶意的……”

子岚猜测韶音无法弄懂仙界的事。

果不其然,一听到子岚说的话,韶音的脑袋又剧烈地痛了起来。

雪梨在旁边一句话都听不懂,半天弄不清楚状况,迷茫地左看右看,问:“你们在说什么呀?姨母,为什么你说的话我突然听不明白了,你能和大雪狼说话的吗?”

雪梨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仙境,当然听不懂凡语。

可是韶音此时无暇顾及她,只能望着面前陌生的神仙青年,问道:“你想让我传些什么?”

子岚张开嘴想要回答,但话到口边,却又停住。

想要对雪梨说的话,他早已一堆一堆地打好了腹稿,可是真的能够传递出去了,他竟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在心里斟酌半天,子岚顿了顿,最终道:“我想请仙子……替我向她道谢。谢谢小九尾狐她救了我,子岚无以为报。还有,我之前因为会错了意,好像吓到了她,还不小心将她弄哭过,也希望仙子能够替我和她道歉……”

韶音这会儿意识浑沌,思路敏捷不及以往,她听了半天,才应诺道:“可以。我记下了,还有别的吗?”

子岚想了想,他对雪梨想说的有千言万语,可是每一句都觉得太过突兀,剩下的话又太过琐碎,不值得让韶音仙子多记。

他只得摇摇头:“没有了,多谢仙子。若是再想到别的内容,我可能会再来麻烦你。”

这个时候,雪梨看姨母和大雪狼化成的人身你一句我一句若无旁人地聊得很自然,自己仿佛被排除在外,不禁有点着急了。

她见人身的时候姨母不理她,转头又变成小白狐,在姨母脚边使劲蹦来蹦去,扒拉她的裙子。

雪梨不断问:“姨母?姨母?”

韶音这个时候听不懂雪梨的话了,但看她这么慌张,忙将她抱了起来,安抚地摸摸雪梨的脑袋。

但这时,看到怀中的雪梨,韶音忽然顿了一下。

她转头问子岚道:“听你的意思,仙界的语言有很多种?”

子岚颔首:“是。九重天上,不同的仙境语言共有数十种,因此下层仙界的语言也有所不同。如今九重天上已经有仙界通用语,但五百年前才正式定下,还不是人人都会用。”

韶音看向怀中雪白的小九尾狐。

她早就看出来雪梨是神仙,虽然不知道她当年为什么会被遗弃在暴雨里,但雪梨肯定不可能永远只生活在这么一方小仙境中。

韶音清楚自己是个凡人,作为修仙者,她的寿命比一般凡人长,但登仙之路坎坷,变数良多,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永远照顾小雪梨,雪梨迟早是要融入仙界,回到她真正应该去的神仙中去的。

韶音并非是第一天知道仙境内仙境外语言不同,但她即使知道也毫无办法。她在仙境内就会忘记凡间之言,回到凡间又不记得仙境之语,想教雪梨也没办法教。

韶音定了定神,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她对子岚道:“我可以帮你传话,不过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子岚疑惑问:“什么?”

韶音扶额拧了拧自己的太阳穴,说:“我虽然能够帮你们传话,但要做成势必要往返仙境。我每次出入仙境时,精神都会受到冲击,像以前那样偶尔进出还好,但若是频繁出入肯定不是办法,你们两个说话也不能总靠着我。我看不如这样,你们两个互相教对方说话,看看你们能教懂多少,我每隔五日帮你们传一次话,若是有实在无法互相明白的地方,再由我来解释。”

子岚一愣。

他和雪梨之间彼此一个字都听不懂,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互相教是肯定不可能的,但现在有韶音仙子在中间传话,这就未尝不能试试。

“好。”

子岚下了决定道:“那就有劳仙子。”

“不客气。”

这时韶音抱着的雪梨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已经非常焦急了,不停地在动来动去。

韶音忙道:“差不多了,你若没什么事,我们就会仙境去吧,我会跟雪梨解释。”

子岚想想的确没什么要说的了,再想到雪梨马上就会知道他的想法,不免有点紧张,但还是颔首道:“好。”

三人一同回到了仙境内。

雪梨早就焦虑得不行了,一回到仙境内,韶音缓了缓精神,就将子岚希望她说的,还有她建议他们两个互相教语言的事说了。

雪梨听着听着,便意外地看向子岚,迷茫道:“互相教语言?”

韶音应道:“是。我出入仙境不能太频繁,还要想办法寻找玄日焱果,没有办法也没有精力教你们,你要照顾这只雪狼缓解寒病,正好可以互相学一学。而且他能够教你的东西,你将来离开仙境去别的地方,也能用得上。大雪狼已经同意了,雪梨,你觉得呢?”

雪梨出神地看向大雪狼。

子岚因为不知道她们说到哪里了,只一动不动地坐着,神情镇定,只在雪梨望过来的时候,用狼似的眸子沉沉地望向她。

雪梨窘迫地飞快移开视线。

雪梨对外面的世界,无论是凡间还是仙境,当然都是有所好奇的,更何况姨母都这么说了……

她点点头,答应道:“好。”

……

于是不久之后,两人便互相开始互相教说话。

屋室之中,雪梨和大雪狼所化的人身相对而坐。

子岚当初答应韶音仙子的是教雪梨通用仙语,但考虑到他们需要尽快交流,他实际上打算先教凡语,再教通用语。

神仙学习凡境之语有天然的优势,远比学上层仙境仙语轻松,这样雪梨不仅能尽快学会,将来出了仙境,也能和韶姨以及凡人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