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谢知怀从中拿出打开,看清这字条上的字时,忽地有一瞬间鼻尖酸涩,而后像是守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原则,又硬生生将眼眶里刚刚泛起的泪光憋了回去。
那字条上仅有简短的一两句话,谢知怀却一瞬间明了心意。
“四愿你承己身自由,赴山越海,江湖难束。”
“莫要因这些信念而忘记你本身想追求的东西。”
因为前三愿是虞北世代的祖祖辈辈对每一位作为此刀的主人所告诫的忠告与心念,拥此刀者,当以手中利刃,斩尽天下不平事,哪怕此间孑然一身,也不可忤逆了这等初心,若以此刀害人,便不配再作其主。
这最后一愿,却是柳折尘的私心,往届坐拥此刀灵之主,无一例外都被这莫大的希冀所束,终此一生虽也征战过不少,创下次次光荣战绩,可这背后却也是满身新伤添旧伤的疤痕。
柳折尘不将此话写进信中,便也是敬这条条框框规矩之后,再掺杂着她个人的心念,一为防身是真,二为思念又求他平安是真,三为求他从此如鹰遨长空,鱼游潜底般,解了此毒后再不要被虞北束缚住,依他自己的习性去这天地江湖。
除此之外却还有一条原因,正是藏在那第三封信中,可这第三封信,却是要他在三年后再打开。
谢知怀虽不太明白,但既然娘亲说了,那自然也就有她的道理,于是当下便暂时将这信藏好,又再次瞧起那本心法来。
次日,裕兰惑惊讶他竟能自己一人领悟了这入门的门道,她见过奇人虽多,却也少有像谢知怀这便宜徒弟这般聪明的,她也不含糊,倒爽快的教了他余下的功法,还不忘告诫谢知怀,余下的只能靠他多加练习。
谢知怀以前没见过这么省事的半个师傅。
但是现在见到了。
所以致使后来裕兰惑说什么抽象稀奇古怪的话,谢知怀也见怪不怪了,倒觉得这不靠谱的劲头有些意外的亲切。
就是当年谢知怀可能也没想到,往后日子里随手收的某个徒弟,还能上赶着来接他这个不靠谱的人。
月华流转,霜凋夏绿,春秋日月不过弹指一霎,这是谢知怀待在望丘的第三年,院内树影斑驳,透过墙角边缝处依稀可见有一青年正在院中习武。
谁能想到三年前刚到望丘时还奄奄一息,几乎要就此断了气模样的人,眼下恍若枯木逢春再得生机,又或许是他置死地而后生,这才为自己太想活着的念头而赢了一回。
谢知怀用三年的光阴将那心法与自身融会贯通,从最开始的筋脉气流与之相撞,传至五脏六腑的痛感令他从没睡过一个好觉,到如今好在第二年习了这刀法,状况竟慢慢有些减轻。
也不知是心法与那刀法相应和还是怎的,总之谢知怀能感觉到毒发的次数愈来愈少,疼痛相较之前倒显得温和了许多,对他而言自是好事。
这第三年,谢知怀算是巩固加强,防止这毒再蔓延复发,毕竟要与这东西相伴一辈子,谁也不知这定时炸弹何时才会爆炸,与其说他是为了解咒,不如说是他将每一日都看作是最后一日,抱着且活得活的心态去惜命。
正巧,谢知怀练完了今日的武,随意找了块大石头坐着,擦汗的同时无意瞥见了自己身旁的裁雪,心绪多年的沉寂忽然又因未来的打算而被重新唤醒。
从前他总长久抱着这样消极的心态,倒是越发将自己身上愈来少复发的毒给看开了,等他再在望丘料理完余下的事情,告别从前的三五好友后,谢知怀此刻便已经开始盘算着归家的打算了。
管他什么诅咒加身,他谢知怀还是谢知怀,浮生半日偷得闲,逍遥半生敬天地,每日潇潇洒洒活得才痛快,仿佛这一刻才重新找回了从前那个有血有肉的自己。
至于命嘛惜不惜命他也想好了,既然自己也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到人间,天都难叫他亡,如今又怎能单单输给自己的心态。
这几年里同家里寄过的信件也屈指可数,谢知怀多半还是不想去打扰他们,如今毒有七八成也被他压制住,自然又将心口心心念念那最想念之事翻出来,潜游的鱼何处是归所,而天际的鹰隼又何时归家呢?
况且来望丘的这几年里,他也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么算下来,虞北同望丘他都去过,也算混迹了半个江湖吧?
比如门口那卖药材的小童就跟他混的比较熟,还有市井街坊东边那条街里总有个公子哥想跑出来摆摊,实际上一股脑儿地想“窃取”切磋他的武艺,又或者是每逢午时就偏爱在巷子里谈论琐事的人们
当然了,这其中还包括裕大恩师,谢知怀谈不上来此人习性,只能算时而幽默又时而古怪,倒的确算得上是望丘里奇人一号也,不过待他还是不错的,嘴上的恐吓若从小细细数来倒真不算少过,可最后的烂摊子却还是裕兰惑骂骂咧咧替他收拾了。
谢知怀估摸刀子嘴豆腐心的角色都被她当完了。
前些日子裕兰惑同他说出去数月办事,谢知怀寻思着等这个不靠谱的半个恩人半个师傅的人回来再同她说。
比如自己要离开望丘,再朝她道个谢之类的礼节问题啊,巴拉巴拉诸如此类。
裕兰惑离开的这半个月里,谢知怀继而过着他悠闲的日子,每日练练武,等到晌午便拉着小童外出觅食,在外吃饱喝足回来再干点儿活,再小眯一会儿,便已到了黄昏将至时分。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久,谢知怀算了算时候,想着今天师傅应该能回来了,于是等今日练完武后,抱臂倚靠在门口旁的栏杆处,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就这样闲来无事的等裕兰惑,靠着靠着,迷迷糊糊竟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但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却不是像往常裕兰惑揪着他耳朵喊让他别偷懒那样,而是被夜里吹的阵阵凉风叠加起的冷意而冻醒了。
谢知怀还以为这次是师傅回来了故意没喊他,起了身又往里屋里走去,四处探头看看,准备吓唬一下师傅,谁知他都跑遍了也没见有半分裕兰惑的影子。
他估摸着师傅也许是晚了几天再回来也说不定,既然算来算去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不妨他先告知家中即将回去的消息,好让家里人等了这么久也有些盼头可念。
打定主意后,谢知怀便折返回了自己的屋子,提笔在纸条上简单写了几句,吹了口哨唤信鸽来带着消息才让它飞向那个熟悉的方位。
可事情并没有按照谢知怀的预料发展,一天一天过去,已经过了数十天,却还是等到裕兰惑回来,包括先前那封消息寄了出去依然杳无回信,谢知怀此刻心里才隐隐有几分不安起来。
越往后等待的每一天都好似无比漫长,谢知怀总觉得心里的不安在愈发扩大,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都说双胞胎的对方在危急时刻总会有心灵感应一般,谢知怀决定率先动身前去虞北,出发前已在望丘的屋内留下了告知离开的字条,想当初来时还摸不清且有胆怯的路,归时已是轻车熟路。
行至半路,他心里也恍若鬼使神差一般,像是某种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第37章 谁人念 此间无间,此心已灭
谢知怀此前寄信, 即便家中回的消息偶尔也有晚上几天,甚至十天半个月的,但却从来不曾不回复过。
如今他心神不安, 手中又未收到回信, 师傅也没在本该回来的日子归来,好像愈发印证了他心下的焦急,总想回去亲眼瞧一瞧, 倘若无事便也叫人放下心来。
这次出门他行走的匆忙, 只带了个行囊, 里面装着自己的那把裁雪刀和干粮, 却没发现这行囊正是当初他来时,柳折尘亲手递给谢知怀的那个行囊。
在望丘的时候他就把这行囊收好, 没再动过, 说来也巧, 这随手瞎抓的行囊竟也就是当初离家所背之物,约莫也是同他一样念家念的紧吧。
谢知怀不由自主伸手抚了抚裁雪的刀鞘,却出乎意料地摸到了类似信纸手感的东西。
他从中抽出来一瞧,是一封已经有些泛黄的, 还未开封过的信封。
这是柳折尘当初给他的第三封信, 叮嘱其让谢知怀三年后再打开, 不过他这三年里忙着练武解毒, 交友打杂, 倒也渐渐忘记了此事, 如今再瞧见, 谢知怀才忽然想了起来。
如今正满了第三个年头,谢知怀也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拆了信瞧了起来。
可这不瞧不要紧, 一瞧更觉心下更是喘不上气来。
前半部分是柳折尘为他所起的字告诉于他,而这第三封信里后半段所言,一字一句都足矣震惊到谢知怀,震惊之余却还隐隐夹杂着几分心痛。
“娘想了许久,从前为你所起的那些字,大多都带了太多希冀,此去望丘远行千里,娘不能陪着你的这几年,只念你平安,莫要再卷入是是非非当中,也勿要去担心还未发生的事情。”
“此间江湖偌大,总有你的一席之地,不虞。”
谢知怀定定的瞧着信上“不虞”二字,他知道这便是娘亲为他那不能亲身参与的加冠礼所弥补的遗憾,也太在乎,太想念。
他也是有字的人了。
再往后瞧,柳折尘的字句里,似乎却还有所对曾经隐瞒的事情的解释:“可娘将你送去望丘,却还有除了解毒其外的原因。”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我便发现城中有些下人行为举止多异常,我心下有疑,于是派人悄悄将那些人的底细查了个遍,却竟然一无所获,那时,我便猜测从中许是混进了叛徒。”
“旁人虽不知你病情究竟有多重,又是要多久才能好起来,单就论你这幅身子骨,娘却难免是那些人下手的对象。”
“可娘又不能整日守着你,于安亦是,所以娘对外宣称你生了重病,只有去望丘才能得医治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将你保下。”
“此事我且只同你谈起,并未对于安提起过半分,包括你身上的那些诅咒。”
“你们俩的性子实在太像,娘太了解,于安那脾气若是知晓了,必定要暗中想尽一切办法来护着你”
“就是宁可找遍天下书籍也要替你挡下这诅咒,于安不及你行事稳妥,若是换做你知晓,你却定会将此事瞒的滴水不漏。”
“不虞,娘知道于安多少有些顽劣的性子,可平日里却最数你最疼他,犯了什么错都是你替他拦着,旁人不说,可明眼人却都能瞧出来他最亲你,如今横生众多事故,一家人同气连枝,你切记要好好照看着于安,莫要他太过担忧了。”
“关于先前那些下人的问题,娘后来虽与你父亲同去边境时也有过暗中探查,只是怕打草惊蛇,而后多是不了了之,但这最终结果我同你父亲心下却都有些隐隐明了。”
“普通小贼怎能轻易混得进虞北军中?这般在我二人眼皮底下敢有此动静的眼线,定然是背后有人默许此事,可谁又会有如此大的权力?”
“最坏的打算无非是当朝天子对我们起了疑心。”
谢知怀眼眸扫至此处,紧绷着的心弦还是不由得一惊。
若是被如今王座上那个人所怀疑,纵使再忠诚的臣子也会被无端扣上愈坐不实的罪名。
可谢知怀捻着手中的信猛然反应过来,这信还是三年前他刚刚离开虞北的时候,娘亲亲手递给他的。
既然那时候柳折尘便已经发现有所端倪,那他不在虞北的这三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有多少他不知情的事故横生?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也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
谢知怀心下的不安愈来愈在扩大范围,他望着眼前风沙,却又感受着夹杂些许冷意的风,心下默默盘算了一下路途,想来明日清晨便可到虞北。
向着长空飞至高山云海多年的鹰,终于又将盘旋在虞北的上方,只是这次,它却失去了栖脚的方向。
————
火。
满目所见都是熊熊烈火。
噼里啪啦连带着烧焦的木头裂开的声音,火势冲天,周围的温度连带着燃烧的火都变得滚烫起来,烧杀声、尖叫声在此刻不绝于耳。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大片染目的红光,混杂着烧焦的黑屑,尸山血海逆流成河,在这白的一望无际的地方里尤为显眼。
谢知怀没有看见从前会站在门口兴高采烈迎接他回家的弟弟,也没有看见庭中平时对他二人练武严苛又偶尔多出一丝温和来的母亲,更没有瞧见本就见面为数不多的,在他印象里平易近人又来去潇洒自由的父亲。
他谁也没见到,谁也没来等他。
迎接他的只有一场要烧透这无边无际广袤天地的火。
谢知怀觉得身体好像不受意识控制般也加入了这场只剩下尾声的战争,等到他再度清醒来的时候,脸上、手上、身上,早已不知何时沾染上大片粘稠的血液,飞溅的,流淌的,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意识渐渐回笼清明起来,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字能形容此刻的感触。
疼。
心口处疼的不像话,乌青色的毒顺着筋脉一直蔓延到手腕,脖颈。
谢知怀觉得这是他活在世上这么多年唯一一次疼得这么厉害,可也是他第一次面无表情的撑着,整个人的体力像是被什么抽干了一样,连站着的力气也忽然没了分豪。
他身影摇摇欲坠,在倒地的前一刻反手将裁雪插在地上,单膝跪了下去,这才致使他得以一个没那么狼狈的形态倒在这已经泥泞不堪的地面上。
刺骨的冷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循着伤口处悄然钻了进去,冻的他膝盖麻木,连带着也缓缓凝住了伤口处还在流血的地方。
所中不死尘之人最是忌讳意气用事,可谢知怀见到此等画面又怎可能不会在一瞬间血气翻涌,急火攻心,唤醒了心脉毒里最原始的本性——杀戮。
他的身上还流着虞北的血脉,怎能见得自己的百姓被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白白丢了性命呢。
兴许是方才刀剑相铮引起的剑鸣震的他耳朵生疼,此刻的谢知怀只觉得周围安静异常,可周身火海却还没有丝毫要消散去的意思。
都说人暂时失去了某方面的五感之一,其余四感便会变的异常敏锐。
谢知怀还能看见隐匿在重重火海中依旧在厮杀的人们的影子,看见城头本该高高伫立的旗帜轰然倒塌,被气势汹汹高涨的焰苗吞没,面前燃烧飘至半空的浓烟并着烈焰,他好像在城头之上瞧见了一个若隐若现,却又极为熟悉的背影。
他还想离的再近些,想要知道城头之上那人究竟是谁,只是离的愈来愈近的同时,焮天铄地的火也同样扑面而来,仿佛是天意刻意阻拦着他,不让谢知怀再靠近。
可敌军似乎来了一波又一波,无止境的,只有当这一波敌人歼灭殆尽时,人仿佛才能抽出一口能喘气的间隔来。
谢知怀在这几次冲杀中已经入了内城,多数百姓尚在城中连着逃命的机会也没有,就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即使过了数年之后,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在虞北究竟还存不存在一个名存实亡的大公子的称谓,但如今所见民生,却只恨自己不能尽力去护住他们。
好不容易等来了中途那一口尚能喘气的间隙时,谢知怀只觉得腿边一沉,还没低头去看是什么东西,在这种状态下出于本能的应激反应,猛地便将刀锋对准了腿边的东西。
然后他就听见了哭闹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低头一看,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这小孩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更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小孩瞧见自己扒着的人忽然用刀尖指着自己,不免吓哭了起来,连本来想好了要说的话也一下子被打碎在脑海里,边哭边喊:“别别杀我呜”
谢知怀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但他很快抱起来了那孩子,下意识就是要将这孩子送至安全的地方。
那不免就要逃,可是眼下似乎整个虞北都不能再待了,他能带着这个孩子逃去哪里?
谢知怀飞快地在脑子里思索,唯有去行商的那条偏僻小道走一走,碰碰运气,看是否会遇到自己认识的人将其带走,再找到了这孩子的娘亲来带走他也不迟。
只是谢知怀心底大概了然,这孩子的父母很可能早已遭遇不幸,只徒留他一人在这世间了。
第38章 奇缘分 残缺的记忆
去往那条偏僻小路的路并不好走, 首先便要跨这火海,再越尸山血海,穿过山脚, 继而踏着常年无人行径所在之处的积雪才抵达。
谢知怀一开始是抱着那小孩先出了火海, 途中那尸山血海虽难行进,却也算是他们最好的屏障保护,抱着这小孩又属实不便前行, 他便改为将这小孩在背上背着。
眼下出了城, 城外白茫茫的地使得二人每走一步, 脚下血渍都染了这一处白净, 拖出长长一道泥泞路。
异地他乡和从前身处故土时在边塞,谢知怀就已经养成了高度警惕的习惯, 心里只担忧行踪是否会被发现, 又有多久会被追上。
虽然身心已经极度疲惫与劳累叠加, 但谢知怀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下。
“大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那小孩虽然面上灰头土脸,一双眼睛却亮亮地眨巴着,有所好奇问道。
谢知怀没作声。
那小孩见问的话没了下文,又问了一次, 但谢知怀还是没说话。
小孩固执的再问了一遍。
谢知怀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小孩得不到回答就要一直问, 真是好固执一小孩, 于是又好气又好笑道:“你现在是在逃命, 逃命是没有目的地的。”
那小孩闻言“哦”了一下回应道, 回握住谢知怀的手抓的更紧了。
这一刻仿佛天地之大间, 竟是一丝留有他们余地的空隙也不曾留。
行商那条路旁边本来有一村落,但不知从何时起这里便被废弃,长此以往, 屋内也都落满了灰尘。
谢知怀本想拉着这小孩在其中一间荒废的屋子里躲一会儿,但他刚走到那小径里就眼尖地发现了熟悉的旗帜。
目测约莫不到百丈内,随风飘扬炽红的“祝”字已经表明来商的队伍身份,谢知怀从小眼力其实平平无奇,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毒或是诅咒本身就是双刃剑的影响,越长大眼力竟越发的好起来。
为首的那几个看着面熟的脸庞,谢知怀从前在虞北似乎也曾见过,是了,他蓦地想起来是他们曾经与祝家合作时的一支行商队伍。
但谢知怀不能肯定对方如今是否还心向虞北,他躲在屋子后面,侧耳细听,精神时刻紧绷着,眼下需得静观其变兴许才能为自己留得一线生机。
好在这距离不算太远,队伍里只要有人出声谈论,这声音谢知怀便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唉,也真是苦,你说这叫什么事嘛,靖北侯生平明明是一心为忠,奈何昏君却仅听了什么什么巫女的国运见解,竟就作此决断,真是悲哀!”
“说不定是个名存实亡的”那人话音戛然而止又接着道:“咱们家主与虞北来往一辈子了,他们是什么性情能不清楚么?依着咱们家主那平日里待人见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虞北在他心里是个举足轻重的地方咯。”
“那要咱们说些不好听的,私底下摆不到台面上的,虽然靖北侯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清白,你却难保是有人要害他这才”
出声探讨这人默然用手横过脖颈的动作,其余几人闻言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觉得在理。
谢知怀相信父亲的为人,若是自己真有那么个大奸大恶之人为父,怎么能与娘那般碧血丹心的人琴瑟和鸣,又怎能教出他这种顽固脑袋的小孩。
他虽不相信父亲兴许已经在他赶回来之前便已葬身火海,但如今亲耳听见这消息还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心慌的时候有过不详的预感,此刻像是真真切切下了判决一般,这念头却成了真。
已经空洞干瘪的心口如被一只大手紧紧揪着,揪的越紧,反而就越是麻木。
可眼下情形不容他余留过多的时间去伤感,他思虑良久,总觉得这样血迹斑斑的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是不稳妥。
于是转身进了那荒废的屋子,四下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遮挡的东西,正巧瞥见床边搭了一大块不知从前拿来做什么的黑布,谢知怀旋即往身上一披,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玄色斗篷。
谢知怀又低声叮嘱了身边小孩:“一会不管我说什么,发生什么,跟着他们走就对了。”这才准备妥当从中混入。
那小孩虽不明白为何要跟一群陌生人走,但至少面前这个哥哥将他从火海中救出来,定然是可信的,也不再多问,只昏昏迷迷点了点头。
“瞧你们这行头打扮,是祝家的人吧。”谢知怀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冷不丁来这么一句道。
“你是谁?!”那人听见声音猛地一转头,出于防卫的本能,转身的瞬间腰间剑已出鞘半截,这才瞧见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旁边还牵着个孩子。
“云游的,路过此地罢了,这孩子不知从何冒出来的,总跟着我,寻不到父母,这冰天雪地里可只有饿死的数,不如让你们祝家的人带走好了。”谢知怀随口胡诌道,又松了牵着那小孩的手,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才将那小孩推了过去。
因为再近,对方应当就会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了。
为了防一些不必要的争斗,还是隔开一段距离为好。
那队伍为首的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孩笨拙的一步步走过来,直至扒在他腿边。
说到底这支队伍当年也是谢家经手分离出去的,谢知怀只能赌这一把了,赌眼前人究竟还对虞北有没有最后一丝忠念。
为首的那人瞧了瞧腿边眼巴巴的小孩,又思索了一番,身旁有人又凑到他跟前说了几句话来,谢知怀听不太清,估摸着是让这人想想祝家老头子对虞北的习性,又或许是拿这小孩去讨好。
这些于谢知怀来说都无所谓了,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他们今日能带走这个孩子去玄天,就够了。
如今身在虞北,这小孩怎么逃都该是死路一条。
既然是这孩子命大,又是在如今火海连天虞北境内,怎么想也都是虞北的普通百姓了,于是为首的低头对这小孩还想打趣道:“今日碰上我们,算是你的福气了。”
但扒在腿边的小孩不知何时沉沉地闭上了眼睛,睡着了,确切来说,是烧昏迷了。
可这种行商的队伍最是谨慎,为首的那人转个身吩咐安顿那小孩的功夫,当然就还想再捉住这黑衣人问个明白,这么个糊弄鬼的理由有谁会信?
谢知怀本想就此悄无声息的离开,谁知背后一声“站住”只令他心中暗叫不妙。
“小子,云游的人就是再不识路,也没可能在此时误闯虞北吧?”领头的人语气不善,问道。
谢知怀背对着答道:“此处山高雾深,走错了也很正常不是么?我知道你想问我,但有些事最好还是少知道的为妙,只能说,家师与你们祝家有过命的交情。”
语罢,谢知怀忍着伤痛,足尖重重一点,卷起风雪几寸,轻功一跃便是眨眼间的功夫消失在这些人的视线里。
那带头的人见追不上人了,低声“啐”了一声,这才扭头指挥队伍行进。
但谢知怀根本就没走远,他身上带着重伤无论如何也逃不远,只是凑巧躲在了高处的一块大山石后,视线又正好被骤雪所遮,这才没看见他。
他蹲在高处扶着山石,看了那支队伍很久,一直看着那支队伍交易后渐行渐远,直至离开他的视线内,湮灭在漫天呼啸的风雪中,他这才舒了口气,靠着石头,瘫坐在雪地里。
他已经走了很久了,再也没力气站起来了,谢知怀伸出右手,眯着眼睛透过指缝看了看那片漫天无声的白。
他想,这里大概就是他最终的归宿吧。
再往后,高烧昏迷着他似乎被人救走了,但记忆实在烧的断片,看不清那人的脸庞,脑海里只恍如刀割,救走他的人好像又将他带回了那片战场,偶有几次醒来,谢知怀也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里。
是回忆里那场大火终于湮灭在大雪之中,焦黑的地方夹杂着未寒的尸骨,都一并被这大雪随时间吞没,不过三夜。
是恍若瞧见高墙之上那道模糊至极的影子,忽然辨得正是自己的家父而撕心裂肺,垂着头,浑身是血的歪跪在地上,在此刻终于折却半生的一脊傲骨,单薄孑影,再没了生气。
谢知怀却哭不出来,留下闷在胸口传来一阵阵钝痛,只能无助地喊道:“不要走不要!别丢下我”
耳边寒风呼啸,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恍惚之间听见救他那人发出的一声讥讽,笑他可怜。
而后,一片漆黑,是梦里,是眼前,是那道最深的梦魇化作半生从前种种走马灯,将他珍视如宝的美好回忆和那场滔天业火放在一起行进,在心上,在脑海,都如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刃不停地来回切割。
斩不断的东西,带来的唯有被拉锯时的痛楚。
在那一刻起,从前一直受着庇护的谢知怀,才真正在烈火中身陨,取而代之的,要独自撑起一片天地,孑然一身的谢不虞。
前尘旧事,在这一刻恍若砸开了口的铜钱,再难画一个完整的圆。
第39章 明身世 都长大了,都过去了
袅袅沉香飘在室内, 躺在床上的人已昏迷了整整三日有余。
谢不虞的烧夹杂着毒,发的很厉害,反反复复, 期间祝殃铭同沈晏萧都有来询问过萧瑾酌, 可曾见到谢不虞。
萧瑾酌的回答一直很干脆,从始至终回答的“未曾”二字,直接劝退了前来询问的二人, 祝殃铭虽心下有疑惑, 却也不再多作纠缠, 拉着沈晏萧离开。
因为祝殃铭心底隐隐有一种预感。
他猜到了萧叔叔或许是隐瞒了什么事情不让他们知道, 兴许是怕他们担心,又或者是出于保密的私心, 但无论如何, 他都相信萧叔叔是不会害师傅的。
也许他这样做, 是有别的,难以开口的原因。
祝殃铭在那场夜宴之后就再没见到过谢不虞的踪迹,但他不像是沈晏萧那么笨的傻小子,好歹族中从商, 从小耳濡目染, 多少也学了四分商人的精明。
他总觉得师傅这几日消失的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打算从侧面着手, 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于是他把目光对准了谢从池。
但谢从池整天神出鬼没, 见到人还总是板着个脸, 祝殃铭决定将目标又换成了先前酒楼里带他们来的段时泣。
好在他这个逢人就能搭话茬的本领实属厉害,不过数日的时间,就和谢从池身旁的段时泣混熟悉了起来。
不过这也算是祝殃铭走运, 好就好在段时泣这个人不像谢从池给他的印象,至少是有耐心,且愿意坐下来听别人说话的。
反观谢从池嘛他倒是觉得老喜欢摆个架子,整天臭着一张脸见人,祝殃铭不太喜欢,也就看在他长得同谢不虞有几分相似,姑且暂不议论他。
刚开始的时候祝殃铭还会常常和段时泣套套近乎,客客气气,谈天说地,喝点小酒,聊聊平日里的趣事。
今日,段时泣同祝殃铭坐在廊中的凳子,二人身上都披着裘衣,虽然天寒地冻,竟也不妨碍着二人。
祝殃铭这个玄天人从来没见过这种下不到尽头的雪,来虞北的这几天,他总是看不腻的。
偶然有这么一次,段时泣聊的高兴,同祝殃铭相互寒暄了几句之后,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兴之所至,总之是将自己的往事不经意间剖开了一个口,细细道了出来。
段时泣饮了一口烈酒道:“那时候,我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也算是我三生有幸,遇到虞北当年在位的靖北侯伯乐,当初是他赏识我,才得以得到提拔。”
段时泣谈起往事,言语中除了无尽感慨,似乎还带着点惋惜:“但做人嘛,我最愿意落得一个‘实在’二字,靖北侯虽提拔了我,可我身边的人总是看不惯的,久而久之,便也常被旁人排挤。”
“原以为我会就此度过这平凡的一生,默默为虞北献一辈子的忠心,我倒不觉亏。”
“只是后来事故横生你也你也知道结局如何。”段时泣似是哽咽道。
“那时候我已抱着赴死的心,想与这土地共存亡,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也从未想过自己能活着走出来,四面受敌,我本早该死在背后突然出现的那一箭,却有人救了我。”
祝殃铭眨了眨眼,他猜到了这个人应当是谢从池。
好吧,他现在承认之前对那个板正脸意见太大了,以至于忘记了他如今能靠着自己重振虞北,坐回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也该是个从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的人。
“不错,这个人便是如今坐在虞北高位之上的那个人,那时他虽看着年幼,可我却从他眼里瞧见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力量。”
“等那场战火过去,他将我带至一个暂时休息的地方,未曾料到他听闻过我的名字,他表明身份,直述来意后,便井井有条的同我诉说着他的计划。”
“我便笃定此人日后必有作为,是他给了我们一条生路,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为此奋战呢?”
话音刚落,段时泣似是想起来什么,忽然朝着面前的祝殃铭问了一句:“你之前说,你是祝家的孩子?”
祝殃铭闻言一愣,而后又点点头,答道:“是啊,怎么了?”
“那你该知道虞北行商这一条路上,曾与祝家是关系极好的。”段时泣沉着声,好像在回想什么事情。
“不错,家父也同我有过谈论起虞北是个很好的地方。”祝殃铭说这话的时候忙着给段时泣斟酒,没注意段时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的眼睛,很像他。”段时泣忽然没来由的,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
祝殃铭内心疑问了一下,这把他听的满脑子雾水。
段时泣啊了一下,随后又笑道:“那会我受着伤,虞北刚不太平,是主子向祝家求了助,让祝家路过行商的队伍将我暂且带去玄天养伤,不过这路上,倒是出了个小插曲。”
祝殃铭眨了眨眼,好奇问道:“什么小插曲?”
段时泣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答道:“原本行进的都好好地,中途忽然停下来了一阵子,我在车中掀开帘子一看,是个瘦瘦小小的黑袍人挡在前面,似乎在让我们带走那个扒在他脚边的小孩。”
“后来这小孩跟着我们走了,只是当时那小孩烧的厉害,一路上嘴里都在嘀嘀咕咕什么‘大哥哥’之类的话。”
“据我所知,这孩子后来入了祝家,再往后,便杳无音信了。”
祝殃铭听的心头一阵猛烈的跳动,胸口的声音似乎要透过耳膜,直震得他大脑发懵,他越听越觉得像是在说自己。
如果他没记错,自己确实是有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像是断片了一样,怎么想也回想不起来。
当初他问父亲母亲的时候,二人总说他是失足跌入水中,烧得昏迷,这才忘记了些事情。
他虽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身体的触感像刻进骨髓般印象深刻,那是一种被凌冽的风雪刮过皮肤的触觉,泛红,泛痛,他笃定自己绝对不是跌入水中的感觉。
他又猛然想起当初那个他最讨厌的二哥从前看不惯他时,总要谩骂他是捡来的野种。
他再细细想来,自己当初在镜花水月阵中见到师傅的那一刻,心下便莫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和虞北有缘,一直牵扯在其中。
段时泣看着祝殃铭的面色,从疑惑慢慢变成诧异,祝殃铭真的快要诧异的说不出话来。
心里那落了许久的灰的地方,搁置着从前怎样的模糊记忆,成了谜许久的身世,都在这一瞬好像陡然变的清晰起来。
当年他是被人所救,这个人是谁?又是谁执意要将他送去玄天祝家?祝殃铭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可祝殃铭回想在祝家,以及跟着师傅出去的这大半年里,推着他行走的命数似乎也出奇的一致,让他兜兜转转一个圈,最终还是回到了起点,一切是那么恰似偶然而又不似偶然。
他以为的初遇,竟是阔别了许久的重逢。
但即便他的身世成谜又有何妨呢?祝殃铭一直都是祝殃铭,没人能代替他,也没人能替他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更没人会替他去闯这偌大一片天地江湖。
他是幸运的,师傅救了他,祝家养了他,那些原本毫不相干的感情因为种种原因,将其紧紧扣在一起,经受多年岁月的洗礼后,早已化为了血浓于水的情分。
祝殃铭现在很想找到谢不虞,想兴奋的告诉师傅,想感谢师傅。
段时泣也是偶然才将此事想起,直到瞧见祝殃铭那双眼眸,这才有所猜测,倒是没想到,竟是成了真。
可即便这是真的,段时泣却也觉得无伤大雅,祝家原本便就是膝下无子,二人皆是因机缘阴差阳错收养的两个孩子,但现在看来,段时泣觉得如果往后将祝家的事业交给面前这个小子,倒也还算可靠。
这几日虽短暂相识,但段时泣坚信自己从来不会看错人,眼前这个初涉江湖的少年,未来必定也有所作为。
就像从前他看谢从池一样,两代人交错的命运在这里忽然有了结点,段时泣是对的,他一直所坚守的“实在”的眼界,也实实在在的为他的前途,乃至是他的一生,都被真真切切的逆转改变了。
雪下的忽大忽小,但始终未曾停过,段时泣一口气猛地干完了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拍拍祝殃铭的肩膀道:“知道了就知道了,你也别太在意了,都长大了,都过去了,改不掉的已经改不掉,能改掉的,还在手中。”
“祝小友,我看好你。”段时泣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去,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雪之中,传至祝殃铭的耳朵里。
祝殃铭此刻的内心多少还是五味杂陈,闻言索性也不再钻牛角尖,拿起桌上的另外一壶酒,一饮而尽见了底,而后起身去寻沈晏萧。
上次沈晏萧嚷嚷着没喝到的美酒,这次祝殃铭给他多带了一壶,想必一会见面定会对自己感激涕零。
当然了,祝殃铭作为半个行商人,这酒给了沈晏萧,可就绝不是白喝的。
第40章 真心惜 愿与同进退
屋内————
不知是屋内点的香有醒神的功能, 还是这些日子萧瑾酌照顾到位,床上那个昏迷许久的人,悠悠转地醒了过来。
谢不虞刚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只觉得天旋地转, 脑袋钝痛,他扶着床沿缓缓起了身,环视一圈, 屋内无人。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屋内, 身上也重新换了干净的衣物, 兴许是晕的厉害, 竟都没细想会是谁将他背回屋内的。
他能感知到那些噩梦同毒发带着必然联系,但先前的年岁明明几乎快要被压制住, 为何反倒这几年复发的次数却愈来愈多了?
真正想起正事来, 谢不虞的脑子才算归了位, 先前反应慢了半拍的事情终于又被他想起来。
他记得自己不是晕在雪地里吗?是谁好心给他背回来了?
虽然这几日自己被困在梦魇里不得动弹,但他偶尔还能听见外界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谁在照顾他?
谢不虞撑着下巴思索了半晌,最先排除沈晏萧, 他要是知道自己晕没了, 估计都能急的张贴告示让天下人都来给他治病了。
其次排除萧瑾酌, 这个整日笑面虎的人指不定想怎么利用自己, 肯定也不会救他。
然后, 更不可能是谢从池吧自己前脚还跟他吵了起来, 后脚就能发现自己晕倒在雪地里吗?
他思来想去, 觉得答案还是只有一个,那就是他那个贴心的小徒弟。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勤快的人,既然如此, 不如好好再享受一下被人照顾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吧。
谢不虞没多想,干脆朝着门口使唤道:“殃铭,给你师傅我倒杯茶来!”
下一刻,开门的“吱呀”声传来,但在谢不虞看清开门的那个人时,他方才还轻松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打死都没想到进来的人并非是祝殃铭,而是萧瑾酌。
萧瑾酌瞧他醒了,依旧带着他万年不变的,笑意盈盈的脸进来,回身关了门,又替谢不虞沏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怎么是你?我不是喊我徒弟来吗?”谢不虞迟疑了一两秒钟,还是伸手接过一饮而尽了,因为他实在有点渴的厉害。
“是我你很惊讶么?方才推门,见你原本神情倒是轻松的,瞧见我之后面色瞬间变的凝重起来。”萧瑾酌坐在桌边,不紧不慢问道。
“哈哈,我这不也是没想到。”谢不虞摸摸鼻子,尴尬道,而后也坐到了桌边,自顾自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他可不想再多劳烦这尊大佛了。
二人都没开口说话,空气里有些尴尬地沉默,不过率先打破宁静的还是萧瑾酌。
“那日实属偶然,瞧见你从谢从池的屋中出来,没走几步便晕倒在路边的雪堆,当时雪又下的奇大,我呢,出于好意,不忍不管,索性就将你背了回来,可谁知你这一病,竟是昏迷了好几日。”萧瑾酌解释道。
谢不虞暗自惊讶,原来民间传闻那个锋芒不露,心狠手辣的三皇子也会有于心不忍的时候吗?
“对了,你病着的几日其余人都不知,也不知你去了哪,等你再见到他们几人,说与不说全由你决定。”
谢不虞闻言这才想起来,这老狐狸行事动机都颇有目的性,说是偶然,谁知道是不是一路上跟踪自己他猛然想起什么,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这衣服要是老狐狸换的话,不就瞧见他右肩头那道藏青色的花了?
“你昏迷的这几日是我照顾不假,只是瞧你,似乎也不太好受,想来是做了什么噩梦,一直迷迷糊糊的喊着别丢下你。”萧瑾酌又抿了一口茶,道。
“的确是做噩梦了。”谢不虞捏着被子的指尖微微用了点力,他实在不敢再回想从前。
“既然是我背的你回来,你梦里又呢喃这些话,自然是不敢半路丢下你的。”萧瑾酌促狭地笑道。
谢不虞就当他是拿自己寻乐了,没作声。
萧瑾酌见他没出声,又道:“既然你醒了,有些事情,事到如今再瞒着,实在是有伤人心。”
谢不虞闻言心头一紧,仿佛知道萧瑾酌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想问什么。
“你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不是么?”萧瑾酌还是淡淡的,仿佛他问的这个话与他毫无干系一样。
谢不虞眨了眨眼,他倒是觉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传言可不虚,索性摊牌了。
“是又怎样,看来你也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听见你师傅说的那些话了,那想必该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又为何不拆穿我,反倒陪我演戏演到今日?”谢不虞反问道。
但萧瑾酌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悠悠地娓娓道来:“我听说这几年里,玄天有一个出名的刺客组织,叫北檐堂,这地方里自然不乏有人想重金来买我的人头,但是这么危险,这么困难的事情,谁有这个能力来做呢?”
“那自然要堂里,不说最厉害,至少也要是数一数二的人,其中就要数代称‘玉长风’的这个人,传言他有一把长刀,但凡见过这把长刀的人,好像都没能活的太长久。”
谢不虞虽知道萧瑾酌权力够大,可眼线遍布细致到能一点不落的查明来龙去脉,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于是堂里就吩咐他去办此事,但不知为何,这‘玉长风’中途却宁可给出不菲的条件,也要离开北檐堂。”萧瑾酌说到此,笑眯眯的看着谢不虞。
“可那时我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一点便是,这‘玉长风’究竟因为多大的事情才会毅然决然的选择离开北檐堂呢?”
“直到你来到了虞北,我瞧见了那个同你长得有六分相似的谢从池,原本还只是怀疑,可夜宴之后偶然的路过,你二人的争吵声,才忽然将我心底的疑惑解开,你是为了虞北。”
“对吗?虞北大公子,谢不虞,谢知怀。”
“当年虞北两位大公子,却独独只有二公子的消息还在残留,这位大公子自从那一年后便杳无音信,世人多传是葬身火海,眼下看来,却并非是如传言所说的早已身亡的那般。”
“长刀,刺客,来无影去无踪的‘玉长风’,谢玄微,你的身份,还怪多的。”
谢不虞沉声道:“你调查我?”
“哎哎哎,你这就错怪本王了,从一开始北檐堂有人要拿重金买本王的人头,本王就知道了,怎么会只为调查你呢?谢小友。”萧瑾酌“啧”了一声道。
“那你如今又要同我讲这些,是做什么?”谢不虞话刚出口就觉得后悔,又自嘲道:“也对,知道我的人,要么惧而远之,要么杀之后快,想来你应当是第二种。”
萧瑾酌叹了一口气:“本王若是一开始便想杀你,何至于在镜花水月阵中要邀你组队,又何至在松风阁陪你共患难?”
“再说了,你那时便听闻我的身份后,又为何不当机立断杀了我?”他言语中似是带了些委屈。
这下该轮到谢不虞沉默了。
他也好奇自己怎么在知道了眼前人的真实身份后,没当机立断杀了他?是听闻了真相后自己不知何时衍生出的那一丝是同情,亦或者是夹杂着复杂情绪的情感?
“我同你挑明身份,便是不愿再隐瞒欺骗下去,世人都说你我二人骨子里遗留的皆是冷漠无情,杀人如麻般的冷血,可这一路走来,本王倒是对你有了新的看法。”萧瑾酌又挑了挑眉道。
“本王从不信命数这种东西,也不愿为此所困,从前是,往后是,好说歹说之前也一同经历过的那些险事的情分,本王愿与你,同进退,不知如今坦白,向以前的隐瞒多有抱歉,是否还来得及?”
谢不虞千想万想,也没想过这话能是从老狐狸嘴里吐出来的,他都想好对方怎么把自己像猫捉耗子一样玩弄过后再整死的一百零八种想法了。
眼下老狐狸忽然一改以前作风,跟他玩起真心对对碰了,轮到他懵了,谢不虞信得过往日患难的情分,但他信不过萧瑾酌这个人。
于是谢不虞面上装作云淡风轻,玩笑话道:“行啊,反正咱俩底子现在互相心里都摸的透透的了,你发个誓,我便同意了,此后从前之事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可下一刻,谢不虞是真没想到,萧瑾酌真的很认真的立了誓。
这下谢不虞真没招了,都说再狡诈的人也能从眼中看出来个所以然,但他没看出来萧瑾酌这种平日里笑面待人的狐狸,此刻的那双眼睛里,竟都没有多出那么一丝一毫带着利用亦或者是心机算计的眼神。
谢不虞无奈摇摇头,他算是彻底信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一个会藏的人,怎么偏偏在那日被谢从池发现,后来又吵了起来?他多半是怨你吧。”萧瑾酌话锋一转,没来由的问道。
谢不虞咂咂嘴,长叹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况且,我的确亏欠了他许多,这么多年,连你也说我是杳无音信,就这样缩头缩尾的躲在玄天,当年的事,他怨我,也情有可原。”
萧瑾酌奇道:“你没同他说过去的事情?”
“说与不说又能怎样呢?结局已经尘埃落定了许多年,是好是坏,等到真正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再让他知晓也不迟。”
“之前的事情,不管是我遗臭万年还是背负骂名,都由我替他扛着,如今虞北在他手中重振,他只需要好好担着这根大梁,余下的烂摊子,我替他收,就算我从前亏欠他的补给他。”
谢不虞真的是这样想的,自己既然已经“死了”很多年,想来苟延残喘一口气,就是为了寻到当年真相,也好让自己“死的”有价值一点。
毕竟他如今能亲眼看着谢从池的所作所为,恍惚之间,他的行事作风里仿佛也瞧见了父亲当年的影子,那些从前的教诲,好在谢从池没有辜负,也算是了结了谢不虞一桩心愿。
“你的决断,我不会做过多干涉,只是在你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我吩咐人查过当年玄天那一战,事有蹊跷。”萧瑾酌一改那副逢人笑面的态度,有些严肃道。
谢不虞见此也认真起来,问道:“此话怎说?”
“我接下来也许要谈及你”萧瑾酌迟疑了一下,还是提前问道。
“无妨,你直说便是。”谢不虞知道他是要提及当年虞北被灭的事情,怕自己听见以后不免伤心,这才提前告知。
但他好歹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人在绝境的时候,很多从前钻牛角尖的问题,迎刃而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像是重活一世,他倒也看开了不少。
毕竟想要一点一点蛛丝马迹的去寻找那些被尘封已久的东西,不剥开伤口又怎么能看得见。
“当年玄天出事之后便是虞北灭国的消息传来,且不说别的,二者也都算得上是大事,怎会短时间之内便频发如此厉害的噩耗?”
“想来事先在桃花林里你听闻我师傅说过,玄天原先本应是我父王在位,是后来我那好舅舅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短短数日便能从中夺走实权,父王似乎也未能幸免。”
那会的萧瑾酌还太小,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再后来,有传言道是我那舅舅受了望丘妖女蛊惑,这才钻了空子,让其得了逞,但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蹊跷。”
“依印象里,他本该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即便后来是我发现他假痴不癫,这时机却对不上,当年那场局,哪怕他与望丘人联手,设局人也不应该是他。”萧瑾酌以手撑下巴,思索道。
“我总觉得,我忘了一个在这场局里,应当扮演着一个很重要角色的人,兴许是以不同的身份潜藏在当年。”
“一个,从始至终,甚至到现在,都还掌握着局势的人。”——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作者跪下来了,似乎有那么一点一言难尽[求求你了]饶了孩子吧第一本包容一下[求你了]会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