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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养液显然是特意配置的,拿在手里时温温热热,刚好入口,楚辞青不由感动:“方怡,原来你……”对我这么好。

“不是我。”方怡打断,语气暧昧,“你‘朋友’安排的,我可没这么贤惠的技能。”

楚辞青:“……”

她垂头,小口啜饮着,混着奶香的米沫滑入食道,抚慰了疲惫虚软的身体,微蹙的眉心悄然松开。

半袋下肚,有了些力气,目光落在方怡脸上,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平静:“问吧。”

方怡反倒踌躇了。

看着女人没多少血色的脸,想起刚才进来时瞥见的信封和底下压着的碎片,她酝酿好的那些八卦打趣突然就哽在喉咙里,变得沉重无比。

“你‘朋友’送的?”方怡最终只指了指那占据了大半床、依旧被楚辞青无意识抱着一只爪子的粉色狐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某个名字。

楚辞青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营养液的封口边缘:“和他签了个兼职合同,大老板发的员工福利。”

“员工福利?”方怡尖叫,指着巨大粉狐的手都有些抖,“宋氏的员工福利是限量款奶贝?我能不能现在就跳槽去宋氏啊?”

“咳,嗯…可能不行。”楚辞青表情含蓄,试图把这事儿解释得合情合理,“我给他当的私人助理,才有这个顶级员工关怀套餐。”

方怡噎住:“不是,你来真的啊?他…”

她顿了顿,想起男人刚才堪比主人家的态度,不可思议:“你就没发现,他对你,很不同么?”

“要不是对你有意思,给你送什么奶贝?好吧,虽然给你送奶贝是个大雷点,但是…”

楚辞青看向手里还抓着的粉色爪子,眼底闪过几分心虚,松开,“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他只是,人比较好。至于这个…嗯,可能宋氏和官方刚好有合作吧。”

这话的逻辑听起来毫无逻辑。

方怡的表情像吞了个发臭的茶叶蛋,视线在楚辞青强装淡定的脸色和那只看着无辜可怜的狐狸之间来回切换。最终,八卦之火勉强被压下去,只剩下浓浓的担忧。

“行叭。你心里有数就好。”方怡叹口气,又想起不想提的某个名字,眉头蹙得更紧。

不用多问,她也能猜到楚辞青这次生病和萧逸景脱不开关系。

只是,知道是什么样的关系,值得那么厚的一封信?

楚辞青咽下最后一口营养液,空袋被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看方怡,反而把头往后一仰,枕着软枕,闭上眼,声音低得像呓语,透着一股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放心吧,我和他,这次真的结束了。”

她没说那个名字,只说:“他要结婚了,回不回来,都与我无关。”

“结婚??”

方怡傻眼,想起祁昭野说的“回来干什么?追妻呗,十几年一起长大的,萧逸景把她当眼珠子看,还能真放手?”,语气迟疑:“青青,你是不是误会了……”

楚辞青顿了下,声音清晰了一些,是砸在地上能听到回响的那种清晰:“没有误会,就算有,也是要结束的,三年前就结束了。”

方怡忍不住追问:“青青,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

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能这么决绝。

发生了什么呢。

楚辞青回想起那段暗不见天日的时光,男人像疯子一般的身影,眸光一点点冰冷下去。

窗外秋风拍打着老旧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是人痛苦绝望到极致时发出的嚎叫。

楚辞青目光虚虚地落在天花板上某处污渍,迟缓地眨了眨,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信封,又转头,对上身旁的大片粉色。

“一场早该散场的闹剧罢了,对谁都好。”她一字一句道。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

方怡看着好友那近乎绝望的平静,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鼻腔,她猛地别过脸,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

“操!”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更像是发泄那种憋闷到爆炸的情绪。

半晌,她重重叹了口气,带着点赌气的安慰:“行!散场就散场!咱还不稀罕呢!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好男人……呃,虽然难找点……但你有限量奶贝啊!我帮你把它卖了,换钱去包它七个男模,一天一个,不重样!”

说着,她伸手就去揪奶贝柔软的粉毛大耳朵。

楚辞青下意识伸手护住狐狸脑袋,在方怡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咳了咳,把魔爪推回去,“都是汗,卖什么卖,垃圾站收么?”

方怡的手僵在半空,反驳:“你怎么那么不识货?你知道黄牛已经把它炒上天了么?十万块都买不到一只,你这个吧,虽然长得糟蹋了点,少说也能卖个五万的……”

“不卖。”楚辞青答得干脆,伸手捂住耳朵,又缩了回去,“我头晕,要睡了。”

说着,整张脸重新埋进奶贝柔软的奶白色肚皮里。

方怡:“……”

……

楚辞青身体底子好,一天的时间,就恢复得七七八八。

来送餐的秦郗,见到开门的楚辞青时,惊得都要说不出话。

“秦秘书,早。”楚辞青道。

秦郗很快整理好表情,把手里拎着的五层保温盒递给楚辞青:“楚小姐早上好,这是给您和您朋友的早餐,您的身体好些了么?”

楚辞青点头:“好多了,麻烦您替我谢谢粼总好意,明天早上我就能上岗了。”

“您还是自己说比较好。”秦郗像变戏法般掏出一个文件袋,笑得滴水不漏:“这是半湾华府的房子钥匙和租房协议,您拿着,至于上岗的时间,您和粼总商量就好。”

“好。”楚辞青接过,瞥了眼房间里睡得正香的方怡,含蓄:“房间乱,就不请您进来坐了,辛苦您跑一趟。”

“您说笑了。”秦郗扶一下眼镜,“为粼总服务,再辛苦都是应该的。”

跑一趟就能涨薪5%,他为什么现在才抱上太子爷的大腿,请太子爷快快登基执掌宋氏江山好么?

楚辞青不知道秦郗腹诽,但身为即将接任秦郗的打工人,她属实亚历山大,牙都酸了:“以后,还请秦秘书多多指教。”

“不敢当不敢当,楚小姐一定会令粼总满意的。”秦郗笑得神秘,告辞。

楚辞青看着男人走远,皱了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青青,谁啊?”屋内传来方怡慵懒的嗓音。

“来送早餐的,正好,起来吃东西。”

楚辞青把沉重的餐盒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扯开窗帘,明媚的阳光霎时涌入,驱散一室昏暗。

方怡洗了手,走到桌边,先见着那份租房协议,叫道:“青青,你要搬家?”

“是啊。”楚辞青走过来,开始拆餐盒,语气平淡:“这里离老板住的太远,集团有剩余的空房,他就顺手给安排了。”

啧。方怡刚想说哪有这么大方的资本家,肯定有诈。

但视线一转扫到单人沙发上坐着的奶贝,又了然。

虽然楚辞青百般否认,虽然送的礼物奇奇怪怪,但不妨碍久经商场、和贺子矜等一干老狐狸斗智斗勇多年的天选投资经理单方面认定——

宋天粼肯定对楚辞青心怀不轨且所图甚大!

方怡瞥了眼脸色平淡,丝毫不以为然的好友,原本要提醒她的话滚到舌尖,又滚了回去。

这三年,不是没有人对楚辞青表达过好感,但稍有苗头,就被楚辞青不动声色地挡回去,一副油盐不进,封心绝爱的死样子。

她本以为是因为萧逸景的缘故。

旧情未断,自然用不上新的人。

但眼下…既然已经斩断,那就断个彻底算了。

如果宋天粼能误打误撞撬开好友的心门,也不算坏事。

想到这,她舒了口气,接过楚辞青递来的叉烧包,又望了眼楚辞青眼前的鸡丝粥,心里天平彻底倒向另一边。

“你哪天搬家?我来帮你。”方怡说。

“不用,没多少东西。”楚辞青喝下一口粥,眼都没抬,瞅着屏幕。

大片大片的粉色,梭子蟹得知她好起来,显得格外开心,花花刷了满屏。

抬头,方怡还在盯着她,脸色似笑非笑,她下意识摁灭屏幕,清清嗓子,说:“真用不上你,你看我这,就两个箱子,加一个玩偶,一辆车就拉走了。”

“等我安顿好,再请你过来庆祝。”

方怡刚想说话,摆在两人间的屏幕就闪了一下。

幸运男神(梭子蟹版):【什么时候搬家?我来帮你。】

幸运男神(梭子蟹版):【奶贝.狐狐来啦.JPG】

第47章 脸皮超厚的梭子蟹

空气沉寂,只余袅袅升起的食物香气。

沉默半晌,方怡轻嗤一声,点头:“好,我不来。”

见楚辞青不停地眨眼,俨然一副心虚样,她戏谑道:“毕竟,梭子蟹两个钳子八条腿,一个钳子一个箱子,你抱着贝贝,完美!还要我这个木头桩子干什么?”

楚辞青:“……”

她觉得自己还是得澄清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用不着他!”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方怡想起自己贡献的2G珍藏表情包,脸色凝重地拍了拍楚辞青肩膀:“青青,我果然没看错你,搞定他,一月八位数的小目标不在话下!”

“噗咳咳咳。”楚辞青又被呛到,滚烫的粥含在嘴里,咕哝着:“你、你别胡说……”

方怡但笑不语。

用完早餐后,见楚辞青精神不错,打算先离开,不想却被叫住:“等下,一起走,我去看看温小姐。”

方怡换高跟鞋的动作一顿,猛地回头:“温小姐搁疗养院住得好好的,又不会跑,不差这一天,你身体才刚好一点。”

楚辞青脸色还有几分苍白,淡笑:“昨天没去,她会担心。”

方怡拉住她胳膊:“你总说她有意识,能看见,你这样过去,那她看见会怎么想?”

楚辞青神色有一瞬恍惚但很快又掩去,把方怡的手摘下来,轻声道:“她想见我的。”

……

两人到的时候,姜姨正陪着温小姐在暖房晒太阳。

暖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安静地洒在屋内,调控精准的恒温系统卖力工作,维持着最宜人的温度和湿度,空气中弥漫着清淡柠檬香。

温小姐坐在特制的轮椅上,阳光抚过她的脸颊,留下柔和的轮廓。她穿着浅灰色针织衫,腿上搭着柔软的毯子,一派安然模样。

姜姨弯腰,不住搓着她搁在扶手软垫上的手,小声念叨着什么。

两人走近,正好听见一句:“小年轻嘛,周末肯定要和男朋友耍去啦,说不定明天就带男朋友来看你,就上次讲的那个,她老板,人很好的……”

“……”

楚辞青松了挽着方怡的手,清清嗓子,“姜姨,你别跟她瞎说。”

“哎呀,这说来就来了。”姜姨直起身,看清楚辞青时大吃一惊:“诶呦呦,小楚你这脸白的呀,怎么回事呀?”

“一点小毛病,我都好了…”

楚辞青刚开口,就被方怡不留情面地拆穿:“姜姨你别信她,昨天要把人吓坏了,急性胃炎,折腾得够呛,今天非要不听劝地跑出来。”

姜姨急了,攥住楚辞青微凉的手腕,搓了搓:“你这孩子!快过来坐下!”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楚辞青就往温小姐旁边的沙发椅上按。

楚辞青顺势在温小姐轮椅旁的单人沙发坐下,自然地握住了女人柔软的掌心,摩挲两下。

姜姨又念叨两句,找了个借口扯着方怡走远了些,把空间留给她们。

等人走远,楚辞青忽地卸了力道,轻轻依偎着女人纤薄的肩膀。

她阖上眼眸,声音闷闷的:“温小姐,抱歉啊,昨天没来看你,又食言了。”

“没大事,就是闹了回肚子,方怡守着我睡了一天,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

“…萧…他要结婚了……我也刚找了份新的兼职…”

她学着姜姨的动作,给女人搓着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依赖。

方怡和姜姨站在廊道的转角,望着两人背影,无声叹气。

“小方,你也劝劝小楚,不用整天往这跑,有我在这陪着呢,没什么不放心的。”

“劝过了,没用,她犟着呢。”方怡抄着双臂,眉心紧拧。

方怡其实隐约知道一些。

温小姐发生意外的那天,是周六。

那时,法院的判决已经下来,楚家的债务窟窿基本都和债权人达成重组协议,眼看一切就要走上正轨。

楚辞青难得松口气,早早就约她一起过个周末。但那天早上,忽而又改口,说是温小姐有些不适,改天再约。

谁想到了晚上,却忽然接到楚辞青的电话,泣不成声:“方怡,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出门的,不该离开她的…”

等她赶到医院,只见着好友坐在急救室门口,双手凝满暗红血色,双目呆滞,宛若失了生机的提线木偶。

后来,楚辞青再也没提过那日,但风雨无阻,每日都要往温小姐身边跑,像是给自己套上了无形枷锁,再也摘不下来。

姜姨唏嘘半晌。

又老话重提,劝方怡给楚辞青介绍个对象:“…甭管穷的富的,胖的瘦的,有个男人陪在她身边比什么都强…”

方怡向来不乐意听这话。

不说别的,就是楚辞青还没分手的时候,也只有楚辞青宠着萧逸景的份,不过她当时乐意,方怡也不好说什么。

至于现在。

“您放心吧,就我们青青这长相,只有男的追着她跑的份,不是没得谈,是身边男的太多了挑花眼,不知道挑哪个好!”

方怡心里憋着气,声音不觉大了些,不经意地就飘到有心人耳里。

廊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慢了下来。

站在最前头的院长侧着身子,小心打量着身旁年轻男人微敛的神色,小心翼翼:“粼总,有什么问题么?”

宋天粼没作声,目光越过院长,落在远处窗边相互依偎的背影上,眸光微黯。

“就她公司里都一堆帅小伙,个顶个的盘顺条靓,都喜欢她呢…她老板,得知她生病都追到家门口…还有她同事,有个叫小哈的,我见过几次,特别会照顾人…”

方怡吹起楚辞青的桃花眉飞色舞,眼都不眨,给姜姨听得一愣一愣,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冷下来的空气。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方经理。”

方怡的话噎在嗓子里,僵着脖子回头,对上男人清隽贵气的面容,眼皮抽搐两下:“宋、宋总,好、好巧。”

宋天粼睨她眼,同姜姨简单打了招呼,认领“小楚老板”的身份后,又意有所指道:“方经理,我的人,配得上最好的。”

“……”

望着就差把“最好的”贴脸上的男人,方怡嘴角的假笑都快挂不住,心道不愧是贺子衿的好兄弟,脸皮有城墙那么厚。

装都不装了。

方怡心里腹诽连篇,表面却只敢点头:“您、您说得对 。”

宋天粼满意颔首,又将目光转向窗边,正好撞上楚辞青看过来的目光。

她今日套了件白色阔版毛衣,沐浴在淡金色阳光里,暖融融的,一双杏眼又黑又亮,露出几分讶异,又似有些羞赧,不自然地转了转。

他眉毛微不可察动了下,唇角轻牵,周身微凛的气场霎时缓和下来,抬步向她走去。

“你怎么在这?”楚辞青问。

“过来和院长谈个合作。”

宋天粼走近,看清她苍白的脸色,些微心疼,但没表露出来,目光落在温小姐身上,问:“阿姨最近好么?”

“挺好的,医生说新疗法很有效,活跃度数值提升不少……”

楚辞青说起温小姐的近况,眼睛亮亮的,脸色都好看几分。

“那就好。”宋天粼颔首。

沉吟半晌,忽而问:“疗养院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楚辞青愕然,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假,倒真想了一会,最后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宋天粼:“但你看起来很担心。”

他今天没穿西装,浅灰色圆领羊绒衫搭配亚麻束脚长裤,略宽松的剪裁温和地包裹着他挺拔的肩线,身姿颀长。

几缕略长的乌黑碎发乖巧地垂在饱满的额角,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气质清冽安稳,专注地望着她时,几乎让人生不出任何抵抗的心思。

“不是疗养院的问题。” 楚辞青微微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温女士恬静的侧脸上,温声道,“是我自己的原因。

见男人不语,她抿抿唇,声音低了几分:“我答应过她,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空气静默了几秒,只有恒温系统运作的细微声响。

宋天粼微有讶然,没有继续追问,只道:“我明白了。”

不待楚辞青回答,他继续道:“凌锋正在研发一款护理机器人,可以识别患者的脑皮层意识,并转换成语言表达,我今天来就是和院长谈之后引入的事。”

楚辞青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这里,愕然:“啊?”

“可惜,目前的研发进度还达不到预期,还得等一段时间。”

“所以?”

“所以。”男人幽幽看她一眼,“你今天逃过一劫。”

“啊?”

“我猜,阿姨现在肯定在偷偷骂你,比如说……”

几乎是一刹那。

楚辞青脑海里响起温小姐嘹亮的嗓音:“跑跑跑,身子骨不要了伐?我稀得你来呐?”

她握着温小姐的手颤了颤,似被那微弱的脉搏跳动震住。

又像被流星撞了鼻尖,又酸又软,她眨了眨眼,不自在地往右偏头,倏然一瞬又收回眼,长睫垂落。

宋天粼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墨眸如许,好半晌才接上后半句,声线温软,似在叹息:“你不乖哦。”

“才不会!”楚辞青想也没想就呛回去。

她泛白的唇角微微翘起,腮帮子轻鼓,像只被气到的小狐狸,一字一句道:“温小姐才不会这么说!”

“哦?那是我错了。”

宋天粼轻轻颔首,“就罚我,今天在这陪着阿姨,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第48章 专业哄睡的梭子蟹

“……”

楚辞青瞪圆眼,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额角狂跳,手心掐紧,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呵呵、呵呵,粼,粼总,你…真幽默。”

宋天粼幽幽瞥她眼。

径直在另一张沙发椅坐下,翻了翻旁边的书架,抽出本书,冲她扬了扬:“阿姨喜欢听故事么?”

那是一本杂志。

封面微微泛黄,斜体加粗的标题耸动夺目——

痴情泪!顶级大学教授跪求,卑微厂妹为何踏上命运不归路?

泣血红妆!18年患难兄弟,却在婚礼上成我永生陌路人!

天塌地陷!富豪养母临终托付亿万家产,亲生女竟是夺命毒蝎!

楚辞青恍惚看见温小姐翻了个白眼:“什么稀巴玩意?编辑刚把脑子从粪坑里捞出来吧,黏黏糊糊的!”

她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艰难咽口唾沫:“温小姐,她性格比较,直爽奔放,可能欣赏不来这种故事。”

“唔。”

宋天粼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眼眸微垂,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杂志,仿佛真在评估里头的故事是否符合温小姐喜好。

楚辞青觉得自个脑仁疼。

甚至不敢去看坐在轮椅上一派岁月静好的女人,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能跳起来,叉着腰,一手揪她耳朵,咬牙切齿:“糟心娃子,自个搞不定你老板就来嚯嚯老娘,出息啊!”

对不住对不住。

她垂着头,死死咬紧牙关,在心里拼命给温小姐道歉——亲娘,我的亲娘,看在时薪三千的份上,您老再忍一忍!

却没注意到男人余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望着她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原地去世的表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促狭。

好久,似乎终于欣赏够了。

男人把泛黄的书册塞回架子,又抽出一本,“是不太合适,这本比较好。”

新闻周刊。

楚辞青刚舒了口气,余光就瞥到刊面上的单人照——《凌锋科技领跑AI护理赛道,专访创始人宋天粼》。

照片用的冷色调。

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领带笔挺,扣子系到第一颗,扑面而来的清冷贵气。

他目光投向画面之外的某处,光线在深邃的眼窝处投下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锐利,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与眼前干净无害的模样判若两人。

“……”

总比知音好。

楚辞青苦中作乐地想。

绷紧的肩线塌下一瞬,又抬起,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她试图用最饱满的热情配合梭子蟹临时发作的表演欲望。

但也不知道是记者写的专访太无聊,还是男人刻意压低的声线太催眠,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没一会就游走在梦境的边缘。

只模模糊糊听见:“……每一个身陷囹圄的患者身后都是一个家庭,是无数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该有自己的生活,需要被看见……”

是么,她迷迷糊糊地想,她也有自己的梦想么?

屋外阳光正好,透过球幕玻璃窗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入光中,暖意融融。

男人沉稳的声线仿若安然的催眠曲,她就在这样算不上舒适的姿势里,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仿佛又回到十八岁的夏天。

她第一次以车手的身份踏上赛道,一步一步,朝晨光下格外灼目的宝蓝色蓝旗亚走去。

身旁跟着萧逸景,刚做完开颅手术的少年瘦了一大圈,下巴尖细,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但一双桃花眼却比漫天的星辰还要亮上几分。

两人在车前停住。

少年向前迈了两步,如白玉般修长的指节从引擎盖上划过,像在触摸自己最心爱的宝贝,上挑的眼尾隐有水光闪烁。

半晌,他转过身,冲她粲然一笑,把攥在手中的车钥匙塞到她手里,说:“青青,我,和我的梦想,现在,都交给你了。”

她接过那把钥匙,也顺势握住少年微凉的手掌,用了十分的力道,唇边扬笑,清丽的嗓音格外坚定:“以后,我们会拿遍所有的大奖,每个奖杯底座,都会刻上我们的名字。”

少年反握住她的手,长睫不住颤抖,好久才重重应下:“好。”

或许,她也是有过梦想的吧。

“……护理机器人的目标从来不是取代人,而是解放每一个被困住的人,允许他们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宋天粼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直至楚辞青沉沉睡去,终于停下,眸光轻移,少了几分克制。

女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胸口小幅度起伏着,领口松垮宽阔,小半截锁骨浸在暖光里,如同雕琢过的璞玉。

日光在她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睫垂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拓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清浅绵长,眉宇间终于不再紧绷,只剩下沉静。

他无声吁了口气,仿佛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清冷眉眼间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暖房内只剩下恒温系统低低的嗡鸣,偶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姜姨和方怡躲在廊道里,目光时不时瞟过这边,低声呓语,眼里俱是笑意。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直至楚辞青肩头微动,迷蒙地睁开眼。

窗外的光线刺眼,她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右手发麻,半边身子都压在扶手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

混沌的思绪缓缓回笼。

“呃……”她含糊地咕哝一声,试图活动僵硬的脖子,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视。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斜对面沙发椅上的男人。

宋天粼微微侧着身子,垂着眼睫,长指搭在书册边缘,阳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神情极其专注。

一股奇异的窘迫瞬间冲上脑门,脸颊止不住发烫。

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在梭子蟹面前毫无顾忌地睡着了!

更关键的是,睡前最后意识还是梭子蟹在念书!

楚辞青近乎窒息。

就在这时,男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男人墨色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抹不自然,随即被惯常的沉静取代,微微扬起唇角,那弧度极浅,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暖意。

“醒了?”他声音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

楚辞青迅速坐直身体,感觉脸颊的热度有增无减。

她清清沙哑的喉咙,眼神飘忽,下意识地想整理一下睡乱的头发,手按到后脑勺才记起自己是寸头:“咳…嗯…好多了…谢谢…那个…温小姐呢?”

“阿姨回房休息了。”宋天粼合上杂志,随手放到一边,“你很累。”

“还,还好,可能是药效没过。”她含糊地解释,目光不自然地乱转,像极了奶贝心虚的样子。

宋天粼唇角弧度更深。

窗外大片的橘色无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楚辞青掐了一下掌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能睡这么久?!

“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她羞愧低头,错过男人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无奈,只听他道:“那么,陪我吃个晚饭?”

楚辞青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点头应下。起身,刚走两步又被男人拦下。

他靠了过来,距离不近不远。

楚辞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阳光气息的清冽木调香气,不是那种张扬的古龙水,更像是衣服上的清新剂。

她呼吸一窒,身体微微僵硬,察觉到男人指尖隔着薄薄的毛衣擦过她的肩膀,小心地把松垮的领口扯回原位,然后退开,只余一阵细微的、如同电流窜过的微麻感。

霎时,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她退开半步。

走吧。”

宋天粼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神色如常,侧身示意她先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耳垂后方那片悄然升腾的热意,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呃…好。”

楚辞青应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向前走,脑海里如灌了浆糊般,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隐隐觉得男人的态度有些变化,但对上那张矜淡清隽的脸,又看不出什么异常,只能简单归结于自己陪聊有功,这饭碗端得更稳了。

晚餐是在疗养院的餐厅用的,菜色清淡,但味道出奇的好,像是特意准备过的。

睡了一下午的楚辞青食欲不错,对梭子蟹的投喂几乎照单全收,没一会就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引来男人含笑的眼神。

她有些不好意思,眨巴几下眼,主动请缨上阵:“明早我去接你。”

宋天粼没有答应:“等你忙完发布会的事,搬过来再说。”

见楚辞青微有不安,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眸光温润如玉,慢悠悠道:“不用急,我不会跑。”

……

几天后。

楚辞青站在发布会主控台上,望着突然出现在会场的男人,默默吐槽:不但不会跑,还会送上门吓人呢。

宋天粼是临时决定赶来的。

除了身后如影随形的秦郗,没人知道这位日理万机的集团大boss,为何忽然对一个游戏发布会来了兴趣。

周总倒是喜出望外,满面红光迎上去,握着宋天粼的手久久不放,甚至跃跃欲试想临时加个合影环节,誓要在万众瞩目下留下他与男神相亲相爱的铁证。

幸好被眼疾手快的秦郗拦下。他与周总低语几句后,迅速退回宋天粼身侧,脸上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楚辞青盯着监控里的画面,微微蹙眉。

这是她第一次负责这么大型的活动,几乎全部时间都扑在会场,流程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说是烂熟于心都不为过。

但宋天粼的突然出现还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会场人仰马翻,所有流程都需要再次对接请示。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密集得像要爆炸。

她忙得晕头转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置顶的聊天框上停顿一瞬。

对话还停留在在早晨,梭子蟹依旧活跃,如常向她道早安,嘱咐她记得吃早餐,预祝活动顺利,丝毫未曾透露亲临现场的意思。

屏幕里活泼热情粉色狐狸,与会场中神情矜贵清冷的男人,判若两人。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并非不快,却闷闷地堵在胸口。

恰巧这时周总找来,满头大汗地让她把后面的流程改一改,说是粼总要亲自上场体验游戏。

楚辞青立刻收敛心神,有条不紊地找人安排下去:改流程单,改报幕,协调嘉宾顺序……

一切安排妥当,她一抬眼,发现引发混乱的男人,竟不知何时悄然挪到了她的身旁。

他今日像是精心打理过,一身休闲款西服衬出身形,未系领带,额前碎发尽数向后抓拢,露出光洁的额头。

此刻安静地微垂着头站在她身边,周身那股商界精英的凌厉感褪去大半,竟透出一种初出茅庐般的干净青涩,像还没毕业的实习生。

楚辞青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一拍。

四处张望,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果断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几乎是把他拖进了不远处的消防通道。

他全无抵抗,也一声不吭,温顺得宛如一尊大型人偶,让楚辞青莫名联想到抱着奶贝回家时,小区里孩子喊的那句:“好大的狐狸,他真会走诶!”

厚重的安全门隔开喧嚣。

楚辞青松开手,背靠门板,双手在身后绞紧,压低嗓音问:“你怎么来了?”

宋天粼怔了一下,缓缓缩回手,浓密的睫毛垂得更低,遮住了眼底神色,只显出几分欲言又止的青涩为难。

楚辞青屏息,背在身后的手指收紧。

狭窄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她的心跳也如走钢丝般忽快忽慢。

空气凝固了半晌。

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壶没烧开的水在咕噜。

“我来找你。”

“嗯哼?”

“有人…要欺负我。”

“啊…啊?”

“你得保护我。”

第49章 心猿意马的梭子蟹

过道倏忽安静下来。

男人背倚着嵌在墙上的窗户,窗外光线在他轮廓上镀了层微黯的边,唯有那双眸子异常明亮,如暗夜星辰,将所有光芒都聚焦在她的脸上。

楚辞青喉咙一紧,耳畔只余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好。”

她的爽快利落显然出乎男人意料,深邃眼眸又添几分波动,定定注视着她。

随即,唇角便如冰雪初融般缓缓绽开一抹轻浅笑意,无声无息地漾开,竟透出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甜。

楚辞青慌忙别开眼,喉间却更干涩:“我,我要怎么做?”

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心底飞速盘算着今天会场里能动用的人手……

梭子蟹到底惹了什么人?

实在打不过,跑为上策?现在就带他溜?

“我不能跑。”

像是早已洞悉她的心思,宋天粼睨她一眼,眸中带上点无奈的好笑:“你陪着我上台就行。”

“嗯…嗯??”楚辞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男人重复一遍,声音里多了层难以言喻的笃定,低沉而温和:“只要你在,他们就欺负不了我。”

心脏猛地一撞!

楚辞青刚要追问个明白,宋天粼的手机便急促地震响起来。

电话那头的秦郗语速飞快:“粼总,对方动了!几个平台的热搜榜上都出现了您的相关词条,公关部请示是否立刻压下去?”

“不用。”宋天粼语气淡漠,脸上不见丝毫波澜,“按原计划推进。”

“明白。”秦郗利落应声。

楚辞青听得一头雾水,怔怔望着他。男人却并无解释的意思。

宋天粼挂了电话,目光再次投注在她身上,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触碰什么,最终又不动声色地垂下。

“该回去了。”他最后道。

“嗯…嗯。”楚辞青点头,松开抵在门上的力,一把拉开沉重的安全门,“你先走。”

宋天粼没有推辞,迈步而出。

走出两步,又蓦然回头,薄唇轻动,无声地提醒:“要陪我。”

楚辞青握着冰凉门把的手瞬间收紧,又缓缓松开,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眼中笑意加深,身影迅速消失在通道的拐角。

楚辞青狠狠咬了下后槽牙,快步返回主控台,迎面就撞上急火火的小哈:“青哥!你溜哪儿去了?活动马上要开场了!”

楚辞青飞快扫一眼会场。

主持人已在侧台就位,帅哥美女神情自若;

主席台上座无虚席,“梭子蟹”居中而坐,正与满面堆笑的周总低声交谈;

远处媒体区更是长枪短炮林立,乌泱泱的镜头对准主席台方向,记者们眼神闪烁着,透出蓄势待发的兴奋。

她定了定心神,一把拉住小哈:“体验环节换人,我替你上去。”

全息游戏的设备复杂,原本安排的小哈上台帮助嘉宾穿戴设备,并在台上全程待命以应对突发状况。

小哈一愣:“啊?青哥,你信不过我吗?我……”

“我相信你,”楚辞青干脆打断,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努力维持自然神态,“所以主控台交给你盯会儿,我…出去透口气。”

小哈被她拍得一趔趄,又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寻常,张了张嘴:“…行吧。”

心里藏着事,时间就过得很慢。

楚辞青坐在高脚转椅上,目光在监视器和手机屏幕间来回逡巡,眉心微蹙。

社交媒体上多了几个带着梭子蟹名字的词条,她一个个点进去,大部分都是拿着以前的新闻炒冷饭,看不出什么异常。

评论大多是人机。

为数不多的几个真情实感,不是在嗑梭子蟹的颜值就是在嗑邪教CP——宋天粼X苏檀,但很快就被删掉,更加证实了背后有推手在暗中操作。

她反复刷新,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却只换来更深的困惑。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对着主席台的监控器屏幕,男人坐姿笔挺,双掌微拢,面容在镁光灯映照下更显清隽出尘。

他面容平静,没有任何一丝风暴欲来的紧张,不知想着什么,唇角甚至牵着微小的笑弧。

叮!

手机在她掌心微微一震。

低头看去,屏幕上亮着那个熟悉的备注,后面紧跟一个无辜又带着点期盼的动图表情——【奶贝.星星眼.JPG】

嗯?

楚辞青挑眉,刚想问他怎么了,就听周围哗然,顺着看去,整个控制区,乃至外面会场的声浪骤然拔高,“哗——!”

主控台连接会场舞台的巨大屏幕赫然切换了画面,线条流畅的银色跑车正冲向第一个U型弯道,车窗人影从镜头前一闪而过——是她。

楚辞青:“……”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涌向头顶,又被急速抽空。

大屏幕上,画面极富冲击力地流转——

驾驶者视角下,眼前景象狂飙突进,尘土飞扬,在扑倒雪糕筒的前一刹那,咚——

镜头拉远,车身如脱缰野兽极限甩尾,尾部堪堪擦过安然屹立的雪糕筒,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冲向下一个弯道。

在最惊险的盲弯前,特写镜头切回车内,头盔下的女人全神贯注,眼神冰冷锐利,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嗤啦——!

轮胎摩擦的刺耳尖啸被极致放大,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女人眉头都没皱一下,一脚油门,像杀红眼的猛兽般扑向下一程……

画面定格在沉降的蓝黑浓烟中。

女人从驾驶座探身而出,头盔被摘下,碎发飞扬,眼神桀骜,仿佛征战归来的勇士,世间的一切都理应匍匐于她脚下。

所有声响褪去,屏幕上,金色隶书笔走龙蛇——

“随心所享,你定可征服天下!”

空气凝固了半秒,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

“卧槽!!!”

“天呐!!”

“太TM帅了!!!”

“啊啊啊那是楚辞青?!”

“是我们青哥?!她开赛车这么猛?!”

主控台区域瞬间炸开锅,有人激动得拍桌子,有人捂嘴尖叫。

小哈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反应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猛地转头看向楚辞青,激动得说不出话。

“噗——哈哈哈哈哈!”

笑声突兀地爆发出来,是旁边的老刘,他指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杀气腾腾的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楚!真看不出来啊!平时见你踩个电驴都慢悠悠的,这一开赛车……好家伙!女版舒马赫转世是吧?眼神都能杀人了!”

老刘的大嗓门像点燃了引信,控制区顿时笑倒一片。刚才那种凝重的压抑感烟消云散,只剩下惊叹和善意的调侃。

“青姐!深藏不露啊!”

“青哥!以后公司抢地盘就靠你了!”

“楚老大!求带飞!”

楚辞青僵在高脚椅上,从指尖一路麻到头皮,尴尬、羞赧、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混在一起,轰得她大脑嗡嗡作响。

她猛地扭过身,背对屏幕和那群还在爆笑的同事,肩膀绷紧,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行了行了!干活!!”

恼羞成怒的低吼总算让控制区的声音小了一点,但笑声和窃窃私语根本止不住。

楚辞青木着脸,却觉得脸颊烫到能烧鸡蛋,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了那个监控小窗。

会场中央,镁光灯汇聚。

被所有光芒环绕的男人,似乎也才将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唇角的笑弧更明显了。

眉宇舒展,眼眸微弯,如同三月暖阳融化了初冬最坚硬的冰面,笑容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和小小的狡黠,仿佛在无声地说:“看,我就说,你那么耀眼。”

他甚至还抬起手,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对着监控摄像头方向……极其微弱地摇了摇手指?

楚辞青:“!!!”

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快要炸开。

下一秒,耳麦响起,传来女魔头冷静而清晰的声音:“楚辞青,体验环节嘉宾准备就绪,设备自检确认无误。另外……”

女魔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带着一丝笑意:“视频效果非常好。粼总的意思,把刚才观众反应的精彩部分也同步剪进外宣素材,保留原音。”

楚辞青:“……”

她好像被欺负了,真的。

会场中央的男人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低垂的眼睫掩盖住眸底更深的笑意和那点得逞的小得意,极其自然地点亮手机屏幕。

楚辞青心有所感。

幸运男神(梭子蟹版):【奶贝.献上膝盖.JPG】

幸运男神(梭子蟹版):楚辞青,你好棒。

铿——

脑海里几乎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青青,你好棒。”

她呼吸一滞,捏紧拳头,骨节都泛了白。

好半晌,才平复下来,【谢谢。】

舞台上,主持人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布体验环节正式开始。

数道雪亮的闪光灯骤然交织亮起,精准聚焦于主席台中央。

身姿优越的男人从容起身,指尖轻轻理过衣领,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他唇角尚未完全敛去的柔软弧度。

咔嚓!咔嚓!咔嚓!

楚辞青拿着设备行至宋天粼身旁,扑闪的白光刺得她下意识眯眼蹙眉。

宋天粼恰好侧身,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住刺眼的光线,微垂着头,安静地由她为自己佩戴全息头盔。

她有意放慢动作,指尖一边细致调整头盔的松紧角度,一边轻声快速讲解操作要点。指腹偶尔不经意蹭过他发梢耳廓,激起一层微红。

距离迫近。

清浅的竹叶香无声浸润着清冽的木调气息,在咫尺间弥漫出一缕难以言喻的淡甜。宋天粼眼尾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女人低语张合的红唇上,心神浮动,眸光愈发柔和深邃。

直到楚辞青双手轻托着他的下颌,秀眉微拧:“喂,你到底听没听明白?”

“嗯?……嗯。”他回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语气温顺地请求:“能再说一遍么?”

楚辞青:“……”

耳麦里恰时传来女魔头催促,她低声应了句“马上”。

深吸一口气,她再次迎上男人沉静如水的眸子,将最关键的点扼要复述:“现在明白了?”

他点头,眸中深处漾着水一般的光泽。

楚辞青心头隐有不祥预感,目光飞快扫一眼台下,旋即踮起脚尖,借着整理耳麦线的小动作,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别怕,万一情况不对,我立刻带你走。有我陪着。”

宋天粼蓦地僵住。

在她温热的呼吸伴随低语拂过耳际的刹那,心脏仿佛被猛力抛向无垠晴空,狂跳不止。

他狠狠抿住薄唇,凝视着她眼中晶亮的光芒,唇瓣轻启,低低应了一个字。

“好。”

第50章 被牵住手的梭子蟹

引擎轰鸣在会场内炸裂。

刹那间,逼真的全息影像铺陈开来——狭窄湿滑的冰雪森林赛道,嶙峋巨石林立,张牙舞爪的林木如鬼魅般迎面扑来。

车身在崎岖路面上剧烈腾跃、震颤,每一次凶狠的颠簸,都通过模拟器的反馈系统,精准而蛮横地冲击着宋天粼的身体。

他踩下油门,车身猛地腾空。

引擎的低吼经麦克风放大,纵使隔着顶级降噪耳机,依然如重锤擂击耳膜,再听不见其他声响。

男人投在现场大屏幕上的面容严肃冷峻,薄唇紧抿,墨眸平静无澜,姿态无可挑剔,俨然一位久经沙场的顶级车手。

现场观众全被这沉稳强大的气场震住,无人察觉方向盘下的指尖微微震颤。

直到前方一个急弯。

宋天粼瞳孔骤缩,下意识动作,下一秒,尖锐的刹车片摩擦声如钢针刺入神经,“吱——!”

他猛地一颤,十指骤然锁紧方向盘,力道之大,指节绷得惨白,鬓角冷汗霎时沁出,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视野中树影、凸岩、急转的标识牌开始扭曲,记忆深处的血色碎片翻涌浮现——扭曲的霓虹,刺耳尖锐的金属刮擦与汽笛嘶鸣,令人窒息的翻转撞击,后视镜里吞噬一切的火焰……

指尖失控地颤抖,骨节几乎要嵌进皮革。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左前方看去,那是预设的安全区。

原本伫立在那的纤长身影已无声跨过安全线,正疾步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直至身旁。

“粼总!”

……

楚辞青启动手柄后退回安全区,目光一直没有从男人身上移开。

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那双总是闪着亮光的眼眸冰冷空洞,死死地盯着屏幕,好久都不眨一下。

他的躯体被卡扣锁在椅背上,但桎梏住他的仿佛并不只是卡扣,更是一股强大的力量,驱使着他压抑下所有的情感,如同没有知觉的木偶般,坐在那,机械地、听从虚拟领航员的指示操控一切。

他在害怕。

藏在方向盘下的尾指颤抖不停,却没有丝毫脱离的意思,反而像要将自己融入其中一般,死死地扣着。

楚辞青抿紧了唇。

一片喝彩声中,男人操控的虚拟赛车正逼近虚拟路书上标记为“死神之吻”的陡峭盲弯,这是赛车手需要极限甩尾的关键点。

屏幕上的男人下颌紧绷,目光如鹰隼般盯向前方,好像与赛车融为一体、正蓄势待发的猛兽。

但是,楚辞青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笃定。

他快撑不住了。

把着方向盘上的双手似用尽全部气力,指节在皮革上留下道道深痕,却仍是抖个不停,好像下一秒就要滑落。

耳麦里传来小哈惊慌的声音:“青哥,粼总数据不对,他心跳快破200了!”

200!

一股寒意窜过楚辞青脊椎,过往所有被忽视的细节瞬间串联,洪水般涌入脑海。

她瞬间明白一切,不再犹豫,越过安全线,疾步向男人走去。

“粼总!”她提高声线唤他。

男人偏头看来,她撞进他涣散的目光里,心头又是一紧。

她微微侧身挡住大半镜头,一边给小哈打手势,一边放缓语调说:“这个盲弯数据反馈的颠簸异常,建议您调整左手握姿。对…就是这样,放松拇指,稍往下移,用掌根承力会更稳。”

台下有人注意到楚辞青的动作,但也只当是寻常辅助,无人察觉异样。

驾驶舱内,宋天粼下颌微动。

混沌视野中,唯一能聚焦的便是那双熟悉而明亮的眼睛。

如同濒死者抓住垂落的绳索,他本能照做,左手拇指下滑,掌根压向方向盘。

骤然增大的受力面积像个支点,勉强撑住渐趋失控的身体。依旧颤抖,但那股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很好。”女人轻声道,眼尾弯了下。

他咬着下唇,努力牵起唇角。

“即将进入弯顶,会有个自然甩尾。”

楚辞青飞速扫过主控屏上的参数,不用看路书也知道接下来是什么,“顺势让车头向左,别抵抗,感受重心的自然转移,左前方,30度角。”

她语调平静,长睫掩下眼底扑闪的情绪,看着男人听从指令,缓缓拨过方向盘,身躯一震但眼神还算清明,心底一松。

实时评论区刷到飞起:

“卧槽!这全息投影也太顶了吧!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 物理反馈系统牛批啊!那个颠簸幅度和频率,跟真车跑烂路一模一样!宋总这核心力量可以!”

“啊啊啊要进“死神之吻”了!宋总稳住啊!

……

“这个入弯速度感觉有点…太极限了?姿态调整得有点仓促…(皱眉.JPG)””宋总握方向盘的手是不是在抖?太投入太紧张了吧!心疼一秒!”

……

“工作人员刚才靠过去说了什么?还有场外辅助?”

“那个黑衣服的工作人员好帅!眼神好利落!”

在毫无察觉的观众和媒体眼中,虚拟赛车略显吃力、甚至带些仓促地“蹭”过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盲弯。

除了少数赛车老手微蹙眉头觉得弯道处理略显生涩,几乎无人窥见男人头盔下的煎熬。

主席台上的女魔头和周总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静表象,仿佛一切尽在流程中。

凶险的赛程在楚辞青清晰果断的指令中一分分挺过。

她经验老道,几乎百分百预判男人可能出现的失误,将他偶尔的失控很好地伪装成新手操作的生涩。

除了主控台上调控数据的小哈,无人知晓楚辞青早已取代模拟系统,成了男人真正的领航员。

楚辞青半点不敢松懈,甚至比自己坐在车里还紧张。

当最后一个大角度急弯的影像扑面而来时,她先一步透过头盔内窥镜的反光,捕捉到宋天粼骤然涣散的瞳孔与抗拒般的后仰,明白他已达极限。

不再迟疑,她箭步上前,右手指尖装作无意地拂过他左手旁一个不起眼的调节钮,左手却在众人视线的死角于副控屏上闪电划过。

系统权限瞬间切换至中央控制台。

屏息待命的小哈收到信号,手指疾动,将座舱物理反馈的冲击力瞬间降至最低。

虚拟赛车在最后一个高速S弯划出凌厉轨迹,飞驰过终点!

屏幕一片感叹号:

“ 救命,我内测玩这个弯必撞…宋总牛逼!(破音.JPG)”

“啊啊啊最后一个S弯!!压线帅炸!冠军!!!”

“ !牛逼!宋总牛逼!千方牛逼!!!”

会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

喧嚣声浪隔着厚重头盔,沉沉撞击耳膜。

宋天粼身体微晃,失焦的目光艰难地投向楚辞青的方向。

喉结滚动,似欲开口。

不待他发声,视线交汇刹那,楚辞青先向他伸出手。

静默无言,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宋天粼长睫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如同濒死的蝶翅。

会场人声鼎沸,无数目光聚焦。

他深深吸气,缓缓抬起手,湿漉漉的掌心虚搭在女人干燥温暖的掌中,却无力抓紧,仿佛所有气力已然耗尽。

楚辞青收拢五指,牢牢握住那只冰冷微颤的手。

目光紧锁他汗水淋漓的脸庞,心跳如鼓,对着麦克风的声音却平稳如常:“体验完容易眩晕,粼总您缓一缓再出来。我先帮您解开安全扣。”

说话间,她探身进去,一手利落扯下两人耳麦,几乎贴到男人脸颊边:“你还好么?”

宋天粼微仰着头,碎发遮住了半截眉骨,眼睫在屏幕强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指尖在她脉搏跳动的腕骨处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薄唇抿得发白。

他听见楚辞青的声音,缓慢点头,高挺鼻尖轻轻蹭过她脸颊,黝黑瞳孔尚未聚拢,眼里全是她的影子。

楚辞青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恍然一瞬,呼吸刹那停滞。

再回过神时,撞进男人漂亮眼眸里,满是尚未及藏起的信赖、依恋。

心头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男人牢牢攥住。

“你答应……”他微哑的嗓音贴着咫尺响起,低若耳语,“陪我的。”

楚辞青耳根滚烫,咬牙飞快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先松手。”

男人望了她一会。

松手,但眼里透着几分明晃晃的委屈。

好像是说:你先伸手的。

楚辞青:“……”

顶着男人幽幽的目光,越过他身前,替他解开安全带卡扣。

窄小||逼仄的空间里,她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那股清冽的木香混着汗水的微咸,越来越浓。

心跳得越来越快。

好像比刚才陪着他奔驰冲刺时还要狂乱。

像要坏掉了。

她本能地想逃开,却怎么也迈不开脚。

是理智约束下的不合时宜,也是情感上,因着男人依赖目光而生的奇怪羁绊。

她好像……是答应过要陪着他的。

宋天粼没有歇息太久。

虽然很享受此刻的时光,但他知道还有场硬战要打。

不过两三分钟光景。

他伸手推开舱门,长腿稳稳踏在地面,除了汗湿的鬓发和微红的眼廓外,面上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淡然,不见丝毫端倪。

楚辞青垂眸,清晰看到他腿部肌肉绷紧又放松的细微颤动,心头情绪翻涌。

她瞥他一眼,伸手虚扶,引导他沉稳地走向台前。

早已等候多时的主持人递上话筒,笑意盈盈:“宋总方便和我们分享一下刚才的体验感受吗?”

“当然。”宋天粼接过话筒,视线不经意般从楚辞青身上掠过,眼角微弯。

楚辞青正要悄然退向阴影处。

脚尖还未离地,就听得台下响起一道刻意拔高、掺杂着兴奋和恶意的尖利男声——

“宋总!有消息称您在车祸后就患上了PTSD,情况属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