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偶尔会肚子疼,疼得他受不了。可还是吃不饱的时候,肚子更疼些。
他白日里乞讨,夜里便缩在桥洞下,居无定所,直到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头发也打满土结。
苏子衿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也不知到底身在何处。
直到某天,他再也讨不着吃食了,用尽全身力气爬上一座石阶,模糊的视野里隐隐出现一座佛寺的轮廓。
他想,真好看,好像在发光。
身上的所有力气都消散了,连动动手指头都觉得费劲。
他这是要死了吗?
也好……让他死了吧。
这样活着的每一天都好辛苦,他已经用尽全力了啊。
他已经……没有办法了啊。
恍惚中,有人蹲下身,粗鲁地泼了水,就着水渍胡乱抹了抹他的脸,顺势捏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
“模样还真是周正,瘦成这样还能如此勾人,捡回去试试。”
“以后,你便跟我姓,我叫苏贵,金玉班的班主。”
后来,苏子衿想,阎王殿都比不过这金玉班。
阎王殿至少下了判令后,扔去油锅炸也好,勾掉舌头也好,至少给个痛快。
可那金玉班像个不见底的深渊,稍行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好脏,好脏,好脏啊!
台下看客的眼神好脏啊!
苏班主的眼神也好脏啊!
这里所有一切都好脏啊!
脏死了,为什么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还有没有干净的地方?
不要这样看他……
不要,不要这样……
……
“苏子衿?”
有清冷的声音从遥远传来,竟夹杂着柔软,还有一丝……焦急?
“醒醒,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第46章 第 46 章 “再……再叫我一声好不……
清晨时分, 虞晚醒了,她本就睡得浅,而怀中的人显然睡得不安, 口中呢喃着什么。
她凑近,隐隐约约听着苏子衿喃喃哭喊着什么“不要”“别碰我”“别看我”之类的话语。
他额间渗出细汗, 整张脸憋得发红。
虞晚停顿一下,晃了晃他的身体, 却没有成功将人唤醒。
“苏子衿,醒醒。”她细长的眉毛拧起, 压低声音唤着, 语气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
过了一会,虞晚才终于将人唤醒。
苏子衿慢慢睁开双眼,透亮的眸子里满是水汽,他眨了眨眼茫然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而后视线落在了虞晚的脸上,突然扑进了虞晚的怀中,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呜咽着,声音越来越大。
“姐……姐姐……”
他从一开始的小声抽泣, 到最后止不住地倒吸气, 竟是恸哭出声。
一张白玉似的脸哭得满是湿漉漉的泪水, 浸湿了她胸前的一片布料。
虞晚被他扑得身形朝后晃了晃, 硬是凭力气稳住了。
她垂眸望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双手慢慢抬起,将人抱住。
“哭出来就好。”她右手一下下轻抚过苏子衿的背,轻柔又坚定。
“呜……姐姐……”
虞晚没有问苏子衿为何要哭,只是放软些语调:“我在。”
怀中的人哭了许久,终是慢慢平复过来, 他从她的怀中仰起,带着鼻音说着:“姐姐,别叫我苏子衿了好不好?”
“嗯?”
“我……我不想姓苏。”苏子衿抽噎着,胡乱地擦着眼泪,却被她攥住了手腕。
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她抬手将他面上的泪拂去。
苏子衿怔怔地任她动作,双手紧紧攥着她胸前的衣襟。
她好温柔……与平时那副模样完全不同,似是因初醒,还未来得及覆上那层冰冷的外壳。
他不敢妄想,不敢想这份温柔是独独给他的。
就在苏子衿呆呆地看着虞晚时,耳边忽而响起她的声音。
“子衿。”
那声透着亲昵意味的昵称被她唤出的时候,苏子衿心跳几乎都要停摆,然后,在下一刻更加疯狂地扑腾了起来,仿佛要将薄薄的胸腔给撞碎。
她……
她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
甚至可能并不知道那个姓氏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就这么轻易地将他最想丢掉的东西,替他拿掉了。
她真的……
只需偶尔透出的一点光就足以温暖他。
比那虚无缥缈的佛像更接地气,是温热的,近在咫尺的。
是可以……互相取暖的。
哪怕他卑贱如此,也想用这不堪的身躯,用尽全力去换取她的一丝微光与停留。
“再……再叫一声好不好?”苏子衿的声音颤抖着,那颗因她而疯狂跳动的心又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滚烫和柔软。
“子衿。”虞晚顿了顿,指腹在他眼下擦过,极轻地叹口气。
“好了,不早了,该起了。”
话音刚落。
“公主,您看这个。”夏蝉走进来,双手捧着花盆,一抹清雅的淡绿色跃于其上。
花瓣层层叠叠包裹着中心嫩黄的花蕊,很好看,却不是该在冬日盛放的花。
夏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凝重,将陶瓷花盆放置床边桌上:“送花的人传了句话。”
“冬日花开,一切如常。若得闲,可来共赏冬色。”
虞晚拂过牡丹的花瓣,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国公府培育出来的牡丹?怎会从京城来到了扬州城,自己竟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切如常?
罢了,去看看便知。
她垂眸思索片刻,抓起桌面上的暗卫牌扔给夏蝉。
苏子衿跪坐在一旁,眼睛还带着哭过后的红肿,尽管满目茫然,仍乖顺地说着:“姐姐,那我在府中等你回来。”
“更衣,你与我一同前去。”虞晚说完,看他不解的神情,放低声音又补上一句:“跟着我更安全。”
苏子衿缓慢眨着眼,她这是不放心他?
他唇角蓦地弯起,绽开一抹艳丽的弧度,重重地用力点头:“好。”
*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扬州城西一间僻静茶舍前。
与此同时,在各个隐蔽的角落中,蛰伏着数量不一的暗卫。
茶舍内装潢朴素,大堂清净得没有客人。
虞晚推开门时,里面坐着位鬓角斑白的老者,正背对着她。
他正望着墙上一副陈旧的扬州舆图。
她站在门口并未进去,只是静静打量着对方。
老者不曾回头,声音带着些沙场磨砺而出的粗粝与低沉:“丫头,在扬州城闹出这么大动静,就差把裴承砚身上捅满窟窿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性子,倒真有我当年的风范。”
虞晚原本警惕的眼神骤然滞住,身形微晃。
站在身边的苏子衿立刻扶住虞晚。
扶住她的瞬间,苏子衿的眼中再无其他,只剩对她身体的担忧。
一直背对着的老者终于转过身来,花白斑驳的发丝随意扎起,面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格外亮。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苏子衿身上,面上的笑未散去,只是微微一凝,而后便不动声色地移到虞晚身上。
“怎么,认不出我了?”
虞晚双眸泛起一丝水光,短暂停顿后失声唤出:“外祖父——”
“您怎么……”
她望着眼前的陆擎,一身粗布麻衣,头发草草用木头簪子束起,这随意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不修边幅,哪还有外祖父当年驰骋疆场意气风发的模样。
多年未见,连传信都传得艰难的外祖父,突然就出现在她眼前,在这扬州城,如何让她不震惊?
虞晚快步上前,声线隐隐颤抖。
她屈膝便要行礼,被陆擎一把扶住,那双手布满老茧,却结实有力。
“无需这些虚礼。”陆擎示意虞晚坐下,目光快速掠过跟进来的苏子衿。
虽未过问,那一眼却让苏子衿下意识绷紧了身体,陆老将军那双眼饱经风沙和见惯了生杀的血性,只是平淡的一眼,便让人背脊发凉。
苏子衿默默走到虞晚身侧,低垂着头,极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他总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瞄着她。
她这副模样……他也没见过。
虞晚那些在旁人面前的冷淡和波澜不惊,此刻尽数如冰雪消融,哪怕极力压制情绪,仍是藏不住那隐隐的脆弱和依赖。
她眼神聚焦在陆擎身上:“外祖父何时来的扬州?为何会是这般打扮?”
陆擎摆手,花白的眉毛拧起:“随便出来走走,都说江南风景宜人,便来了。”
“至于这身行头。”他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粗布衣服,“我这糟老头子,闲不住。”
“闲来无事便做个戏班的班主。”
陆擎随意抬头看了眼窗户:“楼下那戏园子,便是锦绣班了。”
虞晚原本聚精会神听着陆擎说话,此时忍不住发出一个单音词:“啊?”
她的外祖父,可是曾经的镇国大将军,在战场上无往不利。
现在……现在做了默默无名的戏班班主?
还能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虞晚对上陆擎有些浑浊的双眼,里面的意味深长让她瞬间回过味来。
以父皇的猜忌心,外祖父能从边疆乔装来扬州便是一件极艰难的事。
楼下戏园子的声响热闹,人声鼎沸,是极好的掩饰。这规模虽比不上京城的戏班,却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事。
虞晚垂眸,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缩,快速整理着头绪。
国公府的绿牡丹送到她府上,她来见到的却是外祖父。外祖父能悄无声息潜入扬州城多年,其中定然少不了外力帮扶。
这是不是意味着国公爷与外祖父,早已联手,只是一直蛰伏静候时日?
那先前边疆送来的两封外祖父的家书……怕也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想到这,虞晚摇摇头,竟是掩唇轻笑了:“外祖父,您连我都瞒得这样紧,当真是……”
她眉眼弯弯,哪有半点埋怨之色。
“你肩上的担子够重了。”陆擎抚上虞晚的头发,毫不客气地将她原本顺滑的发丝给揉乱,“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做的有限,无非就是老国公那点无用的算计,和我这老头子底下这些残兵旧部。”
他收回手,语气淡然:“最多也就是替你扫扫边角,添些助力罢了。”
虞晚顶着一头乱发,几缕发丝调皮地翘起,却笑得更真切了些:“若国公爷的智谋算无用,您这身经百战的阅历算无能,那天底下还有谁敢称有用之人?”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正说着,一个做伙计打扮的精干年轻人快步走进来,脚步沉稳,虎口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带了功夫在身上的。
他行至陆擎身边,躬身低语了几句。
陆擎眉头微皱:“临时摔了脚?这可真是不巧。”
伙计神色恭谨,压低声音道:“是,原本不该因这点小事来打扰您的,只是这伤了腿的偏是咱们班里的台柱子,这戏班里头没人能顶替。”
“戏票都卖出去了,客人们都等着呢。本来临时换戏折子也无妨,可近日扬州城来往的人杂了起来,怕引人注意。”
“小的想,还是得来问您一声。”
陆擎摇头:“倒是有些难办了。”
他看虞晚一眼:“瞧你捅出来的篓子,差点给裴家那小子送去见了阎王,瞧瞧,这几日京城来的人多了不少。”
“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说完这句话,陆擎又笑:“不过,这刀子捅得好啊!”
虞晚一时被说得无言,敛眸不语。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虞晚身侧,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苏子衿,轻轻抬眼。
他看了看面露难色的陆老将军,又望一眼身旁的虞晚,那双还未完全消肿却依旧清澈的眸子里有些许犹豫,继而只剩下一片柔软的坚定。
他声音不算很大,却清晰可闻。
“若……若信得过,我可以来试试。”
第47章 第 47 章 他好似天生就该属于戏台……
室内飘起一阵茶香, 虞晚端起杯子,望着苏子衿离去的背影,持杯浅饮一口。
“我来扬州城许久, 外祖父今日才想起派人来寻我?”
陆擎靠在竹藤椅上,双手张开放在扶手上, 好生自在:“寻人费了些气力,毕竟要见外孙女, 岂能不备见面礼?那神医神出鬼没,实在不好找。”
“好在今日总算将人寻来了, 他晚些时候便会过来。”
虞晚的手骤然收紧, 敛眸望着杯中水面,语气淡了些:“我的身子就这样了,外祖父无需如此费心。”
“你当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以往便也罢了,现在必须把这身体治好。”陆擎瞪眼, 吹得嘴边的胡子一翘,“从来只听说武将门第个个身强体壮,还没有出个病秧子的先例。”
陆擎拍桌,桌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桌脚边扬起灰尘, 他道:“京城有人不想你病愈, 你倒也能忍, 将那些治标不治本的药喝了个肚圆。”
虞晚不语,又饮一口茶。
陆擎斜斜打量她一眼:“我听闻你时不时就懒得喝药?”
“也是,喝惯了京城那帮太医开的平安方,是个人都得腻味。”
“外祖父消息倒是灵通。”虞晚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声音多了几分倦怠:“但那药治咳还是不错的,横竖也没毒。”
陆擎哼声:“是没毒, 但也治不了病。可眼下我给你寻了医术不错的人,你又为何不愿?”
他见虞晚不答,双手抱胸重新靠回椅内,视线落在虞晚的面上,无需多问心里便有了计较。
“晚儿,你外祖父虽如今上了年龄,倒也不是老眼昏花了。”
陆擎举起茶水一饮而尽,声音放低了一些:“当年昭昭被皇后所害,最终一尸两命,其中定然少不了皇帝的推波助澜。我交兵权无非就是想保你平安,没想到他们还是不放过你。”
“哼,至于裴家那小子……”
虞晚应声,面色平淡。
陆擎见她没有半分惊讶,不由得挑眉:“你都知晓了?”
外面声音敲敲打打,热闹至极。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片刻虞晚的声音响起:“没有实质证据,却不难猜。”
她继续说着,语气无波无澜:“裴承砚有一外室,想来感情颇好。”
“毕竟裴夫人丧期还未过,他便急不可耐地让外室进门,抬为贵妾接连生子。”
虞晚眼神微暗,轻轻咳了几声,不紧不慢道:“起先我以为,他是为了让庶子继承爵位才如此容不下嫡子,故意弄丢了阿瑾。可此次来扬州,他竟敢在我面前亲口承认杀了阿瑾。”
陆擎望向她这敛着情绪的模样,眼底多了些复杂的慰藉:“当年那个遇事只会掉眼泪的小丫头,如今到底长大了。”
他话锋一转,脸色沉下去:“哼,不过那裴承砚胆小如鼠,若无人在背后撑腰,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国公府的血脉?”
“他的倚仗无非就是父皇。”虞晚压着声音中的恨意:“可阿瑾……碍着父皇什么了?”
“我想了想,只能是一件事了。”
虞晚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良久才低声道:“只能是阿瑾无意间窥见了一个秘密,一个父皇不惜一切也要掩盖的秘密。思来想去,那便是母妃的死因了,毕竟若传出有碍父皇的好名声。”
“父皇还真是世人眼中的痴情帝王啊。”她话里带刺,随即眸光一黯,“可我始终想不通,阿瑾究竟是怎么撞破这个秘密的。”
“毕竟那时他才八岁。”
陆擎沉声说:“想不通便不想了,现在首要是先把你这病治治。”
他目光如炬,视线锁在虞晚身上:“你不愿治无非就是怕病好了打草惊蛇罢了,对不对?”
虞晚手指微微蜷缩,垂下眸子。
“怕什么?你觉得你背后空无一人?可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还没死呢!”
“你以为我这些年在江南真是在看风景?更何况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将士,岂是那一块死铁就能操控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你装病示弱久了,便陷进那些无用的算计里了?”
“你可知计谋何时才能派上用场?只有当对方捏住你的软肋、攥着你的把柄时,才不得不步步为营慢慢周旋。”
“权谋不过是锦上添花,实力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而你的身体,是一切的根基。”
虞晚终是抬起眼帘:“您说的是,我愚钝了。”
“你是忍耐太久了。”说到这,陆擎视线仿佛无意间瞟了眼窗外,又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下去:“裴瑾都死了,你还怕什么?”
“给个痛快话,治不治?”
虞晚缓缓握紧了手,轻声回道:“治。”
“皇宫那把椅子,你要不要?”
她指尖微颤,刚握成拳的手又慢慢松开:“要。”
“这不就结了?”陆擎终是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这才是我的好外孙女。”
此时窗外的动静悄然变了,小锣声响,曲声悠扬。
一声清亮的嗓音响起:“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陆擎闻声侧头,静静听了会,感慨道:“这孩子,唱功是不错。”
虞晚舒了口气,站起身走向窗边:“嗯,是挺好的。”
她手扶在窗台,朝下望去。
台下,苏子衿水袖一扬,待水袖徐徐落下时,他游刃有余地接下一句唱词。
那腕子一翻便捻出优雅的手势,迈着戏台步,腰身随着唱词微微地扭,一举一动浑然天成,将那杜丽娘的神韵扮出了个十成十。
“确实不错。”虞晚视线落在他身上,又重复了一遍。
“既是觉得不错,便好好看眼前吧。”陆擎还坐在椅上,眼神别有深意,“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有时人得珍惜眼前人。”
“至于其他的,你先好好把身体养好之后,再做打算。”
虞晚没回,只是默然观看着戏台上的苏子衿。
她好像从未看他在戏台上唱完一台戏,这是第一次。
室外的热闹和室内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锦绣班是正经的戏班子,来此的看客也是真正来看戏的。
戏间,有人往台上送上丝绸布帛,米面粮油,各种物件被密集地堆在了台前,将几个感谢的伶人身形都挡了不少。
虞晚垂眸看着,在苏子衿的脸上停顿了许久。
她看见他面上浮出了些真切的笑意,那因眼尾上挑而显得勾人的眼亮了几分,眼波流转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真实。
那笑意发自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未被侵染的意气。
打赏环节刚过,他们从善如流地站起,在乐声中又接上唱词。
苏子衿明明是初次与这些伶人同台唱戏,却凭借着牢固的基础功,与他们配合得极好,没有半分不流畅之处,发挥得极好。
虞晚抿唇,指尖轻扣在窗台上。
他好似天生就该属于戏台。
这个念头升起时,伴随而来是莫名的不悦。
她目光从苏子衿身上移开,落在台下那些看客身上。
看客们眼神专注,面上满是欣赏和如痴如醉的神情。
他们视线绝大部分的焦点都落在了台上主角——苏子衿身上。
心底的不悦发酵得越发厉害,虞晚想回去坐着,却移不开步子。
有个念头隐隐在心尖发芽,快速生长开出花朵。
她甚至生出一股有些病态的冲动。
想将人锁在身边,让他只能在她面前绽放、哭泣。
他这副嗓子唱戏时确实是好听的,可是在她身下时,发出的声音更好听。
这个念头升起就压不回去了,满心的占有欲如皮球被吹起,愈发涨大。
她不想他被这么多人看着,哪怕此时的看客们眼神中并没有那些淫邪之色。
虞晚回过神来,指尖与窗台上石面交触时都开始发疼了。
她竟已连这些都难以忍受了么。
苏子衿:“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伴随最后一句词落下,台下掌声擂动。
掌声未歇,坐在最前排的几名看客,衣着富贵,腰间挂着的翡翠绿意盎然,看着像是当地的富商。
他们步子并不大,从容地走上戏台,每人手中都捏着厚实的红封,径直走向谢幕后保持屈膝礼的苏子衿。
苏子衿垂首的弧度恰到好处,从虞晚的视角能清楚看见他领后白玉一般的后颈。双手交叠在腰侧,素白的水袖自然垂落着,像极了挂树上的薄薄一层雪落下,又像那随处可见的白蝶收拢了翅膀。
当红封被别进发髻间时,他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线比唱戏时低柔了几分。
“多谢老爷赏赐。”
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既恭顺,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明明该是低微的动作,偏让他做得风雅,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一般,硬是生出几分清傲的气质来。
虞晚望着台下那抹身影,指尖蓦地掐入掌心,传来些刺痛。
这满堂喝彩中,苏子衿抬头,与她对视上。
那眼神中含着水光,却带着些破碎的倔强,还有些被认可的纯粹的满足。
她微微一怔,忽而有些恍惚。
多年前的一幕,忽而浮上心头。
那时,也有人用这样的目光望向她。不同的是,那人的眼神里没有倔强也没有满足,只有一片恐惧和不知所措的灰败。
而她,给出了自己有史以来送出的最寒碜的礼:一份被压瘪的桂花糕——
作者有话说:本章涉及的戏词,引用来自《牡丹亭·游园》
第48章 第 48 章 她就在他面前,他也在她……
裴瑾丢失一年多了。
春日来了, 天气回暖,枯树到处抽芽,本该生机盎然, 可京城挂满素色,一眼望去, 白得人眼睛疼。
皇宫内,公主们居住的小宫殿并成一排。
虞晚捧着药碗, 望着漆黑黑的药,捏住鼻子一鼓作气灌入口中。
药汤见底时, 眼泪被苦味逼得盈满眼眶, 两条秀气的柳眉也紧紧皱起。
“公主,快吃个蜜饯。”秋霜眼疾手快将蜜饯塞入了虞晚的口中,“奴婢去领份例时,特意选的这种浇透了蜜汁, 裹成厚厚一层的蜜果子,肯定解苦。”
“唔。”虞晚嚼着,这种甜到粘牙的蜜饯往日她最讨厌了,可此时还是得靠它来中和药汤里的苦味。
“也不知这药方子里是不是故意添的黄连, 苦得人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对了秋霜, 我先前让你去做的桂花糕备好了么?你的手艺向来最好。”
秋霜浅笑着屈膝:“都备好了, 特意选的硬些的油纸多包了几层, 保准不会再压坏了。”
“哪能让我们家公主再丢这份面子呢?”
她调侃着,利落地躲开虞晚笑闹着拍来的一掌。
夏蝉静静站在一旁,一板一眼道:“公主,您今日身子才刚有好转,不该如此任性,再好生休养几日吧。”
“公主好不容易心情松快些。”秋霜凑到夏蝉面前, 双手捏上她的两颊,“你也别这么紧绷了,笑笑。”
秋霜将她的脸捏得红彤彤的。
夏蝉也不躲,只是眼底多出一丝暖意,不再说话。
“还得是秋霜治你。”虞晚趴在桌上,眼睫挡住视线时,仿佛还能看见当初殿中几人都在一块打闹的场景。
以前显得有点拥挤的殿厅,如今空旷得人心头发寒。
秋霜最是细心,总能及时发觉她的情绪,想着花样换着法子来逗自己。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底虽然仍堵得慌,却也能偶尔松快一些。
她望着殿外的小院子,秋霜以前找宫人种下几棵桂花树,每逢秋日桂花开,这一排宫殿就数她这儿最香了。
秋霜会采摘下来晒成干花留以备用,平日里便制成各式各样的点心,比御膳房做的点心好吃多了。
虞晚将脸埋在臂弯中,不去看门外开始转浓的夜色。
她悄悄让外祖父留下的锦衣卫去查过出城名册记录了,阿瑾应该还没离开京城才是。
可京城就这么大,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那个裴侯爷,嫡子都丢了不着急,也不嫌丢人,整日整日离京,不知做什么去了。
虞晚越想越恨,这一年她想了许久,隐隐觉得事有蹊跷,却不敢真的往那一块想。
她觉得不管再怎么说……应该都不至于此。
母妃名为陆昭昭,当初父皇给母妃赐下封号“昭”,赐句“昭昭如愿,灼灼其华”。在后宫仅位居皇后之下,若是论宠爱更是压过了皇后,一时风光无限。
父皇可喜欢可喜欢母妃和她了……
其他的皇子公主都得规规矩矩给父皇行礼,唯有她……
父皇私下甚至让她骑过大马呢。
臂弯中的湿气越来越重,雾气扑了满脸,好似这样就能掩盖发酸的眼眶。
虞晚肩膀忍不住开始微微抖动。
前些日子她刚过十岁生辰,父皇私下给她送了一匹漂亮的枣红色汗血宝马,说等她病愈便能在皇宫里随便骑,还陪着她一起忆母妃旧事。
真的只是意外吗?
可母妃身体极好,她的父亲又是皇帝,皇帝想保的人……谁敢动呢?
虞晚觉得自己的脑瓜几乎要想炸了,复杂的情绪和乱糟糟的思绪堆在一起,使呼吸越发急促,在狭小的臂弯中呼出更多白雾,几乎要窒息了。
“公主。”秋霜盈盈走来,扶起趴在桌上、脸都憋红了却强忍眼泪的虞晚,话到嘴边又不经意间转了弯:“奴婢遇个难事,请您来给奴婢评评理,方才做桂花糕时,夏蝉非得说御膳房新制的糕更香滑,也更讲究。”
“这奴婢可不依了,您可得替奴婢说说好话,非得让夏蝉认了这个理儿才行。”
虞晚吸了吸鼻子,看向旁边板着脸的夏蝉,又看看笑意盈盈的秋霜,还真细细想了一番,认真地回道:“御膳房的东西,确是挑不出错来的,只是这口味上……还是别深究了。”
“可不是么!”秋霜拍拍手,调笑道:“夏蝉,听见了么?公主发话了!”
夏蝉揪了揪垂落肩边的头发,小脸硬邦邦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奴婢认输。”
“公主您瞅瞅,夏蝉分明比我们还小些时日,成日板着张脸装作小大人一般。”
瞅着夏蝉不服气又拿秋霜没办法的模样,虞晚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气氛陡然轻松起来。
夏蝉低头闷闷地哼了一声,用眼角余光瞥笑得开心的虞晚,面色到底缓了下来,无奈摇头:“秋霜就知道拿奴婢取乐子,不过能换得公主笑一下,也值当了。”
“只是这天色不早了,公主你得早些睡了。”
“又来了。”秋霜捂嘴笑,瞅着虞晚说道:“不过奴婢同意。”
“公主明日不是一早便要出宫么,早些歇息为好。”
“好吧。”虞晚勉强应道。
*
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去,虞晚便已经起身。
“公主,天色还早呢。”秋霜揉着惺忪的睡眼,快速泼了冷水在脸上,清醒后手脚麻利地为虞晚更衣。
“睡不着。”虞晚目光落在桌边包裹严实的桂花糕,“走吧,趁着城门刚开,人少些。”
马车缓缓行驶中,天色才刚刚蒙蒙亮,街道上早起商贩蒸着面点,一闻便是素馅包子,上头招牌还挂着素白的布幡。
待过了城门,虞晚掀开布帘的一角。
京城的郊外格外寂寥,远处简陋的戏台子若隐若现。
昨日她才来过这里,好不容易才看见些颜色,比那死气沉沉的白色看着鲜活多了。
虽然简陋,却也热闹。
她还记得那个唱小青的人,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唱词都结结巴巴的,却还是努力唱完了整场戏。
今日她特意带来了包好的桂花糕,瞧他日子过得应当是紧凑,还特意换了些通用的银票准备一同给他。
虞晚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对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这般照拂,但她既然许诺了,就定然要做到。
“就在前面停下。”
马车停稳,虞晚戴好帷帽,提着裙摆下了车,还亲自提着那一大包的桂花糕。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愣在了原地。
戏台空了。
不,不只是空了,满地都是被撕碎绸布碎片和因砸烂而露着毛刺的木板,简直是一片狼藉。
“这是……”秋霜紧随其后,也惊住了。
虞晚快步走到戏台前,撩起帷帽的薄纱张望着。
这空荡荡的戏台哪还有半个人影,萧瑟得像被荒废已久的场地。
若非她昨日亲眼所见过这里的热闹,只怕都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昨夜……发生了什么吗?”虞晚低声自言自语,一股莫名的恐慌从心尖升腾而上。
“公主!”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躬身道:“属下来迟了。”
虞晚转身,声音发着颤:“怎么回事?人呢?”
“回公主,昨夜官府来人说是违了禁令,将戏班给砸了。”锦衣卫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因您昨日刚巧去看戏,属下便多留了心。觉得此事颇为蹊跷,便深查了查。”
“裴公子……应当就在那戏班之中。”
桂花糕落地,沉甸甸地发出一声响,因绳捆得结实,在地上滚了滚,油纸上立刻沾满了尘土。
“你……你说什么?”虞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蓦然上前一步,“什么意思?阿瑾为什么会在戏班里?”
“属下从昨夜巡城的衙役口中得知,戏班被查抄时,班主曾抱怨说班里有个新买来的少年,来路不明,并无身契,给他招了霉运。”
锦衣卫头垂得更低些,“属下随即向周边的商贩和看戏的客人口中问访得知,经他们口中描述,那人年纪与裴公子相仿,卸妆后的样貌也征集出了画像。”
锦衣卫将手中的纸卷打开,上面纸上画的人相貌与裴瑾几乎无二。
“所以……唱小青的那位,极有可能是裴公子。”
“那为何不去追?!”虞晚急了,声音陡然提高,嗓子被风一吹便开始咳。
“回公主,他们走的是水路,实在难以追其踪迹。”
虞晚踉跄一步,猛地攥住了胸口的衣襟。
锦衣卫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在心口炸开,满是尖锐而密布的刺痛。
她将所有能用的人手都放在京城内探查,谁知人竟在郊区?
而……昨天那个眼神恐慌,紧张得发抖的人,就是她找了一年多的阿瑾?
她就在他面前,他也在她面前……
可一个因唱戏上了满脸的油彩,一个因守孝而戴着遮脸的帷帽。
然后,失之交臂?
荒谬。
虞晚低低地笑出声。
她笑得眼前阵阵发黑,曾经自己与母妃的对话犹在耳畔回响。
“母妃,为什么给我取名叫晚啊?晚是最晚的意思,一点也不好听。你看阿瑾的名字,瑾就是美玉,多好听。”
“这字是我特意选的,明明就很好听啊,晚有很多好的意思呢,比如大器晚成,还有夕阳,那也是晚啊,多美。”
“可是夕阳过后就是黑夜了。”
“傻孩子,黑夜过后又是新的一天呢。”
可是母妃,虞晚想,她好像不知道什么是大器晚成,也不知道天亮是什么样了。
她只知道,她永远都晚了一步,一步之差便是咫尺天涯。
她又来晚了。
“公主!!!”
惊叫声交叠在耳边响起,她视野中的光线被黑暗彻底吞没。
第49章 第 49 章 “他们……他们还不如我……
自此之后, 虞晚的身体彻底垮了,原本即将见好的病不断恶化,太医们都说是因为心气儿散了。
皇帝急得团团转, 太医院人人皆是战战兢兢。
最终,皇帝挥了挥手, 让内务府将上好的药材一批一批如流水般送给虞晚。
可要说其中最为焦急的,还是秋霜与夏蝉。
秋霜每日换着法子哄虞晚, 也不见成效。
夏蝉也不再成天将规矩挂在口中,默不作声地跟在秋霜身后打下手, 只有偶尔瞥虞晚的眼神里含着满满的心疼。
虞晚肉眼可见瘦了下来。
原本圆润像个小包子的脸, 连下颌线都变得清晰可见,显得整个人愈发清减。
她每日都会坚持从床榻上起来,坐在窗前,一坐便是一天, 谁劝都没用。
“圣旨到——”
“四公主虞晚,念其体弱需静养,特许提前出宫建府。”
太监赔着笑将手中的建府选址图递上前,看着面前清瘦到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小公主, 也不禁咋舌。
虞晚木然地将那份图纸拿到手中, 眼神空得装不下那些复杂的线条。
“就这里吧。”她点在其中并不算起眼的府图上。一众建筑中, 唯有她选中的, 主殿与右殿一般大。
大多数府上主殿的规模都要远远大于两座偏殿,偏她选的这座因面积偏小,主殿与右殿才差不多大小。
“这……”太监面上的笑容凝滞,“公主殿下,您怎么选了这儿?奴才不是说您选的不好,实在是……实在是这府邸配不上您的身份。”
“我说了, 便选这里。”虞晚平直地重复了一遍,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是,是。”太监对上她的目光心底一寒,慌忙收了图,“奴才这便回禀皇上。”
天爷啊,这小祖宗怎么仿佛换了个人。
“与修缮的匠人说一声,新府上的湖填了。”
说完虞晚便摆手将人打发了。
既然寻找阿瑾的线索已断,短期内再无寻回的可能,她便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回了皇宫之中。
可这细细一看,她开始察觉平日里注意不到的细节,每个人的表情动作都带着刻意的虚伪。
她终于看透这些令人作呕的面孔。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她曾经敬爱的父皇。
虞晚站起身,从妆奁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那是母妃曾极为在乎的信件。
她曾经从不解到向往,再到如今的厌恶。
纸上短短的一行字,笔锋间还带着意气风发:待我君临天下,这万里江山,你我一同共赏。
可笑。
虞晚扬起那有些泛黄的纸张,毫不犹豫地烧去。
火焰卷着纸张,卷起一缕黑烟。
*
黑烟随着烛火炸响猛地窜起,火星子呲进油中,也绽开一小朵。
天色有些暗了,房内的油灯烧得芯又黑又长,颤颤巍巍地在滚烫的油里打着转悠。
角落中,苏子衿从戏台回到茶舍雅间已经有些时候了。
见虞晚一直站在窗边,而陆老将军则是老神常在地喝着茶,室内呈现出一种诡异又平衡的寂静。
他便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静了,静到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唤道:“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没能得到虞晚的回应。
苏子衿望着虞晚的背影,她就这样站着,身影被窗外的黑暗笼罩,又被屋内的光晕勾勒出一道轮廓。
他知道她又陷进去了,陷进那个没有自己,属于裴瑾的过去里。
那些回忆像个枯井,明明一眼便能望到井底那些发黄的藤蔓,却被她奉若珍宝反复回味。
心像是随她一同狠狠摔下井底,四分五裂。
嫉妒与不安混着心疼,死死扒在五脏六腑中,勒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不能再让她这么站下去了。
苏子衿挪动一下站得有些僵直的双腿,一步一步朝虞晚身后走去。
隔着一步之遥,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从药味中透出来的幽香,与自己身上如出一辙。
“姐姐。”他轻声唤着,伸手扶上她的肩膀,“站了这么久,仔细外头风凉,吹久了会头疼的。”
掌心下隔着衣料传来硌手的骨骼触感,还有她微颤的身躯。
苏子衿敛眸,手臂落下,捂住她的微凉的指尖。
她的手好凉,犹如揣入一块柔软却冰冷的寒玉,他忍不住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暖,再暖一些。
“来。”苏子衿牵着她回到桌边,在陆老将军身边坐下。
他忽略了陆老将军那探寻的目光,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斟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面前。
“姐姐喝口热的吧,暖暖身子。”
苏子衿声音里带着些许埋怨:“若是着凉了,子衿会心疼的。”
虞晚默不作声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指尖在杯身的温度下渐渐回暖。
忽而,她察觉到衣摆有拽拉感,侧目看去,衣角不知何处被苏子衿捏住。
“姐姐,”他声音很低,听着有些委屈:“你别不理我。”
虞晚没出声,余光瞥了眼旁边佯装看窗外风景的外祖父,手臂落在桌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直到那手慢慢松开她的衣角,虞晚才饮下一口热茶。
门传来敲响的声音。
坐在一旁的陆擎朝门口看去:“终于来了,让人好等。”
虞晚也朝声源望去。
想来便是外祖父口中说的那位医术颇佳的奇人了,竟如此难请?
随着门被推开,一名披着柳青色斗篷,梳着元宝髻的少女走进来。
刚进门,少女抬手便扯开系带,将斗篷随意往空椅一搭:“老头子,催这么紧做什么?”
虞晚视线落在少女身上,原本她以为医术颇佳之人应是满头华发的老者。
却不曾想如此年轻,看着比自己还要小些。
陆擎对那少女抬了抬下巴:“小丫头,过来给晚儿仔细瞧瞧。”
少女轻哼一声,目光在房间内几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定在了虞晚身上。
“无非就是血虚寒凉亏了底子,加之常年药不对症积下来的毛病。”
她说着,甚至没有上前搭脉,只抱着双臂,目光在虞晚脸上细细扫过,连虞晚近日是否多梦,哪里难受的小细节都一一言中。
“好治得很,这也需要来找我?”
“你说的可是真的?”陆擎身体朝前倾了倾,“若你能治,条件随你开。”
“这可是你说的。”少女挑眉,“我听说你有个得意干将,耍得一手好长枪,长得也很不错。”
“我看上了。”
“行。”陆擎拍案,豪爽笑了,“我给你引荐,但剩下的老夫可就不管了。”
虞晚静静看着两人几句间就将事情敲定,没有吭声,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上。
手掌心上悄然伸来一只手,轻轻巧巧放在上面。
她不由得收紧手指,将指尖从他的指缝中穿插过去,直到握紧。
那手白皙修长,比她的手指要长些,骨节分明却柔软度极高,握着并不硌手,反而软绵绵的很好捏。
“姐姐……”苏子衿声音低哑了些,朝她身边又挪了挪,声音放低到几乎是气音的程度。
那边陆擎与少女还在讨价还价,零星的碎语声成了背景板一般的存在,显得有些缥缈。
虞晚侧头看向苏子衿,他的睫毛乖顺低垂轻颤着,面颊上的油彩早就卸去了,原本的肌肤冷白如玉,将耳尖那一点桃粉色衬托得异常明显。
仿佛是察觉她在看,苏子衿咬唇缓缓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喉结如玉珠般上下滚动着,带着诱人的起伏。
虞晚眼神更深了些,慢吞吞挪开视线,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此时,两人争执的声音大了些。
陆擎盯着桌上新鲜出炉的药方,眼睛瞪老圆:“小丫头,你确定这药方没问题?!怎得有这么多麝香和藏红花?”
“老夫没记错的话,这东西好似影响女子生育……”
少女轻哼一声:“我懒得跟你这老头解释,爱用不用,方子我已经开完了。”
她说完,扯过斗篷披在肩上,转身就走。
“你给老夫站住!”
少女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摆了摆:“反正我的事做完了,老头,你答应的事记得做到。”
不消几步,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只剩陆擎瞪着桌上那页薄薄的药方,仿佛要将那纸张瞪出一个洞来。
“这不行。”他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若影响了生育可如何是好,你将来若是登上那个位子……”
虞晚好整以暇地继续捏着手心里那几节指骨,任由陆擎在那碎碎念。
倒是苏子衿快速瞥了眼桌上的药方,清清嗓子,小声说道:“那个……”
他不知道如何称呼陆擎,只得将话往后顺:“您应当是不必担心这个问题的。”
陆擎横眉瞪过去:“怎么,你没能力?”
苏子衿双眸微睁,似是没料到陆擎说得这样直接,热意从耳尖漫到脖上,逐渐有往面上发展的趋向。
“当、当然不是啊。”他结结巴巴的,羞耻地想用脚趾在地上抠个洞出来。
“你若没能力也无所谓,男人多的是。”
陆老将军语出惊人,直将苏子衿一张脸说得红了又白。
他急了,整个人都往虞晚身边靠,几乎要倚在她的身上,这才鼓起勇气继续回道:“您找多少人来都没用……”
苏子衿整个耳朵都红透了,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说,最终似是豁出去一般,从喉间挤出一丝极小的声音:“他们……他们还不如我。”
陆擎本就心情不佳,此时听苏子衿前言不搭后语,愈发不耐烦。
他的手往桌上一拍:“不如你什么?说清楚!”
“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就给老夫滚出去!”
第50章 第 50 章 “我只是想离你再近一些……
“不如……不如……”
苏子衿说不出口, 面上终是红透了,像颗沾满水珠的苹果。
陆擎一掌狠狠拍在桌上:“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一点也不硬气?!”
那巴掌拍得震天响, 苏子衿浑身猛地一颤。
“外祖父。”
虞晚松开苏子衿的手,揽住他的腰往怀中带了带, 出声阻止了陆擎的逼问。
“嗯?”陆擎面色不善。
“生育之事您确实无需担忧。”虞晚抚着苏子衿的背以作安抚,声音平淡, “因为我没打算生。”
“哈?”陆擎哈出口气,将胡子吹得一飞, 面上狐疑之色更重:“该不会真的是他不行吧?”
“晚儿啊, 外祖父作为过来人,还是得劝劝你。”
“这人呐,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虞晚感受到苏子衿将整张脸都埋入了她的颈窝里,那滚烫的温度毫无遮挡地传来。
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勾起些, 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虞晚慢悠悠说着,“他应当是行的。”
话音刚落,怀中的人浑身都僵了, 又将脸贴得更近, 滚热的呼吸扑在皮肤上, 痒得很。
“那, ”陆擎顿住,又想到其它的可能,“该不会是你不行吧?”
“若是你不行的话……”陆擎面色一转,与刚才的对苏子衿的语气完全不同,显得轻松又理所当然:“那便不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之后事情一举能成, 待你坐上那把椅子,将来这万里江山都是你的孩子。”
“血脉这点小事,不重要,你开心最重要。”
虞晚莞尔,浅笑道:“外祖父误会了,是我自己不想生,仅此而已。”
陆擎先是一愣,随后干脆利落地应下了,仿佛刚才那个吹胡子瞪眼的人不是他:“行,那就不生。”
他低头看了眼药方:“既然如此,这药方就无碍。”
说着,他略带嫌弃地看了眼整个人都快缩进虞晚怀中的苏子衿:“真是扭扭捏捏,不像样子。”
苏子衿:……
他僵着脖子,迟疑地转过头对视上陆擎,嗓音低柔:“子衿唱惯了旦角,这习惯一时改不了。”
“我,我会努力改的。”
陆擎:“哼,这还差不多——”
虞晚出声打断:“不必。”
她站起身,将桌上的药方拿在手中,随后转头朝苏子衿伸手:“你不需要改变什么,这样就很好。”
苏子衿怔住,抬眸望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亮得惊人,好似坠入了流星。
“……嗯。”
他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入虞晚的掌心,任由她牵着站起身,乖顺地站到她身侧。
指尖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挠了挠,他这才不舍地松开。
虞晚将斗篷披在身上,说道:“能看到外祖父如此精神矍铄,晚儿便放心了。不过此时为时已晚,我们便先回去了。”
陆擎大手一挥:“去吧。”
“你现在首要事便是先养好身体,其他容后再议。”
*
车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马车缓慢行驶在扬州城大道上,偶尔能听到外面热闹的叫卖声和拉车的马儿响鼻声。
虞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那药方被苏子衿小心叠成小方块牢牢握在手中。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手心中的药方中,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着。
心跳得好快。
她那句“你不需要改变什么”仿佛在心田洒了肥沃的养料,悸动催生着嫩苗发芽,顶着心脏酸酸胀胀,满是无法说出口的甜意。
“姐姐。”苏子衿轻声开口。
“嗯?”虞晚并未睁眼。
“方才……”他斟酌着词句,半是试探地说着:“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刚说完,脸上又有些热意,他忙不迭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可以做自己,对吗?”
“不需要再学任何人了,是么?”
“嗯。”虞晚不轻不淡应声。
这一声轻飘飘的声音落下,苏子衿眼眸微微睁大,呼吸几乎都快要停滞了。
她答应了?
真的?
强烈的喜悦和酸楚交织着,几乎将苏子衿的头脑冲昏,他晕晕乎乎的,手中捏实的药方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以至于他更用力地捏紧,生怕弄丢了那重要的药方。
所以,他可以做自己了。
不再是因为像裴瑾,而是作为苏子衿存在着。
苏子衿身形一晃,被这个想法弄得几乎支撑不住。
还未等他将身体稳住,便受到了一股力,落入温暖的怀抱中。
虞晚道:“怎么坐个马车都坐不稳?”
苏子衿身体颤着,拽住她胸前的衣襟,将头垂下埋入她的怀中。
“没有。”他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太高兴了。”
虞晚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不知不觉中,她怀中的重量愈发清晰。
苏子衿像个找到主人的小动物一般,靠在她怀中睡去了。
马车停顿,车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公主殿下,到府上了。”
虞晚应声,低头看了一眼,终是将怀中的人唤醒。
……
寝殿中。
沐浴过后,苏子衿便去药童身边,守着新药方制出来的药,一步也不肯挪。
虞晚靠在软榻上,在烛光下随手将书翻了一页,只是视线却没有留在书上的字迹上,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半掩着的门。
方才都说了不用他去守着药炉,竟敢不听她的话了。
虞晚有些懊恼,看着身侧留的位置,半是无奈又半是放任一般叹口气。
他怎么就这么倔呢?
明明大多时候都乖得不可思议,偏在这等小事上犯了犟。
这些日子她都习惯了身边躺着个活人了。
被窝光靠自己总是暖不起来的,可自打苏子衿与她同寝之后,暖和多了。
他身子很暖,加上应是自幼练功的缘故,身体也软得不可思议。
何况,他睡相确实很乖,一动不动的。
抱在怀中的时候……很舒服。
虞晚缩了缩冰凉凉的双脚,第一次觉得煎药的时间居然这么久。
她有些不耐烦了。
室内,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翻书声。
翻得很快,也不知翻书之人看没看进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高悬夜空中,光晕柔和又明亮。
虞晚都有些困了,才终于等到那迟来的脚步声。
她默默把书放下,仿佛这才从书中世界走出来一般,望向苏子衿:“药好了?”
苏子衿双手端着药,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嗯,姐姐趁热喝。”
“我特意放凉了一些,此时正是适宜的温度,不烫口。”
虞晚接碗时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动作停顿一下,佯装不经意地瞄他一眼:“冷了?”
“不冷。”他坐在床榻,低声解释着:“很暖,我今日真的……很开心。”
“因为我说你不需要改?”
“嗯。”苏子衿诚实地点头,想靠近又怕影响她喝药,强忍着声音里的哽咽说道:“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
虞晚默然,端着碗喝了口药。
这药的味道与过往的苦药截然不同,入口时先是呛鼻的辛辣,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不算苦,却更难以下咽。
她面上表情不变,只是眉间悄悄蹙起些。
“这药是有些难入口。”苏子衿从袖中拿出一份包得严实的蜜果子,指尖捻起一块递过去,“等药时,我自己简单做了些蜜饯。”
虞晚没拒绝,就着他的手含住蜜饯。
唇瓣微擦过他的指尖,他便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
她习惯地朝他耳朵瞥去,嗯,果然又红了。
……好可爱。
虞晚将口中的蜜果子咽下,那酸甜的口感确实还不错。
除了秋霜的手艺以外,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对口味的吃食了,他不管做什么都挺好吃的。
她趁着口中酸甜还尚有余味,继续喝药。
药汤缓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浑身都开始变得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热。
刚喝完,那蜜果子又递到嘴边。
虞晚咬住蜜饯的同时,舌尖撩过他的指尖。
“啊……”一声压抑的惊呼从苏子衿喉间逸出,身体止不住颤了起来。
她顺势抬手将人一拽,那软软的身子重新入怀时,终是填满了心底等待了许久的烦躁。
“知道药苦,是因为你尝过吗?”
苏子衿身体从一开始的剧烈颤抖,到奇异般平静下来。
他闭上双眼,主动更深地依偎入她怀中,贪婪又索求地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是。”苏子衿蹭了蹭她,鼓起勇气双手抬起轻轻环住她,“我尝过了。”
“可是姐姐,”他声音绵软起来,带着些气音,“我只是想离你再近一些。”
虞晚闻言,手捏住他的后脖颈,感受到怀中人身体轻颤后贴得更紧,她的唇角微微勾起:“只是靠近?”
“我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近。”
她另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突然逼近,吻了上去。
苏子衿原本闭上的眼睛蓦然睁开,水光一片中带着些欢喜。
虞晚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手扣住了他的腰拉近,吻得更深。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浑身发软,只能靠着抓着她的衣襟的双手来维持姿势。
一吻终了,苏子衿双眼都蒙上一层雾气,睫毛湿漉漉的扑朔着。
他身体支撑不住,无力地软倒在她怀中,口中不住轻喘着。
“夜还很长。”她手覆在他腰间,轻轻揉捏,“我准你慢慢告诉我,你还想要怎样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