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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6847 字 3个月前

可是读书的时候,本来就起得很早,练武还要起得更早,他每天都想起来,但是每天都起不来。木头剑冷眼观他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的挣扎。

陆行舟每次都自言自语:“嗯,我只是再睡五分钟,等会就起来。”五分钟一不留神变成了半个小时,然后就到了上学的时间。

陆行舟还写了一首毫无技巧的诗,来为自己脱罪。

我会试着打个盹

人包裹在梦的碎片

登高远眺、锋芒正盛

我会所向披靡

像横绝一世的侠客

我可以从四面八方劈开黑夜

但我踟蹰不前

因为懒惰是一门艺术

……

陆关山和辛梧桐笑话他,说要早起说了一个月,结果一天都没能起来。辛梧桐每次进门,看见陆行舟蒙着头在睡觉,就默默退出去了。

陆行舟惆怅地说:“也许我没有当大侠的命。”

他太懒了,他看武侠小说里面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练武。他真的做不到,陆行舟放弃了,木头剑成了陆行舟跟朋友玩的道具。

陆关山和辛梧桐很关心陆行舟的交友情况,因为他们觉得——你身边围绕了什么样的人,基本上就能决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们经常都让陆行舟把朋友带回家里吃饭玩耍,这样他们也可以看清陆行舟身边的人。

初中是个很容易学坏的年纪,陆关山和辛梧桐辛辛苦苦把陆行舟教成个好孩子,可不能让孩子被一些猪朋狗友带歪了。抽烟、逃课、打架、开异性的黄色笑话、不负责任地早恋……这些都是他们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所幸陆行舟也很争气,从来没做过让他们觉得失望的事情。那是多好的一个家庭啊。陆行舟太乖了,他仿佛永远不会有叛逆期,是真的不会有,还是因为《三尺青锋》阻止了这件事的发生?

陆行舟被迫进入《三尺青锋》,差点被变异的大母鸡杀死之后,他就再也不会有叛逆期了。

梦见那样多现实世界的事情,陆行舟醒来之后,多希望这个游戏的经历只是一场梦。

梦的末尾,《三尺青锋》中的陆行舟并没有进入现实世界,真正的陆行舟凭空消失了。家里、学校、超市、书店、奶茶店、小卖部、快递站、公交站、零食铺、邻居家、朋友家……陆关山和辛梧桐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陆行舟这个人。

两人只能报警,结果警察也找不到。

陆关山和辛梧桐呕心抽肠,怆地呼天,他们不相信陆行舟死了,找不到尸体,陆行舟就没有出事。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在陆行舟失踪整三年的那日,陆关山和辛梧桐彻底认命,他们通知亲友,让亲友来参加陆行舟的葬礼。

选遗像的时候,陆关山和辛梧桐再一次感受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画像里的人那样年轻,那样鲜活,怎么就……消失了呢?

在陆关山和辛梧桐为陆行舟烧纸钱的时候,陆行舟醒了过来。

怎么可以放弃?他跪趴在床上,双眸噙满眼泪,他怎么就这样放弃?

陆关山和辛梧桐还在家里“等”他,找寻和等待那么煎熬,漫长的日子毫无希望,他们日复一日地扛过来了。陆行舟逼问自己,他对得起父母吗?再恐惧也要前行,再悲伤也要往上,他哪怕失去四肢,失去躯干,失去脖子,失去一切,只剩一颗头,他也要用这颗头滚出这个世界,咕噜噜地回到爸爸妈妈面前。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①陆行舟决心要当一粒响珰珰的铜豌豆,死就死,死一次有一次的恐慌,死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呢?死还能击倒他吗?当生死真的成了寻常事,还有什么能够阻碍他?死有何惧?死又何惧?挫折砍不倒他,愁绪刺不穿他,恐惧堵不住他,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上。不死之躯不应该是他的噩梦,而是他的后招,他的王牌,他永不认输的底气。

他不放弃,他要做任务,他现在就要振作起来,争一日有一日的欢喜。陆行舟打开任务面板,目前进行中的任务有三个。

【主线任务:(初入江湖)涉江湖者,然后知波涛之汹涌;登山岳者,然后知蹊径之崎岖。退出燕归堂1/1,完成支线任务1/5,等级升到30级13/30。任务奖励:20000点经验值】

【支线任务:(赌场风波)帮助于为杰过难关0/1。任务奖励:2000点经验值】

【支线任务:(不死之躯)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恐也惧也?弑恐灭惧。鹤州郊外已刷新野怪,打比自己高20级或以上的怪物并且触发死亡10次0/10。任务奖励:5000点经验值】

陆行舟捋清思路,主线任务跟支线任务挂钩,而“赌场风波”的任务要求他再跟牛傲对上,现在的他万万打不过仇饮竹。不如避其锋芒,先把“不死之躯”的任务做了,提升等级和经验,之后直接去找牛一鸣,从牛傲的薄弱点突破“赌场风波”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①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

第57章 不死之躯-3

陆行舟收拾心情,做好必死的准备,来到了鹤州郊外。

他没寻多久,就瞧见了任务所说的怪物,平地东侧是三只老虎,西侧是三头狼,头上都顶着数字。老虎头上的数字是“45”,狼头上的数字是“35”,陆行舟猜想这应该是代表它们的等级,不管是老虎还是狼,这六只怪物的等级都比他高二十级以上。

陆行舟决定先挑战狼,只要死十次,“不死之躯”的任务就可以完成了。

陆行舟提膝抬脚,右腿杀气腾腾,携带着舍生取任务的精神,狠狠跺向最前方的狼。在陆行舟快速挪移之时,原本一动不动的狼蓦然“活”了过来,整个身躯腾空而起,往陆行舟猛砸而下。陆行舟闪身避让,低扫腿将浑身劲力聚于小腿间,腿如青锋剑般犀利,待狼落地的那一刻,陆行舟左腿横扫,右手青锋剑直刺而出。狼不退反进,仗着庞大身躯和劲力硬打硬进,陆行舟只觉得耳旁风声如雷,他两招都落空了,狼身将他高高抛弃,陆行舟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看见地掀了起来,朝自己的头撞了过来。“轰隆”一声,陆行舟失去了意识。

一炷香后,陆行舟幽幽醒来。

“恭喜你败给狼1/1”

“获得500点经验值,掉落100枚铜钱”

陆行舟记得自己的死法,这次应该是头磕得太狠,直接撞死了。不过这撞死的感觉可比被剑捅死的感觉要快多了,可能是因为他先晕了才死的……陆行舟胡思乱想了一会,他毕竟才死了第二次,感觉还是非常痛苦,需要通过分散注意力来缓解痛苦。

陆行舟抱着膝盖缓了许久,这时才反应过来。咦,怎么战败了也有经验值和铜钱?“恭喜你败给狼”,怎么?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还需要恭喜?陆行舟哭笑不得,不过这样也好,死了也不算是毫无所获,起码他是死得有价值、有意义的。

他记得自己上次打溪镇郊外的蟒蛇,杀一条蛇才得了十点经验值和十枚铜钱,看来挑战等级高的怪物,哪怕输了,也比赢了低级怪物得到的战利品要多。

这是《三尺青锋》的特别之处,陆行舟玩过许多游戏,输了就是输了,输了不会有任何的奖励。陆行舟现在觉得那是不对的,输了也是经历,有尝试才能有失败,因此失败了也应该有奖励。

陆行舟深呼一口气,站起身来,继续挑战下一头狼。他右手反握青锋剑,剑尖斜斜朝下,目若明星,眼里是悍不畏死的勇气。陆行舟鱼般侧游,抬手一晃,反握的青锋剑如钩子般投出,用长剑投掷并不是聪明人之举,但反正都是要死,陆行舟想多尝试点不一样的打法。他以前练剑练得太“聪明”了,聪明不是不好,可他的聪明都是别人教的,不是他自己领悟的,这就不好了。

如今他不在乎生死,怎么打都没关系,愚笨也好聪明也罢,悟出多少都是他宝贵的经验,他何必收着掩着?陆行舟的青锋剑掷出去后,果然没有伤到狼,狼的等级比陆行舟高太多,它嘶吼一声,还是用了最直接的扑落式。

陆行舟用上“碎步金莲”的轻功,运步后撤,如雨溅石板,轻松避开。他手上没了武器,赤手空拳必然不是狼的对手,便趁此机会多练练轻功。他躲了狼的十几次攻击之后,速度减缓,被狼抓住机会,给他的胸口划抓致命一击。

陆行舟又死了。

一炷香后,陆行舟眼皮一抖,慢慢醒来。

“恭喜你败给狼1/1”

“获得500点经验值,掉落100枚铜钱”

陆行舟低头看衣服,他的衣服已经被狼爪撕烂了,等会又得衣衫不整地回城了。陆行舟想,下次打怪的时候得多拿一套衣服出来,回去前就把衣服换了。

第三次死亡的痛苦比第二次要强,陆行舟死前感受到了锋利的狼爪在他的胸膛搅动,很痛,很痛……虽然身体有自动愈合的能力,但是痛是没办法忘却的。陆行舟摸着刚刚受致命伤的地方,默念爸爸妈妈的名字,给自己加油打气。要努力,早点回去说不定还可以过上美好的大学生活,陆行舟,你可以气馁,但绝不能放弃,很爱很爱你的人在另一个世界等你。陆行舟,站起来。

陆行舟硬提一口气,拾起地上的青锋剑,翻腕抖臂,旋身横砍,狼果然又飞身跃起。陆行舟连忙转腕,变砍为刺,在狼的阴影笼罩之下,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将剑往上送。

青锋剑确实给狼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而陆行舟付出的代价是新一次的死亡。

一炷香后,陆行舟逐渐转醒。

“恭喜你败给狼1/1”

“获得500点经验值,掉落100枚铜钱”

刚刚狼把青锋剑撞歪了,整头狼压在陆行舟的身上,他被狼抓烂了脸,又被狼踩了命根子,之后才被狼压死了。陆行舟心有余悸,被压死又是一种新的痛苦,他摸了摸下半身,幸好死亡后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不然他可能就成太监了……不对,这不重要,反正他是不可能在《三尺青锋》中谈情说爱的,他只想回家。他这样安慰自己,还是没法驱赶恐惧,他恨恨地想,这些狼还是好色狼,根本不讲武德!怎么可以踩他那里呢?你不仁我不义,想到这里,陆行舟横眉怒目,气势倒是上去了不少。

陆行舟这次不再先发制狼,而是持剑缓步前逼后退,打算找准时机之后再出招。狼才不管陆行舟用什么招式,一切招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虚的,它疾速逼近陆行舟。陆行舟轻飘飘地快步后退,始终跟狼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狼没了耐心,它用尽全身力气,如迅雷朝陆行舟猛打而去,陆行舟瞧准机会,追形随影,青锋剑在狼的右肩突扎速拔,空中绽出一朵艳丽至极的血花,又迅速躲在一旁,以最快的速度掠出去。

狼右肩的鲜血汩汩流出,受伤的野兽更加可怕,它怒吼一声,整头狼疯了似的砸向陆行舟,盛怒之下,它的速度快得骇人。陆行舟避无可避,身体不偏不倚地被狼撞飞出去,巨大的冲击令陆行舟的脑内组织剧烈摇晃,天旋地转,时间被扯成了无限延长的线,天空蒙上了一层哀戚的黑布。

陆行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恭喜你败给狼1/1”

“获得500点经验值,掉落100枚铜钱”

陆行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体上的伤瞬间就好,心理上的伤如影随形。他双手抱着大脑,过了许久,才确认脑袋没有迸裂,还好好地长在脖子上。陆行舟的手从脸上一寸寸抚过去,温的、冷的、柔的、硬的、凸的、平的……他都要一一感受。他抹掉自作主张冒出的眼泪,自言自语:“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等陆行舟重新燃起烈焰般斗志之时,三头狼没有刷新出来,陆行舟决定不等了,直接打等级更高的老虎。

老虎是新的对手,陆行舟没想太多,直接开打,他以极速步冲出如贴地飞行,从老虎的斜下方突进迎击。老虎居然不避不闪,一爪子拍向陆行舟的手腕,陆行舟只觉得手腕一震,整条手臂瞬间麻掉,青锋剑“哐当”跌地。武器已失,又到了练轻功的时候了,陆行舟的反应和身法飞快,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冲了出去,躲开了老虎的另一爪。

老虎的速度比狼的还要快!它瞬间冲了上来,陆行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老虎扑倒在地。陆行舟这回不甘心就这么死去,险地求生,他本能翻转身体收起下巴,喉部筋脉凸起,全身肌肉收紧,双手似绞紧的钢筋死死地掐着老虎的脖子。死也要让你脱一层皮,陆行舟面露愤激之色,杀机不减反增,他连五官都在用力,最后揪下一手老虎毛,死不瞑目。

陆行舟醒来,偏头满目刺眼红色,东南西北,处处都有他的血。他居然还有心思想笑话,以后,说不定他一个人也能实现“血流如河”的场面了,真是地狱笑话。

“恭喜你败给老虎1/1”

“获得1000点经验值,掉落150枚铜钱”

打高等级老虎的收益果然比打狼多,陆行舟将铜钱都收拢在一旁,闭了闭眼睛,调整呼吸,等难受劲过去之后再打下一场。

陆行舟单膝跪地,用两指蘸了点自己的血,狠狠往脸上一抹。腥味直冲鼻尖,他一激灵,眼神恢复清明,缓缓站起身来。

衣摆被劲风猎猎吹起,陆行舟站得笔直,好似一张被拉满的弓。

青锋剑直指猛虎,再来!

他可以一败再败,但绝不会一败涂地!

第58章 百毒不侵-1

陆行舟死了十次后,立刻提交了“不死之躯”的任务。

“恭喜你完成任务,获得5000点经验值”

他杀红了眼,精神还没达到不能承受之极限,因此决定继续打狼和老虎,直到身心交瘁为止。

“恭喜你败给老虎1/1”

“获得1000点经验值,掉落150枚铜钱”

……

半个月之后,陆行舟的等级达到了20级。

“恭喜你升到20级”

【主线任务:(初入江湖)涉江湖者,然后知波涛之汹涌;登山岳者,然后知蹊径之崎岖。退出燕归堂1/1,完成支线任务2/5,等级升到30级20/30。任务奖励:20000点经验值】

目前没有触发新的支线任务,陆行舟身上只剩一个“赌场风波”的支线任务。经过半个月的死亡淬炼,陆行舟自信能以一挑五,到了有仇报仇的时候了,他决定去找牛一鸣,将牛傲苦心隐藏多年的秘密全盘揭出。

白日,陆行舟孤身提剑,闯入了牛府大门,在牛一鸣身旁高手的围攻下进退自如,他有心试试自己现在的实力,耐着性子跟几人缠斗许久,发觉他的武功是切切实实地“更上一层楼”了。

牛一鸣的高低肩很明显,他确实和牛傲长得很像,说是兄弟,也不会惹人怀疑。牛一鸣眼见保护自己的人全都受伤倒下,恐惧从脚冒到头,又见陆行舟收剑回鞘,一双眼中并无煞气,又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这人看自己,怎么这么像在看可怜人?

牛一鸣拱手道:“那日在我房门外大喊我名字的人,想必就是少侠吧。”

陆行舟坦然而应:“没错,是我。”

牛一鸣目光溜溜:“你问我,我哥做的那些事情我知道吗?你说,他害死了许多人。”

“确实。”

“我知道他开赌场,但是处处都有赌场,他开赌场只是为了做生意赚钱,不会害人的。”

陆行舟提眉冷视:“你把你哥想得太好了,他派这些人既是为了保护你的身体,也是为了保护你的耳朵。”

牛一鸣坚定地说:“我哥待我如兄如父,而少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外人,我不会因为听了你的片面之词,就去怀疑我哥。”

“片面之词?”陆行舟眼神陡然一利,“我听说你喜欢读书,别人读书读的是忠孝仁义,你读书是把脑子都读傻了吧。牛傲做的那些事情,你去鹤州街上问一圈,看看谁不知道?你被牛傲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也许不是因为牛傲的手段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你愚蠢,你盲目,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帮亲不帮理。”

陆行舟恨牛傲,也恨屋及乌地讨厌牛一鸣。牛傲雇阎王庄的杀手杀自己,如果他真的死了,牛一鸣无形中也成了帮凶。无知的人一定无辜吗?愚蠢是最好的脱罪理由吗?陆行舟不认。

牛一鸣呼吸一窒,他从未被人这么骂过,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

真到要说牛傲和牛一鸣的真实关系之时,陆行舟反而迟疑了,恨与怜博弈,恨最终占了上风。陆行舟快刀斩乱麻:“事已至此,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牛傲不是你哥哥,他是你爹。”

牛一鸣的声音猛然拔高了几度:“你在胡说什么?”

陆行舟语气四平八稳:“我知道你突然知道这件事,一时半会必然难以接受。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你的手指跟别人的不一样?为什么你走路的时候会一瘸一拐?为什么牛傲这么多年都不娶妻?为什么他不让你多知道外面的消息?为什么这些人明明是来保护你的,但是他们却不听你的话?你知道你今年多大吗?你的生辰是真的吗?你娘死在你出生之前,你知道吗……”

牛一鸣捂住耳朵:“不、不、不……你在胡说八道,你说的事都是假的。你只是想挑拨我和哥哥的关系,你不要再说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陆行舟见他脸上肌肉抽搐,知道他的内心已经动摇,如果他真的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怎么可能如此失态?牛一鸣毕竟不是陆行舟真正的仇人,他没再说话,只是冷眼看牛一鸣的挣扎。

在牛一鸣被陆行舟的话刺中后没多久,牛傲就闻讯赶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打手,一见到陆行舟,牛傲就满脸惊骇:“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牛傲看了眼跌坐在地的牛一鸣,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陆行舟牙关紧咬,他得用尽全身的力量克制,才能忍住冲上去砍了牛傲的冲动,他接上了牛傲的话:“你是想问,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牛傲被陆行舟眼中的杀意所震慑,眼见他派给牛一鸣的保镖全都倒地,他自知后面的人拦不住陆行舟。他面白如纸:“你都告诉一鸣了?”

“我不知道你的事‘都’有多少,但我告诉了他你在赌场做的腌臜事,还有你们的真实关系。”陆行舟怒目而向,“你不是牛一鸣的哥哥,而是牛一鸣的父亲,他不信,但恐怕已经动摇了,你来得正好,现在可以亲口跟他说,你是他的谁。”

牛一鸣看向牛傲,嘴唇哆嗦:“哥哥,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牛傲虽然没有底气,但也迅速否认:“不是。”

牛一鸣已经没法全然信任牛傲了:“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你需要瞒着我的,又是什么事?”

仓惶之间,牛傲也没法编造出天衣无缝的谎言,他的欲言又止成了确凿的证据,牛一鸣肩膀垮下来:“你是我爹吗?”

牛傲知道覆水难收,他松了牙关:“没错。”

陆行舟抱臂站在一旁,眼中无波无澜。

牛一鸣问:“为什么?”

牛傲屏退所有手下,才艰涩道出:“因为你是我和小姨生的孩子,你的手指、你的腿……都是我们的错,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怕你恨我。我也不敢让外人知道,我怕流言蜚语中伤你,你会心怀怨恨。”兄长和父亲都是亲人,不过是称呼不一样罢了,如果一声“哥哥”能让牛一鸣不生怨恨,那么称呼根本不重要。

牛一鸣闭了闭眼睛:“小时候我问过你这么多回,为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你都说不知道,原来全是骗我的。我的小姨是我娘?她也死了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牛傲说:“她嫁去灵州了,她、她不想认你。”

……

陆行舟不想管这两兄弟的事情,他只想以此为引,尽快解决任务的问题。因此他没有沉默多久:“好了,你们的家务事,晚点你们自己了断。现在我要一个结果。”

牛傲心神不宁:“你想做什么?”

陆行舟说:“关掉赌场,把所有人欠的赌债都一笔勾销。”

牛傲横行无忌惯了,眼下纵然家事难断,也不愿意听从陆行舟的摆布:“你已经将我的事情都抖了干净,你手上还有什么筹码,能让我听你的话?”

陆行舟的手按上剑柄,冷冷道:“手上有剑,够吗?”

牛傲畏缩了一下:“关闭赌场可以,但是在关闭赌场之前,我要收回所有的赌债。不然我手下的人怎么办?他们拿不到报酬,不会善罢甘休。”

陆行舟气笑了:“你敛财多年,连那群人的报酬都发不出来吗?我不信你散尽家财都没法给他们遣散费。我看你只是不舍得,哼,真是贪得无厌。牛一鸣,你看清你爹的真面目了吗?我听说你是个好人,你知道他做的事情,不打算劝劝他吗?”

牛一鸣说:“你……收手吧。就按照这位少侠说的做吧。”他不知道应该叫牛傲哥哥还是爹,所以他没有称呼牛傲。

牛傲万般无奈,也只能说:“好。”

陆行舟说:“还有,牛傲,你别想再找阎王庄的杀手杀我。我再给你一百次的机会,你也杀不了我,从现在开始,只要有人想杀我,我都会算到你的头上。”

牛傲惊慌失措:“你是江湖人,仇怨那么多,怎么能都算在我的头上?”

“没错,我是江湖人,可在你之前还从来没有人想杀我。”陆行舟胸中血气翻涌,“我今日不杀你,不是因为你罪不至死,是因为我不想为你这种人手染鲜血。现在,发誓吧。”

牛傲捏着一把汗:“发什么誓?”

“如果你再开赌场,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家破人亡,永世不得超生。”

牛傲闭嘴不言。

陆行舟抽出青锋剑:“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定要逼我拔剑才肯发誓吗?”

牛傲不情不愿地对天发誓:“如果我再开赌场,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家破人亡,永世不得超生。”

陆行舟说:“我话已尽,两日后,我要鹤州赌场关门大吉。”

说罢,陆行舟转身离开,再不管身后烦得焦头烂额的牛家父子。

第59章 百毒不侵-2

两日后,鹤州赌场大门紧闭,赌场众人皆被遣散,牛家父子搬离鹤州,不知去往何处。陆行舟打开任务面板,发现“赌场风波”任务已经完成,就提交了任务。

他在鹤州又打了几天的野怪,死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了,等级升到了21级,此时还没有出现新的支线任务。陆行舟现在做梦都是虎扑狼嚎,精神上扛不住了,他决定离开鹤州,回溪镇郊外休养几日。

陆行舟回到家,得知陆金英去了溪镇学医,半月才回家一趟。而柳茜又有了身孕,陆行远跟阿贵要下地干活,现在是陆望和柳茜打理家务、照看陆迢。

陆行舟跟家人闲话家常,吃过饭后,便躺在床上,在熟悉的被窝中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这次他没有做噩梦,也许是因为家中的气息过于宁静温和,陆行舟远离了刀光剑影,心中戾气就没这么重了。

陆行舟睡醒之后又吃一顿,也算是短暂过上了吃饱就睡睡醒就吃的快乐生活。他不想练武,就每天抱着陆迢晃来晃去,陆迢快一岁了,陆行舟也不敢在他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生怕他开口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懒羊羊”。陆行舟是个嘴上闲不住的,他就每天给陆迢背古诗和内功心法的秘诀,有时给他说些陆行远小时候的趣事,他的语调又轻又快,虽然陆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咧开嘴笑了。

陆行舟的逍遥日子还没过几天,这日家门口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在院中抱着陆迢哄他睡觉的陆行舟看见来人,瞳孔一震,立生警觉,迅速将陆迢抱回屋内,关上屋门,三两步就来到了门外。

仇饮竹目光阴冷,在陆行舟慌张动作的时候,已经将他全身上下都端量了一遍。

陆行舟掩藏厌恶,抬头低语:“我跟你之间的事情,由我们二人来解决,不要连累我的家人,也无需让他们知道。可以吗?”

仇饮竹说:“可以。”

陆行舟攥紧拳头:“你随我来。”

他把仇饮竹带到了人迹稀少的山边,说:“就在这里解决吧。”陆行舟已经死了这么多次了,也不在乎再死一次,他没有看仇饮竹的脸,这毕竟是让他体会到死亡滋味的第一个人,陆行舟看起来镇定,隐在背后的手却在发抖。

仇饮竹眼底如笼罩一层铅云:“那日我明明杀了你。你没死?这不可能。”

陆行舟装出夷然不惧的模样:“如何?要再杀我一次吗?”

“我的任务是杀了你,如今任务未完成,我自然要再杀你一次。”仇饮竹话音未落,长剑泛出白光,朝陆行舟猛刺而来。

陆行舟右腿下落,足尖一点地好似弹簧借力而起,迅如鹰隼盘旋,从仇饮竹的上方掠了过去,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带青锋剑,只能以躲闪为主,拖延自己的死时。

仇饮竹“咦”了一声,不过大半个月,陆行舟的身法居然有如此进步。假以时日,陆行舟或许会成为江湖新星……可惜了,他不会有这样的时日了。

陆行舟身法如鬼魅,闪过迎面砍来一剑,同时左手斜劈在仇饮竹的颈侧。仇饮竹眯了眯眼,心想:不自量力。他往侧面一滑,猛然回身,剑锋擦过陆行舟的鼻尖,给陆行舟惊出一身冷汗。

还未等陆行舟反应过来,仇饮竹的剑又如蛇那般缠上来,陆行舟只觉肋下一股狂风,湿透的衣衫被吹出水波似的褶皱,他噔噔噔连退几步,仇饮竹像是一堵墙,不管他怎么退,都能随时随地贴过来。还是一样的,陆行舟悲哀地想,纵然他进步神速,终究不是仇饮竹的对手。而仇饮竹依旧不急着杀死他,仇饮竹略过了很多次能杀死陆行舟的机会,只为欣赏他不寒而栗的恐惧。

既然如此,何必让人看了笑话?

在仇饮竹下一次进攻的时候,陆行舟不退反进,他凭着一腔怒勇,向仇饮竹冷暗的剑锋迎去——

陆行舟抖了抖眼睛,在似醒非醒中游弋。

仇饮竹坐在一旁,锁眉盯着陆行舟,刚才陆行舟将心脏送到他的剑锋上时,他没想到陆行舟会这般找死,他是杀手,不需要别人甘愿送命。陆行舟毁了他做杀手的傲骨,可陆行舟死了,他找谁算账?不过,陆行舟未必会死。

上一次,他确认陆行舟已经没了气息、心跳和呼吸之后才离开,陆行舟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这次他就坐在这里,看陆行舟还会不会醒过来。

仇饮竹解开陆行舟的腰带,脱去他的上衣,让陆行舟左胸的伤口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很快,让仇饮竹惊诧的事情发生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行舟的胸膛,那伤口慢慢卷起结疤,疤与身体骤然剥离,被风轻轻带走。仇饮竹将手掌按在陆行舟的心脏上,听见了缓慢的“扑通”声。

掌下的□□年轻温热,肌肤柔软光滑,而仇饮竹的心中却毫无旖旎。他本以为陆行舟是借助了术法或者仙药才能起死回生,可他今日盯得紧紧的,陆行舟分明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活过来了,这怎么可能?

仇饮竹感到千头万绪,陆行舟到底是什么人?他身上还藏着多少秘密?自己要再杀他一次吗?再杀他一次,他也会活过来的吧。仇饮竹面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感到掌下的心跳逐渐加快,陆行舟手指轻颤,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仇饮竹没有收回手。

陆行舟恢复意识的时候,觉得身体又冷又木,他睁开眼睛,看见仇饮竹暗如黑夜的双眸,仇饮竹的手还重重地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这一幕让陆行舟头皮发麻。

“你做什么?”陆行舟的心跳因恐惧而怦怦加快,他宁愿再跟仇饮竹打三百回合,也不想躺在他的“五指山”下。

仇饮竹问:“你是人吗?”

陆行舟脱口而出:“你才不是人。”

仇饮竹“哦”了一声,似乎没有感觉到冒犯:“我怀疑你是傀儡,但我没见过这么精巧的傀儡术。你真的是人?”

陆行舟这时才反应过来,仇饮竹不是在骂他。陆行舟想坐起来,想穿衣服,但仇饮竹的手上不知用了什么功力,陆行舟动弹不得:“我是人,你要么再杀我一次,要么放开我。”

仇饮竹松开手,陆行舟还是起不来,他瞪着仇饮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动不了?”

“没什么,只是点了你的穴,别白费力气了。”仇饮竹俯视陆行舟,扫过他惊恐的眉目。

陆行舟试图跟仇饮竹讲道理,他闭上眼睛,不去看仇饮竹那张让他感到厌恶的脸:“你的任务是杀了我,但是你已经失败两次了。你当然可以继续杀我,但你只会继续失败,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赶紧去接别的任务。”

仇饮竹看他长睫扑闪如蝶翼:“我从未失败过。”

陆行舟说:“人总是会失败的。失败不是可怕的事,也不是可怜的事,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失败是成功之母,你要学会接受失败。学不会坦然应对失败的人,不管他有过多少次的成功,他的人生其实都是失败的。你看看古往今来响彻江湖武林的高手,有谁没有失败过,根本没有好不好,不信你自己在脑中想想,有谁能从出生那日赢到死的那天,你想得出来吗,想不出来就对了……”

太聒噪了。仇饮竹点了陆行舟的哑穴,陆行舟失去了讲道理的机会。

陆行舟睁开眼睛,目光与仇饮竹相撞。

仇饮竹说:“我确实杀不了你。但是我可以砍了你的手,锯掉你的腿,磨了你的骨头,看你的手脚是不是会重新长出来,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陆行舟用眼珠子的左右快速移动来表示“不可以”,他觉得仇饮竹真是个变态,哪怕他这样折磨自己,自己也是死不了的。何必呢?他不恶心吗?不,他就是恶心本身!

仇饮竹解了陆行舟的哑穴:“想说什么?”

陆行舟说:“想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真不值得您废这么多的心思。”

仇饮竹冷冷道:“连无名小卒都杀不了,才是奇耻大辱。”

陆行舟忽然想到什么,仇饮竹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吗?如果他说出去了,那么自己恐怕再也不得安宁。陆行舟不知仇饮竹有没有想过这一点,但他有种直觉,仇饮竹绝对不会听自己的话,陆行舟决定兵行险着:“你怕别人嘲笑你无能?那么,就把我的秘密说出去吧,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能力了。”

仇饮竹果然不听陆行舟的话:“谁敢嘲笑我无能?一剑杀了便是。”

说罢,仇饮竹飞身跃起,几个起伏便消失了。

陆行舟急得大喊:“仇饮竹!仇饮竹!”他此刻无法移动,又没穿上衣,躺在如此偏僻的地方,简直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该死的仇饮竹,好歹给他解了穴再走啊!陆行舟第一次被人点穴,没有解穴经验,只能自己摸索着运功,试图冲破桎梏。

陆行舟试了几种方法,依旧不得要领。他泄了气,幸亏此时天气还未转凉,不然他这样躺着肯定会感染风寒。算了,三十六计,等为上计,陆行舟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死不了。希望家里人只是以为他贪玩去了,不要过度担心他。

陆行舟等到眼皮打架,还是动不了,直接就睡过去了。

他迷迷糊糊之际,是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的:“小舟?小舟?”

第60章 百毒不侵-3

陆行舟惊醒过来,瞧见于为杰凑得很近、灌满担忧的脸。他试着动了动手——动不了。

于为杰问:“你怎么不穿衣服,躺在这里睡觉?”

陆行舟视线飘了飘:“我遇上江湖恩怨,技不如人,被那人点了穴。衣服……在打斗中不小心掉了,我现在还动不了,小于哥,你先把衣服盖在我身上吧。”

于为杰拿起陆行舟的衣服,抖了抖上面的草屑,突然目光一凝:“这衣服上怎么破了个洞?这个位置……是前胸的位置?”

陆行舟心道不好,电光火石下扯了个非常离谱的谎言:“啊?衣服破了?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已经躺了几个时辰了,说不定被什么虫子啃破了。”

于为杰不信全疑:“虫子为什么要啃你的衣服?这又不是什么美味佳肴。”

陆行舟岔开话题:“小于哥,我真的很冷,你还是先把衣服盖在我身上吧。”

于为杰把衣服盖在陆行舟的身上,陆行舟怕他继续追问,便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望着陆行舟,说:“那日你跟我说了毫无办法后,我便回了溪镇郊外,只是旧屋和田地都卖给别人了,我只好自己盖了一间简陋的茅屋,聊以度日。”

陆行舟说:“鹤州赌场关闭了,此事已经解决了,你不必再担惊受怕。”

于为杰精神大振:“真的吗?”

陆行舟说:“真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鹤州问一问。”

“太好了!”于为杰欣喜若狂,“不过此事是怎么解决的?你不是说牛傲出尔反尔吗?他怎么突然愿意关闭赌场了?”

此事说来话长,陆行舟躺得头晕背麻,懒得费唇舌解释了,只说:“小于哥,你知道这件事解决了就可以了,你欠的赌债已经一笔勾销。但不要忘了你发过的誓,不要再赌了。”

于为杰说:“我自然不会再赌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睡不安稳,生怕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有人拿着刀想把我的手砍下来,太可怕了。”

两人闲聊一会,陆行舟发觉能动了,他立刻坐起身来,将衣服穿好,他对于为杰说:“我出来得太久了,我爹我哥估计都会担心我,我现在得马上回家了,小于哥再见。”

说完,陆行舟风一样地离开了。

他没听见于为杰在背后喃喃低语:“这么久不见,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也不请我回家吃顿饭吗……”

陆行舟偷偷摸摸地回了房间,换了身衣服,最近他买衣服的频率实在高得离谱,大半身家都用来买衣服了。

他回来没多久,陆金英也回来了,陆行舟凑过去嘘寒问暖,又问她学医高不高兴,最近都学了些什么。两姐弟许久未见,一肚子话从吃饭讲到睡前都还没讲完。

陆行舟在家多留了几日,陆金英给陆行舟绣好了新的荷包,两人结伴离开家,陆金英往溪镇去,陆行舟往关州去。

陆行舟想念关州的风情地貌,也想念吴家兄弟和郑独轩,反正如今还没有新的任务出现,他不妨先去关州转一圈,说不定关州郊外也出现了野怪。

他来到关州郊外,只见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①他骑着千里马绕了许久,果然看见了头上顶着数字的怪物。分别是三头顶着“40”的狮子,以及三只顶着“50”的巨蝎。

陆行舟不急着进城了,来都来了,先死几次吧。他目前是二十一级,距离目标还差九级,陆行舟提起青锋剑冲向狮子。飞鸟成群低飞,在地面拖过一片厚重的阴影。

陆行舟进入关州,在燕归堂旁边的客栈住下,很快就去找了吴家兄弟。

吴锁愁和吴非吾都没太大变化,他们见到陆行舟,倒是惊奇,吴锁愁说:“小舟,几个月不见,你的变化可真大啊。”

陆行舟微微一笑:“怎么?觉得我变得更玉树临风了是吗?”

吴非吾说:“是,也不完全是。”

陆行舟眉头一挑:“怎么说?”

吴锁愁说:“以前的你像一把未出鞘的剑,现在的你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剑。”

吴非吾说:“不错。”

陆行舟仰了仰头:“这说明我长大了嘛。”

几人说了许久的话,临别前,吴非吾拉着陆行舟退了几步,说:“小舟,我要坦白一件事,当日你离开关州之后,郑兄找到我,说想看你给我的诗集。我未经你的同意,就把诗集给他看了。”

陆行舟眼皮一颤:“什么?他为什么要看我的诗集?”

吴非吾说:“我问了,但郑兄没说原因。我本不想答应,但他说等你回来之后,他会亲口告诉你此事,我见郑兄态度坚决,就没再拒绝。小舟,你不会怪我吧?”

“当然不会。既然是送给你的东西,你愿意给别人看,我自然是没关系的。”陆行舟都不大记得自己写了些什么了,反正诗集中并未提及他的秘密,也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陆行舟还是很坦然的,他只是没想到,郑独轩真的要了他的诗集去看。

说起郑独轩,陆行舟问:“他现在是在燕归堂还是胜寒派?”

吴非吾说:“你来得正巧,郑兄近段时间在燕归堂,如何,要我告诉郑兄你来了吗?”

陆行舟说:“好。我这次来关州,就是想见一见你们。”

“什么意思?”吴锁愁折了回来,“你马上就要走了?”

陆行舟说:“倒也不是,但我可能明天心血来潮就走了,也说不准。”

吴非吾说:“郑兄对你的评价没错,你真是来去如风。”

吴家兄弟不希望陆行舟那么快又要离开关州,本想拖延几日再告诉郑独轩这个消息——因为陆行舟说了想见一见郑独轩,没见到估计就先不走了。但郑独轩消息灵通,不用吴家兄弟特意告知,他便知道陆行舟回来了。

这日陆行舟出门打怪,为了不浪费衣服,特意穿了套从家中拿来的旧衣裳,那衣裳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做的,早已洗得发白,而且也不太合身了,穿着会露出两截手腕,脚踝也遮不住,不过陆行舟不在意,反正马上就要丢了的。

但他没走多久,就碰见了郑独轩。郑独轩披着日光,散发着温润的气息,陆行舟脚步一顿,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这身衣服,太丢脸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情况下遇到郑独轩?

“为什么躲着我?”郑独轩跟进了巷中。

陆行舟豁出去了:“因为穿得太丑了。”

郑独轩见陆行舟的第一眼,觉得他变了许多,像是一把淬火而出的利剑,但陆行舟一开口,郑独轩又觉得他没什么变化了。他还是陆行舟。

郑独轩笑了声,安慰他道:“不丑。”

陆行舟别过头去:“何必说好听话骗我。”

郑独轩缓步走到他面前:“不丑。你长得好看,怎么穿都是好看的。”

两人在窄巷中玩转转看的游戏,挡住了巷中人的路,被人嘀咕了几句,陆行舟不好意思地避让,贴着墙边站,这回躲不了郑独轩了。

郑独轩的目光粘连着他:“你变了许多。”

陆行舟仍低着头:“锁愁兄和非吾兄也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让非吾兄告诉你我回来了,他没说吗?”

郑独轩一愣:“没说。”

陆行舟也没在意:“估计是这两日没见到你,没寻到机会说。”

郑独轩目光浮沉:“你今日要去哪?”

陆行舟扯谎:“随便逛逛。”

“想去喝茶听书吗?”

“好。”陆行舟努力揪着袖子,希望能把它拉长,“要不我回客栈换身衣服吧,免得茶馆小二看见我,以为我是进去乞讨的。”

郑独轩说:“你想换就换,不想换也没关系,不必在意他人的想法。”

陆行舟说:“那我不换了。只要你不觉得我这样站在你身旁,丢了你的脸就行。”他确实懒得折回去,也不太在意他人的目光。

郑独轩不觉得陆行舟丢脸,只觉得他穿这身挺好笑,很可爱。

两人来到茶馆,郑独轩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茶馆有说书先生在讲故事,一拍惊堂木,十年江湖声。

不过郑陆二人都不关心说书先生在讲什么,郑独轩问:“这几月来,你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陆行舟拣了点能说的事情:“我去了一趟鹤州,之后回了家,天天没事干就在家里逗侄子玩。我姐姐去了溪镇学医。我大嫂又怀孕了,说不定我很快就能多一个侄女,也可能还是侄子。我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惹了赌债,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帮他摆平此事,也不知道他之后还会不会赌……”

郑独轩抿了口茶:“你都在说别人的事情,你的呢?”

“我的?我也没做什么事啊。”

“你去鹤州做什么?”

陆行舟说:“我去学了‘碎步金莲’的轻功。”

郑独轩说:“碎步金莲?”

“嗯,你不要说我这是女人学的轻功,我学都学了,说明我并不在意。我想学就学,管它是男人功夫还是女人功夫还是太监功夫,能学就行。”

郑独轩但笑不语。

陆行舟问:“你呢?你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郑独轩刚想说话,蓦然胸中血气翻涌,那一处疼痛渐渐涨起来,如凝硬块哽在胸口,他眉头一皱,唇边溢出一抹黑血。

【📢作者有话说】

①王绩《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