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冬月辜 漕运,河堤,贡品!
刑部要提人去审, 冯家要拿人去杀,小小梅原县,接天神一样的热闹, 把个当地县衙上下吓得两股战战。
符岁的人是经过训练的好手,快马加鞭, 把冯家那些家仆甩得影都没有。就这还扑了个空, 田家只剩三间黄土屋子和半个草秸篱笆, 里面别说人, 会喘气儿的就没见着一个。
桌子上是干净的, 橱柜里是空的,连田大力躺的床上都只剩一张散边的草席。这一家子带着个瘫子,收拾好了全部家当,消失了。
符岁用笔杆戳着小鸟脑袋,由着小鸟一点一啄地弹动。
薛光庭好手笔, 他能把这家人藏到哪儿去?
吕氏的瞎眼老母也不在家中,左右街坊说是她侄儿将她接走了。可问起来, 都不知道她侄儿如今在哪儿, 只说她侄儿挣了钱就拿来给她看伤看病。
符岁没找到人, 落后符岁一步的刑部也没找到人。
虽说田家失踪让冯家忐忑不安,但没有人证又让渔阳伯胆子抖起来了, 嚷嚷着薛光庭污蔑皇亲国戚就是藐视圣人, 非要刑部治薛光庭的罪。
“从薛光庭弹劾冯满到现在,一共几日了?”渔阳伯那些乌七八糟的话听得符岁头疼。
天气渐凉, 冷气最易激起符岁的旧病根,每到冬日,府里烧炭通风都格外留心。
符岁端着一碗党参黄芪乌鸡汤,慢慢搅动, 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听到秦安回答:“今天是第五日。”
都五天了,薛光庭还没让田家人出现,他留着人证做什么用?
“冯家干嘛呢?”
“还能干嘛。”秦安嗤笑一声,“能撒的人都撒出去了,京里京外地找人呢。田家和吕家的人找不到,渔阳伯哪敢歇着呀。”
“没找找王家?”符岁想了想,问道。
王家不是挺爱给冯家擦屁股吗?也不知王家看中了冯妃什么?就算冯家一家子脑子蠢好拿捏,王家也需要个能为他们传递内廷消息的人,可也不至于这么不讲究吧?
冯满从刑部回来当日就派人联系王博昌。“自然找过。”只是谈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符岁以前也尝试过在王博昌身边安个钉子,可王博昌自从被踢出相位后愈发疑神疑鬼,每每谈事从不许任何人在身边,连他自己的夫人靠近都不行。
长柄塑花的玻璃匙在碗中胡乱搅着,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符岁实在想不通薛光庭拖着冯家究竟要做什么,莫非他手中还有后招?
“冯家就没人去打探一下薛光庭?”从薛光庭回京,符岁的人就盯上了他。沈思明现在住的那座宅子旁边的门户无人居住,符岁借兰娘的名义租下来,留了人日夜监守。
提起这件事,秦安眼中多了些玩味:“冯家派人去过两次,都是晚上悄悄去的。”
悄悄去?符岁心中好笑,这是去做贼的,还是去杀人的?
“第一次似乎没得手。薛光庭睡得晚,监守的人说他房间的灯丑末才熄,偶有几次一直亮到白日。也是不巧,冯家的人第一次去就遇上薛光庭一晚没睡。”
符岁虽然没见到薛光庭,不过下面的人说他似乎更清瘦了些。真是不要命,夜以继日恪勤匪懈虽是为官之德,可人也不能靠一口仙气儿活着。这么熬,别没把要扳的人扳倒,自己先倒了。
“第二次就更巧了。”秦安尾音轻翘,别有意味,“刚进巷子,就遇上了越将军。冯家的人见被人撞见匆匆就跑了,还被越山岭撵了一段。咱们的人怕被越山岭发现,没敢追出去看。不过冯家的人似乎没被抓住,不知躲在何处,天亮就灰溜溜回冯家了。”
笑话!晚间坊门禁闭,就冲冯家的人天亮才回,也知他们没那翻坊墙的本事。越山岭一个沙场上拼杀出来的,能连这么几个小杂鱼都抓不住?怕是根本没想抓。
他要见沈思明,大大方方叫门进就是了,大半夜鬼鬼祟祟在外面晃什么?不在郡主府前当门神,改去给沈思明当门神了?
符岁觉得越山岭是多虑了,冯家还没有在天子眼皮底下一把火烧死薛光庭的胆量,他大可不必担心沈思明被波及。
“催催河东那边,早些回来。”
人证失踪,薛光庭焚膏继晷,皇帝按而不发,此事应该不会就这样草草结束,她得早作准备。
果然,在薛光庭弹劾渔阳伯后的第六日,冬月初一的大朝会上,薛光庭拿出了第二份奏章。
“臣查得,渔阳伯勾结梁州刺史周显,私截漕运。凡经长江并汉水过梁州的漕船,均需缴纳三成‘过闸费’,否则便以货物有异为由不得通行。凡有运送珍奇宝物者,均被挑走一二,称之为‘水耗’。甚至有地方贡船行经梁州,也需从贡品中缴纳‘水耗’。”
“薛光庭,你说话要慎重。渔阳伯勋位在身,梁州刺史亦是国之重臣,容不得随口污蔑。”
薛光庭话音未落,就有人开口,却原来是高子昂。他字字句句似是在指责薛光庭信口开河,仿佛为求证一般,他转而问户部尚书:“张尚书,这漕运往来,户部可有明细?叫薛御史看看,也好还渔阳伯和梁州刺史一个清白。”
户部尚书笑着拱拱手:“高相公这是打趣我们户部呢。众所周知,我们户部只管入京粮食验收和漕运船舻管理。这一路上的水耗船耗哪是我们管得了的。”
高子昂长长地“哦”一声,略带好奇地问:“那都水监可有明细。”
都水使者在听到高子昂询问户部时便知十有八九也要问自己,此时不慌不忙答道:“都水监虽管着江河湖泊、渡口桥梁,可我泱泱大国,境及四海,天下长堤大坝、池沼河塘多不胜数,也非我一监能看管周全。自盛德年间,除京兆府和河南府两地,其他地方水利漕运便交由地方诸津管理。”
“呵呵,是我忘记了。”高子昂听见都水使者这样说,也不尴尬,伸手捋两下胡须,颇为遗憾地说:“如此一来,确实难知梁州漕运往来明细呀。”
“下官有证据!”薛光庭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纷纷侧目看去。高子昂有些惊奇地问他:“你有梁州过闸费和水耗的账目?”
薛光庭站得笔直,从怀着掏出一物展开:“我没有梁州漕运的往来账目,但我有汉水梁洲段河提的勘验图。”
他将图纸转向众人,只见那勘验图上清清楚楚画着河坝尺寸和构造,在堤坝断面的构造图中,赫然写着“苇杆”和“碎石”四个字。
“启禀圣人知,前年初夏,汉水梁州段堤坝因建筑年久,出现破碎溃损。此事由地方津司勘验,报于都水监,共划拨白银五万八千两用于堤坝修复重建。”
“嗯,是有此事。”听到这儿,户部尚书应和道。
“可是汉水梁州段如今的堤坝不过用掺杂着草秸碎石的泥土草草筑成,外面薄薄磊了一层石头。只要将石头扒松一点,就能看见里面泥土。这样的堤坝怎能抵御洪流,又怎需五万八千两白银?”
堤坝是怎么筑成的,派个人去梁州一看便知,薛光庭不可能在此事上说谎。朝中诸位闻言都是心中一跳,贪墨水利工钱可不是件小事。而薛光庭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那五万八千两白银,一半被梁州刺史和渔阳伯私吞,另一半,则送去了王博昌府上。”
“不止如此,仅近年间贡船行走梁州,被扣押本要进贡入京的珍奇花木就有七株,奇石二十余座,牙雕摆件三座,珍珠宝石更是数不胜数。这些被截流的贡品除了一小部分被渔阳伯留下,其他大部分都送去河东。”
河东是王氏的地盘,薛光庭这是直言王氏截流贡品享用。若是想得再深些,便是连圣人用的也是王氏挑剩下的。
高邺脸色变得煞白。他身为四姓之一,知道四姓私下没少对皇帝阳奉阴违,可他万万不敢想王家竟连截流贡品这种事都能做。
他想起当日圣人单独召他时说的话,四姓看似并称,实则大不相同,高氏虽盛,盛不过天家皇权,何必执意争辉。
他当时不解,自觉高氏在四姓之中不说居首,也是排二。现下他才明白,这第一第二差距竟然这样大,王家是真的要盖过天家,要与紫薇争辉了。
薛光庭双手举着那张河提勘验图,翠竹一般脆生生地跪下。缺少肤肉的缓冲,骨骼重重撞在光可鉴人的明砖上,擂鼓一样敲在朝中诸位心上:“陛下,漕运水利乃国之要务,河堤内无基石,一但溃堤,洪流便会绵延千里。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万勿容奸人扰乱河政,毁损堤坝,以致伤及百姓。”
太极殿内站满了参朝的大臣和随侍圣人的内侍禁卫,人愈多,愈发幽深。热热闹闹的紫红青填充着金碧辉煌的大殿,与梁上五彩斑斓的漆画交相辉映,这般鲜艳,却这般沉寂。
此时站在殿中的不是没有王氏党羽,只是现在反驳薛光庭并没有用处。
梁州堤坝到底是用什么建的,一看便知,此事瞒不过去。但是修堤坝的银两去向可不是薛光庭说了算的。梁州津司账目清晰,开支分明,这事想查到王博昌头上没那么容易。
比起现在与薛光庭争辩那些银两贡品,更重要的事是这件事会交给谁来查。
圣人一手支在案上,抚撑着额头,眼睛微阖。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不耐地一扫书案。案上笔墨七零八落滚到地上,乒乒乓乓地乱响。
皇帝压抑着怒气,沉沉说道:“上次渔阳伯的案子不是还没结吗?既然又与渔阳伯有关,那就一并归给刑部吧。”
“散朝!”
第62章 冬月辜 他分明就是喜好此道
一池红鲤乌泱泱地挤在池边, 张着嘴抢食。
天冷,树枝都挂上冰凌,打理池塘的人为了这几条红鲤费了不少心思 , 就连夜间结的薄冰也每日敲得干干净净。
这本是荷花池,入秋荷枝枯败, 剪去残枝后池塘便光秃秃的。所以每到冬日, 这里就摆上玉石雕刻的彩树奇花, 好叫池塘不至于太过单调。
符岁将小木盒中的鱼食尽数倒在池中, 接过手帕擦手:“又给了刑部?真不愧是第一世家, 都闹成这样了,皇帝还想着给留面子呢?”
难怪薛光庭把田家藏得严严实实,原来根本就没想让这家人出来作证。贪墨拨银、私留贡品只要坐实,足够将渔阳伯打得翻不得身,那些霸占土地勾结县府的事有没有证据、查不查分明根本无关紧要。
擦过手, 把手帕递给叩云,符岁问道:“河东那边可启程了?”
程力武刚收到飞信, 听郡主问, 谨慎地答道:“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要是顺利,大约三日就能回来。”
“事情可妥当?”
“来信报过, 都妥当, 郡主放心。”
“那就好。”符岁轻笑。
银子上没有名姓,就算修堤坝的银子真的进了王博昌口袋, 或熔或兑,要查出来也没那么容易。
至于那些被截流的贡品,没到皇帝眼前,又凭什么说就是贡品呢?就算真有往来单据, 随便拿几样便宜货冒充一下就好。那些被截过的地方官当初就能不声不响任由贡品被截走,此时只怕也没有胆量出来指认。
漕运上的事,还不足以撼动王家。既如此,那她就帮着再添添火,好好推王家一把。
刑部压着渔阳伯三道案子,加上漕运,算第四道。前三道没有人证,也找不出物证,刑部按着不办,第四道却不能继续按着。
梁州的河堤已经派了人去勘验。修堤坝非一日之功,除非梁州刺史有通天的本事,几日间就能重建一座新堤,不然此事是断断瞒不过去的。
可是勘验的人一来一回,也要许多时日,这些时间足够做些准备。
不过两日,渔阳伯自请参朝,皇帝允了。
满朝文武纷纷往旁边挪挪,把薛光庭和渔阳伯让到中间去。
渔阳伯没有官服可穿,参朝也不能穿得太随意,只好拿出他带品级的公服。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一个青翠,一个黑红。
有武官低着头偷笑,他们这些言官勋贵打架,不需担心被牵扯的朝臣们乐得看热闹。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渔阳伯看见皇帝就抢先跪下,喊得洪亮,但缺些悲怆。
要说他冤枉,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他另有办法。
“自薛光庭弹劾臣家仆逼殺农户、强抢民女,至今已有十日。刑部三番四次前往梅原县,查遍梅原县上下,并未发现薛光庭所说田贵一家人,至于吕氏的老母也是见所未见。薛御史口口声声说臣家仆有罪,却不知我家中仆人要怎么去欺辱不存在的人!”
话音未落,朝臣中就有了动作。
郑公绰撇一眼正在“慷慨激昂”辩驳的渔阳伯,微微皱眉。薛光庭明明弹劾的是渔阳伯与冯贤义,渔阳伯这一番话,竟全推到了家仆身上。不明就里的听了,还以为御史台的御史们已经闲到连勋贵家的仆人犯错也要闹到御前了。
薛光庭全然不为所动。回京十数日,他非但没有洗去奔波的疲惫,反而眼下隐约青黑,面色也很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渔阳伯此言差矣。”薛光庭声音铿锵有力,“梅原县虽未找到田贵一家人,但梅原县户籍上清清楚楚记录着田家的户籍。吕家左右街坊也能证实吕氏母亲曾居住此处。渔阳伯怎能说这两户人家是凭空捏造呢?”
渔阳伯狠狠瞪了薛光庭一眼。他当然知道田家有户籍,要不是梅原县那个不中用的叫不知哪里来的人吓着了,不敢把田家的户籍偷着销毁,田家早就真的“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且人证虽无,物证却在。”薛光庭仿若没看到渔阳伯似要生撕了他的目光,继续说着,“只要将渔阳伯府在梅原县所占土地的面积和位置与梅原县原有土地籍册旧档一对比,便知这土地究竟是冯氏祖产还是原属农户耕地。再调查如今地上产出送往何处,就知这片土地与渔阳伯有没有关联。”
渔阳伯恨不能立刻掐死薛光庭。他上下打点,求爷爷告奶奶,才让刑部以缺少证物为由将案子暂时搁置,却没想这薛光庭三言两语就翻出端倪来。刑部的人不是说找不到人就没有证据吗?怎么又多出籍册物产这许多蹊跷。
心中再惊疑,也不能面上显出来。渔阳伯想到他怀中的东西,底气又壮起来。
皇位上坐的可是他女婿。他的女儿宠冠六宫,马上要入主中宫,他的外孙将来是要继承大统。凭他与皇帝的关系,还能栽在一个全无家世的臭穷酸身上?
“我在梅原县是有些土地,可那都是正常买卖得来的。那些籍册物产,与我毫不相干,不知晓你在胡说什么!”
说到此处,渔阳伯侧过身,高昂着头斜视薛光庭,提高了声音喝道:“倒是薛御史,御史台号称纠举百官,肃清吏治,听闻薛御史也有些‘清直’的名声,只是薛御史自诩清直,怎么不敢让人看看你背地里都在做什么勾当!”
此话一出,原本都垂首肃立的官员们纷纷抬眼看来。连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皇帝都微微挑眉,有些好奇地略略前倾。
渔阳伯从怀里掏出两册书高高举起,旁边立刻传来短促的笑声。
朝堂庄重肃穆,那位官员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笑音就急忙刹住。虽是如此,仍引得不少人将嘴角抿得死死的,免得控制不住上扬。
上朝官员若有什么要呈给圣人的,都会提前交给伺候笔墨的内侍。便是有随身携带的,也是双手奉上,静候内侍转呈圣人,哪有像渔阳伯这般鼓鼓囊囊塞在怀里,又高高举着要给满朝文武看的?
渔阳伯没做过官上过朝,自然不懂这些,他只沉浸在马上要让薛光庭难堪的兴奋中。
他将手中书册抖开,米白的书封,晕着暧昧的脂红,书页翻动,露出一副男女交缠的插画。既有此画,书上写的什么内容不言而喻。
“陛下,诸位请看。”渔阳伯一手捏着一本,高抬着把翻开的书册左右展示。站在他两侧的官员们纷纷侧过头去躲避,心中嘀咕着渔阳伯怎么能把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拿到朝堂上来。
“这是臣无意中在书局里发现的,上面抄的都是淫词秽语。有认识薛御史笔迹的可以分辨一下,这是不是薛御史所写。”
说着渔阳伯将翻开的书册怼到薛光庭眼前:“薛御史好好认认,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与你的字迹分毫不差!”
如此还不罢休,渔阳伯举着书册向各位大臣走去,一定要让每位大臣都仔细看过。
这下人群中再也压不住,低低的笑声蔓延开来。
薛光庭的脸色在看到书册上的字时霎那变得惨白。渔阳伯虽然只给他看了短短一瞬,可自己的字迹他怎会认不出,甚至连他在停笔时习惯带出的勾锋都清清楚楚。
渔阳伯讥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薛御史一边读着圣贤书博取功名,一边抄录这些顶顶下流的风月故事。莫非薛御史也想效仿这些书中的伪君子,当着婊-子还想立牌坊?我看着御史台的清白名声都要被薛御史毁去了!”
穷困时的往事在朝堂中被揭开,薛光庭耳根都涨得通红,他双手下意识攥起,浑身上下都透着无地自容的窘迫。
他虽曾以抄录风情文字为生,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并未抄过带有插图的书册,也不曾抄过这样直白不堪的词句。但是那书上的字迹又让薛光庭不敢辩驳,时间太久,说不定是他记不清了。
他一撩衣摆跪下,干脆直接地承认:“回陛下,臣家中贫寒,无力供养臣读书。为了贴补家用、交付束脩,臣确实曾为书局抄录书籍,也确实曾抄过许多风情小说。”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臣抄录书册只为赚取银钱,绝非沉溺于此道。且臣之声名与御史台无关,更与渔阳伯所涉案件无关。还请陛下明查渔阳伯之案,还百姓一个公道。”
薛光庭俯身叩首,长久地跪伏在地。
渔阳伯没想到薛光庭会当场承认,提着两本书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示。
站在百官最前方的乔相老僧入定般沉寂了大半个早朝,此时终于有了些动作。他缓缓转向那抹伏在地上的青色,定定看了许久,才垂下眼皮,遮去眼中神色。
渔阳伯冲上前与薛光庭并排跪下,抬头向那高高在上的人喊着:“陛下不要听信他的狡辩,什么家贫贴补家用,他分明就是喜好此道才专挑了这种书来抄。不然市面上书局那么多,他怎么偏偏要抄那些最污秽不堪的!”
薛光庭很想分辩他并没有抄过像渔阳伯所说那种□□,可那书上的字迹叫他辩无可辩。连他自己也怀疑起来,是不是自己真的曾抄过那种书,却因为自觉羞耻刻意忘记。
日光从殿门照进来,将宫人们每日擦拭的明砖照得闪亮,在殿中分割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
薛光庭跪在不曾被太阳照射的阴影里,圣人坐在更深处的幽暗中。
“砰!”
那安静却令人畏惧的幽暗处终于有了响应。
一方砚台贴着薛光庭的手砸在地上,破碎的残片从薛光庭手背划过,擦出一道血痕。
砚台中残余的墨汁四溅而出,一视同仁地洒在薛光庭和渔阳伯身上。
第63章 游龙潜 这样坚韧的他,就该配最闪亮的……
“哈哈哈, 圣人真是这样说的?”符岁单手托腮,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越山岭是被从南衙叫来陪符岁吃饭的。吃过饭他马上就要回去, 临近冬训,京卫日日加练, 他不能离开太久。
看见符岁笑, 他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从那日画舫一别,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符岁。这些天他想了很多, 想过符岁会不会放弃他, 想过在这件事里他还能为符岁做什么。
最终他还是每日上朝,去南衙,回家,一心扑在左卫的冬训上。
符岁既然让他什么都不要,那他就不做, 已经辜负过她一次信任,不能再让她失望第二次。
“那是如何收场的?”符岁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黑葡萄一般, 看得越山岭心口直跳。
“圣人气得直接散朝了。徐大监着人清扫太极殿, 叫渔阳伯把两本书都带走。”
符岁万万没想到渔阳伯想了三天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那两册书定然是伪造的,符岁早就派人去过江陵府专门收薛光庭抄录的书籍, 半山亭书局虽然专做艳-情小说, 但内容上还算克制,绝不会有像渔阳伯手中书册那样配有详细的插图。
想起上次的伪帖, 符岁觉得去审审那位疯秀才,应该会有所收获。
只是这薛光庭的反应也令人意外。不论那两册书是真是假,若为了清名着想,这等淫-邪之事是绝不能认的。薛光庭大可辩驳此事是伪造污蔑, 天底下能仿人字迹的多了,仅凭字迹相似实在缺乏说服力。
这两个人,一个刚直到不肯说谎,一个蠢笨到无恶不作,好好的朝议闹得如街头巷尾吵架一般,难怪皇帝大发雷霆。
圣人既然没治薛光庭的罪,说明他也觉得渔阳伯的理由实在荒唐。不论王家想从中脱身,还是渔阳伯想拉薛光庭下水,指望轻飘飘两本淫-书可不够。
算着去河东的人回程的日子,符岁笑意更浓,是时候给薛光庭加点筹码了。
她这样想着,笑盈盈抬眼,正看见对面的男人盯着她出神。见她看去,那双沉静的黑眼睛受惊一般,快速地垂下。长而密的睫毛轻颤着,将眼底心事藏起来。
符岁突然觉得很有趣,他在躲什么?莫非还在因为上次的事羞愧?怎么变得连直视她都不敢。
“伸手。”她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个命令来得太突兀,越山岭听见了,却不知该如何做。他犹疑地将两只手同时伸出,手心向上摊在符岁面前。
符岁也不多话,指指他的左手:“把袖子撸上去。”
这次越山岭是真的犹豫了,怎么偏偏是左手。他握住袖口,摸着里面微微的突起,隔着袖子推着那根突起一路向上。
小半截手臂露出,麦色的皮肤裹着嶙峋的腕骨,掌根处蔓延出来的血管透着浅淡的青色。
符岁不喊停,衣袖便继续向上走。越山岭手下压着的那条突起却再也走不动,卡在小臂上。
他有些期望地向符岁看去,符岁却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用眼神问他为什么不继续。
越山岭暗叹口气,干脆将衣袖一撸到底,全部推到手肘上。
完整的小臂显露出来,同时暴露在符岁眼中的,还有那条卡在小臂上的五色缕。
那条五色缕戴了有些时日,彩色的丝线已不再明艳,呈现出褪色后的陈旧。整条五色缕也不够顺滑,毛毛躁躁的,显然它的主人并不是个安静的人,所以这条五色缕才会时常受到摩擦,以致有几处丝线岌岌可危,只有绳穗上坠着的几枚小金珠依旧光亮可人。
那几枚小金珠符岁再熟悉不过,是她从备着给她穿手链的金珠里挑拣,又亲手穿到那绳穗上去的。
端午时的五色缕,本该在节后第一场雨扔进水中。京中的雨下了不知多少场,这条五色缕怎么还在他手上。
越山岭低着头,耳根红红的。符岁突然轻笑一声,伸手沿着那线条利落分明的手腕,摸上紧实有力的手臂,一直摸到那条五色缕。
“将军往来宫廷京卫,威严的官袍下却藏着这等小孩子戴的东西,就不怕被同僚耻笑?”
当然怕,可是怕也不想摘,怕也要日日戴着,小心翼翼藏在官服下,不敢露出半点端倪。
符岁顺着手臂将那条卡出的五色缕勾下来,五色缕宽松地圈着他不算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斑斓的色彩和硬朗的线条形成反差,平白添上一丝艳色。
这样坚韧的肌肤,就该配最闪亮的金玉珠宝。
符岁拿起桌上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圈银质宽镯。她不由分说,拿起宽镯就套在越山岭手腕上。
薄薄的、冰冷的银色紧贴着麦色的肌肤,如一湾冷泉漾在他手腕上。那细碎光芒间破开的一处镂空正紧紧吮住温润的皮肉,衬得那带着细浅伤疤的暗色更为鲜活。
“喜欢吗?”符岁问道。不枉她特意画了样子交给工匠定制,这宽镯果然与他很合。
“喜欢。”越山岭轻轻吐两个字。
其实他不太懂符岁为什么要送给他这种东西。手镯是女子的饰品,他一个男子戴一根五色缕已经够奇怪了,何况再戴一只手镯。
手上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紧紧禁锢着他的羞耻感,热腾腾地生根,密匝匝地扎进他的皮肤中,沿着血管一路缠绕到他心上。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符岁喜欢,那他就喜欢。
高高挽起的袖子被放下,五色缕和宽镯都被紫色的官袍遮掩住,这条手臂又变得庄严整肃,任谁也猜不到那紫袍下的艳丽光景。
寂静的深夜,除了几个有宴饮舞乐场所的坊内还欢歌笑舞,大多数坊间早就没了亮光。
沈思明住的院子里还算灯火通明。沈思明要备考来年的春闱,刘姓的贡生还在待选,也一心扑在吏部选试上,薛光庭更不必说,他的房间就算亮一夜也不稀奇。
等到子时,刘姓贡生率先灭了灯,不过一会儿,沈思明也上床睡去。唯有薛光庭一人的房间还透着灯火特有的暖黄色。
一个人影悄悄从隔壁翻入院中,悄无声息地来到薛光庭房前。
他掏出一本籍册放在房前的地上,然后抬手“笃笃”敲上房门。映在窗户上灯光中有人影晃动,向房门而来。敲门的人几个跃步转到房屋一侧,隐在阴影中。
夜已深,薛光庭以为是沈思明寻他有事,待打开房门却见外面空无一人。他有些疑惑地探头左右看,怎么看都寻不到半分人影。
薛光庭是不太信鬼神之说的,见此情景,只当是自己近日没能休息好,精神恍惚听错了。
刚要关门,他目光扫见地上似乎有东西。
看着像一本籍册,薛光庭心怀疑虑地将籍册从地上拾起。封皮上空无一字,脊背也没有线封,就像是匆匆套了个封皮,没来得及装订和题名就被扔在此处。
薛光庭拿着籍册走出房门,环视着不算特别宽敞的院子。夜色深重,能看清的地方不多,檐下屋后都黑漆漆的,像是有人又像是无人,薛光庭也不确定。
他定了定心神,警惕地向黑影处走去。
敲门之人自幼习武,身手哪是薛光庭这种文人能比的。他反手抵住屋墙,腿一蹬,两步就蹿上屋顶,在突起的屋脊后趴下,就彻底消失在黑夜中。
薛光庭沿着院子转了一圈,将每个阴影处都小心看过,没有一处发现有外人来过的痕迹。
这本籍册一定是有人故意放在此处,薛光庭抬眼巡视着。无论那人是进院还是离开,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可见此人身手了得。
他收回视线,沉吟片刻,拿着籍册回到屋内,不管来者是何目的,他们既然出招,他接便是。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关闭,屋顶上悄然出现一道人影。那人翻身跃下,弯腰潜行到窗户边,顺着窗棂的缝隙向里张望。见到薛光庭在书桌后端坐,他猫着腰离开,沿着来时路翻回隔壁。
薛光庭将灯芯拨了拨,好叫灯光更亮些。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翻开这本神秘的籍册。
套在封皮里的纸张有大有小,有些墨色很新,像是匆匆誊抄的,胡乱塞在了一个不合适的封皮中。
最开头几页都是人名,写着籍贯,年龄,金榜题名的年份和仕途变迁。
里面的人薛光庭几乎都不认识,少有几个也只是听说过或者偶然见过几面,印象并不深刻。
他往后翻,中间夹杂的几张比较大的纸上画的是土地勘测图。薛光庭穷苦出身,对土地勘测尺寸图纸很熟悉。他略略一算,心中有些诧异,这是哪里的土地,数量竟这样多。
后面几张不止土地,还有宅院园子的图纸。只是这些图纸都比较简单,只大致画了形状,标上占地面积,里面的构造都是空的。
每张图纸旁边都写着一个地名,都是薛光庭不认识的县府。
翻着翻着,薛光庭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些土地庄园都属于同一家,那这一家岂不是占据了大半个州府的土地?
最后几页似乎是账目,薛光庭看了很久才弄明白是税收账目。账目进出清晰,粗略一算并无出入。薛光庭比照着账目和勘测图中的地名,发现都能一一对应。
勘测图上土地众多,账目上的税目虽然数额巨大,可若按勘验图中的土地数目计算,账目中缴纳的不足十分之一。
薛光庭越算越心惊,光这本籍册中的记录就抹去半个州府的税收,而籍册中的账目并非只有一年。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一张州府地图,前页所记乡县在这张地图上都有标注。
地图之上,白纸黑字,浓浓地写着:河东。
第64章 游龙潜 他凝视着图纸上许久未见的熟悉……
天还未大亮, 来上朝的官员算着时辰离开休憩用的朝舍,聚到长乐门前等候。
“怎么又来了?”孟琰环抱手臂,倚着宫墙冲一处抬抬下巴, 示意呼延贺看。
冬日里天亮得晚,浓重的晨霜中, 一抹青色隐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
呼延贺左右看看, 四周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 大家各自整理着衣冠, 似乎并无人注意这边。
“小声些, 让人听见。”他压低声音同孟琰交流。
孟琰才不在乎被旁人听见,他那副大嗓门要悄声细语也难。不过真让正主听见了他也难免尴尬,只好努力夹起嗓子,用气声说话。
“这才几天,都闹了三出了。前两天渔阳伯那次, 成什么样子,我看着都臊得慌。”
呼延贺叹口气。圣人虽无表示, 架不住底下的人议论纷纷。这几天他没少听人谈及薛光庭誊书的事, 传得连卫里的兵卒都有耳闻, 还有人专门去各处书局搜罗薛光庭誊抄的艳-情本子。
昨日他还在卫中抓住有士兵聚在一起翻阅淫-书,叫他好一顿训斥。把书带来的士兵交待书是从书局买的, 说是薛光庭亲笔, 有好些人都在买。
呼延贺上朝时站在靠中间的位置,渔阳伯举着书给满朝官员看时, 他也看过两眼。
虽说他自己字写得不怎么样,但识人辨物还是拿得出手的,那些书局里买来的哪里是薛光庭的笔迹,这些商贾为了赚钱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家中困苦,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我去赈灾的时候也见过,那些穷人家为了几个铜板一口吃食,什么法子都使得,谁还能顾上脸面。要我说,给权贵行卷通榜、花钱买名的,不见得比他更体面。”
粗粝的摩擦声响起,孟琰和呼延贺收声。永乐门缓缓动着,逐渐裂开一条缝隙。
“走吧。”呼延贺拍拍孟琰的胳膊,两人随着人群进入宫中。
“臣,有本奏。”
郑公绰听见这耳熟的声音耳熟的话,心里犯嘀咕。渔阳伯能参的都参的差不多了,还要奏什么?
“河东王氏在河东之地强取豪夺,侵占良田一百四十余万亩,更与当地州府县官勾结,将王氏宗族应缴赋税、应服劳役尽数转嫁佃农百姓身上。”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孟琰探着身子往薛光庭处瞧,被呼延贺一肘捣在肋侧,抽着冷气站直不敢再乱看。
前些天弹劾王氏与渔阳伯勾连扣留贡品也就罢了,那些贡品进了河东,王家自然有办法让它们不被找到。薛光庭口说无凭,此事并非无处转圜,可他今日竟又提王氏在河东兼并土地、偷逃赋税。
王家在河东盘踞几百年,早就将河东守得密不透风。便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不守王家的规矩也别想安稳。
为官一任,日后晋升调迁还要在朝中看王家脸色,没有哪个官员愿意搭上一辈子的仕途与王氏为敌。
若真有那不识时务的,就算是亲王又怎样,不听话,自有办法收拾他。
“陛下,薛进士此言纯属无稽之谈。”有人站出来反驳,“我王氏家训谨信、为公,惟愿上不负皇恩,下不负黎民,岂能做出这等兼并土地、勾结官员之事?薛进士年纪尚轻,又初入仕途,怕不是为人蒙骗、受人挑唆,拿些捕风捉影的事来朝上哗众取宠!”
王氏党羽对薛光庭的弹劾并不十分在意,他一个无门无路的小小新科进士,还没有能耐能瞒过王家的眼线悄无声息进入河东。
性子再刚直,说得再真切又怎样,没有实证,他就是信口雌黄。
“陛下,臣并非捕风捉影。”薛光庭无视朝中骚动,亦无视身后的质疑,只坚定地看向那高高在上的至尊。
“王氏以‘典田’之名,先引诱百姓以低价典当土地,换取钱财粮食,又在典当文书上暗做文章,逼使百姓无力偿还,一但逾期不赎,就强行征占。
“更有甚者,借官府重丈土地之机,与原潞州刺史石冠玉相勾结,将百姓私田划入王氏庄园界内。百姓稍有反抗,便以‘抗官’论处。
“如今仅潞州、沁州、汾州三地,王氏所占土地庄园就绵延千里,所缴纳赋税却微乎其微。”
“休要胡说!”薛光庭还未说完就被打断。工部侍郎丰文林站出来躬身道:“陛下明鉴,王氏在河东地区虽有些许土地产业,但绝非薛御史所说绵延千里不绝。且王氏土地面积,缴纳赋税都有籍可查,从未有什么强占民田、偷逃赋税一说。薛御史夸大其词蓄意抵毁,陛下万不可信。”
皇帝冷淡地抬眼,丰文林的夫人是王博昌的女儿,皇帝虽然不觉得薛光庭短短两月就能揭了王氏老底,可他更不信王博昌的女婿。
“河东的赋税是什么情况?”
户部尚书听见皇帝问话,连忙站出来回禀:“河东地区的赋税与往年并无太大差异。河东的产出还是太祖时期就清算好的,这些年也一直按着当时的标准收缴赋税。”
户部尚书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若说缴纳的赋税有所减少,也是有的。自郡主回京后,河东收上来的税银税粮就比往年少了一成,说是富庶之地都指给郡主当做食邑,因而税收有所消减。”
皇帝听了,面上平静,心中冷笑连连。
户部尚书也是个懂春秋的,口上说河东赋税如常,用的却是太祖时的产出标准。莫说太祖立国之时,各地刚经历过战乱,无论是物产还是人口都亟待恢复。就说太祖朝王懿甫为相,河东的产出还不是他想写多少写多少?
至于永安的食邑就更可笑。永安回京时,太祖按着亲王的规格为永安赐封两千户,后来他又加封三千户。这五千户虽说由永安自理,也不过是当地官员收缴赋税后匀出永安食邑部分不入国库,直接送入永安私库。
河东地区每年送入郡主府多少银粮,他大概比永安还清楚。河东口口声声说最富庶的地方都给了永安,以致赋税锐减一成。怎么永安每年收到的银粮还不到实封三百户的淮南长公主的十倍。难道河东最肥沃的土地,一年产出也只有别地半数吗?
皇帝敲敲桌案,问道:“薛卿可有话说?”
薛光庭双手捧着一册籍案,高举过头顶:“王氏侵占土地、转嫁赋税的证据俱在此处。更有王氏在汾州所建映园占地万亩,改汾河支流入园中造景,致使下游河道干涸断流无水灌溉,年年延误春耕。陛下,土地乃百姓立身之本,王氏所作所为伤天和、离民心,实乃动摇国之根本。还望陛下明察秋毫,还河东百姓一个公道!”
无数只眼睛盯着薛光庭手上那册案籍,直到徐阿盛将这一摞不甚整齐的纸呈到圣人案上,这些好奇的、探究的、怨恨的目光才有所收敛。
乔相微皱眉头,不管那案籍中写的什么,薛光庭绝无可能靠自己拿到河东地区的证物。这本东西从何而来,是圣人的意思,还是其他什么人的意思?
翻开这摞乱糟糟的纸,皇帝也心怀好奇。他本想利用薛光庭稍稍敲打一番王家,叫他们识相一些,却不想薛光庭差点把王家掏了个底朝天。
是谁这般恨,一定要置王氏于死地,一点退路都不想留。
开头几页是新誊抄的,分别是田地丈量勘验图和几个大庄园的占地图。图纸标注细致,少说也得费了几年的功夫。这些勘验图若是真的,王氏侵占土地一事倒是坐实了。
他向后翻着,在勘验图后是几处田地的实际产出和赋税对照,税目账本虽然并无瑕疵,却与实际产物出入巨大。
经年累积,想来王氏也能当得起一句“富可敌国”。
皇帝捏着纸页的手指都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把纸张掐出一片褶皱。他忍了又忍,才强忍下愤怒,继续向后翻看。
后面的纸张成色与前面大不相同,纸色泛黄,带着抚不平的折痕,边角已经出现破损。
纸上墨色依旧浓黑,该是用的上好的墨锭,才能过了许久也不褪色。上面的内容也多,有勘验图、有标注,在图纸的空白处,写满了见解和详情。
被侵占土地的位置、面积,庄园的修建过程,河东地区官员间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还有汾河支流详细的水文图。
前面那几份崭新的土地勘验图与之相比,更像是对这份旧图记载土地的重新丈量。
皇帝凝视着图纸上许久未见的熟悉字迹,小心抚平纸张卷起的边角,露出那字迹最后印着的一枚小小的银杏章。
“渔阳伯的案子可有眉目?”
圣人看了许久,大家都在暗自猜测薛光庭呈上的究竟是何物,能让圣人这样重视。
王氏及其党羽也惴惴不安。薛光庭如此自信,难道真让他拿到什么要紧的证据不成?只可惜离得远看不到圣人案上,要是圣人问起,该怎样应对?
谁也没料到皇帝开口不问河东,先问渔阳伯。刑部尚书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怔一下才急忙回道:“证据不明,所以还在调查。”
“今天什么日子?”皇帝看似随意地问礼部。
就算清楚圣人明知故问,礼部尚书也不敢不答:“冬月十三日。”
“哼,已经查了二十余日,还没有头绪吗?”皇帝瞬间变了脸色,冷冷质问。
不等刑部尚书回答,他又看向吏部尚书:“王卿现在在哪儿?”
“在洛阳。”郑公绰实在是个玲珑人,朝中王姓官员众多,他却只答王博昌。
“叫他回来吧。”皇帝将案上散开的纸一张一张整理好,重新归整进那个尺寸并不匹配的封皮中。
“陛下,洛阳事务繁多,王相公怕是脱不开身。陛下切勿听信小人挑拨,王氏……”
“怎么,朕还请不动他了?”皇帝厉声打断那名王氏族人。
“洛阳既然事多,那便安排人暂替。”圣人垂目凝视着跪在堂中的薛光庭,“王氏的事,等他回京再说。”
第65章 游龙潜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永安最近在做什么?”
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还候在外殿, 皇帝将薛光庭带来的那本籍册放进格屉里,顺手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冷茶,泼在松石盆景中。
徐阿盛趋步跟在皇帝身后, 低着头回道:“哎呦,是老奴疏忽了, 老奴这就派人去向郡主问安。”
皇帝瞥向徐阿盛, 见他虽嘴上告罪, 却无俱意, 尚自满脸堆笑, 不禁不冷不热地“哼”一声。
徐阿盛是宫里摸爬滚打的人精,知道圣人不是真生气,反而与皇帝打趣:“那奴婢现在就派人去郡主府?”
“江南那边是不是送来许多布料?”
“可不是,奴婢瞧过一眼,都是顶好的苏绣, 花样绣工都好。”
“去挑一些,再挑些珠宝, 给永安送去。”皇帝轻轻拍着已经闭合的格屉, “告诉她, 若是实在闲得慌,就在家裁裁衣裳打打首饰。”
符岁一匹一匹地让人拆开布料看, 指尖轻轻拂过缎面, 只觉丝质柔如春水。
苏绣精巧,能绣出花朵堆叠却不显死板, 晃动起来更是流光溢彩,每片花瓣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华。
正因如此,年年江南贡来的苏绣都是软薄布料,免得冬衣的厚重破坏了苏绣的轻巧感。好在宫中收了料子后, 等皇帝分赏、量身、制衣也要许多时日,刚好能赶上来年春日穿。
徐知义送来的几匹布料分别是百蝶穿花、鱼戏莲叶、碧色牡丹,都是鲜亮明快的颜色。
符岁在宫里送来的珍珠匣子里拨弄着,莹润的珍珠在指间滚来滚去,发出“刷啦刷啦”的碰撞声。
“王博昌要回来了?分别数年,他终于要回京了,我可得好好为他接风洗尘。”
叩云想到这些年王家连郡主府门都不敢过,有些担忧:“只怕王博昌不会应邀。”
“他当然不会应邀。”可他应不应邀有什么关系呢?符岁笑着说,“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去将我那新衣备好,我要去城门处好好迎迎王相公。”
马车停下,随从扣响车门。
王博昌正侧躺在车中闭目养神。他的马车宽大,又是一路奔波,车中铺了厚厚的褥子,燃着银丝碳和龙涎香,车厢一侧还有一小桌,摆着盛白炭的红泥小火炉用以煮茶。
从冯满派人去洛阳见他时,他就已经料到今日。冯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还要大张旗鼓找他拿主意。若不是王家原先留在宫中的人都被打发走了,王家也不会找上冯妃。
虽说那些关于河东的勘验图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是王博昌并不十分忧虑。
皇帝暂时还不会动王家,无论薛光庭拿出的勘验图是真是假,凭他没去过河东就不足为信。王家昌荣数百年,乃仕林之首,皇帝要处置王家必须师出有名。那些勘验图要辨真伪,就得去河东验证,管他是谁,进来河东,真真假假还不是王家说了算。
来京中也好,来京中,有些事他也好安排。
“咚咚”的声音响起,随从在外面唤他。
“相爷,有人拦车。”
难怪车马停下来,王博昌撑身坐起,理了理衣衫。
“是谁?”
不等随从回答,王博昌就听到了一道清亮娇美却让他厌恶至极的声音。
“听闻王相公回京,我特意在此相迎,王相公不下车一叙吗?”
王博昌要撩帘探看的手顿住,随即迅速收回,背靠在车厢两眼一阖一语不发。
车辆和马匹两相对立,谁也不肯相让,行路的人不得不挨着道旁走。
宽敞的大道因为这一点小小的阻碍慢下来,渐渐地开始拥堵。人群中隐隐有不满地情绪,碍于那两位看起来就很显赫的身份,连低声咒骂都不敢,只能低着头密密挨挨地挪着。
前日刚下过雪,南边的坊墙下还有没化开的白痕。天冷,符岁是不跑马的,王博昌不出来,她也不出去,就窝在暖融融的车中。
“相爷。”王家的随从隔着车厢与王博昌低语,“外面堵得没法看了。”
王博昌心中冷哼,是符岁拦着他的车驾不许他走,今日就算整条街堵死又与他有何相干。
可惜符岁显然不给他继续耗在车里的机会。外面又有声音响起,这次换了一道清晰响亮的男声。
“郡主亲迎,王相公为何拒而不见,反而流连街上,以致长道堵塞,百姓难行。”
那男子声音大得很,王博昌坐在车里都觉得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他一腔邪火涌上心来,好个符岁,分明是她拦车,却倒打一耙成了他蓄意堵路。
“王相公。”车外声音不停,不把王博昌喊出来不罢休,“还请王相公体谅百姓不易,莫要停车长道。郡主已等候多时,王相公何必推诿拿乔。”
“够了!”王博昌“唰”地撩开车帘,探头朝外喊,“你究竟要做什么!”
出乎他意料的是,外面并没有趾高气昂的符岁,只有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立在街中。
几匹马能占多大的地方,符岁的护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自然知道怎么站不会阻隔人流。相比之下,街道拥堵竟都成了王博昌一人的过错。
路过的人只知道这辆大车华贵又占地方,不知道车中究竟何人,不断有不满的目光射向大车,见车中人探出,更是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王博昌恨死被当成戏猴一样围观,察觉到来自人群的视线,他立刻就想缩回车内,把那些戏谑的目光都阻挡在外,让随从家仆将他们统统驱赶。
他倚着车厢,不停地深呼吸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王家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他的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刚入京,对京中一切还未完全掌控,不能在此时留下把柄。
他重新撩开车帘,冷淡地问道:“郡主何在?”
车驾拐进坊内,走了不过数米又被拦住。符岁的车就停在前方,郡主府的护卫要王博昌下车前去。
拦路时明明只有几个人,进入坊内才发觉还有其他侍卫候在此处。
王家的车想退已经来不及,后方几名青年男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横马拦在巷口。
王博昌进退两难,心知今日不下车相见怕是不能善了。他下车慢吞吞整理了下衣摆,目不斜视从侍卫中穿过,径直来到那辆双驾车旁。
不等王博昌站稳,车窗里突然现出一张宜嗔宜喜的脸,将毫无防备的他吓得一抖。
娇俏的笑声立刻就响起来,王博昌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率先开口:“郡主劳师动众,不知有何意图。”
符岁趴在车窗上,无辜地眨眼:“我出行向来这般规制,哪里劳师动众了?倒是王相公许久不在京中 ,一回来便受百姓夹道相迎,把那朱雀大街都堵了。想当年王相公便在朱雀大街受万人敬仰,如今故地重游,王相公可曾与百姓打个招呼?”
王博昌几要把牙咬碎,当年符岁让他颜面尽失,也让王家丢了相位,如今她还敢提起此事!
“当日之事真相为何,你我心知肚明。郡主何必旧事重提?”
相位损失加在外磨练数年,王博昌发觉无论是符岁还是圣人,都是刻薄冷情、心狠手辣,与先皇和太祖截然相反。
太祖会被朝堂和仕林的声音裹挟,先皇会被亲近之人左右,唯有当今圣上,前一瞬还笑脸相迎,后一瞬就立刻要剜下你一块肉来。
这样的人若不受控制,宜解不宜结。再见符岁,王博昌心中有了算计。
“我知道郡主对王家深恶痛绝,可我实在不懂郡主为何如此厌恶我河东王氏。我王氏一族虽在朝堂上有些政敌,也用过些手段,却从未伤害过郡主的利益,郡主何必咄咄相逼。”
符岁冷眼打量王博昌,离京几年,这老头编瞎话的本事渐长,明知道她与王氏的恩怨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干脆一抹脸装起糊涂。
她笑盈盈地道:“王相公此言差矣,我那两年在河东过得不舒服,心怀怨恨,所以处处针对你河东王家,有何不可?”
车驾比人高,符岁趴伏的车窗比王博昌高出半头,王博昌只能抬头仰视。王家除了天子,还从未仰视过任何人,王博昌眯起眼睛,在心中细细盘算。
“我知当日地动害郡主受惊,可是地动乃是天灾,而非人祸。王氏确实曾对地动放任逐流,不过是因天意不可违。说到底,地动是巨龙们翻身所致,又怎能全部归责于袖手旁观者。”
王博昌观察着符岁神色,继续说道:“郡主与其在王家身上消磨功夫,不如仔细想想究竟是谁因地动得利,也免得恨错了人,使晋王泉下英灵不安。”
王博昌不在乎符岁相不相信,她一个孤女,所作所为都是倚仗皇帝的权势,不足为惧。王博昌需要的是她安分守己,不要在皇帝面前一再挑唆,坏了他的大事。至于以后,找个由头处理掉就是。
符岁听着好笑,王博昌只会这招不成?挑拨越山岭是这招,挑拨她又是这招。可惜越山岭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为晋王赴汤蹈火的少年,她不是什么无情无欲只讲公理、誓要为父伸冤的奇女子,王家自然也别想从晋王的死中摘出来。
至于这一切的源头,真相和富贵,符岁自有选择。
她向外探了探身,离王博昌更近些,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恐怕要叫王相公失望了,什么得利不得利真相不真相,我只知河东是你王家的地盘,河东的事,我便只唯你王家是问。”
王博昌还想说什么,她已经不想听了,冷风吹得人脸疼,她把帘子一放,隔着有薄有厚三层帘子与王博昌说话。
“今日我来,是为王相公接风洗尘。坊间思念王相公久矣,王相公此番归来,想必坊间又能热闹许久。王相公为人坦荡有目共睹,不如再坦荡一次,什么时候王相公这番话能在朱雀大街对着千万百姓说出来,再与我说也不迟。”
王博昌眼中染上一层阴翳,这个遗孽,与她那不识好歹的父亲一样可恶,枉他还想“拉拢”她,如此看来,将来也不必与她客气。
只是现在还不行,王博昌环视一圈巷中的侍卫,他若因愤怒而有所动作,这些侍卫想必立刻就会一拥而上,再草草为他定个谋害宗亲的罪名。
想到此处,他不禁暗嘲符岁还是年轻稚嫩,竟然想出这样幼稚的圈套。不过想想也是,多年前杀马拆车那一遭,不也是荒唐至极,只恨他全无防备,竟叫一个黄口小儿暗算。
王博昌拱手道别:“郡主既已见过本官,若无其他事,本官告辞。”看透了她的谋算,也不必再与她费口舌,先离开此处要紧。
车内没有响应,散落在巷子里的侍卫们却让出路来。王博昌心下暗惊,怎么会如此顺利,难道她还有其他招数?
他犹疑地回望,正看见那车帘重被撩起。
甜若莓果的声音缠绕着他的脖子,爬向他四肢百骸。
符岁半隐在帘后,眼睛弯弯冲他挥手:“王相公,慢走。”
第66章 蒹葭苍 申……冤
朱雀大街上闹了一通, 王博昌回京的消息长了腿一样在京中跑开。
几年前的旧事本已被人淡忘,如今又成了坊间的趣闻。
旧事虽不新鲜,总有没听过的, 加之又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里的丑闻,更是钓人心弦。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褪去锦衣绸缎后也不过是副骨架皮肉, 也要撇屎撒尿, 与低贱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忍久了被达官显贵们欺辱的日子, 议论起那些贵人们的丑事, 都带着种撒气的舒爽。
王博昌闭门不出, 权当听不见外面的闲话。
符岁把他堵在朱雀大街,又让人高喊他名姓,又逼着他露脸,就差派人在京中转着圈吆喝“王博昌回来了”。
几年前那些屈辱的烂事被重翻出来,还在坊间传得那么快, 其中要是没有符岁的手笔,他便找块豆腐撞死。
王博昌在家中憋了几日, 发觉竟真拿符岁一点办法也无。
要说毁她名节, 她一个宗女, 就算是双从妓坊里出来的烂鞋,只要皇帝下了旨, 被赐婚的人家也得捏着鼻子风风光光把她迎进门。
要说网罗罪名, 她现在是今上敦睦宗室、怜孤恤寡的活招牌,跟皇帝沆瀣一气, 除非抓到她谋逆作乱的把柄,不然谁都动不了她。
王博昌恨不得把符岁也扒光了丢到大街上,以解他心头之恨,可惜郡主府守备森严, 符岁出行又是前呼后拥,实在无法得手。
他在心底念叨了好几遍才劝自己平心静气。如今紧要的不是符岁,等以后,有得是手段收拾她。
找田大力一家的人又被派出去,查看堤坝的人算着时间也快回来,王博昌也已经回京,皇帝却不提冯家和王家的事了。
连开了几日常朝,皇帝丝毫没有召王博昌入宫奏对的意思,薛光庭也没再破例上朝,那些漕运、贡品、土地的事情就好像没存在过。
王氏一党巴不得皇帝把这事轻轻揭过,刑部象征性的叫王博昌去公廨走一趟,就开始装糊涂。
奇得是王党不说话,高子昂那些铁杆皇派也不说话,整个朝堂像是一齐把此事忘记了,仿佛皇帝召王博昌进京只是一时兴起,而不是因王家要案在身。
金吾卫的值房不在皇城中,七王子不知着了什么道,最近天天往皇城里跑,进了城也不去找田乾佑、越山岭玩,只在宫门前打转。
自从十月底到如今,事情一桩接一桩,连九寺五监都人心惶惶,谁也没空搭理这个异族的质子。
七王子也知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可是那些中原官员的官司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他心中着急,实在等不了。
独自在宫门前转了几日,他终于鼓起勇气求见圣人。
待站在宽敞的宫殿中,七王子心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中原宫殿华美,他初来京中圣人赐宴时就被震撼过。
那时他眼中心里只有对彩漆琉璃的赞叹和对粗柱高梁的艳羡,现下站在同样华美的宫殿中,面对同样和善的圣人,他却从心底生出一种不安与恐惧。
高高的梁柱看不到头,狰狞的盘龙无声怒吼,他像落在永远爬不出的深坑中的羊羔,只能被迫接受猎人的审视。
“有事?”皇帝笑着问道。
七王子腿一弯,恳切地说:“臣有一事,望圣人允准。”
“臣虽出身库勒,却心系天子,此生愿为圣人洒扫庭除、除倭驱虏。然臣之名姓出自库勒王族,臣唤此名一日,就是以库勒人自居一日。”
七王子郑重地叩首下拜:“臣恳请圣人为臣赐汉名,从今往后,只为汉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