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母也知那假契实在拙劣了些,可她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更好的,只能从怀里掏出早就预备好的银子,塞进章婆婆手心。
“相识一场,你费费心,家里遭了灾死绝的、大姑娘坏了身子扔出来的,总能有个说法,只要不叫人知道是我这种地方出来的就行。”
章婆婆把银子虚握在手心掂了掂,有些为难地说:“你也知道,卖婢子和卖妓子,那可不是一个价儿,她这个年纪不上不下的,若不往那楼子送,不好出手啊。”
鸨母咬咬牙,又摸出一块银锭子塞给章婆婆:“就当帮个忙。”
章婆婆这才勉为其难应下。
金串儿坐在板车上,瞧见鸨母要回去,想喊又不敢喊。
鸨母瞥见她一直盯着这边,主动走过来,摘下脖子上的围脖,把金串儿的小脸包得严严实实。
她叹口气,已经起皱生斑的手慢慢抹掉金串儿脸上的泪珠:“别怪阿姆心狠,实在留不得。以后你自己一个人,要勤快些,嘴甜些,若是受了委屈,就忍一忍,再苦也没有比这儿更苦的日子了。”
说罢,她隔着围脖摸着金串儿后脑:“走吧,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金串儿最终也没说出一个字,她沉默地跟随陌生的章婆婆,离开了这座本应是她故乡的城镇。
外面的床是木板和草席,外面的饭是黍子面和凉水,金串儿脚上磨起水泡,头上生了虱子,也不曾抱怨一句。
不知走了多远,章婆婆把她交给一个矮胖的大胡子男人。
那个男人不满地嚷着:“人到我手,你管我往哪儿送。”
“你若应下,往后有得是买卖做,你不应,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只扬州这边你别想再淘换到好货色。”章婆婆一点不惧,心平气和地威胁他。
矮胖男子撇嘴,他是个跑两头的,比不得地头蛇,章婆婆要不松口,往后扬州城的好生意怕是轮不到他。
章婆婆见他还是不甘心,又劝道:“你瞧瞧这丫头的模样,好好调教几年,往高门里一送,百八十两银子都好说,不比楼子里给的多?你做这行也有些年头了,眼光放长些,别总盯着花楼里那仨瓜俩枣。”
矮胖男子一拍大腿:“你这一说,我还真知道个去处。”
他把契书胡乱塞进怀里,看也不看,就去拉金串儿。
金串儿就这样再一次被转卖,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思,她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驴车,去往未知的方向。
当金串儿踏上平整的长街,她的腿针扎般的疼,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
小小的驴车里挤着十多个像金串儿一样等待被贩卖的人,金串儿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蜷成一团,被死死压在摇摇欲坠的车壁上。
矮胖男人将其他人都赶进一间小屋子,唯独留下金串儿。他环顾一圈,从窗沿下抓起一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布,沾着缸里剩的一点水底,在金串儿脸上擦几下。
看着金串儿抹干净的小脸,他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比原来瘦了些,不过底子还在。
京里的胡老板是远近闻名的主儿,凡是经他手调教出来的,无论样貌身段还是诗乐礼仪,样样都是一顶一得好。京里的高门大户想买个婢子收个丫头,胡老板是头一个选择。
矮胖男子不是没往胡老板这儿送过人,可是胡老板眼光高,嫌他收的丫头们不够体面。
“您看看。”矮胖男人捏着金串儿的下巴让她半仰起头,“不是我吹,就这脸盘,一年里也不见得能遇上一个。”
胡老板正焦头烂额忙着,有贵人打招呼要来挑小丫头,胡老板眼毒,只一眼就知道来的人不是常人。能用上这种奴仆的人家可不是他能开罪的,因此他连忙把手头年纪合适的女孩仔仔细细选一遍。只不巧他前些日子刚给两处送了批调教过新人,现下手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胡老板挑来挑去,总觉得差些意思,怕是入不了贵人的眼。
心头烦,他本不想搭理矮胖男人,听那人絮絮叨叨赖着不走,胡老板不耐烦地瞥一眼,只一眼,顿时又惊又喜。
他弓着腰走近,仔细打量一番,歪着头问来人:“哪来儿的?”
矮胖男人随口胡扯:“南边收的,生下来没人要,一家破落户捡了做童养媳,这不手头紧,又给卖了。”
胡老板似笑非笑,这个丫头脸上白嫩,手上干净,谁家童养媳不是打小做活的,哪会养得这般精细。
要说容貌,胡老板经手过不少更娇艳的,只这丫头瞧着娴静乖巧,很是讨喜:“会说话吗?叫什么名字?”
金串儿怯生生地行礼:“我叫金串儿。”
胡老板眉头一挑,懂规矩,还会说官话,倒是能让他省下不少功夫。
“想要多少钱?”他直起腰,问来人。
矮胖男人伸手比了个数。
胡老板斜眼一扫,摇摇头。
矮胖男人有些急,他是第一次跟胡老板做生意,一时摸不准价,只能试探道:“真不多,我一路从南方带来,胡老板总得让我赚点辛苦费。”
“籍契拿来我瞧瞧。”胡老板轻飘飘地说。
说到籍契,矮胖男人心里没底,这孩子的身世是他编的,与章婆婆给他那张粗制滥造的籍契完全对不上。
胡老板见他犹豫,心下明了,伸出指头:“知道你们来回跑不容易,我也不打谎,这个数,成就成,不成就算了。”
胡老板一下压掉两成价,矮胖男人有些肉疼,但就算压价,也比他在楼子里赚得多。
金串儿站在一旁看胡老板给矮胖男人点钱,她第一次见那么多钱,阿娘攒一年的钱也没有这么多。
原来自己这样值钱,金串儿偷偷想着,随即她又想到阿姆塞给章婆婆的银子,不知道这些钱与那些钱,哪些更多一点。
金串儿并没有在胡老板处停留很久,当她被领到房间时,她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又一次被贩卖的命运,这一次的买主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一个漂亮的男人。
金串儿学的字不算多,她匮乏地词汇里找不到别的词可以来形容面前的男子。他的皮肤比女子还要细腻柔白,他的眼睛比烟雨还要朦胧可怜。
那人浅浅扫一眼屋内,缓缓坐下,既不动桌上点心,也不喝胡老板特意沏好的茶水。
胡老板陪着笑,把早备好的女孩子一个个叫上前。
轮到金串儿时,她恭敬谨慎地行礼。阿姆教过她,在外要勤快、要恭顺、少说话多做事,她都记得。
“叫什么名字?”
金串儿听到那人问。
“奴婢名为金串儿。”她低着头答。
“官话不错。”漂亮的男子不咸不淡地夸一句,“哪里人?”
胡老板抢着说道:“南边来的,家里没别人了,您也知道,这两年光景不好。”
男子没出声,只从眼尾瞄向胡老板。
花楼最是鱼龙混杂,金串儿长居其中,也懂得看人脸色,来人这是不满胡老板插嘴,看来不是好脾气的主儿。
“去倒碗水来。”男子吩咐她。
桌上有一盏茶水,原是胡老板斟的,男子连手都没伸,胡老板只能不尴不尬放在桌上。
不过金串儿不会多想,叫她做什么,做就是了。她重新捡一只杯子,注入大半盏茶水,连杯带托,稳稳当当地举到男子面前。
男子不接,金串儿不能像胡老板一样自作主张放下,只好一直举着,幸而水不烫,又有茶托相隔,不然不等胳膊酸,手指先要烫得端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串儿手上一松。男子接下茶水,搁在手边桌上:“就她吧。”
说罢,男子起身便走。胡老板急忙跟上,满脸堆笑地送男子出门,金串儿这才能抬起头来,空荡荡的椅子上冰凉凉的,没有残存的热意,也没有弥漫的熏香,桌上两杯茶水并排摆着,一口未动。
金串儿在很久后才知晓,买下她的是郡主府,那位漂亮的男子是内侍。她跟一名叫豆苗的姐姐学了很长时间的规矩,行止坐卧、言谈礼仪,细致到洗手的水该是什么温度、盖茶壶时怎样不发出声音。
金串儿尽力做好每一件事,豆苗姐姐教导她们,府上有位小主人,她们以后便是小主人的侍女,照顾小主人起居、陪小主人玩耍,最最重要的是听小主人的话。
做事,听话,都是金串儿擅长的。
然而留在府上,不是只会做事听话就足够。
金串儿站在厅中,对面是买下她的秦中官。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们二人,门窗紧闭,幽暗又空旷。
“金串儿,扬州人士,你知不知道妓子是最低等的贱籍,就算赎身也依旧是贱籍?”
金串儿惊恐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秦中官嗤笑一声:“人牙子买的那些假户籍,骗骗一般人家也就罢了,你生母是谁,如何来到京城,一路经过哪些人的手,稍微一查,就都一清二楚。”
寒气从金串儿脊背中渗出来,她再一次被惊慌包围,她说不出半分辩解的话,一张嘴,仿佛立刻能听到牙齿相叩的咯响。
“我可以容你留下,”男子的语气冰凉,如同那两盏摆得整整齐齐、无人再动的茶水,一滴接一滴,敲打在金串儿心头,“但若被我发现你有貳心,便回你的扬州去。”
金串儿不知该感激还是庆幸,就像一把闸刀,在落到她脖颈上的前一刻停止,而金串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闸刀重新拉高,继续悬在她头顶。
她更加拼了命地努力,只为了能不回扬州去。
上天似乎终于眷顾她一次,在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日子,她与其他年龄相仿的女孩一齐被带到一间华美的屋子。
铺着柔软绒垫的榻上,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女孩歪靠在小几上,自己一人打棋谱。见着她们进来,榻上的人偏过头,懒洋洋地听她们报上姓名。
轮到金串儿时,她稳步上前,姿态端庄优雅地行礼问安:“奴婢名为……”
“她原先的名字不好。”隐在暗处的秦中官突兀地打断她,面向矮塌说道:“重新取个吧。”
“是吗?”金串儿听到身前传来如风撞碰铃般清亮幽致的声音。倚在小几上的郡主笑意盈盈地看向她:“那就叫……叩云,如何?”
自此,府中再无扬州的金串儿,只有最细致、最得体的叩云。
那些往事太久太久,久到叩云刻意忘记。刚刚离开扬州时,她还会日夜思念阿娘与阿姊们,盼着有一日能回去。
可等思念淡去,那些欢乐的时光如岩石上的沙子一样被吹散,遥娘胡乱罩着外衫、依靠在床上麻木地数银钱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遥娘耳边垂落的头发,能听到铜钱相撞时一下又一下叮当地声音。
她剩下的只有害怕,她害怕扬州的一切,她害怕想起阿娘与阿姊们,她害怕那扇被春岚关起的门会再次打开。
她已经习惯了被叫作叩云,全然忘记了金串儿才是她本名。
她不能答应程力武,《户婚律》有云:诸杂户不得与良人为婚,违者,杖一百。良人娶官户女者,加二等。杂户官户尚且如此,何况是比杂户更低一等的妓子。一旦被人查到,不但程力武要被她牵连,丢掉大好前程,还要“各还正之”,她也会被送回扬州。
叩云踉跄着想要逃离,她就像藏在阴暗缝隙中、不见天日的虫鼠,守着不堪的身世,欺骗着每一个人。
“叩云?”程力武见她脸色不好,轻声唤她。
叩云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假装平静地说:“郡主还等着我回话,我该走了。”
“叩云?”程力武不明所以,可是叩云已经快步离开,头也不回地将他甩在身后。
叩云若无其事地做事值夜,只是变得沉默。
“叩云,你最近遇上什么事了吗?”就连最没心没肺的代灵都发觉叩云似乎心事重重。
“没,没有。”叩云忙扯出笑容。
代灵见叩云否认,便立刻开开心心与叩云说起闲话,把那点疑惑抛之脑后。叩云最聪明和善,从来不会诓骗人,她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代灵对叩云最是信任。
叩云却觉得自己就是被架在火上的鱼,烛火般的小火苗,慢慢地煎着,烤不死她,也不叫她好过。她靠着假户籍换来郡主十几年的信赖和倚重,换来了在府中超然的地位,换来了程力武真挚的感情。可这一切都是她偷来的,这一切是属于叩云的,不是属于金串儿的。
这便是她欠下的债,她终究要还。如果注定要被揭穿,不如她自己主动承认,至少不会那么狼狈。
叩云这样想着,终于下定决心,跪在郡主面前:“我有一事欺瞒郡主。”
符岁刚吃过午饭,这段时间本是她午睡的时辰,谁想叩云进屋突然跪下认错。她打个哈欠,挑个舒服的姿势倚上椅子扶手,不甚在意地说道:“说来听听。”
叩云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深吸口气,声音颤抖着将一切和盘托出:“我来府中时所用籍契是伪造的,我本是扬州人士,乃是妓生贱籍。”
符岁等了半晌,没听见下文,眉尾一挑,反问道:“就这?”
叩云被符岁问得一愣,这还不够严重吗?伪造户籍本就是大罪,她还以卑贱之身随侍郡主多年,若是被人知晓,定会对郡主的名声清誉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符岁见她没有其他事要秉,挥挥手叫她起来:“我还当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这点子事也值得你心神不宁许多天?”
叩云这才回过味来,犹疑地问道:“郡主知道?”
符岁当然知道,叩云籍契有异是秦安亲自去查的,秦安既然知道真相,她怎会不知。
其实秦安在胡老板处就发觉叩云双手无茧、面皮干净无晒痕,绝不是胡老板所说穷人家卖掉的女孩。不过符岁与秦安并不在乎出身,只要求听话忠心。
那日胡老板误以为秦安是替贵人挑美婢,选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小心思,只有叩云初来乍到不懂内情,真把胡老板那儿当作卖粗使婢子的地方,一心只想表现自己会干活。
后来查到叩云为妓生子,秦安也想过留着她会不会影响到符岁,但是叩云心思纯净、勤勉刻苦,想再找个如她一般贴心的也难,再加之有豆苗作保,秦安再三考虑,最终还是留下叩云。
这些事秦安从没瞒过符岁,符岁打一开始就知道叩云的真实名字和出身。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叩云竟然还会被曾经的出身困扰。
符岁心下好笑,看着叩云尚且一脸惊慌担忧,她终于忍不住,越笑越大声。
叩云呆愣愣站着,不知所措。符岁笑得呛气,咳嗽几声,叩云立刻快步走到桌前,用手指探一下茶壶外的温度,感受到壶壁微烫,这才倒一盏水递给符岁润喉。
符岁抓着叩云的手,顺势将她拉近,示意她坐下:“我问你,若府中采买新奴仆,该如何入籍申报?”
叩云不假思索答道:“先在府中人事录簿上登记,再报与官衙存档。”若是郡主身边添置新人,这边报与官衙,那边宫中就会得到消息,若是不想叫宫里知晓,自然也有不入官籍的方法。
“既是如此,你可曾想过,你随我出入禁中,宫中可曾质疑过你的身份?”
叩云有些不解地眨眨眼:“郡主为何有此问……”话音未落,她便恍然大悟。她是郡主贴身侍女,她的来历宫中岂能不知。若宫中知晓她是妓生子,断然不会容许她随侍郡主。
她瞪大眼睛,出口的话都有些磕巴:“这……这是为何?”
符岁笑眯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叩云,解释道:“因为我身边从来没有什么金串儿,只有一位出身武功县农户的柳大娘子。”
“柳大娘子家世代务农,家中人丁不丰,三代单传,到柳大娘子父亲一代,只剩下一支独苗。也是柳家运气不好,柳大娘子的父亲和母亲误食有毒的野菜,一命呜呼,柳大娘子只好借居远房叔父家中。叔父家贫,对柳大娘子多有怨言,柳大娘子无法,投身富户挣点工钱养活自己。可巧,就来到我府中。”
“这位柳大娘子,大名柳叩云。”
叩云将这番话反反复复琢磨数遍,才不敢置信的望向符岁,眼中逐渐浮起水光。
她本以为叩云这个名字只是主人家随口赏下的方便称呼的名字,她谨小慎微地维持着属于“叩云”的体面,却不想当年郡主赐下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可以让她挺胸抬头做人的身份。
泪水从眼中涌出来,叩云一时有诸多感慨,她有许多许多话想要说,可张开口,只颤抖着喊出一声“郡主”。
伪造一份“真实”的户籍对人牙子来说也许不易,对手握权势的宗室来说并不难。叩云来时符岁年少又常年抱病,府上大多数时候都是豆苗和秦安在打理,她原以为秦安早就将户籍的事跟叩云说明,却不想让叩云提心吊胆了这么久。
符岁抽出帕子递给叩云:“哭什么,快擦擦,待会肿着眼睛被人瞧见,还当是我欺负你呢。”
叩云擦了又擦,越想赶紧止住眼泪,眼睛就越不听她使唤,泪珠连成行地向外流,叩云干脆把帕子捂在脸上,微微侧过身去,无声地抽泣。
符岁抚着叩云的脊背,缓缓开口:“你若想去看一看扬州,我便准你假,容你去玩几天。只是不许玩太久,要快快回来,扬州再好,也不能栓住京城的叩云,何况去了扬州,可就见不着我这样貌美的小娘子了。”
叩云正抹泪,听到最后一句破涕为笑,说话还带着哭音,嘴角却已经扬起来:“郡主说得是,全天下的小娘子也不及郡主仙姿玉色。”
符岁很是受用,得意地说:“还是我们叩云眼光好,爱说实话。”
等到叩云终于停止哭泣,符岁犹豫一下,索性一次问个明白:“程力武来找过我,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你生气,想求我说和说和。”
叩云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不说,符岁也能猜到:“你是怕良贱互婚违反律令,所以才躲着他?”
叩云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符岁自己的婚事都悬而未决,保媒拉纤她也是第一次做,比起利益权衡,她更希望叩云能发自本心地正视自己的情感。
叩云头埋得更低,小声说着:“全凭郡主做主。”
符岁轻笑一声:“我做什么主?他还不值得我给他做说客。你若有情,叫他备上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来娶。我们叩云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学有才学,嫁给他是他三生有幸。你若无意,直接回绝就是,你们虽都在我府上,可情谊是情谊,职责是职责,你要拎清,他也要拎清。”
叩云自然拎得清,正是因为她拎得清,反而生出别的忧虑来:“我是郡主近侍,他管着府中探子,我若与他一心,岂不把控内外,于郡主不利。”
符岁哈哈大笑,叩云竟也开始考虑内外制衡了:“我与程力武,你选择谁?”
“自然是郡主。”叩云脱口而出。
“相互制衡很重要,内外一体也未尝不可,你如今信念坚定,何必为虚无缥缈的也许而忧虑。有朝一日你若觉得无法再像现在一样在我与程力武之间做出选择,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名下田庄铺子不少,去外面做个大管事也不错。”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来,叩云一张小脸哭得花猫一样,眼中却不再有迷茫和哀伤,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跪下给符岁磕头。
符岁见状忙拉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到年节,我可没有赏钱给你。想好了,就去回他一声,你再不理他,他怕是要急得天天来烦我。”
时隔月余,程力武终于有机会跟叩云好好说几句话。他跑去东市先买了一包栗酥,怀揣着糕点一路小跑往叩云相约的照水亭奔,甚至在路上欢喜地蹦了几下。
到达照水亭时,叩云已经在亭中等候,程力武忙不迭道歉自己来迟,说着从怀里掏出纸包捧给叩云:“刚出锅的栗酥,东市新开的铺面,听说可好吃啦,你趁热尝尝。”
叩云没接,她掩下眼中翻滚的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有一些事情想要跟你讲清楚,我们之间的事,我希望你能在听完再做决定。”
程力武有些茫然,叩云的语气这样凝重且严肃,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听,他也许不会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是他的脚却像被钉死在地面上,让他不能转身离去,独留叩云一人暗自神伤。
他深吸口气,挨着叩云坐下,把衣摆袖子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才开口:“你说,我听着。”
太阳已经西斜,曜目的光芒变得金红,映着粼粼水面,像是水下燃着暖洋洋的火焰。遮挡在石景后的水面依旧幽深静谧,宛如深不见底的洞穴,与火光鼎峙僵持。
叩云静静注视着不断变幻的水面,那些让她恐惧的过往,那些她惶惶不安的夜晚,呼啸着奔流了十年,如今都像湖水一样平静。
刚开始的话还略有艰涩,说得越多,叩云反而越流畅:“在来府中前,我不叫叩云,我的名字叫金串儿……”
叩云说了很多很多,说她不堪的母亲,说各有风情的阿姊,说总是冷着脸的阿姆。
说爱絮叨的章婆婆,说急脾气的矮胖男人,说精明的胡老板。
说她不为人知的身世,说她冷汗淋漓的噩梦,说她自欺欺人的隐瞒。
红丸一般的太阳沉进云里,湖水中的炽热被幽冷湮灭,但是湖水没有被黑暗吞没。
洁白的月亮挂起来,璀璨的星星挂起来,湖水抱着满怀星光,闪烁着,荡漾着,绽放出宝石般的华彩。
“我欺骗了所有人,靠着伪造的籍凭来到郡主府。郡主没有惩罚我,还给我一个全新的身份。我可以用这个全新的身份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但这不是全部的我。现在,我把真正的我说给你听。”
叩云如释重负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有一道细窄的空隙,夜风从空隙中穿过,悄无声息地流向更远处的天空。
程力武一言不发地端坐着,过了许久,才回神一般,抬手掏向衣襟:“栗酥还温着呢,你还吃吗?”
月光下两道影子拉得细长,穿过照水亭,穿过矮石,穿过花枝。
停歇在梅枝上的小鸟被月光惊醒,抖抖翅膀,把枝条踩得乱颤。两道身影在抖动的枝条上晃来晃去,逐渐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