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哥死了 “我当是哪位嫡系夫人,原来……
(三十六)
毒杀商家人, 这五个字连在一起实在可怕,传闻百年前有一位备受珍视的商家支系长子被杀,当时的商家家主大怒, 下令屠尽整座城,从那之后修真界再无人敢对商家人出手, 就连魔修也会避让三分。
谢离衣想到自家妹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心头更是一阵忧虑。
她怎会被牵扯进这种事来?
歌儿虽然被他娇纵了些,但不可能出手杀人, 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定是别人做的恶事, 栽赃到歌儿身上了, 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绝不轻饶于他!
谢离衣跟随那小师弟快步走向主殿, 心下焦急, 连身后跟着个人都没发觉。
“允歌她现在怎么样了?”
声音乍然响起,谢离衣偏头看去,这才发现楚黎竟然也跟了上来。
小师弟头也不回地道,“那群人只是叫她先去盘问,暂时还没对她做什么,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恐怕不好收场, 去找剑仙师尊时, 师尊在闭关静修,现在宗主正跟他们周旋。”
竟然连宗主都出面了, 谢离衣头疼不已,又回头看向楚黎,“此事与你无关, 你不必跟来,回去吧。”
虽说楚黎曾经是商家少夫人,可他们夫妻早就私奔出走,和商家再无半点关系,就算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楚黎讪讪地跟上他,小声道,“我还是去看看吧。”
万一允歌把她供出来了,她仍是得再跑一趟。
谢离衣没心思多言,带着人匆匆赶到主殿,只见殿外围着许多弟子,他推搡开人群,看到谢允歌立在殿内正与人争吵。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被人欺辱还要忍耐,是他们招惹我在先,我不过是与他们争辩几句罢了,至于他们为何被毒死,想来是有其他人看他们不顺眼,仗义出手罢了。”
谢离衣听得额头狂跳,连忙走上前把人拉到身后,“歌儿,注意分寸。”
谢允歌回头望向他,却一眼看到了在谢离衣身后的楚黎,她眼眸微睁,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有我。”
听到她的话,楚黎怔愣了瞬。
这样的事楚黎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和别人一起偷东西,商量好谁下手,谁打掩护,发了毒誓绝不出卖彼此,结果对方被抓住后还是毫不犹豫把她供出去。
她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甚至认为或许本该如此。
可她跟谢允歌不过泛泛之交,谢允歌却愿意为她独自承担下商家的怒火。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感觉心头暖融融的呢?
楚黎看着她转身与商家人对峙时可靠的背影,心底有什么东西似乎要破土而出。
她伸手捉住谢允歌的手腕,轻声道,“允歌,还是我来吧。”
话音落下,谢允歌和谢离衣诧异地看向她。
“别胡说,快回去吧。”
“此事与你无关,不许插手。”
兄妹俩异口同声地拒绝了楚黎,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性格也相似极了。
她喜欢这对兄妹,即便经历了悲惨的过去,依旧长成了正气凛然敢作敢当的性子,跟楚黎的阴险自私不择手段截然相反。
“人是我杀的。”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谢允歌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楚黎将她拽到身后,像保护因因那样将她护在身后。
她也想试试不一样的人生,不用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可以像谢允歌那样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生。
“人是我杀的,这样的败类,实在丢尽了商家的脸面,”她解下腰间的玉佩,举给那些商家人看,“作为嫡系,我应当有这个权力清理门户,剔除败类。”
谢允歌愣在原地,与身边的谢离衣对视一眼,小声询问,“那块玉是真的?”
谢离衣眸光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就说人不可能是歌儿杀的,怪不得歌儿会把楚黎带回宗门,现在想来一定是楚黎为了帮歌儿脱困,下毒杀人,两人才就此认识。
另一边,来问罪的商家人大抵是住在天河城的支系,见到那玉佩大惊失色,一群人脸色青了又黑。
好半晌,为首的老人才缓慢走上前来,待彻底看清那块于后,他擦了擦汗,俯身行礼,“见过夫人,我乃天河支系的商定春。”
楚黎压根不认识这些人,商家本家在北境,南境里的这些支系都是些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
对方肯定也认不得她,只认识她手心的玉佩,自然不可能知道她其实早就不是商家人这件事。
她凉嗖嗖地睨了对方一眼,收回玉佩系回腰间,“商定春,你为什么纵容家中的混账子孙到处作恶,你知不知道商家的脸面都被你们天河支系丢尽了?”
此话一出,商定春忙又行礼道,“绝无此意,苍山派与天河支系早有渊源,从很久之前便争执不断,此事整个天河城人尽皆知,故此争吵只是常事。”
其他商家人也跟着附和,“是啊,苍山派的修士也没少欺压我们,夫人怎能向着外人说话,还用下毒的法子害死自家人,这事儿做的未免也太……”
“我清理门户,还要先请求你们的意见?”楚黎冷冷剜去一眼,淡声道,“若是先问过你们,有你们包庇纵容,此事必定会搁置不论草草收场。”
“夫人此言差矣,商家也有商家的规矩,不行家法擅自处置,夫人如此做法恐怕难以服众。”商定春压低声音,用只能二人听到的声音对楚黎道,“不如直接推到苍山派修士头上,到了家主面前,你我也好有个交代。”
死的人压根算不得什么商家子孙,不过是几个爱耍威风的外室子,上不得台面。
可苍山派和天河支系有仇却是真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楚黎抬眸看向商定春,皱了皱眉,捏起那块玉佩,沉声道,“不用到家主面前交代,见此玉如见家主,你活这么大岁数,连这门规矩都忘了?”
商定春不动声色地盯着楚黎,神色渐沉。
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护着苍山派修士,既然如此,也别怪他不留情面。
“好吧,夫人稍候片刻,我去请示一番。”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在楚黎困惑的视线中转身走进殿内。
楚黎这才发现,殿内的屏风后似乎还有什么人。
不多时,两个小厮将屏风自两旁撤开。
男人身着一袭松烟墨色的绣金锦袍,矜贵清雅,倚在窗边安静品茶,在他对面还坐着一人,穿着苍山派的道服,两人似乎方才正在聊着什么。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缓慢抬起脸来,朝楚黎薄凉地笑了笑。
“我当是哪位嫡系夫人,原来是嫂嫂。”
看清那张脸后,楚黎瞳孔疾缩,猝然后退半步,险些站不稳身形。
若说商家最令楚黎感到不适的人,并非执意将她赶出家门的家主,也非那些偷嚼舌根的下人,而是眼前这个人。
商星澜的三弟,商浸月。
脑海里浮现男人附在她身边低声耳语的场景,楚黎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嫂嫂这点心计手段,也就只能哄一哄兄长,他心地良善,我却与他不同。”
“我说过了,你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只有一种办法,带他离开商家,随你们去哪都好。”
“你当然也可以不听我的劝告,不过我这人向来守不住秘密,说不定哪天就会把你的真实身份不小心泄密给兄长……到时嫂嫂该怎么办呢?”
这个人阴险毒辣,心机深沉,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和阿楚的事,一直逼她把商星澜从商家带走。
至于目的,楚黎猜测是因为商星澜离开商家之后,商浸月便会成为继任的家主,手握重权,不用再屈居人下。
这个人嫉妒商星澜的飞升之人身份,嫉妒他能够享尽全家人的重视优待,一定是这样。
不过楚黎也因他的暗中帮助,才能在商家勉强隐瞒住身份。
思绪收回,楚黎头皮发麻,眼前黑了黑,身旁却有人上前扶住了她。
“怎么了,你们认识?”
谢离衣的声音沉稳传来,楚黎稍稍回过神。
她转眸看向谢离衣,低声急切道,“你剑仙师尊呢,能不能快去请他过来?”
“修炼时不能打扰,稍有不慎会走火入魔,”谢离衣摇了摇头,“有宗主在,不必惊慌。”
坐在商浸月对面的人,正是苍山派宗主。
听到他的话,楚黎只能咬了咬唇,迫使自己回头望向商浸月。
“你怎么会在这?”
商浸月拎起茶壶,倒了杯茶,身旁小厮立刻搬来一张凳子,“我途径此地,听说天阴之女造访,特来见识一番,恰巧撞见嫂嫂,真是缘分。”
他将茶盏搁在另一边,淡笑道,“嫂嫂请坐。”
楚黎深吸了口气,按耐下心头的焦躁,落座在他们身边。
“都下去吧。 ”
商浸月摆了摆手,听到他的话,天河支系的商家人立刻退下,那商定春走时还特地对楚黎笑了笑,挑衅意味十足。
臭老头,你等着。
楚黎捏紧了指,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苍山派宗主回头看向谢离衣与谢允歌,低声道,“离衣允歌,你们也下去吧。”
既然楚黎承认了事情是她所做,这里也用不着再盘问他们。
谢允歌神色急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宗主用眼神制止。
“下去。”
不得已,谢离衣只能抓着谢允歌的手离开,“歌儿,先走。”
他得去找商星澜,再怎么说此事也是因歌儿而起,不能坐视不管。
殿门缓缓关紧,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楚黎握着那杯茶,故作云淡风轻地轻抿一口。
身前倏忽传来商浸月意味深长的声音,“嫂嫂,这位是苍山派宗主。”
楚黎客气地行了个礼,抬起头时,朝对方眨了眨眼。
宗主,我们是一边的,要保护我。
宗主看到她的暗示,嘴角微抽,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商浸月好似没察觉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般,温声开口,“怎么不见兄长?”
自从商星澜和楚黎私奔之后,他用了法术隐匿行踪,没有人能找到他们。
楚黎动作一滞,想到商星澜现在修为全无,万一被商浸月得知此事,说不定会趁机加害于他,将他彻底除掉。
好半晌,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商浸月,语气深沉地开口,
“你哥他……死了。”
商浸月脸上的笑意顿然僵滞,他缓慢重复一遍,“死了?”
楚黎点了点头,满眼悲伤道,
“嗯,失足坠崖,死无全尸。”
良久的沉默,商浸月忽然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抽出腰间的剑,冷然望向楚黎,
“死哪了,哪片悬崖?”
楚黎错愕地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望向抵在颈间的长剑。
怎么回事,知道商星澜死了,他不应该很高兴么?——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会晚不要等。
第37章 悔(二更) 你种的栀子花,最后一朵也……
(三十七)
眼看商浸月拔剑, 宗主登时站起身来,将他死死拦住冷喝道,“商浸月, 把剑放下。这里是苍山派,不允许任何人在此动手!”
被宗主拦住, 商浸月强忍怒气,却仍旧没有将剑收回鞘馁,手背上已经遍布青筋。
“失足坠崖, 如此可笑的借口你也想得出, 兄长他是百年无一的修炼天才, 怎可能失足坠崖, 他这一辈子唯一的死法, 只可能是被他信任至极的妻子所杀!”
他无比肯定地开口, 一字一顿,
“你杀了他,是不是?”
楚黎愕然地望着他,哑口无言。
果然如此,她撒的那些破绽百出的谎言,不可能瞒得过商家人。
商浸月恨不得将她掐死, 声声嘶吼,“楚黎,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兄长从未对你有过半分苛待,对你极尽呵护, 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楚黎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她一直以为商浸月厌恶商星澜,得知他的死讯, 应该是松了口气才对。
他脸上淌下泪来,死死盯着楚黎,“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将你的身份告诉给兄长,倘若他对你多些提防,或许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商浸月猛然推开宗主,一把掐住楚黎的颈子,厉声质问她,“你呢,楚黎,你后悔过吗?”
楚黎说不出话,被掐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宗主的怒斥声,和商浸月近乎绝望的悲叹,“为什么你的心就是捂不热呢?”
后悔。
楚黎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商星澜死后,刚开始没有什么感觉,她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房子里少了个人而已。
自己打水、做饭、洗衣服,偶尔下山买买菜。
她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曾经她听到雷声都会畏惧,唯恐是天劫来临,现在商星澜死了,她终于不再害怕雷雨天。
一个人生活了几日,楚黎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又开始担心太过沉默会变成哑巴,于是常常自言自语。
跟小鸡聊天,跟栀子花谈心,甚至还会跟锅子吵架,埋怨它为什么在那人死后再也做不出那么好吃的饭菜。
三天砸烂了四个锅子,楚黎每天心情都很差。
越是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她越是毫无理由的烦躁。
这样平淡无波的、顺心遂意的生活,分明是她从前最渴求的,如今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打水好累,从山腰的小溪一路提回来腰都快累断了。
做饭好麻烦,买菜择菜总是弄得一地狼藉,吃完敷衍至极的饭菜还要去洗碗。
洗衣服也是一样,以前她的衣服洗完晾干总是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现在却皱得像一块块破抹布。
以往这些事,商星澜从不会让她去做,这些繁重的家务有多麻烦费心,他那样曾经住在云巅上的人,竟只字不提。
地里种的菜死了大半,小鸡也陆陆续续没了几只,不知跑丢在哪里。
后来,就连身体也变差了。
楚黎经常疲倦,吃不下东西,还会频繁干呕。
她怀疑自己生了病,下山去找了村里最厉害的大夫,揣着商星澜给她留下的那堆银票,生怕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
大夫给她细细诊脉,诊完却笑着朝她道喜。
“恭贺小娘子,你有喜了。”
有喜了,什么喜?
“就是怀了胎儿的意思。”
楚黎整个人傻在原地,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无法想象里面有一个孩子。
她和商星澜的孩子。
回家之后,楚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想到商星澜人都死了还留了个大麻烦给她,她就睡不着觉。
生孩子对她来说实在太可怕,她曾经听过继母生下弟弟时的惨叫,几乎响彻云霄,被血染红的水端出来一盆又一盆,红得吓人。
就算历尽千辛万苦生下来了,还要照顾那猫狗一样大的小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得分他一半。
她不想要,决定要将孩子拿掉。
日子已经过得很辛苦了,干嘛要让自己更辛苦呢?
楚黎一夜没睡,第二天又去找那大夫。
去看诊的人很多,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刚成亲的小夫妻,妻子似乎也怀了胎。
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真刺眼。
男人把手搁在女人的小腹上,无比珍重地抚摸,好像那里面是一个值得他倾尽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楚黎待不下去,转身离开。
她想,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来时,又是长长的队伍。
楚黎抬头看向灼灼的烈日,在马上快要排到她时转身跑掉。
天气太热了,改天再来。
今天懒得起床,改天再去,不想出门,改天再去……就这样一日复一日,楚黎始终没有迈进医馆的大门。
生下来就生下来呗,她又安慰自己,反正日子再差也不会比要饭更差了。
她给商星澜做了个牌位,想着以后孩子问起时,能告诉他爹爹是谁,思来想去,楚黎又害怕被人发现上面刻的名字会引出祸端,只能把牌位塞进了床底下藏着。
牌位不行,那就立个坟吧。
楚黎拎着铲子刨了整整两天的土,在崖边给商星澜立了一座坟,没成想那里成了她最爱去的地方。
每当心情烦躁,身体不适,楚黎就会跑到那坟头边跟商星澜说话。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想要的话,就让三个铜板都朝上。”
“两个朝上也算。”
“……都朝下也算。”
“我现在吐得少了,不过还是吃不下饭,好难受。”
“给你烧的纸钱收到了吗,要过冬了,买几件厚衣服吧,今年冬天一定很冷。”
“你种的栀子花,最后一朵也死了,对不起。”
——后悔吗?
怎么才算后悔呢?
——不后悔吗?
她说不上来。
商星澜的一生,从遇到她开始逐渐被摧毁。像楚黎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所以她才说嘛,当初被继母扔在雪地里时冻死就好了。
“松手!”
宗主终于从商浸月手中救下楚黎,将她推到身后护着,沉声道,“商浸月,你的家事我管不着,可你若在苍山派杀人,便是与整个苍山派为敌,我绝不轻饶你!”
商浸月无视宗主,只冷冷看着楚黎,举起手心的长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兄长死在哪里。”
楚黎艰难地喘息,不住地咳嗽着,双腿瘫软跪倒在地,眼泪失控地从腮边淌落。
殿门倏忽被推开,一缕天光从门缝展开,将她瘦弱的身躯一点点包裹完全。
耳朵里的声音忽远忽近,楚黎听不真切,只隐约看到商浸月脸上惊愕的神情。
下一刻,一只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好温暖的怀抱,像太阳一样。
楚黎抬起头,看到身前人脸上的盛怒。
“谁动的手?”
细白颈子上醒目的指痕,明明白白地昭示了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商浸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手心里的剑顿然滑落,“兄长,你为何……”
啪地一声。
商浸月的脸被重重打歪过去。
商星澜暴怒之下,从地上拾起那把剑,还未起身,便被怀里人一把拉住。
楚黎咳嗽两声总算顺了气,她紧紧攥着商星澜的手,低声道,“别。”
听到她的声音,商星澜连忙望向她,急切道,“怎么样,他还伤你哪里了?”
楚黎摇了摇头,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
宗主上前来搭了把手,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了座位上。
手边递来一杯茶,楚黎轻抿了口,喉咙像是被刀割似的,勉强咽下去,她低低对商星澜道,“我跟他说你死了,是我的错,不该撒谎。”
话音落下,商星澜顿时明白了一切,定是这话让商浸月认定了是楚黎将他杀害,所以才要为他报仇。
可楚黎为什么要跟商浸月开这种玩笑?
他分外不解,可却只能压下疑惑,捧住她的脸把楚黎仔细看了个遍,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真的没事。”楚黎低垂下头,没有抬眼看他。
商星澜稍稍放心下来,对宗主道,“实在抱歉,此事因我而起,让宗主见笑了。”
宗主摆了摆手,擦去脑门上的汗,“不必介怀,既然是你们的家事,我便不多插手了。”
他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又转过头来,把地上的剑拾走,“此物我代为保管,不要动手,一家人以和为贵。”
楚黎乖巧地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商浸月站起身来,脸上还印着红通通的指痕,他沉默地立在原处,好半晌,才低声道,“对不住,嫂嫂。”
他还是想不通楚黎为什么要拿生死大事来骗他,开玩笑么,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商星澜冷声道,“对不住?”
差点把楚黎活活掐死,他从悬崖底下爬回来都没这么对待她!
商浸月抿紧唇,望向他道,“是我误会嫂嫂了,我有罪,任凭兄长家法处置。”
他跪下来,把剑鞘递上,“兄长要杀要剐都可以,我只想知道,嫂嫂为何要骗我。”
听到他的话,楚黎拧了拧衣角,小声道,“你不是想除掉商星澜么?”
话音落下,商星澜与商浸月同时抬眼望向座上的人。
“什么?”商浸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黎更加不敢看他,声音也轻,“在商家时,你总是逼我带着商星澜离开商家,我拒绝你你还威胁我,说要把我的身份告诉给商星澜……我以为是因为你想继承商家家主之位,所以才这么做。”
闻言,商浸月无语凝噎,脸上憋得更红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商星澜,又看了看楚黎,“我之所以让你们离开商家,是因为我看兄长如此珍视你,你的身份又迟早会纸包不住火,必定为家主所不容,故此才劝你们远走高飞。”
他深吸了口气,扶额道,“更何况,家主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继承,因为兄长有朝一日会飞升啊。”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了争抢家主之位相互残杀。
楚黎为何会把人想得那么坏呢?难道她就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么?
一切水落石出,楚黎羞耻得抬不起头来。
不管在哪里,她总是最惹人讨厌的那个,心思险恶,还把别人想成跟她一样的人。
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头顶却覆上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商星澜俯身下来,盯着楚黎羞红的脸,温声道,“你是怕我被他杀掉,才撒谎说我死了?”
楚黎吸了吸鼻子,点头。
他无奈低笑了声,用指背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笨。”
楚黎在用她的方法,笨拙地保护他,又怎么忍心责怪?
被他轻柔地动作抚摸,楚黎终于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商星澜的脸。
她不习惯依赖任何人,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可靠的人做她的倚仗。
可直到商星澜死后,她才惊觉那个人已经浸透了她的生活,每一件她做不好的事,都是因为他曾经为她做得太好了。
后悔的。
怎么可能不悔呢?
第38章 三叔 他儿子现在连他也不认呢。……
(三十八)
“你好端端的不在家里, 来这闲逛什么?”
商星澜看到楚黎颈子上的指痕,还是怨念难消,可这人偏偏是他亲兄弟, 实在不能打死。
知道他心里有气,商浸月老老实实地跪着, 低声解释,“祖母患病,我到南境来寻药, 途径此地听说有天阴之女到访, 顺道来看看。”
天阴之女通晓命数, 说不定可以给他指一条求医明路。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有人毒杀商家人, 他本想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妄为, 原来是楚黎, 那就不奇怪了。
在商家时, 楚黎做的事比这还要匪夷所思。
他从没见过那么不肯吃亏的人,但凡有人欺压到她头上,没多久那人便会销声匿迹,商浸月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很显然那些人的消失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曾几次三番提醒商星澜, 稍微控制一下楚黎的脾气,如今看来似乎没有任何效果。
这个女人, 实在太危险了。
商浸月以为只要他们离开商家, 去过自己的小日子,或许楚黎能有所改变, 谁知道一见面就听说了商星澜的死讯,险些将他吓死。
他抬眸看向那张布满泪痕可怜巴巴的脸,心底叹息了声。
兄长究竟为何对她如此执迷不悟呢?
商星澜神色怔忡, “祖母患病?患的什么病,她身体向来不是很好?”
“就是人老之后得的那些病,祖母身体再好也耐不住年岁已高,”商浸月垂下眼,似是想说些什么,抿了抿唇道,“再加上家主去世,祖母伤心过度,这才一蹶不振,不过不用担心,病得不算严重。”
商家如今一片愁云惨雾,短短几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飞升之人离家私奔,后是家主去世,祖母又患了重病,好像冥冥之中在商星澜离开商家之后,一切都变了。北境到处都传言,天道青睐的并非商家,而是商家的飞升之人。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默然良久,想起那封剑仙交给他的信。当初离开商家,他并非只为了阿楚,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祖母待他极好,唯有在祖母身边时,商星澜才会觉得这个家还有些许温情。
现在她疾病缠身,他应该回去探望。可一旦真的回去,他还能再狠下心离开么?
“祖母生病,回去看看她吧。”
商星澜愣了愣,因为那话并非出自商浸月之口,而是身旁的楚黎。
她自腰间解下那块玉佩,还给商星澜,轻声道,“我虽然没见过她,并不了解,但是人在生病时都会想见最亲的人,你回去吧。”
祖母不喜住在高门大院,故此一直住在北境的小村子里过田园生活,楚黎从没见过她,事实上就连商星澜长大后也很少见到她。
不仅是祖母,商星澜连自己的爹娘都极少碰面,每代飞升之人都在出生后被送到了主家,由家主亲自教导。
可他怎么能扔下楚黎和孩子自己回去,这个家没他不行的。
“等恢复修为之后,我们一起回去。”商星澜轻声道,“让祖母见见你和因因,说不定病会好得更快。”
商浸月听到他愿意回家,不由激动道,“你真要回来?太好了,我这就传信回去……”
楚黎皱了下眉,小声道,“我和因因就算了,祖母想见的人是你。”
她回去有什么用呢,那个地方早就不把她当成天阴之女了,他们回去之后也只会遭到冷眼,她自己受欺负没关系,但她绝不会让因因也被那些流言蜚语伤害。
闻言,商浸月连忙道,“此言差矣,祖母一直念叨着要见你和……”
顿了顿,他倏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因因是谁?”
商星澜挑了挑眉,淡声道,“我和阿楚的孩子。”
商浸月不可思议地看向楚黎,当年他们在商家时久久没有怀孕生子,他还以为是这两人不能生,没想到离家私奔几年,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孩子呢,在哪里?”商浸月顾自站起身来,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叫什么名字,男孩还是女孩,几岁了?”
楚黎牵住商星澜的衣袖,轻轻拽了拽,把他拉到身边低声道,“你不能把因因带回去,万一他们……”
“不会有事,我们见完祖母便离开,不会久留,”商星澜明白她的担忧,温声道,“祖母很好相处,你一定会喜欢她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为什么?”楚黎困惑地看着他,“那是你家,他们都会很欢迎你能回家的。”
闻言,商星澜沉默下来,替她挽起耳鬓的发丝,缓缓道,“他们欢迎的是飞升之人。”
不是商星澜。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是碍于商浸月还在。
“你们好歹理一理我,孩子到底在哪呢,给我见一见也不行?”商浸月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的模样,失笑了声。还跟在家时一样,天塌下来都分不开这两个人。
看来私奔之后感情比之前更好了,如此也不算枉费他们当年剔除仙骨也要离开商家的决心。
楚黎还在跟商星澜商议,闻言,抬头望向商星澜,“对啊,因因在哪呢?”
不是说要禅心殿诵经么,为何突然跑来找她?
“在他师尊那,”商星澜怨念深重道,“见到师尊比见了爹高兴多了。”
楚黎想象出小崽当着商星澜的面,高高兴兴扑进谢离衣怀里的场景,她低笑了声,“先带你弟去见因因吧,回家的事等你恢复修为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