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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怎么恨着恨着就亲来了?……

雪聆被吓得眼泪直流, 捂住耳朵大声叫道:“辜行止求你别说了,你不爱我,不爱我, 你恨我。”

玩闹般的爱戛然而止, 辜行止忽然不言。

雪聆害怕地抬起泪眼。

他就站在眼前, 目光阴郁而冰凉地看着,让雪聆的泪珠挂在睫上欲掉不掉, 可怜得不知所措。

怎么办啊,她说错话了, 就算辜行止恨她, 也不能点醒他啊,万一、万一他醒了就要杀她呢?

他还不如疯癫地以为自己喜欢她呢。

雪聆看了眼地上的饶钟,再看辜行止时眼泪从眼眶里涌出。

黑皮质地冰凉手衣包裹的长指拂过她不停坠泪的眼尾, 再慢慢端起她半张哭红的小脸。

雪聆不敢抽搭,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晨曦的金黄斜斜落在他的眼皮上,垂凝她的瞳孔氤氲清透的栗色, 很轻地承认她的话:“是的, 恨。”

周围清静,雪聆的心沉了。

分明是夏日, 她却感觉浑身上下爬满了湿鬼的手, 心脏被无形地攥住了。

眼前的辜行止让她想起最开始的相遇, 他高傲、清贵, 天生有高人一等的矜傲, 看似温情待人,实际连发丝都透出对她的抗拒与厌恶,后来是在她一次次强行亲密中,他才变的。

辜行止是被她生生熬成这样的。

她曾经看过父亲熬狼, 那时父亲和她说习惯养成为二十几日,所以她很清楚,辜行止只是因为习惯了,他并不爱她。

而如今他也如她所愿的,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恨她,甚至恨得比她想象还多。

雪聆抬着脸与他对望,实则心中毫无底气,绝望的同时想着他如此恨她,可要先装惨让他高兴一番,说不定他高兴了就会放了饶钟。

天方夜谭的想象像是绝望的人在苦中作乐,她还没露出凄惨,便被压在墙上,脚边甚至是刚才被掐晕过去的饶钟。

现在姐弟两人整整齐齐的在同一面墙前,被同一个男人接替掐,说不定死也会一起死。

雪聆心凉得想,要不干脆和辜行止来个鱼死网破,他却先俯下身咬住她的唇,气息随着唇蠕动而渐乱。

他在……亲她。

怎么恨着恨着就亲来了?

雪聆茫然眨眼看着顶舌进唇纠缠的青年,他白皙的颊边晕开红痕,眼尾湿着,掐住她腰的手在颤抖,像是兴奋和满足一同而至难以自控。

他亲得喘息不止,开始说他的恨。

“你说得没错,我是恨你的,你何其可恨,自私虚荣,贪生怕死,尤其贪财好色。”

“若是没有那夜,你此生都站不到我眼前来,却自顾玩弄快乐后让我独自陷入泥里不肯施以援手,又弃我如野狗,如何让我不恨?我曾无数次因为恨,想杀了你。”

可雪聆杀不死啊,每当他恨到极致时总觉得她是美的,是独特的,是唯一的,甚至多想片刻,就会惶恐那夜若是没误入那间院子,她不会与他相遇,会嫁给旁人。

就算没有他误入,她也该要将他抢走,迷走,捆走的,而不是任他如何回想,最后都是以她嫁给别人为结尾。

如何不恨她?

每当想到此,他便会恨她贪财惜命比好色多,甚至恨她当初在他最情愿时舍弃他,他愿意被关,被打,被爱,杀他都可以,当牛做狗都愿意,偏偏、偏偏要跑,要怕他。他是恨她啊,比她所想更恨。

他顶进舌头,雪聆脸色僵住,牙齿一下阖上堵住他往里面伸的舌,嘴唇也想要抿住。

辜行止撩起沾湿的长睫看她,舌尖顶着她的齿缝:“松开,伸出来。”

雪聆摇头不伸出去,不懂他既然这么恶心她,为何还要亲她,不敢再恶心他。

他垂下眼,衣中的另一只手往上,握住小巧的软糕捏了下。

雪聆一下闷哼着张开了唇。

他满足地伸了进去,勾出她的舌含在唇中,一边继续说着他的恨,一边又会因为亲得舒服,而发出几分动情地呻-吟。

“雪聆……啊,哈,吸一吸,勾一下,雪聆,好舒服啊。”

他喘声霪浪,全然不在乎这是白日,身边还晕着随时可能会醒来的人,口中的恨也在唇舌纠缠中渐渐变了。

“别吸,我很久没去了,想爱你,容纳我好不好?”

雪聆脸红了,因为这些话近乎要软在墙上,可还被他抬着下颚吞舔,听着他含糊的呢喃从恨她,变成别的。

“好舒服,舌头再伸一伸。”

“雪……雪聆我在恨你,再亲亲我,我会恨你,会爱你。”

他病得不轻,口中恨变了味,疯狂迷恋她到只回应一下便眼神涣散,情绪登顶,舒爽得朦胧出眼泪来,呻哦的舒服声不断。

雪聆身上的衣裳被揉皱了,裙上深陷出形状来。

他的理智被吞噬得她生出荒唐来,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恨她,还是真的爱她。

在院中,雪聆被亲得无力往下滑,然后被他像抱孩子一样抱起,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往屋内走。

雪聆被放到榻上缓着呼吸,睁开眼便看见他跪坐在腰旁,扣得整齐的领扣凌乱散开,露出了青年美丽的身子,腰间鞓带连同连那块遮香的玉佩一起落地。

月下昙的清冷香从他肌肤里渗出,顷刻便盈满床罩,雪聆闻得口干舌燥,泪眼眯起来,想要撩开被他散下的帷幔透透气。

冷白的手握住了她伸出去的细腕,一点点拉回来压在枕上。

“别撩开,多闻闻,仔细闻闻我,像是以前那样。”

浑身冷香的辜行止俯下身,乌黑的长直后发从后肩垂落,虬结隆起的背肌与手臂透出惊人的爆发力,染红的脸庞如魅惑人的美丽艳鬼,与她十指紧扣一入深处。

“好不好闻?你不是喜欢吗?我永远留着香,只给你闻好不好?”

雪聆脑中空白,眼眸情难自禁地眯起,唇边溢出轻哼。

“雪聆。”

他叫出她的名字,轻颤的嗓音沙哑,眼睫沾上水汽,难以言喻的满足盘在心中,发麻的舌尖尝到了一丝甜。

里面好小,离开这段时日她不曾有过旁人,不然为何容纳生涩。

她依旧只有他,爱色的雪聆离开这么久还生涩,如何不是因为爱他?

是他鲁莽,因为失控的怒而变成这样。

应该舔一下的,好想舔一下。

雪聆,好小的雪聆啊。

他愉悦得从漂亮的眼中渗出湿漉漉的泪,狂乱地滴落在她迷情的绯红脸上。

他和其他人一样,又和他们不一样。

他能一边占有雪聆,一边叫她的名字,别人却不能,所以每一声中都含了情,交错相握的手指紧得发白。

雪聆,雪聆,雪聆……

一遍,两遍,他在每一声‘雪聆’中痴迷地盯着她被强行催熟的身子,之前在外面时还惨白的脸此刻红了,全身都白里透粉出桃花色。

她受潮,失了神,抱着他耸肩,张着唇大口呼吸,好像快被□烂,□死了。

“雪聆。”

渗出的浓浆在啪嗒声中飞溅,潋滟的妖冶红与白,好似飞溅在了辜行止的眼底,在极端的爱-欲下又催出恍惚的杀意。

不如就这样杀了她,他再将她装进腹中,也一起去死,来生重新投胎,没有这些事好再续前缘。

在翻涌的情慾里他脸上看不见平静,点漆黑眸中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疯狂。

窗外的太阳升起,卧房中的响动越发清晰,清脆的拍打声起起落落,男女声如扼住嗓子的白鹤喘得断断续续,逐渐变成情人间榻间低语。

这一等,里面云雨骤歇,静了许久门才被打开。

还在外面的饶钟抬起泛红的眼往前一看,双手死死握住,整个人呈出灰败之色。

来时还衣冠整洁的青年,此刻如被撕开温雅皮囊的艳鬼,玉面绯红,眼含春水,唇如写朱,随意披上的一件外裳遮不住身上那些暧昧的红痕,笑着看他,眉眼的春情无不是在炫耀。

一切昭告着他方才在里面多肆意快活。

他是中途醒来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觉得自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起来和他拼个死活,可偏偏风中送来一股怪异的甜香,不仅没了和他你死我活的冲动,反而还坐在这里发呆。

饶钟觉得自己真该死。

辜行止停步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像狗一样往屋里闻,眉眼染上的餍足霎时荡然无存,被觊觎的杀意让他揪起饶钟的发髻,如拖死狗般往外行去。

饶钟双手抓在地上赶紧闻,都快闻痴了。

门一打开,暮山还没看见世子,面前便丢了个陷入痴迷中的少年。

暮山低头一看,这不是雪娘子那表弟,还能是谁。

看样子是受了香的引诱。

其实暮山也闻见了毫无遮掩的清香,也跟着恍惚好半晌,是掐着手指才勉强回过神,恰好听见主子吩咐。

“一起带回去。”

带饶钟回去作甚?

暮山看了眼前方主子望向屋内时,露出脖颈上残留的咬痕,一怔后旋即垂头称是-

天下起了小雨,刀剑交错声迭起,几滴雨落在饶钟的脸上,冷得他发抖。

饶钟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甲板上,四肢被束缚捆着,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而周围全是残缺的尸体,鲜血泡在泥坑里被雨水溅得浑浊,一股恶心的血腥让他害怕得挣扎。

可饶钟挣脱不掉束缚,挣扎须臾后就放弃地躺在木板上闻着周围的血腥,想起雪聆如今的处境周身冒寒气,脑子里那点怪异的风花雪月,早就在雨里烟消云散。

雪聆被辜行止强迫,他却在醒来后没有和辜行止拼个你死我活,亏得雪聆诚心待他如亲弟,他真不是人,真混蛋。

饶钟这会后悔得,恨不得对着雪聆磕几个头,但心中更多的是担忧她。

此刻厮杀早已结束,饶钟听见脑袋后有人撑伞处理刀剑的声音,便大声喊着人:“有人吗?”

“别叫了。”

一把剑敲在他的头顶,饶钟往上瞧,见是暮山,心凉下半截。

那北定侯世子杀疯了,杀他全家不够,还不放过他和雪聆。

他想问雪聆。

暮山带着斗笠,斜眼见他似要开口,剑鞘尾端压在他的嘴上,“别问,你说的每句话,等下我会禀给世子,问别的倒还好,如果问饶娘子就歇音罢。”

饶钟咽下心中的话,只问:“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暮山道:“你们逃出京,世子又被迫在‘病’中,现在‘病’好了,当然是在回京的路上。”

完了,他们这是要绑他和雪聆去京城折磨。

饶钟顾不得自身,扭脸从他剑鞘下移开,急忙问道:“雪聆,你们把雪聆怎么了?她就是一弱女子,便是以前做过什么,好歹也救了你家主子,怎么如此恩将仇报,简直妄为人。”

“恩将仇报?”暮山面露怪异。

什么是恩,什么是仇?

他至今可还记得找到主子那日的场景,从未见主子像那日般狼狈不堪,苟延残喘,被人玩弄得连狗都不如。

现在还和他谈什么恩将仇报,他都还没想通主子是怎么了,竟然还留着雪聆,如果是他……不敢是他,反正雪聆早就被杀了。

暮山收起剑鞘,提醒他:“你方才说的话,我会告诉主子,以后也别再提起,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饶钟见他避而不谈,不甘心地挣扎四肢:“雪聆呢,他把雪聆怎么了,不放了我们,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暮山折过身没再搭理他。

因为下了雨,还经历过一场暗杀,路不好走,马车行得慢。

饶钟挣扎了会子就没了动静,暮山当他挣扎累了,招来侍卫守在此处,他前去与世子禀告。

马车内。外面虽然有过激烈打斗,但雪聆面色润红地躺在辜行止怀中,尚未醒来。

辜行止面前放着一碗褐色药,虚揽着她抬手撩开广袖露出手腕,青色血管分明地透在冷白皮层下。

他拿起小巧精美的匕首对着手腕划开薄皮,含淡淡冷香的鲜血如注般争先恐后滴落进褐色的药碗中,整间马车被药与冷香萦绕。

昏睡中的雪聆闻香舌下泌液,无意识咽了咽喉咙,情不自禁抬脸往前钻进他松散的衣襟中,鼻尖顶在他的胸口疯狂深嗅。

带着黑皮手衣的手放在她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辜行止靠在她头顶的脸庞因失血而惨白无色,眼轻扫,握住了她的手撩开袖口,安抚道:“等下会有些疼,再忍忍。”

雪聆只觉手腕一疼,低‘啊’一声叫了出来,很快唇便被堵住。

湿软的舌安钻进唇腔中安慰她受的疼痛,倒还真的使她忘了手腕的疼,仰着脸儿,歪倒在他的膝上与之交吻。

雨还在下,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暮山得了主子的命令,脱了蓑衣,摘了斗笠,换了洁净的木屐进马车内。

他以为主子正有空,不曾想,垂着头进来却听见主子在喘。

一丝霪浪钻进人耳中,引得浑身发麻。

暮山下意识抬头往前看,却见主子抓着雪聆的手腕,神色痴迷地吮吸着,唇上沾着一丝鲜血。

暮山还看见放在一旁的碗,以及主子手腕简单缠裹,还残留血色的手腕,心下一惊,正欲开口。

辜行止撩睫看去。

暮山不敢开口,垂首与他禀方才从刺客身上搜寻到信物。

主子追了饶娘子两月有余,一直以称病为由,瞒不过有心之人,再兼之如今朝中局势严峻,不少人都查到饶娘子身上去了,眼下这些刺客一波一波地涌来也不是为了杀主子,而是为了夺走她。

或则说,从她离开京城在赴城露面后就被人盯上了,主子一直在暗处处理完那些想要夺走她的人才出现。

暮山禀完话,又将饶钟醒来时的神情与对话说给主子。

“嗯……”辜行止回他,舌尖卷着被吮吸干净的伤口,眉眼恹出懒意。

暮山道:“此人瞧着不着调,属下以为与安王他们无甚关系。”

辜行止不舍放下不再渗血的手腕,臂弯勾起雪聆的身子,闻着她的发道:“再查他接触过哪些人。”

“是。”暮山领命。

“下去。”上面传来呼吸深重的命令。

暮山不敢多逗留,欲出马车,可临了还是忍不住冒着可能会被世子责罚的风险,转身又跪了回来。

“主子,恕属下冒犯,您可是要喂雪娘子血药?您体内有蛊,若喂给雪娘子,一旦蛊虫认定了,想要解蛊便难了,这些年您不是一直想要解蛊吗?眼下再过不到半年的时辰,很快便能如蛊师所言杀死蛊虫,您日后也不必再受影响。”

主子自在长公主娘胎中便被种下了媚蛊,生来便与常人不同,这些年他们寻了无数蛊师,才找到解蛊毒之法,再有半年便能驱除体内媚蛊,不能出意外。

若刚才他没看错,世子手腕的伤,还有雪娘子手腕上的伤都是是割出来的。

他们将两人的血滴在同一碗药中,互相饮下,世子体内的蛊再想取出来,无疑剜心掏肝,只能让蛊死在体内,而主子这辈子怕是只能和雪聆生死同穴,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

“还望主子思虑再三。”

暮山忐忑伏地,马车内一片寂静。

良久,传来世子清温询问。

“你觉得我尚是童男身吗?”

“这……”暮山脸上一烫,尴尬地挠着脸。

这还真不好说,蛊是媚类,却异常反常,只有童男身才能容易出,故而中下此蛊的人很难取出,没有几人能抵挡得媚香引诱,世子倒是清心寡欲,熬到了弱冠。

他之前以为世子要解蛊,再如何都得守住身子,以最好的状态迎那蛊虫死亡,但是那是遇上雪聆之前,往后就不好说了。

现在世子随口一问,真让他不知怎么回,不能睁眼说瞎话,也不能说主子早被人夺走清白,太冒犯了。

可主子偏偏又问:“所以你现在以为,我与她每夜抵足而眠,还会留着清白吗?”

“你也觉得她不爱慕我这张脸,我的身子,每日躺在我身边忍得了不碰?她忍得住吗?”

暮山经不住问,头伏得更低了。

“我不清白了。”辜行止拥着怀中的女人神情平静如初,眼底无半分波澜,毫无廉耻地说出:“你不知她生性慾重,还在倴城那间破屋里时,从很早开始便忍不住要每日与我行云雨,下雨时更甚,恨不得缠死在我身上。”

他有好多和雪聆在一起相爱的话想说,可又不想细诉给旁人听。

“所以她离不开我,也不能从我身边离开,此生都得留在我身边。”

无论是恨她,还是爱她,早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就要蛊死体内,他要雪聆,要她只能留在他的身边,要她受香引诱,对他毫无自控之力,要她离不得他,要她死也和他在同一刻死——

作者有话说:行子:我不是c男,我是有人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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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鬼感

“雪聆, 此生此世你都离不开我了。”辜行止低头抚摸雪聆沉睡的容颜,眼中渐渐蔓延出浅笑。

暮山不懂主子为何会如此执着,还欲劝解一二。

“下去, 她要醒了。”辜行止无意与他再议, 拢紧雪聆靠在她的头顶, 苍白的脸庞泛着红。

暮山咽下口中的话,怀揣心思地退出了马车, 还没撩帘便听见身后又传来轻柔的男声。

“罢,我和你过去看看他。”

暮山领着人过去。

外面下着小雨, 路上水坑浑浊, 夏雨林中雾蒙蒙的,四肢被扣押在木板上的饶钟浑身湿透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意识恍惚地听见雨落油纸伞的声音。

啪嗒, 啪嗒——噹,水珠落进坑里。

雨中送来熟悉的沉沉清香, 饶钟颤着糊着雨水的眼皮掀起, 瞳孔生涩地往前乜斜,看见撑着油纸伞的温柔蓝白长袍的人站在雨里。

青年似雨中的鬼, 伞沿压着半张脸, 露出的唇红如荼蘼的芙蓉花色。

察觉他醒了, 伞沿往上微微抬起, 完整地露出清隽含笑的脸庞。

“你醒了。”

饶钟听见他的声音开始用力挣扎被束缚的手脚, “放开我,雪聆呢,你把雪聆弄哪去了,她救过你, 你如此恩将仇报,妄为人。”

饶钟想骂他,可怕惹怒了他,自己倒是无碍,就怕到时候受苦的是雪聆,话中稍有保留。

辜行止站在雨中听他口中侮辱连眉心都不曾动弹,等饶钟骂累了,往前一步,将手中的伞举过他的头顶,遮住不断飘落在他脸上的雨水。

饶钟先是一怔,遂抬起头怪异看着他。

“冷吗?”辜行止问他,低垂的眉眼也有被雨水打湿的潮意,可饶钟眼神稍往下,便从他举伞露出的衣襟里看见一道暧昧的红痕。

是抓的,还是啃的?

饶钟恍惚发呆,克制不住去想雪聆,心里急躁如一团乱麻,口里的话不觉也恨了些:“滚开,不用你假惺惺的,雪聆呢,你到底把雪聆这么了?”

举过头顶的油纸伞稍偏移,雨水又飘在饶钟的脸上,他无心去管,盯着辜行止张合的薄唇。

他说了什么,饶钟有些听不清,总觉得是有关雪聆的,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听。

“雪聆累了,她睡着了,她现在好可怜啊。”

“我想杀了雪聆。”

饶钟心大惊,“你说什么?你要杀了她,别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是我要害你,你别对她下手,你、你不看在僧面也要看佛面啊,她都跟你了,你这会要杀她,未免太不是人了。”

青年站在他眼前,唇似乎动了,又似乎没动,素白如玉的手指握着伞,飘在脸上的雨水香甜生魅,饶钟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没在说话,但隐约听见有人说,

是你指使她,是你害她如此,你去死好不好?

你死了,她就能活。

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吧。

辜行止未曾开口,看着眼前陷入浑噩中痛苦挣扎的少年,心中微妙地想雪聆如果她能受引诱,他也不必如此了。

他低头看着没戴手衣的手,指尖粉嫩,像雪聆唇瓣的颜色,她现在是不是该醒了?

“暮山。”

暮山站得远,不知道主子和饶钟在聊什么,听见住在传唤再上前。

“给他松绑吧,他是雪聆的弟弟。”

暮山让人解开深陷浑噩自言自语的饶钟,凑近听,隐约听见饶钟似乎在念叨什么死不死的话。

暮山觉得不安,转头想禀告主子,却见主子已经撑着伞离开了。

少年被放开后没有想逃走,反而蜷缩在木板上,这会看起来和淋雨后的雪聆很相似。

饶钟只是囚徒,身为主子的侍卫首领,暮山不必亲自守着此人,便如之前那般吩咐手下的人守好饶钟,离开此地带着人去前面巡查。

这场雨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虽然不大,但一直下得人心里面也跟着泛潮。

马车休整一夜,夜里大雨倾盆,掩盖许多刀剑声,直到次日天亮才处理完那些刺客,暮山得命启程,而刚翻身上马,忽然见不久前他吩咐看守饶钟的侍卫慌张而来。

“暮统领,不好了。”

暮山见他慌张心有不安,捏紧缰绳问:“怎么了?”

那侍卫道:“暮统领,主子吩咐带回去的那人跑了。”

暮山心顿觉不妙,看了眼身后,又问侍卫:“怎么跑的?不是守得好好的吗?”

侍卫道:“方才那小子道没见过死这么多人,吓得要撒尿,还憋不住了,属下便带他去,谁知转头他就跑了,属下派人去追,他就跟不要命似的,一个劲往前面跑,荆棘都踩,最后他跳悬崖了,属下不知怎么办。”

暮山闻言气急道:“告诉我能怎么办?这话你留着给世子解释吧。”

侍卫跪地:“暮统领。”

人是暮山手下,暮山不能见死不救。

暮山冷静后吩咐:“你先去找人,我去与世子禀告。”

“多谢暮统领。”侍卫急忙去寻人。

现在刚处理完刺客,雨是停了会,可眼下又下起雨,比方才还大,一时半会也不好走。

暮山想到掉悬崖的饶钟,在原地徘徊良久,咬牙还是去了主子马车前请罪。

马车内的雪聆已经醒了。

她无力地抬着手腕,看着金亮的手镯上有一条细长的链子蜿蜒在外面,而另一端在铜铃上。

她一动,铜铃会响。

铜铃响,辜行止如受传召的鬼魅抬起脸去看她,他眉眼含情,头发微湿,像是夜里靠在榻头凝视沉睡之人的阴鬼。

见她醒来,他勾唇笑了起来,又因脸色白得不正常,而透出几分阴媚的温吞。

“醒了。”他似乎还和之前一样,眼中没有恨,亦没有对她逃走的怒意,平静得堪称温柔多情。

雪聆又动了下,想问什么。

他先衣冠楚楚地进来,清冷而生媚地笑着拦住她想说的话:“雪聆,你在想我。”

雪聆摇头,她没想他。

他白得透青筋的骨节勾着晃摇摇的铜铃,红唇吐着声儿,“雪聆,雪聆,雪聆……”

他在模仿铜铃的声音,告诉她,是他在想她。

雪聆抿唇不言。

辜行止兀自摇了会,扶她扶坐在腿上,再取下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手腕上也有同样的金镯子,链端卡在镯子里面,他一动,铜铃就会响起。

雪聆任他摆弄,转头打量周围。

“在找什么?”辜行止抬颌搁于她消瘦的肩上,撩着鸦黑长睫看她。

雪聆发现是在马车中,转身抓住他的肩问:“饶钟呢?”

“醒来就问别人,不怕我杀了他啊。”他捏她的脸轻笑,凝视她的纯黑瞳仁却盯着她心慌:“这么关心他,怎么不见我后,就露不出这种慌张来?看不见我,是高兴的吧。”

他说得轻松自然,雪聆很难把这句话当成是玩笑,不过好歹从他话中听出饶钟没事。

可这种庆幸尚未维持多久,很快外面有人传来的话使她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饶钟落下山崖了。

是暮山禀的。

雪聆一听入耳后先是怔住,旋即浑身血液迅速褪去,牙齿开始发抖,转头盯着身边神情毫无波澜的辜行止。

他平静得好似落了一滴水下悬崖,冷漠得连正常的惊讶都没有,甚至在察觉她呆滞的眼神时,还抬起她的手贴在唇边,轻笑了。

“你看,我说过,你关心他,在乎他,他就会死,真是好快,这就灵验了。”

“你应少说点旁人,多提我。”

雪聆听得后背发寒,眼眶胀得厉害,好似有什么涌了出来。

是眼泪,她害怕的眼泪,饶钟落下悬崖的伤心泪,她害得人家破人亡的后悔泪。

好悔,当初不应该救他,不应该与他有牵连的。

雪聆听见自己嘴唇颤抖着,喉咙想叫出饶钟的名字,发出的却是一声比一声大的怪异声。

她视线模糊着,隐约看见他许是因为她哭得太丑,眼中终于露出的情绪。

是不解,是茫然。

他往前低头,细吻她眼眶涌出的热泪:“乖,怎么哭了?若是想找回他尸体,我陪你去找啊,你为别人哭,我会嫉妒的。”

“好嫉妒啊。”

他舔着她的泪,气息软软地吐出:“看见没,我现在好嫉妒。”

嫉妒吗?

雪聆从他那张美得无瑕的脸上,分明看不见半分嫉妒,甚至看出他在高兴,眼尾弯弯地含着笑,又像要顾及她的难过,所以又得将长眉蹙起悲伤的弧度,怪异的神情让整张漂亮的脸扭曲得恐怖。

他不停用怜惜口吻重复自己的嫉妒。

雪聆抖着眼皮,抓着他手时气息孱弱地从喉咙挤出颤抖的声音:“辜行止带我去找他吧,他很聪明,应该不会掉下悬崖的。”

饶钟应该不会死,她得去看看。

她自顾着意识涣散地想饶钟,没看见在她说出那句话后,本该在愉悦和嫉妒的青年脸上扭曲的神态骤然终止。

他盯着她,定定的,阴黏的,面无表情地弯出温柔笑弧,戴着黑皮手衣的五指不停抚摸她紧绷的后背,轻柔吐息。

“别哭了,我带你去,去找找他。”-

雨下得很大,林中雾笼罩得悬崖下一片白茫茫,从上往下看,崖下深不见底。

雪聆站在不远处浑身无力地靠在辜行止身上。

辜行止一手揽着她,一手撑着伞,哪怕护得很好,冰凉的雨丝还是飘落在她的脸上。

不远处的人用棍子挑起了挂在树上撕裂的布条,与一串红线串着金珠子的手链,当着雪聆的面呈上来。

“这便是从悬崖边下的树枝上取下的,而底下是冲堤的江水,人应该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

江水湍急,便是善于凫水之人掉下如此宽而急的水中,也难以存活,所以落下去的饶钟只有死路一条。

辜行止拿起被雨水打湿的手链,垂眸看着呆滞的雪聆,抬起她另一只手,一点点将还滴着水的手链戴了进去,并且温声嘱咐。

“我说为何你手上的不见了,原来是在此处,下次别再弄丢了,不小心弄丢的东西不是每次都能找回来的。”

手链还滴着水,冰凉的金珠子贴在肌肤上,雪聆感觉不到别的情绪了,只有冷。

说不出冷,冷得牙齿克制不住开始颤栗,她甚至能从雨落伞面的啪嗒声上,听见自己的牙齿发出了‘咯吱咯吱’声。

那是之前她给饶钟的,他真的落下悬崖了,或许成为了鱼儿的口中食。

饶钟……死了?

她双膝发软,两眼僵硬往下滑。

辜行止干脆递伞给身边人,横抱起她折身往马车走。

雪聆被抱回了马车。

她一向怕冷,所以一进去连身上湿漉漉的裙子都没换,直接裹着一床褥子,从头到脚的将自己罩在里面发抖。

辜行止看着,欲伸手剥出她的脸。

雪聆慌忙躲开,如被人触碰的蜗牛,蜷缩在角落继续发抖。

此刻她无比清醒自己究竟招惹了怎样的人,视人命为草芥的权贵,没有感情的……疯子。

雪聆牙齿咯吱发抖,拼命想要抑制,可越是如此抖得更厉害了。

直到裹在头上的被褥被剥开,她惨白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睁着的眼睛呆呆地失神。

辜行止亲了亲她的额头,寸寸握紧她的双手,低声问:“怎么这么冷,手脚要放我身上吗?还是我躺在你旁边为你暖暖。”

雪聆畏冷,冬翻春的那段时日寒气她都害怕,所以那时候她喜欢贴着他,将手放在他的胸口,脚也放在他的大腿间取暖。

但现在雪聆不想。

她白着脸摇头,想心平气和的与他说不用,可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一张口便是牙齿疯狂磕碰的乱音。

咯咯咯……好乱。

别抖了,别抖了。

雪聆拼命压抑,压抑得身子开始发抖,疯狂颤抖。

如此反常使得辜行止抬起了她的下巴。

雪聆避开他那双冷淡得非人的眼,他又俯下身把一整双黑得如漆釉的眼都放在她的眼前,从敞开的衣襟散出蛊惑人心的媚香。

“眼睛红的,你在哭吗?我没看见眼泪。”他专注地盯着,像猫一样。

雪聆当然没在哭,所以也没有眼泪,她只是单纯的害怕他,这种害怕使得她现在都无空去想饶钟的事。

“没、没有。”她弱声摇头,湿发贴在脸颊边,看起来乱糟糟的。

他看着,忽然呢喃:“美。”

雪聆没听清。

他捏着她的下巴又道:“看起来和那天清晨一样,被弄得湿漉漉,乱糟糟的。”

“好美啊。”

他俯身朝她靠去,脸颊有些红,声音也染了点色-情地喘,清冷面容晕出动情的妩媚。

雪聆看着放大在眼前的脸,若放在素日她会被这副魅鬼般的容貌吸引,可现在,她只觉得靠来的不是人,而是真的鬼。

她匆忙转头避开。

辜行止的唇落在了她的耳畔,薄湿的眼皮上折,凝着她侧颊上淡得恰好的雀斑,一点点,慢慢地细吻。

脸上像是爬了小蛇,雪聆往后退,他抬膝跪在她的身边,堵了她所有的退路。

“雪聆。”他从齿间模糊地挤出她的名字,清温的腔调似含有怪异的激昂,“别紧张了,我和你说说话罢,给你念诗。”

“喜欢听什么?”

雪聆摇头,她不想听。

他沉思,遂如唱:“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①

梅子落地,树尚存七分,有心求我,勿耽搁时辰。

他所念唱乃晋阳适龄女子遇见心仪之人,盼嫁的急迫之情,可雪聆被他身上凌乱的香弄得头晕眼花,又因没读过书,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

她牙齿抖得疯狂,抓住他垂在手背上的头发,疯狂往一侧拉扯。

别亲她了,别亲了。

雪聆害怕得眼眶的泪狂飙,眼看着青年如痴如迷,不觉头发被扯地疼痛,反而露出几分霪浪的神情,喉咙中发出的喘息很重。

这副动情深处的神态,雪聆便是不用仔细去感受,也知道他性慾颇高。

可她身体不行,心里也不行。

甚至想要不然没出息地跪求他,别缠她了。

而她狂飙的眼泪落进他的唇中,像是抑制毒的解药,他睁开迷离的眼,侧首与她耳鬓厮磨。

“雪聆你身子好烫啊,等下会生病的,所以喝药吗?”

上次生病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雪聆也同样害怕他说她很烫的话。

她忙不迭点头,生怕点慢了就被他按着狂干,泪哗哗地道:“喝。”

辜行止轻笑,抿了一滴她流在脸颊的圆泪珠,放开了她。

雪聆骨碌滚去角落,露着一颗头发凌乱的头,看着他端起了似乎自她从马车内醒来,便存在的一碗药。

他放在她的面前。

雪聆怯怯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药碗,发觉是凉的:“要热一下吗?”

药凉了不好喝,会更苦。

辜行止却摇头:“凉了喝下才有效。”

好怪的伤寒药。

雪聆端起来悄悄露着一只眼盯他,大口咽下碗中的药,意外发觉竟不是苦的,而是带着某种香,和辜行止身上的香格外相似,喝下后有种说不出口干心燥。

一口气喝完后,她有些回味,问:“这是什么药?和我以前喝的有些不同。”

辜行止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放置一旁,“春风散。”

雪聆一听这名,眉头猛然一跳,讷讷蠕动湿润的唇瓣。

这是她之前为了防止辜行止趁她不在家偷偷跑走,随口捏造的药名,都已经差不多忘记了,现在他无端提及,免不了一阵心虚。

所以她自然不会以为真的春风散。

雪聆喝了药后身子没那般冷了,看着他抬手解开领口的结扣,似要换下湿衣,嗫嚅着唇几次欲开口。

辜行止褪下湿袍,仅着雪白里衣与她靠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想问什么?”

雪聆咬咬牙,忍着对他的畏惧,手指从被褥中伸出来,牵着他的衣袖小弧度摆动,“我能在悬崖下找找吗?”

饶钟掉下了悬崖,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他的尸体,如果没有找到最好,饶钟聪明,而辜行止如果要杀他,不会是掉落悬崖,而直接是一具尸体送来。

在没有看见饶钟之前,她不信他死了,就算死了,她不能让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里面。

“雪聆。”他看着她,不赞同她亲自去:“有人会去打捞,万一你落下水里,我会担心你的。”

“可是。”雪聆眼珠乱着,紧攥他衣袖的指尖发白,“可是我不放心,想亲自去找,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都无法为他收敛尸骨,还能有谁?他能放心走吗?”

“我想去找他。”她自认于间接杀害饶钟的人,此刻语气是心平气和的。

辜行止却还是拒绝了她。

雪聆不可,我担心你。

雪聆,有人会去找。

雪聆,外面危险……

他拒绝她,一遍遍拒绝。

他不准她去找饶钟,可凭什么不能?是她害了饶钟,如果不是因为她招惹了辜行止,婶娘家不会出事,饶钟不会跑来找她。

如果……如果当时她没有同意和饶钟走,现在他说不定还活着,婶娘家也能有个血脉流传。

所以他凭什么不让她去找?

郁气凝在心中,雪聆睁大眼空空地看他:“为什么不能,你都杀了他,我、我就是去收敛他的尸骨,也不能吗?”

“雨下大了,江水上涨,找不到。”他垂眸握住她泛白的手,修长分明的玉指挤进她的指缝,与她亲昵地十指相扣。

“你找不到他了,他会被水冲走,最后沉下水底,成鱼腹中食,而你还活着,万一掉下去我也会如你一般担心的,现在有人去找,我怎舍得你亲自去蹚浑水?”

“我舍不得。”

雪聆听着,看着他眼睫颤在纯白的脸颊上,温柔得如慈善的菩萨,喝药后压下的寒凉又没头没尾地窜进了身体。

她几次张口,最终吐出怨恨:“可你杀了他全家,又杀了他,连尸体也不捞起来,他会成厉鬼回来报仇的。”

算命的说她天生带煞,命格不好,周身鬼气,所以饶钟回来或许进不了她身,但辜行止可以。

冤有头债有主,饶钟会来报仇的,捞起他的尸体好生超度一番,虽不能抵过,心却安啊。

可辜行止间隔良久才一字一顿,温柔地连接吐出:“世上没有鬼,他回不来,你也只有我了。”

雪聆眼空空地望着上面,脸颊冰凉。

身边的青年美艳如活的鬼,湿软的唇在她冰凉的颈间划过,气息微喘地呢喃:“还有……我没杀他全家,他也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逃跑跌落悬崖,我要的只是你,他们和我无关,且也无空去想他们,因为我的心里只有雪聆,只想与雪聆长相厮守。”

他否认杀过饶钟一家,雪聆满腔的恨意因这些话而蒙上尘土,因为她知道辜行止不屑骗她没杀人,他杀人随心,杀了便是杀了,从不在她面前掩饰本性,或许是她想错了。

雪聆茫然眨着眼看身上的辜行止。

“雪聆。”他指尖撩开她身上还湿着衣裙,眼尾微湿润出粉红,唇色艳如丹砂,“我自始至终要的只是你,你不是羡慕别人身份贵吗?等京城的事结束,我为你求诰命,带你去晋阳成亲,我也已经让人在晋阳打造了和那间院子一样新房,以后……以后你就在里面住,我永远陪你一起。”

雪聆牙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剥开衣物后的身子似荷塘上的荷花,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她不敢想,若是被他带去了晋阳,她将永远无法摆脱他,会如之前她对他那般,囚她至死——

作者有话说:怕你们担心,弟弟没死哈,那小子很贼的,别担心,行子和隔壁的山鬼不同,那才是纯黑泥[抱抱]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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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诗经·摽有梅》求姻缘的诗,应该是女对男唱,但行子不走正常路

第69章 第 69 章 想娶妻,请赐婚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马车在林中避雨了许久,等到第二日清晨才启程回京。

因路上耽搁许久,辜行止比预期回来稍慢, 一下马车尚未来得急换衣洗尘就有人来传。

是皇宫的人。

雪聆被送回了院中, 临走前看了眼传话的男人。

细皮嫩肉得和外面的男人不同, 后面她问了送她回院的暮山,才知晓原来是宫里的宦官。

皇宫是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住所, 雪聆从未想过身边的人,会受皇帝身边的人亲自来请进宫, 现在就活生生在眼前发生, 她没精力去想,甚至连嫉妒也没了,巴不得他去了永不再回来-

近日的京城隐约有风雨欲来的萧瑟意。

不久前小皇帝忽然对太后发难, 当着朝堂众人的面明示太后不应该再垂帘听政, 应将手中权放出来。

太后虽然没在朝堂上当众驳回小皇帝的话,但朝中不少大臣纷纷站出列队, 恳求小皇帝三思, 满口道小皇帝刚登基不久,朝中事务甚多不清楚, 需得太后的辅佐。

而拥簇小皇帝独掌大权的臣子则站出来冷笑反驳。

皇帝已上位三年有余, 早就不是当初什么也不懂的新帝, 太后还如此握权不放, 每日上朝都垂帘听政, 皇帝下任何指令还都需通过太后首肯,传出去简直笑掉大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没断奶,知道的谁不会在心中想太后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朝堂上一来二去地吵得不可开交, 小皇帝不肯再让太后一人揽权,太后要堵上众人的嘴必须得放出些权来,最终放出手的权就此旁落,本该落在前不久险些被人当街杀害的安王头上,然安王不日前归京,尚在病中无暇接管。

宫人抬着垂帘步辇从宫门进入宫道,辇中人身影隐约秀颀,濯濯如清冷月。

一侧宫楼上,红裳女子悄悄趴在墙缝往下面看,怎么都只能瞧见脖子以下,看不清完整的脸,身边的宫女脸色紧张。

“郡主,我们先回去吧,等下便能瞧见北定侯世子了。”

佳柔郡主头也不回道:“先瞧一瞧,听人说北定侯世子生得貌若好女,极为俊美,出门有无数人追捧,男女皆有,本郡主怕是假的,连男子都追在后面,说不定还是断袖。”

宫女无法,只得在后面拽着佳柔郡主的衣袖,生怕等下不小心郡主便掉下去了。

步辇终于是抬到了预定地点,提前设好的路障果真使步辇翻了。

佳柔看见步辇摇晃,珠帘亦如是,千盼万盼下看见探出戴着黑皮手衣的手握住步辇扶手,尚未瞧见人,单是一双修长的手指便美得异常吸人眼睛。

直到步撵珠帘碰撞着散开,依稀一张棱角分明的美人面露出,高鼻深邃眸,黑发肌如雪,似极了雍容下界的谪仙人。

如此美得生媚的容貌竟然是男子。

佳柔看呆了,连身后的宫女亦是如此。

宫道上出了这等事,抬步辇的宫人纷纷跪地请罪。

领路的宦官呵斥了几位宫人,谄媚地转过头,却见青年坐在辇中抬着眼看不远处。

连风都是香的。

宦官痴痴想着,不忘代宫人请罪:“惊扰了世子,请世子饶过奴才。”

应他的非责备之言,而是青年的温声问话。

“廊上的可是佳柔郡主。”

虽然是询问,话中已然确认。

佳柔郡主乃太后兄长,振国大将军的独女,深得太后喜爱,时常在宫中陪伴太后。

宦官往后瞧了眼,佳柔郡主竟然出现在那种地方,心儿一颤,连忙吩咐宫人去将郡主请下来。

一阵慌乱过后,宦官才想起尚未回北定侯世子,忙不迭转头答道:“回世子爷,是佳柔郡主。”

“嗯。”辜行止收回视线,温声道:“走吧。”

“喏。”

宫人重新抬起步辇朝皇帝的书房而去。

刚下朝不久。

小皇帝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下龙袍,正穿着常服,屏风外的宫人来报。

“陛下,北定侯世子来了。”

小皇帝睁眼抚开身边的宫人,稚气的脸上露出欣喜来:“快,请进来。”

“喏。”

宫人退下去。

殿外迎阳长身玉立的青年宛如雪莲,在炎热夏季仍旧不失雅致,克己复礼得襟口扣子直扣喉结上。

“世子殿下,请进。”

辜行止随宫人踏进御书房。

“臣,辜行止,拜见陛下。”

坐在龙案前的小皇帝抬手让宫人扶起他,“赐座。”

宫人抬来椅子。

小皇帝打量起身坐在椅上的辜行止,“辜卿,病可好些了?”

辜行止敛睫答道:“回陛下,已无大碍。”

小皇帝笑道:“辜卿无碍那便好,朕自从知晓你病后彻夜辗转难眠,如今见你病好,心中这块石头也总算的落下了。”

辜行止:“令陛下忧心了。”

小皇帝又道几句,皆是如此回复,不由得乜着下方从进殿便垂着头的青年。

“对了,辜卿,听说你带了人回来。”小皇帝问。

此话引得辜行止抬眸。

小皇帝被看得紧张,但还是镇定说完:“太后一直想为你赐婚,这件事你恐怕得藏好些。”

他不想那不知从何地冒出来的女子成为辜行止的弱点,想要试探那女子在他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却见他忽然撩袍跪伏身子。

如此大礼吓得小皇帝连忙起身,称呼也亲昵起来:“兄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辜行止平声道:“陛下不该在皇宫中如此称呼臣。”

小皇帝哑然,改口道:“辜爱卿,快起来。”

辜行止不曾抬头:“陛下,臣已过弱冠,年岁渐长,想娶妻,请陛下赐婚。”

小皇帝一怔,随后问:“你想要为她求诰命?”

“嗯。”他俯正身,不偏不倚。

小皇帝何曾见过他这般姿态,心中惶恐时更多是松口气,笑道:“此乃小事,辜卿起来罢,等余下的事情结束,朕为你们赐婚便是。”

“多谢陛下。”辜行止起身。

小皇帝回到龙椅:“对了,上次忘问姑母这些年可好?”

辜行止道:“母亲前些年身体甚好,只是父亲去世后身体弱了些。”

“可严重?”小皇帝忧虑,“姑母前些年时常入京,我那时见她身体便有些不好,如今北定侯去世,她不知要伤心多久。”

辜行止神情平静:“多谢陛下关心,臣回晋阳会宽慰母亲。”

“那便好。”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小皇帝做出过担忧状便移了话题,“辜卿,朕不久前梦见父皇,他与朕说,很想五皇兄,此事你觉得如何?”

辜行止莞尔:“先皇许是对安王有愧,陛下是一片孝心。”

小皇帝松口气,随后愉悦与他另论册封一事,直到殿外宫人进来传报,太后来了。

方才还谈笑轻松的小皇帝话音一止,恢复往日的帝王威仪,让宫人请进来。

太后未嫁先帝前乃武将之女,一路从皇后当上太后,身上的武将女豪气早已经被磨平,鬓边泛灰,容貌倒是保养得当,一如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

“母后怎么来了。”小皇帝看着宫人抬着椅子放下,满头金钗萦绕,看似端庄大方的太后。

太后道:“听闻皇帝召见了世子,特地过来瞧瞧。”

话毕,转头看向下方的青年,上下打量,眼中闪过惊艳,“果然生得和岳阳很相似,都是一副清温的美人面,又不显女气。”

太后笑了笑,转头看向沉默的小皇帝,不经意提及:“对了,之前皇帝不是说甚是想念你岳阳姑母,说想为佳柔赐婚辜世子,此事可与世子说过了?”

小皇帝脸色维持得难看,腔调倒是没不满:“回母后,正打算与辜卿说起此事您便来了。”

太后笑:“倒是来得巧了。”

小皇帝在太后施压下,按例问:“辜卿尚未娶妻,不知佳柔可好?”

辜行止道:“郡主甚好,只是臣怕是要辜负郡主了。”

太后不悦地蹙眉。

一个连侯位都尚未册封的世子,竟然看不上受皇室千娇百宠的郡主。

小皇帝听他直白拒绝,眼中乍然露笑,不似方才那般冷沉,但因为太后在此不好表现出来,装模作样问:“不知辜卿可有何疑虑?郡主如此至美至善之人,你都瞧不上。”

辜行止不疾不徐道:“臣父刚离世,要为父守孝,怕耽误了郡主如花美眷。”

小皇帝闻言犹恐太后出口讲话,近乎是他话音一落,便吐出遗憾之言:“哎,倒是朕忘记了,辜卿孝心定会感动上苍。”

“多谢陛下体恤。”

两人一唱一和将话都讲净了,太后无话可讲,不会儿有宫人来报,安王已至。

太后诧异,安王自从鄞州归来后便称病,她没召安王入宫。

小皇帝却笑:“母后,既然安王来了,朕便不留母后了。”

因没召安王,再见小皇帝迫不及待赶人姿态,太后当是小皇帝传召安王入宫为了支走她,便起身离开,暂且将此事搁置。

太后走后,小皇帝看向辜行止道:“等下辜卿许是会遇上安王。”

辜行止颔首:“臣知。”

安王知他归来觐见小皇帝,一定会避开众人来试探他。

想此,他看向指点桌案的小皇帝。

小皇帝已经几分君王的威仪。

辜行止再次从书房出来时,日已正中往下。

安王在宫道上恰好与他碰上。

“慵。”

辜行止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数日不见,神色显然惶恐阴郁的安王,微微一笑:“王爷回来了。”

哪怕在皇宫中,安王的眼珠也还是控制不住四处张望,犹恐此处有会突然对他出手:“总算等到慵出来了,我在此等了许久。”

辜行止:“不知安王殿下寻我何事?”

安王道:“随我来。”

辜行止抬步上前。

两人一道出宫,坐进四面封闭的轿中,安王周身的不安才好转些。

安王迫不及待向他诉说这段时日以来所发生之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在去鄞州那日险些被人当街割了头颅。”

他庆幸之前忽然与侍卫交换位置,若没换,恐怕他早就不在这里了。

想到那颗人头在眼前活生生与身体割开的惨状,安王便浑身发寒,他已经好很久未安稳入眠过,在鄞州这段时日每日大小刺杀不断,今日他从鄞州归京,先去了宫里见小皇帝后简单休息了片刻,一大早就匆忙来找辜行止商议。

“我在鄞州这几日,每天都能从饭菜里、茶水里找出毒药,甚至走在路上都有人忽然拔刀对向我,太可怕了,太后这毒妇,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现在真的对我出手了。”

他惶恐说完,抬眸却见身边青年如供在庵堂的玉面像敛着眉目,不知在想着什么,唇边竟有淡淡的笑。

“慵,在听吗?”安王不安问。

辜行止见此又唤言安抚:“虽然王爷遭遇了数次刺杀,可仔细想来,太后未必是真的想要杀你,每次刺杀皆与你擦肩而过,不像是要杀你。”

安王问:“如何不是?我若是不是警惕,早就死了无数回了。”

辜行止乜他神情紧张,道:“那王爷这段时日可吃过饭菜,饮过水,出过门吗?”

安王:“自然。”

他每日都处在水深火热中,犹恐吃了有毒的东西,可人又不能不吃不喝,他每次吃喝都会受一次害怕的折磨,熬到现在已是有几分疯癫。

“我能吃喝,能出门又能证明什么呢!”安王走来走去,恨不得现在冲进皇宫拉太后下位。

辜行止用神色安抚他:“证明她并不想杀王爷,而是为了恐吓你。”

“她为何要这样做?”安王不解。

辜行止道:“因为王爷现在不能死,且太后需要你与陛下争斗。”

这段时日不停有人在安王耳边说太后起了杀心,乍然闻见有人说太后还没想害他,只是恐吓,安王在害怕中乱了几月的脑子勉强能用几分理智仔细想此间的话。

的确,若是太后要害他,不可能会此次都让他发现,如今想来反而更似辜行止所言,只是为了恐吓。

话虽如此,但安王与阎王擦肩而过,不怕是不可能,现在他凡想起那日之事都会生梦魇。

“那现在怎么办,我不能坐以待毙啊。”安王面上仍有余悸。

身边人温声安抚:“王爷,慵有一计,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安王乜他,以身涉险之事,他不会再去做了。

“王爷不必害怕了,如今你只要不急躁上当贸然出手,谁也抓不住你的把柄,你现在也平安入了京,后面也不会再有下毒刺杀的事发生,可安心修养一段时日。”

青年白面柔光,华服锦绣,一派悲悯神姿,薄红唇瓣似荷塘中一闪而沉的红尾鱼。

安王问:“等多久?”

辜行止问:“王爷很急吗?”

安王长吐出一口多年被压抑的浊气:“太后压我这么多年,她以为我早就没了脾性,现在监察权好不容易交出来,我自是需握在手中,不然日后日日夜夜受其迫害。”

太后被小皇帝逼迫放出的检察权,安王想得到,不然很难安心,只有实权握在手中,他才能睡下几日安稳觉的。

若放在往日他不敢过早露出锋芒,可现在不同往日,太后要害他,想必也是不想将权放出来,便要除掉他,这检察权他必须得趁此机会握在手中。

安王眼含希冀地看向眼前品茗的辜行止,他今日受侯爵位,有他鼎力支持,自己有更大的把握拿到实权。

辜行止思索,目色温柔凝视安王:“很快。”

安王脸色好些道:“听慵这番话,可算令我安了点心。”

辜行止微笑,为他瀹杯清茶:“王爷喝杯茶。”

安王端起案上茶杯一饮而尽,道:“那我等慵的消息,现在不早了,我得去见太后看她等下会说些什么话。”

安王来是避人悄来,眼下还需去太后宫中请安,不便在此多逗留。

辜行止没挽留,靠在马车窗前,平静撩着绢帘看着安王下马车,再随接应的下人进宫道。

其实他本来还想再留安王一段时日,可安王实在着急,雪聆也还等着安王的亲口道歉,他只好在今夜送安王。

停在暗处的马车逐渐行出红墙,另一边的安王也已进了太后宫中。

在随宫人前往太后处时,安王尚在想等下如何应付太后,孰料,不知近日太过担惊受怕而没休息好,脚下竟有几分虚浮,险些栽倒在地上。

身边的宫人扶着安王,问他怎么了。

安王昏去前紧抓宫人的手臂,听不清问了什么,头越来越昏时心中大骇,太后竟然如此大胆,将他诱骗进宫里面谋害。

可恨。

好在他是在众人眼下走进太后宫中的,但凡出事太后也难逃言论——

作者有话说:在收剧情了,不用担心he哈,这几天的剧情过去,雪宝会重新养狗,顺便提一下郡主不是女二哈,她只出来几次,和行子没牵扯,算是来帮雪宝的一个小人物,也不会有雌竞。[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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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向她道歉

马车停在侯府大门。

与之同时, 宫中宦官已捧着圣旨前后脚临门。

封号世袭,北定侯封号落在辜行止身上,封地晋阳, 宫中赐了不少贵物, 一车一车拉进府中。

其中有几箱珠宝被抬进了雪聆的院中。

她赤着脚, 穿着短裤长裳,跪倚在地衣上, 双手撑在齐膝盖高的箱子上,瞪大了眼睛看里面的珠宝, 心落进了钱眼里, 除去了这些亮晶晶,一瞧就贵得吓人的珠宝,再也容不下别的。

难怪总有人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世上遍地的贪污受贿的贪官。

她想,她若是男子入朝为了官, 也很难当个清廉之士。

雪聆痴痴地伸手抚摸光滑的珠宝, 深深呼吸着,满心的喜悦想与人分享, 可欣然抬眸环顾四周, 脸上的表情却顿住了。

周围空荡荡的, 没有人。

空得她心中翻涌的涟漪骤然荡平, 手指抓着一串珠宝, 起身悄悄丢进香炉中。

看着被炉中星火弄脏的珠宝,雪聆忍不住抚摸手腕上的红线手链。

身后的门应声而开。

她回神,下意识手忙脚乱地盖上炉子,垂下手装作无事发生, 往后面连退数步,仓惶地看着珠帘垂挂后面若隐若现的身影靠近。

琉璃珠帘被一截秀气长指撩开,从后面露出卷轴画般的青年。

雪聆失落,她还以为他要进皇宫感谢皇帝,晚上还会有夜宴,会很晚才归府。

辜行止看着她穿着单薄,赤腿赤臂地站在房中,洗净的脸儿清瘦得可怜,眼神慌慌张张地极为心虚。

他忍不住轻笑,放下撩帘的手,朝她走去。

“怎么不穿木屐,不披一件外裳,穿得这般少站在这里?”

雪聆脚似黏在了原地,看着他站在身前,脱下黑皮手衣的手指,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桃花目下敛而专注。

她和京城里的人不一样,甚至连府中的侍女都比她看着贵气,肌肤白皙光滑,而她因常年劳作,眼睑下的有点点淡淡似墨痕的残斑。

以前雪聆很不喜欢,总是想要等日后有钱了,买她们擦脸儿的雪花白泥膏养一养,也想会变得白皙无瑕。

但现在她发现,她视作穷苦特征的灰斑点,辜行止却格外喜欢,或者说,不止喜欢她的脸,她身上的每一道疤,每一寸肌肤都格外喜欢。

喜欢得近乎病态,不正常。

就如现在,他双手捧起她的脸,两根拇指压在鼻梁旁的眼窝上,目光沉而不动地默默数着。

雪聆扬着脸看不见别的,眼珠中全是他的脸。

“六十三……”他拇指轻拂过她眼睫,又仔细数:“一百七十根。”

“一双眼,一琼鼻,一张……口。”

拇指往下,很轻地顶开她紧闭的唇,开始抚摸她的牙齿。

因唇中是湿软的,他眼尾微微眯了些水色,拇指一颗颗拂过。

“二十八颗。”

他笑着,呼吸重而沉,像是找到什么掰开了雪聆的唇,俯下身温柔道:“张开,我看看里面。”

雪聆摇头:“里面只有舌头,没有别的了,和你一样。”

辜行止不信,指尖顶了下。

雪聆被迫张开了唇,露出藏在舌下的一根银色的铁线。

辜行止俯下身,黑眼珠认真看着。

完了。

雪聆心沉了,刚在里面翻出来,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铁丝线被发现了。

她忐忑着打算找理由糊弄过去,辜行止先抬起了眼,唇角噙笑道:“我说过,你和我不一样。”

雪聆的脸还被他捧着,能动的只有嘴和眼珠和他解释:“刚你没回来时,我看抬进来很多金银珠宝,想要试试真假,就咬了口簪子,里面的铁线不知道怎么卷着被压在了舌头下,我正要吐出来呢。”

舌尖一顶,便抵出含在唇中的铁线。

辜行止接住看了看。

雪聆镇定自若地扬着脸看他。

辜行止放下铁线,重新捏开她的嘴唇,俯身在里面仔细看。

雪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在他目不转睛的打量下紧张到极致后,反而有种事已至此,要死就死的洒脱感,身上的紧绷霎时褪去。

幸好辜行止没看多久,好奇问她:“铁线是什么味的?”

雪聆一怔,她哪儿知道。

而下一刻,她便知道他为何会这样问了。

湿温的气息覆在唇上,强势如剑的软舌刺进来,贪婪般地席卷。

雪聆的腰被往后压,站不稳便歪着靠在他的肩上,双手攥着他后腰的布吞咽不过来,缠绵的涎水顺着合不上的唇角往外溢。

“尝到了,难怪雪聆会含在嘴。”他舔舐在她的唇腔内,仿佛吃醉了。

雪聆被亲得喘不上气,听见他在掠夺的疯狂中发出怪异的呻-吟。

“雪聆,我把你缝起来,缝在我身上好不好?”

真的,好想把她缝在身上啊,如此他便能随心所欲,无时无刻看着她。

她太爱逃跑了。

哪怕他早就决定要带她回封地,与她生生世世长相守,还是害怕哪日她从手中溜走。

万一他哪日找不到她,万一她在逃跑中被人诱骗,万一、万一……好多万一,只是分离一会儿,他便在路上想了好多,如果能将她放在身上就好了,就像她在帕子上绣的花儿一样。

“雪聆,可以吗?”他闭眼蹙眉,神情隐忍难受,他真的好怕。

雪聆仰着水眸,失神地喘着,颊边红得涂抹胭脂般,有几分素日没有的孱弱,被他迷惑的应声也轻轻的:“……好。”

辜行止抱紧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在怀中,由心升起的满足使得喟叹从唇中溢出。

雪聆同意了,他要把她缝在身上。

只要想到从今以后能与她同用一具身子,他激动难掩,直亲得她快要晕了过去才松开。

雪聆被劈头盖脸好一顿亲,回神后嘴唇还是麻麻的,睁开眼发现他还抱着自己,两指戳了戳他的腰。

“嗯?”辜行止垂下洇迷离的眼盯着她。

雪聆道:“我喘不上气了。”

他不想放,让她喘几口气后又熟门熟路地顶开她的唇,笑着叫她‘雪聆’。

像偷来的名字,叫得很轻。

雪聆甚少听见他叫自己,只有这个时候的他喉咙里面除了喘息,便就只有雪聆二字。

她四肢被桎梏在案上,如任人宰割的鱼儿,两弯细眉蹙着,弄得一塌糊涂,整个房中都是浓郁的情香。

躺着不太舒服,枕头硌得她不断调整姿势。

辜行止反复抚着她颤栗的背脊骨,咬在她的肩上喘气,然后将她整个抱起来。

身体腾空,却还在里面。

雪聆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双手撑在他的肩上:“别这样。”

他眼尾湿红地看着她,迷离的眼中带着忍耐不住的余韵,那一眼不像是安慰,反倒像是蓄意的勾引,勾得她口干舌燥,心口生痒。

就这般姿势颠来倒去,他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雪聆很快香汗淋漓,脸颊涨红,累得无法坐在上面。

腿被勾起,他终于放下她,俯在上面将乌缎似的发挽至一旁,探头去衔那勾上的铜铃,拂过的一缕黑发落进雪聆微张开的唇缝中。

辜行止咬住铜铃,俯身用舌顶入她的唇中,“咬住。”

雪聆失神地咬住,厌世的眼尾有了一点盈光。

辜行止欣赏她此刻绽开的妩媚,髋骨急耸,铜铃在帐中急响。

雪聆耳边全是他放浪的沉叹,与白日光风霁月的清冷贵人截然不同,像勾人的狐狸,乌发散乱,冷白的雪肌红成情1-色的慾态。

铜铃在她唇中响得杂乱无章,声深有水渍,声浅又他在呼吸。

雪聆忍不住蜷起后背。

他不满足,缠绵在她的耳畔,温柔哄着她抬腰:“雪聆,抬一抬,闻我可香。”

香。

她闻见他身上浓郁的媚人香,刚做出的闪躲又成了听话的抬腰。

“雪聆……好乖,多闻闻我。”他更近了,尾音爽得颤抖,整个脖子呈出不正常的红,像入了魔。

雪聆却成了水,他是进水的人。

到傍晚叫水,雪聆闭着眼任由辜行止为她擦身,睡得很沉。

灯烛如明日,月升高枝,躺在她身边的青年披着宽大的衣袍,小心地笼罩雪聆在怀中用衣裳裹着,低头痴迷闻许久才起身,悄无声息地缓步出了房门。

暮山在外面候着:“正关押在暗室。”

“好,我随后便来。”清冷的影子被拉长覆在面前。

暮山领命离去。

辜行止侧头看向屋内,月下毫无血色的脸颊泛起了一丝活气。

得找到留住雪聆的方法,只是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先要除去一切会威胁雪聆的人。

月色从铁门往下探入一道阴暗的小道,往里边是干燥的地牢,深处火盆中的火星子不断噼里啪啦地响着,而那木架上挂着一个锁住四肢的男人。

此人正是安王。

不久前,他在前往太后的路上被人迷晕,以为是太后要对他下毒手,谁知他醒来还没见到幕后主使,先被关在此处狠狠挨了一顿打,后来见到暮山才发现竟然是辜行止。

安王一直在查辜行止身边的女人,不久前更是得知辜行止曾今在倴城和一个女人有过瓜葛,而那女人逃去赴城,便派人伪装成皇帝的人去抓,谁知竟失败了。

为此,安王特地等他回京时亲自去试探,看辜行止可有发现什么,那时相谈融洽,他没从辜行止脸上看出任何来,还以为他不知情。

谁知他联合小皇帝一起,将他抓在这间暗室中,才几个时辰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如今安王口里含着一块吊命的参片,也不知道辜行止什么时候来。

没等多久,安王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他抬头一看。

不远处站着两人,其中冠面如玉的青年正是他满心念着的辜行止。

一见辜行止,安王按捺不住,疯狂挣扎着被悬挂的双手,地牢中杂乱地响起铁链与质问。

“辜行止,你竟然敢害我,我如此信任你,你竟然联合皇帝一起害我。”

“你不得好死。”

“……”

挂在木板上的男人头发散乱,如同疯子。

辜行止看着疯狂挣扎时满口怒意的安王,静等。

正骂得起劲的安王冷不丁与他的眼对上,喉咙顿时一哽,寒意从脚底往上冒。

“说完了吗?”辜行止温声问。

安王强撑道:“辜行止,你将我囚禁在此,若被人发现,你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辜行止朝安王走去。

安王想往后退,后面却退无可退,只得仰着头警惕地看他。

青年一袭蓝裳,肌肤白皙,挟来阵阵森冷之气,立在面前似阴湿雨林里的毒蛇,在用那双黑得似白玉上挖出两个黑洞再灌上水银的眼睛,丈量如何杀死他。

在生死面前安王选择前者,打起自幼相识的感情:“慵,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不能因为投效了小皇帝,而杀我,于我不公平,小皇帝许你什么,我只会更多不少。”

他之所以对辜行止毫无防备,便是因为与他自幼一起长大,他是辜行止身边唯一能接近之人,自认与他是兄弟,是唯一的朋友,可没曾想到,他如此信任的人竟然不知在何时背叛了他,投效了小皇帝。

安王不甘心,竭力策反辜行止:“你若放了我,助我得到皇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便是这天下给你一半,以你我二人自幼一起长大的交情,我也能给你一半。”

辜行止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人,目光始终温柔。

安王喋喋不休地说得口干舌燥,面前的人也半点反应都没给予,他则像个跳梁小丑般为求生疯狂。

眼前发生的一切令安王恍惚地想到,当初在晋阳辜行止是如何对待那些人的。

而现在过去这么多年,安王差点就要忘记了,辜行止并非是什么好人。

谁都不知道,看似心灵如面般高洁的辜行止有多冷情、淡薄,仗着生了张无论男女见之都心生喜爱的脸,时常引得那些人为他自相残杀。

现在辜行止就是在欣赏他的垂死挣扎,根本不可能会放了他。

安王口中的话戛然而止,抬起头看向他,果然看见他眼中并无动容,冷得似一潭死水。

“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是你,我待你如亲兄弟。”

辜行止看不见他脸上的求饶,露出平淡的遗憾:“其实我是想要帮你的,哪怕你自幼利用我攀附父亲,后来回了京城,父亲去世,你更是为了我手中那点兵权,而在路上埋伏杀我的人,我都仍是想帮你的,子安。”

子安,安王的字,与他的慵字取自在同一日。

安王听见许久无人叫过的字,神情动容出几分恍惚:“你为何会认为是我派人杀的你,难道不是太后,不是小皇帝吗?”

没有谁比小皇帝更想要杀辜行止,太后也想要得到那旁落的兵权,他明明是这几人中动机最小,甚至连怀疑到他身上都荒唐得可笑。

谁会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朋友,身边协助自己的军师,最后的底牌?他最多只是想要掌控辜行止。

极大的不甘心充满安王,他忿红了眼,“辜行止,你就没想过,或许你被人下套了,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是啊,子安怎么可能。”辜行止颔首,容貌便更显良善:“其实我一直想帮子安的,哪怕你一身杀机,我仍旧选择的是你。”

安王见他已笃定,默下,当初知道辜行止要来京城,怕他认为小皇帝懦弱好掌控,所以设下埋伏嫁祸给小皇帝,彻底断了两人之间合谋的可能,没想到辜行止从一开始便知情。

从这番言辞里,安王听出他早已知晓,甚至依旧打算辅佐他,可实在想不通又是什么令辜行止改变了主意。

安王不懂:“你既然选择的是我,现在为何又要如此对我。”

辜行止凝视他,静静的,幽幽地说:“因为你欺负雪聆。”

“雪聆?”安王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记忆中根本就不认识此人:“是有谁离间你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雪聆”

辜行止没有要与他解释之意,在提及雪聆时眼底呈现出与之前不同的绵绵湿情,像是终于找到可以诉说之人:“其实在此之前,我心中一直感谢子安,正是因为你,我才与她相遇,是你造就了一番好姻缘,我无数次感激你。”

他是感激安王的,没有安王派人杀他,他不会走进那间破旧的院子,不会遇上雪聆,或许此生就此与她错过,她日后或许会养别人,嫁给别人。

只是念头涌来,他心上便生出蚁虫啮肉的酸痛,惶恐使得眼中含了点星光泪,脸上全是对安王造就好姻缘的感激。

没有安王,没有他与雪聆。

他感谢安王,真心想要帮安王的。

“可,你怎能欺辱她,踢她,骂她,还想要抓走她。”青年眼底的感激转为阴森埋怨:“你可想过她被人抓走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伤,可曾想过她只是世间里最普通的平凡人,没见过你这等权贵,你一概不想,一心想要抓走她。”

他都不舍得对雪聆说过重之言,日日夸赞她美,世间仅有,怜惜都来不及,那日却被安王用脚欺辱不够,还三番两次说雪聆丑,恐吓她,甚至还在路上还设下那般多的杀手。

安王可曾想过雪聆万一真被抓了,害怕逃跑时受伤了怎么办啊?可想过万一威胁他时,有人传错了话,害死了雪聆怎么办啊。

他一直不敢去想,淬毒的怨意使得他解开锁住安王的手腕,抓住安王的头,朝外面拽着想拉去雪聆面前去。

安王被拽着头发,像是条死狗在地上,伤口火辣辣地痛:“疯子,你要带本王去何处!放开本王,贱人,疯子。”

拖曳他的青年忽然停下。

安王看见辜行止转过脸,他眼中的疼惜近乎化成水,仿佛要溢出眼眶,像是在求安王:“子安,去向她道歉,说你错了,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你。”

安王好歹是皇子,上跪天子与太后,下还无人使他下跪的,现在却被犹如拖曳一条死狗般要拉到女人的脚下,被人按着下跪,心中恨毒了辜行止。

也就在这一瞬间,安王忽然福至心灵,知晓了他口中脆弱、平凡的雪聆是谁。

是在辜行止刚来京城时,他赶来试探辜行止是否知情之前的刺杀,回去的路上遇见过女人。

当时还因为辜行止府上有如此普通的婢女,而诧异,也正是自那以后,辜行止给他出了个计谋,他差点被当街斩断头。

原来那个时候辜行止就对他起了杀心,他还当时意外,怀疑过太后,怀疑过小皇帝,唯独没有怀疑辜行止。

他从未想过这普通得毫不起眼的女人,会是辜行止背叛他的理由。

哈,这实在太可笑了。

安王盯着眼前等着他点头同意的辜行止,露出冷笑。

输在这等荒唐的理由上,安王不甘心,但事已至此,明白辜行止是不可能会放过他了。

安王看着眼前这个疯子般的青年,嘴角裂出狞笑:“你敢要我跪在女人面前,我就敢和她说,我与你十几年的交情,你却如此待我,今日能为了她背叛我,明日便能…呃…”

话还没说完,噗嗤一声。

销声了。

刚才还鲜活的一颗头,现在绽得像一朵山茶花,面容狰狞笑着的头骨碌地滚在地上,混着红的血与灰尘。

月蓝长袍从染血的台阶往下拂过,最后停在头颅前。

他温柔捧起安王的头,冷冷地看着:“我不会让你再离间我与雪聆,所以你还是去死吧,我自会去向她道歉。”

房门被推开,冷风中吹来淡淡的血腥,

辜行止从外面缓步行来,坐在床榻边入迷地看着沉睡的雪聆,世间一切声音都消弭了,只听得见雪聆的心跳、呼吸,他的心跳和呼吸,交织在静谧的房中。

喜欢雪聆安静的睡颜,喜欢雪聆睁眼时看他的眼神,喜欢她的脸,她的呼吸,她的一切,甚至喜欢到时常会在胃中泛起饥饿的食欲。

明明不久前与雪聆一同用过晚膳,身心皆已饱腹,却还是在此刻因能看见她,而生出饥饿。

他饿得似乎听见周围回荡着,胃蠕动发出的声音。

吃了她。

他四肢发麻,舌底生津,勉强转过头将目光放在铜铃上。

雪聆是被吵醒的,睁眼便看见辜行止半夜里不睡觉,反而像男鬼般坐在身边看着她摇铜铃。

见她醒了,他笑得无辜:“醒了。”

雪聆撑着酸涩的眼皮,抱着褥子,打着哈欠问:“你怎么不睡啊。”

他折袖,抱她起来,“想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睡不着。”

“什么东西不能醒了看。”她小声埋怨,倒是没有被人惊扰睡眠的气性,因为她闻到身上浓香中还有血腥味。

他道:“睡不着,对不起。”

什么事,值得他半夜不睡,坐在这里跟她道歉?

雪聆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不知他干什么了坏事,心又开始发抖。

他勾起她的袖口,抬眸看着她问:“怎么不问我为何睡不着?”

雪聆摇头:“我不想知道。”

他不依,兀自后怕道:“今日险些放人来你面前来离间你我了,所以我睡不着。”

“哈。”雪聆怕极生笑,还有谁能离间她和辜行止啊,他在她眼中就是坨烂泥,坏透了,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对不起。”他又道歉。

雪聆不知道他道歉什么,不得已点头:“听见了。”

辜行止代安王道歉后爬上榻,再用修长的四肢裹着她,皮肉连着皮肉缠在一起,脸深埋在她的发中,无声又呢喃。

对不起雪聆,他没能说服安王向她道歉,以后她都无法再亲耳听见了。

秋寒到了,夜里渗着冷气,雪聆怕冷,毫无睡意,睁眼盯着窗外溶溶月色,实在忍不住蜷缩起双膝。

辜行止勾起她冰凉的腿,打开腿,像之前在倴城那样夹住她的脚,抱得她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之前男主落难的伏笔终于收了,本来还在后面的,我改了剧情,免得安王还出来,呼,我好像也轻松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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