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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谢看起来更不放心了。

“他或许是个好警察,但他不一定是个好人,更何况他甚至都不算一个好警察。”

何长宜大声叹气:“阿列克谢,别这样,不是所有钟国警察都和你们峨国警察一样。”

阿列克谢不置可否:“或许吧。”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陪何长宜一同前往钟国,如果严正川是个骗子,他就要当场从皮衣下掏出一把喷子把人直接突突了。

不过,即使他本人无法前往,他建议何长宜带着保镖一同回国。

何长宜:……

“你要让我带着一群峨国退伍军人在钟国首都招摇过市?也许骗子会躲着走,但这一定会引来公安和国|安的重点关注,我可不想以后每次回国都被海关边检叫去单独问话。”

她坚决拒绝了阿列克谢的提议,但她保证每天会打一个电话过来,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阿列克谢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满意。

“带上枪。”他说,“如果他骗你,就杀了他。”

何长宜:“……我真是谢谢你了,你是真怕我变不成国际通缉犯啊。”

当飞机落地京城,何长宜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远远就看到了举着巨型标牌的严正川,以及他旁边穿着便装,站姿格外端正的男人。

标牌上写的是【何长宜,欢迎回家】。

何长宜忍不住露出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不等她开口打招呼,严正川径直把标牌往地上一扔,快步迎上来,抬起手像是要拥抱,可又近乡情怯般有些退缩。

何长宜便松开行李箱,上前一步主动完成了这个拥抱。

“严队。”她顿了顿,改口道:“严正川。”

好像还是不太对,何长宜试探性地喊了声:“严哥?”

严正川极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喊哥就行了,还严哥,咱这关系用得着这么生分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扯开。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何长宜有些好奇地看向这个陌生男人,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和严正川长得很像,却更加严肃,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即使再激动也克制着没有露出过多情绪。

“您是?”

严正川正要介绍,却见何长宜恍然大悟般说道:“你就是我亲爹吧?”

严正川差点没一跟头摔在地上。

男人嘴角抽搐:“亲爹?”

何长宜见两人反应不对,立刻纠正道:“不是亲爹,那应该是叔叔吧?”

看这位的样貌,早婚早育加面相年轻的话,也不是不能生出何长宜这么大年纪的闺女;但既然不是,那至少也应该是个叔伯级的人物。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原主的亲生父母没有来接机,该不会是已经去世了吧?

何长宜正在头脑风暴中,却听到一旁严正川突然发出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亲爹!叔叔!我怎么没发现,老大你现在长得也忒老气了吧!哈哈哈哈哈!”

男人被笑得脸上挂不住,突然冲着严正川出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而严正川已经被放倒在地。

他转过头,尽量心平气和地对何长宜说:“我不是你叔叔,我是你大哥,我叫严正山。”

何长宜:!!!

她有些尴尬地说:“对不住对不住,我一向分辨不出男性年龄……”

严正川已经敏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依旧笑得合不拢嘴。

“不关你事,老大天天风里雨里的摸爬滚打,晒得又黑又显老,要不是趁当年还是一张小白脸时骗回了个媳妇,他现在还得打光棍呢。”

严正山警告似的瞪了一眼弟弟,对何长宜解释道:

“你大嫂的部队正在负责战备值班,她来不了,托我向你问好。”

何长宜赶紧理解地说:“保家卫国要紧,我既然已经回来了,以后咱们常有来往的时候。”

严正川上前拉着何长宜的行李箱,带头往机场外走。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出去说。”

一行人离开机场,来到一辆豪华轿车前,驾驶座的车窗探出一颗戴着墨镜的脑袋,冲着何长宜就是一乐。

“嘿,这就是咱妹妹啊,长得可真漂亮!”

严正川不客气地骂道:“什么漂亮不漂亮的,我妹妹是你点评的吗?专心当你的司机去!”

墨镜男气得直喊:“你当初找我办进口许可证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进口许可证?

何长宜眼睛一亮。

这会儿钟国的进出口管制比较严格,不是所有公司都有自主进出口权,特别是废钢,需要办理专门的进口许可证才能入境。

何长宜当初托严正川帮忙找个外贸公司挂靠、办理进口许可证,就是为了之后的废钢进口生意。

如今见到了帮忙办|证的本尊,何长宜笑眯眯地对严正川说:

“二哥,你这位朋友不介绍一下吗?”

二哥?

原本认亲后初次见面还有些无所适从,何长宜这一声“二哥”倒让严正川找回了点熟悉的感觉。

“介绍什么,他就是一司机,你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司机”同志大骂:“严正川你要不要脸?说起来我家和你们家还有娃娃亲呢,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

何长宜:“娃娃亲?”

严正川赶紧解释:“家里人以前开玩笑,不是认真的,你就当他在放屁。”

严正山则是严肃地瞪了一眼,警告道:“邵谦!”

邵谦做了个把嘴上拉链拉住的动作,把脑袋缩回了车窗里。

像是怕何长宜跑了,严正川快步将行李箱放到后车厢,严正川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何长宜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不会是真的要带我去成亲吧?事先说明,我不同意这门婚事,娃娃亲也不行。”

邵谦噗嗤一声笑出来,严正川气得恨不能将这个胡说八道家伙的脑袋拧下来。

而严正山的动作要更快一步。

他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将正呲着大牙嘎嘎乐的邵谦扯下来,自己坐上了驾驶座,还反手关上了车门。

邵谦正一脸懵,严正山已经摇下车窗,将副驾上钱包扔到他怀里。

“辛苦了,你打车回去吧。”

严正川见状立刻推着何长宜上车,自己也钻进了副驾驶位,冲邵谦喊了句:

“回头我把车停你们家楼下啊。”

轿车一溜烟开走,邵谦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被严家兄弟给扔下车了,气得在路边跳脚。

“还我的车!!!”

严正山开车很稳,车子很快驶入环路,何长宜问:“你们把他扔机场能行吗?”

严正川哼笑着说:“这不是怕你以为我们要把你嫁给二傻子么。放心吧,新钟国都成立四十多年了,已经不时兴娃娃亲了。”

何长宜淡定自若地回怼:“其实也没有很担心,毕竟还有你呢不是,谁说娃娃亲必须是一男一女,两个男人也不是不能过,双男临门,大喜事儿啊。”

严正川:……

真是熟悉的语气,不愧是何老板,一点亏都不吃。

严正山倒有些惊讶,没想到找回来的妹妹会是这个犀利风格。

不过想想杨家的情况,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现在的性格,但凡要是软弱一些,就活不到他们找到她的时候了。

在回家的路上,严正川给何长宜简单介绍了一下家中情况。

严母身体不好,患有肺结核,长期住在疗养院;严父是军区司令,工作繁忙,大部分时间留在军区。而严正山和妻子也都是军人,前者是某野战军的团长,后者则是军医,平时聚少离多。

严正山在开车,偶尔简短补充一些严正川没有提及的内容。

当提到严父是军区司令时,严正山从后视镜看过去,只见何长宜表情平静,没有一丝狂喜。

他不由在心中赞叹,很少有人在遭遇养家不公对待而得知亲生家庭显赫时还能保持一颗平常心。

她是个好姑娘。

何长宜却想到了其他。

“严队……”

严正川敏感地纠正:“还严队?”

何长宜从善如流地改口:“二哥。”

接着,她说:“我要是从国外进口坦克的话,你们家不会被以为是买卖|军火吧?”

严正川第一反应还是纠正:“什么你们家,那叫咱家。”

下一秒他才意识到何长宜说了什么。

“坦克?!”

何长宜的语气像是在菜市场挑了一颗特别水灵灵的大白菜。

“啊,是坦克。峨罗斯的军工厂发不出工资了,拆了退役坦克,把坦克装甲当废钢卖了,什么T54、T55,还有T62……我也分不清那些型号,总之都是按废钢价卖的。这些装甲已经装船发货了,再过半个月就到港,不会影响你爸,啊不,咱爸吧?”

严正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僵硬了。

他这个妹妹着实有点太能干了……

这事儿也不能怪何长宜,自从她放开手脚在弗拉基米尔市收购废钢后,很快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

先是本市的工厂,争先恐后地将厂子里的落后生产线、积压库存产品以及废旧铁轨拆下来卖废钢;渐渐地,消息传到了隔壁的科夫罗夫市。

科夫罗夫市的军工厂坐不住了。

他们也发不出工资,他们也有堆积如山的废钢啊!

何长宜没主动去科夫罗夫市扩展业务,但这些军工厂主动找上了她。

何长宜起初是迟疑的,毕竟军工是一个国家的敏感带,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一个赚大钱的商人,完全不想引起曾经的克格勃、现在的联邦安全局的注意。

但这些军工厂给的实在太多了!

人不能和钱过不去,特别是不能和几百万美金过不去。

想一想,峨国的军队倒卖现役武器,而她收购的只是退役装备拆解后的废钢,甚至还有二战时期的老古董,而她的同伙还是一群资历深厚的红色厂长。

自联盟时期开始,从罐头案到皮草案再到钻石案,峨国内部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自上而下,铁板一块,即使是总统也不能轻易撬动这块铁板。

如果有人想要调查军工厂内废钢的去向,那他最好先解释为什么工人们的工资甚至不够他们吃一顿饱饭。

在红色厂长们的操盘下,废钢买卖的过程完全合法合规,没有一丝漏洞,毕竟厂长们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吃饱,总得给手下工人找一条生路。

如此一来,坦克装甲就变成了报关单上的废钢,坐着大船朝钟国的方向而来。

当然,也不止有坦克,还有装甲运兵车、火炮牵引车……

唯一的意外是,何长宜没想到认亲的新家人中居然会有军区司令。

唔,她要是说进口峨国坦克纯属她的个人行为,与严家无关,更与严司令无关,不知道外面的人会不会信。

毕竟她的初衷真的只是卖废钢啊!

只不过有些废钢长得比较像坦克而已……

别回头各国情报机构向母国急发密电,来个“钟国军队大批量采购峨式武器,疑似筹备对外战争,和平发展系烟雾弹”之类的假消息。

那可就要把严家人坑惨了,一家子军人的职业生涯都得毁于一旦。

何长宜有点不好意思,对严家兄弟说:

“安全起见,要不咱们先别认了?”

严正川还没从“亲妹妹进口峨国坦克”的震惊中回过神,又听到“有间谍,终止认亲”的噩耗,不等他反应过来,驾驶座的严正山已经斩钉截铁地说:

“认!必须认!”

要不是家里当年弄丢了孩子,妹妹也不至于干军火生意,虽然往国内倒腾坦克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再怎么着也是自家孩子,没有遇事儿就躲的道理。

严正山甚至努力和颜悦色地对何长宜说:

“别怕,大不了我回去就打退役报告,有什么事大哥和你一起扛。”

何长宜:……

有点感动,但他理解的好像不太对。

严正川也醒过神了,格外严肃地说:

“该自首就自首,该认罚就认罚,做错了事儿咱们一起面对。”

何长宜:“……两位哥,我真的是卖废钢的,不是卖军火的。”

所以车子别再往公安局的方向开了,她都看见楼顶上警徽的反光了!

第69章

轿车最后只是路过了公安局。

后座的何长宜默默松了一口气, 放开了拉着车门把手的手。

不,她不是真的想跳车,只是未雨绸缪(……)

经过有持枪哨兵看守的大门, 轿车最终停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门前。

这里早已有人在等着了。

何长宜推开车门下车, 门口的人迫不及待迎了上来,但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这个人戴着过厚的口罩,看起来似乎有三四层那么多, 头发花白, 瘦,非常憔悴, 即使是穿着一身明显新做的衣服。

她就站在距离何长宜一步远的位置, 看起来很想抱抱她,却像是顾忌着什么似的没有伸出手。

何长宜猜到了什么, 而严正川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这是咱妈。”他低声地说。

严母也颤抖着声音喊了声:“正月……”

于是何长宜了然了, 原来原主的真名是叫严正月啊。

她干脆利落地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严母,喊了声“妈”。

严母一瞬间像是被抽光了力气, 甚至无法站稳, 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何长宜,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地喊她的名字。

何长宜同情地拍拍严母的背,安慰道:“回家了, 你的女儿回家了。”

虽然她某种意义上不能完全算当事人, 但有句讲句, 人贩子是真该死,碎尸万段都不为过。

何长宜抱着严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的军装男人, 肩膀上的星星很显眼。

他紧绷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很能止小儿夜啼,但仔细看,他眼睛通红,嘴唇在轻微地颤抖。

这次不用严正川介绍,何长宜也猜到了。

不过有严正山的前车之鉴,她试探性地冲男人喊了一声:“爸?”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到一大滴眼泪就那么从对方的眼睛里掉了下来!

何长宜:瞳孔巨震!

严父狼狈地转开脸,手指胡乱在脸上揩了一把,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严家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门口,大院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要不是碍于严父的面子,好事者就要过来打听情况了。

饶是如此,“不经意”走过路过的人也越来越多,距离也越来越近。

严正山停好了车,走过来揽着何长宜和严母往小楼的方向去。

“先回家,咱们回家再说。”

严正川也反应过来,拉着何长宜的行李箱往屋里走。

路过严父时他顿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刺了一句:“人见完了,你要没事儿的话就回办公室吧,我们就不耽误你的要紧军务了。”

严父绷着脸没说话,快步越过严正川,冷不丁抬手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小兔崽子,还长本事了,敢和亲爹叫板!

严正川气得要跳脚,但外面围观的人太多,他总不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犯上作乱,只好暂时忍气吞声,拉着行李箱走在最后。

严家是个大家族,不知是不是怕何长宜不习惯,今天家里只有父母兄弟,以及多年的保姆王妈妈。

何长宜被安放在沙发主位,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严父和严正山,严母固执地要坐在最远的靠窗位置,严正川就站到她身旁。被严母拍了一巴掌,示意他也站远点。

这都是因为她的肺结核,即使治愈后仍可能存在传染性。

何长宜想了想,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严母身旁,严母强忍不舍,温柔地要赶她走。

何长宜就说:“没关系的,你是妈妈啊。”

这一句话又说哭了严母,她的眼泪甚至打湿了三层棉纱口罩。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丢了,你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何长宜俯身抱着严母,温和地说:“我过得很好。”

严母只是不停地摇头,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即使严正川没有将他从杨家得知的事和盘托出,但猜也能猜到,一个被拐走的小女孩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然她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去峨罗斯闯荡,那地方现在可一点也不安全,报纸上经常有死人的新闻。

严母的哭声感染了全家,王妈妈本来是要端来果盘的,现在也扯着衣襟不住地擦眼泪。

何长宜无助地环顾一圈。

严正川在哭,严正山也在哭,就连严父都背过了身,对着墙悄悄抹眼泪。

何长宜更无助了。

等等,我还没哭呢,你们怎么全哭了啊!

终于哭声告一段落,大家能好好说话了。

何长宜简单介绍了下她的经历,略过了原书控制下勾引男主的事(咳),也略过了出国前敲诈杨家和男主的事(咳咳),简而言之就是被收养后过得不好于是愤而出国谋生,成为一代暴发户的励志故事。

何长宜也得知了她“走丢”时发生了什么。

当年严父所在部队在南疆驻防,严母则带着孩子们在京城生活,一家人长期分居两地,一年也见不了一面,甚至在严正月满两周岁时,严父还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儿。

趁着寒假,严母决定带着孩子们去南疆探亲,一家人在军营里过个团圆年。

严父担心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坐火车跨越大半个钟国不安全,便提议只带小女儿来,两个儿子就留在京城交由祖父母照顾。

反正两个臭小子他早就看够了,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还是人生头一回,至少得让他亲自抱抱自家闺女,而不是只能去看照片。

严正川当时还是个小学生,成天抱着严正月在大院里招摇炫耀,全大院的小姑娘加起来也没他妹妹漂亮可爱,不哭闹还爱笑,简直就是个大娃娃。

一听严母要把妹妹带过去给严父看,严正川先不乐意了,在家里大闹,谁劝都不听,甚至还想出把妹妹藏进书包的馊主意,连睡觉都要搂着妹妹一起睡。

最后还是趁严正川睡着了,严母才从他床上抱走正掰着脚趾玩儿的严正月。

严正川一觉醒来,妈妈不见了,妹妹也不见了,气得他要追到火车站。

再后来,妈妈是和爸爸一起回来的,而妹妹再也没有回来。

严家的小月亮没了。

为此严正川怨恨了严父许多年,要不是他非要看妹妹,要不是他不让严母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坐火车,如果当时他在的话,谁也别想偷走他的妹妹!

其实,严母带着孩子一路上还是很顺利的。

那个年代的人都质朴,路上遇到的人别管认不认识,能搭一把手就搭一把手,一起聊两句就算是朋友,真诚热情极了。

严母带着女儿孤身出行,当得知她是去探望驻守边疆的军人丈夫时,大伙儿都是主动帮忙,打饭打水,换尿布带孩子,一点不让她多操心。

严母也很放心,一般要拐孩子也是拐男孩,没听说谁家专门偷女孩的,医院孤儿院马路上多的是被遗弃的女婴。

在南城转车的时候,严母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提着行李袋,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检票口,一个大婶热情地要帮她抱孩子。

严母没多想,连声感谢对方,她可算来到能空出手去兜里掏火车票。

过年前火车站的人格外多,摩肩接踵,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检票口前的队伍里是前胸贴后背,像一叠被压扁的肉饼。

严母一面留心女儿,一面跟着队伍向前,好不容易来到检票员前,她正要招呼大婶,却失去了她的踪影。

大婶带着她的女儿,彻底消失在了人群中。

即使今天说起这件事,严母的话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深深的后悔。

“她骗了我!我太蠢了,我怎么能把你交到别人的手上,她就是个人贩子!”

何长宜顺顺她的背,转头问严正川:

“我能不能作为受害人举报杨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杨母应该就是当年的那个女人。”

严正川说:“她已经被逮捕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在DNA鉴定结果出来后的第二天。”

何长宜挑眉:“哇,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严正川却有点遗憾,他是想亲自逮捕这个几乎毁了全家的人贩子,但被局长亲自摁住了。

“你是受害人的亲属,你必须回避!”

严正川挣扎道:“我就看看,不动手。”

局长哼了一声:“看也不行!你当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老老实实给我在京城待着。等等,把你身份证和警察证都拿过来。”

严正川:“……局长,我真没想干嘛。”

局长亲手将他的身份证和警察证都锁进抽屉里,钥匙放进上衣口袋,冲严正川摆摆手。

“行了,你走吧。”

严正川悻悻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但杨母被逮捕的那天,他还是出现在了逮捕现场。

当地警察将带着手铐的杨母押出家门,杨父一脸慌张地躲到一边,而杨大哥追着警察喊:“一定是哪儿弄错了,我妈不可能是人贩子,她就是在火车站捡了个没人要的孩子!谁家拐孩子会拐女的?都是误会!”

街坊们都围着看,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杨大妞原来是被拐来的,难怪她成天在家生事儿,当初被拐走的时候肯定记事儿了,这是报复杨家呢!”

“杨大嫂看着挺好一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儿呢?”

“呸!真是晦气,我当初还可怜她,现在想想,她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杨母低垂着脑袋,瘫软地挂在警察胳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杨芳菲听到消息后赶回了娘家,拉着杨母的胳膊不让警察带走她。

“你们要带我妈去哪儿?是不是杨大妞报的警?你们一定是被她骗了,她从小最会骗人,我妈才不是坏人!”

警察拨开她的手,严厉地说:“你不要干扰警察执行公务!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不会抓她,你妈干了什么她自己清楚得很!你再敢阻拦,我就要以妨害公务罪一并逮捕你!”

蒋卫国急忙将杨芳菲拉到一旁,她惊慌地抓着他的手:“我妈不是坏人,你快救救她啊!你不是认识警察局长吗?!快让这帮小警察把我妈放了!”

警察看了过来,蒋卫国有些尴尬地呵斥了一句:“闭嘴,这是你该管的吗?!”

杨芳菲不可置信地看他,尖叫一声:“那是我妈!”

蒋卫国却已经走到一边,找了个认识的警察,给对方塞了根烟,低声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儿。

熟人警察左右看看,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小声地说:

“你可赶紧和岳家撇清关系吧!你媳妇的妈当年拐走了别人家孩子,现在人家找上门了,听说还是京城大领导,她们家算是摊上事儿了!”

蒋卫国一怔,追问道:“你说的是杨大妞?她不是个弃婴吗?”

熟人警察就说:“什么弃婴,那是老太婆当年在火车站偷走的,人家二十多年都在找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找着了,你说这事儿能善了吗?”

蒋卫国沉着脸,神色变幻不定。

熟人警察拍拍他的肩膀,劝了句:“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打算?

蒋卫国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走回去,此时警车已经开走了,杨芳菲急得手足无措,看到他就扑上来,眼泪涟涟地哀求:

“是我的错,你先别生气,再怎么着也先把妈救出来再说……是不是要送礼,咱们家有的是钱,只要能把我妈救出来,花多少钱都值得。”

蒋卫国却推开了她。

“有钱?可那是你的钱吗?”

杨芳菲愣住了。

“卫国,你这是怎么了?”

蒋卫国看了她一眼,眼中丝毫没有此前的温柔和纵容,透着冷淡和嫌恶,让她陌生极了。

杨芳菲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哀求般地又喊了声“卫国”。

蒋卫国冷冰冰地说:“离婚吧!没想到你们家居然藏匿了犯罪分子,真是让人感到耻辱!”

杨芳菲完全懵了,她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扑过去拉住蒋卫国的手,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卫国,这一定是弄错了,我妈不可能犯罪,她是个善良的好人,你知道的,你每次来家里她都要亲自下厨,她还去咱们家洗衣服刷鞋打扫卫生,她对你比对亲儿子都好!卫国,你不能这样!”

蒋卫国却哼了一声:“她是对我好吗?她那是为了她儿子能升官!你什么也别说了,明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今晚你就搬走!”

杨芳菲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杨大哥扑上来急道:“妹夫呢?让他赶紧想办法,不能让妈坐牢啊!”

杨大嫂附和道:“咱妈要是坐牢了,你哥以后可就更没机会往上提了!”

杨芳菲推开杨大哥,踉踉跄跄坐在椅子上。

杨父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啊,这可是你亲妈亲大哥!”

杨芳菲终于开口:“蒋卫国他要和我离婚……”

“什么?!”

杨家人集体傻眼,比亲眼看到杨母被戴上手铐时受到的震撼还要大。

杨芳菲扑在桌子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他要和我离婚!他不要我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在得知杨母被逮捕后,何长宜有些遗憾地说:

“为什么咱们国家就不能把人贩子处以死刑呢?”

严正川也很遗憾:“要是她持刀拒捕,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当场击毙了。”

严正山则说:“如果是打仗的时候也行,没那么多人手去看押犯人,特事特办,一颗子弹解决问题。实在不行,往战场上一扔,直接一轮炮火覆盖。”

严父严母:……

真行,这一看就是亲兄妹,脑回路都是一模一样的。

严父不得不打断了血腥三兄妹的畅想。

“正月,我能这么叫你吗?”

何长宜大方地说:“当然可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爸爸”。

严父看起来又想哭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喉中梗块,和蔼得像在哄小孩子。

“爸爸给你在国内安排一份工作,如果你习惯单独住的话,再给你买一套房,你留在京城好吗?”

严母也说:“我看大院的孩子们都会开车,妈妈有存款,给你买一辆车,你出门也方便。”

他们不敢直接要求何长宜回国留在他们身边,而是委婉地向她请求,想要将这个离巢多年的小鸟护在翅膀下。

何长宜不由感叹,也就是亲生父母了,第一次见面连车房工作都安排好了,就差再来一个小女婿。

……等等,邵谦应该不算吧?

她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而是打开了行李箱,从中一样样地往出拿带给新家人的礼物。

“这是琥珀项链……这是紫貂大衣……这是格鲁吉亚葡萄酒……这是熊皮地毯……这是鱼子酱罐头……这是法贝热彩蛋……还有几瓶伏特加,以及西伯利亚出土的猛犸象牙。”

——感谢现在约等于无的机场安检。

严家人目瞪口呆。

即使不清楚礼物的具体价格,但不难看出,这些可不是什么糊弄游客的便宜货。

何长宜笑眯眯地将一条圆润荧白的珍珠长项链给严母戴上,还有配套的珍珠耳环和胸针。

她又将鳄鱼皮包和同色系皮鞋递给了严父,以及峨罗斯特色花纹的领带。

严母摸着珍珠项链,眼泪又要掉出来,何长宜拿着手帕替她擦眼泪,轻声地问:“怎么了?”

严父叹了口气:“你在前联盟一定很不容易吧。”

年纪轻轻就挣下偌大家业,又是在联盟解体后社会动荡的峨罗斯,她一个小姑娘,不是出生入死又怎么能赚到钱呢?

何长宜沉吟,也许是时候揭盅了。

“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们。”

她格外严肃,严父严母都认真起来,将礼物放到一边,两人坐得更直了。

“你说。”

严正和严正川对视一眼。

他们大概猜到何长宜要说什么了。

果然,何长宜说:“我从峨罗斯往国内运了一船坦克。”

严父松一口气,还以为她要说不想认亲或者不想回国。

但,等等,坦克?!

严父僵硬地看着何长宜,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是坦克?”

何长宜坦然点头:“不止是坦克,还有装甲车和火炮牵引车。”

她体贴地补了一句:“不过都已经拆成废钢了。”

严父:!!!

她挣了这么多的钱,到底在峨罗斯做的是什么生意?!

第70章

在何长宜努力的解释下, 严家人看起来像是相信了她只是在卖废钢。

虽然她进口到国内的废钢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咳咳……

何长宜在国内待了十天,这十天中, 她见到了严父严母两边的亲人, 从小姑到大舅,光是团圆宴就吃了不下五回,见面礼更是多到行李箱都装不下。

严正川请了长假, 带着她在大院里认了一圈人, 特别是那群发小,他带着点得意劲儿对人家说:

“看看, 这可是我妹妹, 见过这么飒的姑娘吗?”

何长宜侧目,原来他说要领她去见见人就是这么个见法啊。

发小热情地和何长宜握手, 转过头就对严正川笑骂道:

“这给你嘚瑟的, 打小就爱炫耀自个儿妹妹,长大了这习惯也没改过来,你长得跟让门板挤了似的, 咱妹妹再漂亮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严正川说:“什么咱妹妹, 别套近乎,这可是我亲妹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了,我听说你弄了个钢厂, 正好我妹妹从峨罗斯倒废钢呢, 肥水不流外人田, 卖给你得了。”

发小气得跳脚:“你刚刚不还让我别套近乎,现在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了,有你这种人嘛?!”

他转头又咧着嘴笑着对何长宜说:“妹妹, 我骂他呢,跟你没关系,你名片给我一张,我回头就让秘书联系你,和自家人做买卖,没别的,就两个字,放心!”

严正川不满道:“还秘书呢,怎么,我妹妹还劳动不了你的大驾了?”

发小无奈地指了指严正川。

“我联系,我亲自联系,这下总行了吧?”

严正川又提醒了一句:“价格可不能给的太低啊。”

发小已经完全没话说了。

“成,成,成,都听你的,算是我给咱妹妹的见面礼。”

严正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拉着何长宜走了。

何长宜问他:“就这么走了合适吗?我名片还没给他呢。”

严正川说:“给什么名片,让他和你秘书联系去,实在不行就和我联系,我跟你说,你别看这家伙长得人五人六的,他可不是什么好鸟,你给我离他远点儿。”

何长宜:……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无知少女,不是,她看起来有这么好骗吗?

“严……二哥。”

何长宜卡了一下壳才有点别扭地将称呼扭转成二哥,而不是连名带姓的严正川。

严正川倒是很自然地应了一声,看样子还想让她多喊两声听听。

何长宜问他:“跨国列车抢劫案的劫匪都怎么样了?”

严正川没多想,直接答道:“手上有人命的都枪毙了,剩下的都判了十年以上——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何长宜没回答,又问:“要是马三和花姐都还活着,是不也得被判死刑啊?”

严正川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不过好像没有明白到点上。

“肯定是死刑,这种罪大恶极的犯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你别多想,杀了就杀了,谁听了也得说一句杀得好。你也别担心,卷宗上没你的名字。”

他带着点儿不情愿地说:“那个黑头发的老毛子把事儿都扛了,那边的负责人也上道,总之,你放心吧。”

何长宜却说:“人是我杀的。”

严正川:?

两人大眼瞪小眼,他终于慢了一拍反应过来。

于是严正川:……

行吧,自家妹妹都能手刃劫匪了,他还担心她被人欺骗感情,纯属瞎操心,倒不如替那些没长眼的混小子想一想,敢招惹她就要做好被枪口顶在脑门上的准备……

“正月。”

严正川格外严肃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好随便杀人的。”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你真要想杀谁就跟我说一声,咱们一起商量。”

何长宜:???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做一个天衣无缝的密室杀人案吗?

她语重心长地说:“严正川,现在是法治社会。”

严正川:“嗯……嗯?”

他怎么感觉反过来被妹妹教育了啊?

作为部队主官,严正山只请了五天假。

这几天里,他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买回来许多小吃和点心,有豌豆黄、糖耳朵、驴打滚、糖葫芦,也有虾酥糖、哈斗面包、江米条、动物饼干,都是本地孩子的童年记忆。

其中一些时令点心不是吃的时候,也不知他是怎么和人家厨子软磨硬泡买来的。

大夏天的,严正川还从库房翻出了炉子。

他搬了个小板凳守在炉子前,炉子上烤馒头,炉膛里烤红薯和土豆,弄得满头大汗,捅炉子时还被吹起来的灰抹得一脸黑。

何长宜都劝他别费事儿,太辛苦了,她不挑食,吃什么都行,严正山却说: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当时正长牙,见着什么都想吃,但咱妈不让你随便吃东西,怕吃坏了肚子。我下学回家吃饭,你就趴在我膝盖上,眼巴巴地瞅着我,流着口水地问‘大哥,好不好吃呀?’我就逗你说好吃,特别好吃。你叹口气,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严正山顿了顿,说:“现在你长大了。”

何长宜有些动容,轻轻地喊了声:“大哥。”

——唉,原主真是太倒霉了,她本来应该有很好的家人。

严正山摇摇头:“不说这些了,你回来就好,以后咱们家都好好的。”

他将烤好的红薯用炉钩从炭灰中扒拉出来,烫得来回倒手,扒完皮,干干净净地用筷子插着递到何长宜手上。

“吃吧。”

他终于能弥补二十多年前的遗憾。

严父工作忙,在家的时间最少,可无论多晚他都要回一趟家,哪怕家里人都已经睡着了。

何长宜在严家的这段时间睡得格外安稳,常常是一觉睡到天亮,和在峨罗斯时相比,睡眠质量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用担心会有小偷强盗破门而入,也不用被外面的枪声或醉汉的喊声惊醒,每晚都是好梦。

而在她睡醒时,床头常常摆放着一些小礼物。

有时是一把熟透了、散发着果香的金杏,有时是一把有些蔫了的野花,有时则是用子弹壳做的大娃娃——咳,虽然有点过于硬核。

铁娃娃大概是已经做了许久,经常有人摩挲,黄铜子弹壳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何长宜将铁娃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过了几天,她的床头又放上了一个新礼物,是用子弹壳做的坦克模型。

子弹壳坦克显然是新做的,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火药味。

何长宜忍不住想笑。

想一想,严父这样一个不怒自威的将军趴在办公桌上,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将子弹壳用胶水粘起来。

他要子弹壳时是怎么和勤务兵说的呢?总不能是趁人不注意,亲自在靶场捡的吧。

只要想到这个画面,何长宜的心就忍不住柔软起来。

真好啊。

真的是,太好了。

和何长宜在一起时间最多的是严母。

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变得容光焕发起来,即使依旧带着厚厚的口罩,也能看出她的喜悦。

在度过最初几天的磨合期后,严母意识到何长宜是真的没有怨恨家里人,她也丝毫不怪自己当初弄丢她的事,这让严母既高兴又愧疚。

她自然而然地和家里人亲近起来,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二十多年的陌生时光。

严母也渐渐大胆起来,不再小心翼翼地讨好似的对待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何长宜这时才发现,原来严母是个直爽明快的脾气,肺结核只折磨她的躯体,没能消磨她的精神。

一有空,严母就要带着她去熟悉的裁缝那里量体裁衣,各式样的旗袍和洋装做了一衣柜,得亏现在不用布票,不然严家的票证得一次全用完。

严母还把自己当年结婚时珍藏的嫁妆布料拿出来,要裁了给何长宜做衣服。

“这可是我当年在瑞蚨祥买的,正经老师傅的手艺,现在哪儿都买不上这么好的料子,据说是老师傅没了以后纺织绝活就失传了,幸好我手里还有一块。”

何长宜看了看,果然是好料子,波光粼粼,刺绣美得惊人。

严母兴冲冲地把布料包起来,要给何长宜做一身旗袍,就仿着当年宋庆龄年轻时的时装风格,端庄大气又不落俗套,正适合年轻姑娘穿。

何长宜试图拦下,把这么好的料子剪开实在可惜,要不给严母做套衣服也行啊。

严母却说:“有什么可惜的,料子放久就朽了,给你做成衣服才好呢,我当初买料子的时候就想,我要把它传给我的女儿,现在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当何长宜穿着新做的旗袍出现在家里时,正好邵谦来做客,看得眼睛都直了。

严正川立刻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把邵谦往外推。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邵谦竭尽全力地用脚刹车,抻着脖子往后看。

“你干什么,我还没和正月妹妹打招呼呢!正月,正月,我是你邵谦哥哥,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严正川勃然大怒。

“你放屁!我怎么可能让别人抱我妹妹,你顶多也就是看过两眼!”

邵谦被推到了门边,两只手扒着门框不肯走,在严正川的遮挡下努力地左右探头,使劲朝何长宜的方向看。

“正月,是我帮你办的进出口证啊!也是我开车去机场接你的!”

何长宜笑眯眯地冲他上下招招手。

“行,我知道了,太谢谢你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话是这么说,她脚下一步没动,看着严正川扣开邵谦的手,一把将他推出去,反手关上了门,冲着门缝喊道:

“你忙,你忙,等你有空了再说,拜拜了您呐!”

邵谦在外面急得挠门,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不忙,我现在就有空啊啊啊!”

在严正山归队前,何长宜终于见到了大嫂宋红梅,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军官。

她穿着军装,一头短发,说话做事精干又利落,站在严正山身边丝毫不逊色。

当见到何长宜时,宋红梅高兴上前,亲热地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说:“你回来了,以后咱们家就团圆了!”

她还说:“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没想到一眨眼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何长宜默默看向严正川。

严正川咳了一声:“确实抱过。”

宋红梅笑出了声:“老二当年才上小学,哪里抱得稳你,两人一起摔到地上,你哭他也哭,我哄完你还要哄他,临走前老二还求我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你大哥。”

严正川求饶似的说:“大嫂,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何长宜眯起眼睛看他,严正川心虚地问:“你看什么?”

“原来你小时候就是这么带我的啊……”

她说:“难怪我当初在莫斯克就看你不顺眼,合着是我打小就知道你不是个靠谱的。”

严正川:……

他镇定自若地抬手虚摸了摸何长宜的脑袋,手指离她的头发足有五公分的距离。

“得亏当年我把你给摔开窍了,要不你也不能这么聪明能干。”

何长宜反问:“合着我还得谢谢你啊?”

严正川努力保持微笑:“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何长宜理解地点点头,转头冲着严母和严正山说:“妈,大哥!”

严正川大惊失色:“你喊什么?!”

严正山已经捏着拳头过来了,先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然后熟练地将他掀倒。

“我说那次小妹怎么哭得脸都红了,你还说她是想咱妈想的,原来是你小子摔的啊。”

严正川躺在地上,试图唤醒严正山的兄弟情。

“大哥,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严正山点了点头。

“正月还是我亲妹妹呢。”

严正川:“……等等,老大!大哥!哥!你听我解释!”

宋红梅已经在招呼何长宜吃她带回来的点心了。

何长宜一边喝茶,一边品点心,抽空再点评两句真人WWE。

“二哥,加油啊,你这样还怎么和犯罪分子作斗争?”

“二哥,爬起来,就算挨打也要站直了挨!”

严正川:……到底谁能还他一个香香软软的妹妹?

晚上的时候,一家人去了颐和园的听鹂馆。

此前何长宜在回国后经常一个人过来吃烤鸭,店里的服务员都认识她了,这次还是头一次带着家人一起来吃饭。

服务员先是惊讶地看了看和何长宜一同前来的严家人,接着便了然地将众人引到店内包厢,将菜单拿给了何长宜。

何长宜转手将菜单递给了严母,严母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严父,摘下口罩的脸上止不住的笑。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来点菜。”

严母熟知全家口味,哪怕是刚刚认亲的何长宜,也能精准挑选出她最爱吃的菜,是母子连心,也是用心。

严母原本是不打算和家人一起吃饭,特别是和何长宜,生怕将肺结核传染给她的正月。

还是宋红梅用医学知识来劝,告诉她痊愈后的肺结核已经基本没有传染性,不用担心会传染给家人。

严母还有些犹豫,何长宜在旁边可怜兮兮地说:“妈妈,自从回家以后,我还不知道你的长相……妈妈,让我看看你好吗?”

严母眼眶泛红,手忙脚乱地摘下口罩,被勒出痕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也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没什么稀奇的,真没什么稀奇的……”

何长宜上前抱住她,温和地说:“妈妈和我长得很像呢。原来我照镜子的时候,就已经透过自己看到了妈妈。”

严母眼泪往下滚,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还是严正川打了个岔。

“嗨,我也和妈长得像,正月你怎么就没从镜子里看到我呢?还有大哥——”

他可疑地犹豫了。

“算了,不提大哥,他简直就是咱爸一个人生出来的,我都怀疑当年进产房的是咱爸。”

宋红梅捂着嘴笑,严正山走过来不客气地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斥道:“胡说什么!”

严正川夸张喊疼,严母笑中带泪地骂他:“活该!要是让你爸听到了,他保准拿皮带抽你。”

何长宜立刻自告奋勇地说:“我现在就把这事儿打电话告诉爸!”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严父的声音。

“要告诉我什么?”

全家人皆是一愣,下一秒哄堂大笑,严母笑得眼泪都飞出去了,何长宜立刻站起身来,主动要上前迎接严父。

“爸,我跟你说,二哥他……”

她还没说完,严正川冲过来,一把从身后捂住她的嘴,有些不习惯地对严父说:“没什么,我们闹着玩儿呢。”

何长宜:“唔唔唔唔唔——!”

严父大步走过来,一把打开严正川的手,严厉地说:“放开你妹妹,你这是干什么!”

何长宜一朝解放,立刻不换气地说完一长串话:“他说是爸进产房生的大哥!”

严父:?

严父缓缓转头看向严正川。

严正川开始战略性后退,“等等,我可以解释……”

严父冷笑一声,“我看还是打你打少了,这种瞎话也敢说!”

他一伸手,严正山就默契地将鸡毛掸子递到手上。

严正川痛心疾首地看向何长宜:“我可是你亲哥!当初仅凭一张照片就找回了你!”

何长宜体贴地问:“那我问王妈妈要瓶酒精吧。”

严正川:“要酒精干嘛?”

何长宜温声道:“打完了消消毒,对你身体好。”

严正川:……这是亲妹妹能干出来的事吗?!

回到听鹂馆。

四斤重的鸭子片出一百零八片连皮带肉的烤鸭,有肥有瘦,搭配着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刷上一层甜面酱,再加上葱丝和黄瓜条,吃起来香嫩爽口,满口留香。

何长宜作为全家辈分和年纪最小的晚辈,原本打算坐到餐桌下首,最后却七手八脚地被摁到主位上,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严父严母,当之无愧的掌上明珠。

她甚至都不用自己上手卷烤鸭!

何长宜才吃掉严母倾情手卷烤鸭荷叶饼,另一边严父已经满脸笑地递上了他卷好的超大·加料·全肉·滴酱·烤鸭卷。

甚至由于烤鸭片塞得太满,用葱丝在荷叶饼外打了个结——还是蝴蝶结。

何长宜:……真是谢谢了啊。

严正山招呼服务员过来,问:“你们店有没有适合小孩吃的菜?比方说松仁玉米,奶油小馒头之类的。”

服务员迷茫的视线扫遍全桌客人——

等等,哪里有小孩?

何长宜扶额,严正川看了她一眼,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对服务员说:“给她来杯热牛奶,多放糖。”

严母嗔道:“瞎说什么呢!”

何长宜欣慰地看向严母,总算这里还有一个记得她是成年女性的正常人!

然而,严母接着说道:“你妹妹从小乳糖不耐,不能喝牛奶——服务员,麻烦您上一杯果汁吧。”

……何长宜已经不想回忆服务员迷茫中透露着惊恐的眼神了。

当喝完最后一道鸭架熬汤后,严家一行人离开餐馆,在颐和园里散步消食。

夜风微凉,何长宜有些懒散,她难得放松下来,慢悠悠地溜达,身边簇拥着她在这个世界的家人。

然后,何长宜听到严母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真好……我这一辈子,做梦也不敢相信还能有今天,现在就算让我死都值了。”

严父忙说:“什么死不死的,咱们这一辈子还长着呢。”

严母不理他,脸上露出微醺般的笑容。

在二十多年里,即使在梦中,她也不敢想会有今天。

何长宜挽起严母的胳膊,撒娇地说:“妈,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等您身体再好点儿,我带您环游世界,咱们要看遍全球风光。”

严母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眼睛眯起来。

“不用全世界,只要能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终于找回了女儿,终于找回了那一轮月亮。

她的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