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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椅子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毫无惧色,语气温和而镇定,声音中有种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我是这家商店的老板,我很抱歉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无论这是不是一场误会,我首先为各位遭受的不幸而道歉。”

人群静了一瞬,旋即有人喊道:“我们不需要你的道歉,太晚了!你必须要受到惩罚!”

立刻有人接上他的话:“骗子!砸了她的商店!让她知道峨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随后人群各处都响起应和的声音,眼见又要将人们的怒火点燃起来,何长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砸商店不仅不能解决问题,相反还会造成更大的麻烦,有人会在冲突中流血,有人会在事后被关进监狱,你们的人生难道值得被一双皮鞋或者一个暖瓶毁掉吗?愤怒是七宗罪,别让它玷污了你们的信仰!”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嘶吼。

“天父在上,他在看着你们!”

人群顿时一静。

这次不等有人反驳,何长宜继续说道:“但我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凡是出现质量问题的商品,将按商品原价十倍赔偿!凡是因商品质量受伤,商店承担全部医药费,并按损失的十倍赔偿!”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冲在最前方的胖大婶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是真的?你会赔我十倍的钱?”

何长宜肯定地说:“当然!”

她一伸手,叶莲娜立刻将钱递了过来,连带还有一双崭新的女士皮鞋。

何长宜跳下椅子,将一叠卢布和新皮鞋递给胖大婶,诚恳地说:“抱歉,请您原谅。”

胖大婶的脸色缓和了些,而当她捏了捏卢布的厚度后,她的神色更和缓了。

“好吧,好吧,看着天父的份上……”

她咕哝着,把破皮鞋交给叶莲娜,快手快脚将卢布塞进了上衣内袋,挤出人群离开了。

这可是一大笔钱!她要小心点,千万不能被抢走!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人群自发排起队来,一个接一个的,放下退货商品,拿走崭新商品和十倍赔偿。

还有人空着手来的,此时急忙赶回家去取东西,可千万不能错过发财的机会!

峨国老头铁青着脸站在一旁,脚下满是暖壶碎片。

何长宜将发放赔偿的事交给叶莲娜,自己则走到老头面前。

“我很抱歉……”

老头尖锐地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何长宜抿了抿嘴,温和地说:“我理解您的心情,事实上,如果我是您的话,我甚至无法保持理智,他还是个小孩子。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不仅是对他的折磨,更是对家人的折磨。”

老头恨恨地瞪着何长宜,绷着脸一言不发。

何长宜原本可以将医药费和赔偿交给老头就完事儿,但她想了想,说道:“钟国有治疗烫伤的秘方,愈合速度很快,而且不会留疤。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用钟国秘方帮助他。”

老头狐疑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何长宜说:“是的,钟国有着千年的历史,传统医学曾经领先全世界,即使到今天,一些治疗方法也依旧适用。”

老头不说话,过了会儿,他不情愿地说:“我可以让你试试……”

不等何长宜说话,他又凶巴巴地补充道:“如果没用的话,我就砸了你的商店!”

何长宜和煦地说:“砸吧,到时候我和您一起砸。”

老头哼了一声,在留下联系方式和医院地址后,他也离开了。

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

但还有一些人游离在队伍外,不来退货,也不急着回家去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盯着这边不知在说什么,脸色看起来很难看。

何长宜看了一眼,立刻认出其中几人是在她说话时带头起哄的。

何长宜侧头对解学军吩咐:“带几个人跟上他们。”

解学军心领神会。

“要我把人都抓回来吗?”

何长宜想了想,“不是现在。你带上照相机,把和他们接触的所有人都记下来。”

她要找出那只幕后黑手。

然后,彻底斩断它。

第87章

在解决了最要命的堵门砸店后, 何长宜开始着手处理另一件事。

“这些假货是哪来的?”

商店的空地上摆满了退货商品,从掉跟皮鞋到暖瓶残骸,林林总总不一而全, 几乎囊括了店里三分之一的商品种类, 其中甚至还有煤矿人家的罐头。

何长宜弯腰捡起一盒退货的罐头,乍一看与真品罐头别无二致,但细看之下, 标签是歪的, 商标印刷模糊,罐内食物黏糊糊的, 眼见已经变质了。

郑小伟小心地说:“会不会国内那些厂子运来的就是假货啊?”

何长宜放下罐头, 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且不说能与她长期合作的供货商是在经过层层筛选后才留存至今,就算这些厂子集体发疯、敢用伪劣产品来糊弄她, 但货到峨罗斯的第一时间就有专人负责抽检, 一旦合格率不达标,这一批次的货物将全部拒收,供货商不仅白白搭上往返运费, 还需要赔付高昂的罚金。

何长宜在货物质量上把关很严, 她宁愿给供货商多让利几个点,使他们能赚到更多利润,也不会在货物出现质量问题时有一丝手软。

在供货商的圈子里,她的慷慨与严苛同样出名。

因此凡是能进入商店仓库的商品, 都是抽检合格的, 不可能短时间内集中爆发出质量问题。

显而易见, 这些拿来退货的根本就不是店里的商品!

耿直忿忿地说:“我就说那些都不是咱们店里的货!就不应该给他们赔钱!那群老毛子就是串通好了来敲诈我们的!”

何长宜问他:“那你说要怎么办?”

耿直激动地说:“报警!把他们都关起来!”

何长宜又问他:“事情闹得这么大,你看到警察了吗?”

耿直一愣,还真是, 事情发生了这么久,居然连一个警察都没来,要知道这帮家伙平时最喜欢来店里蹭吃蹭喝,临走前再顺点纪念品。

看在警察的存在能有效震慑小偷的份上,店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花小钱雇保安。

可今天商店门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店里差点就被人冲进来砸了,居然哪怕一个警察都没有出现!

郑小伟没敢说话,耿直却直愣愣地说:“是不是因为我们电话线断了,没法报警啊?”

何长宜简直要被气笑了。

“报警有用吗?人家就是冲我们来的,就算你亲自到警察局报案,也不会有人出警!”

耿直和郑小伟都愣住了。

这是他们完全没有去考虑的方向,那些警察平时来店里和大家有说有笑,甚至会开玩笑说要把警局搬到商店隔壁,在抓小偷时也很积极。

遇上有醉汉骚扰叶莲娜,警察二话不说就把人拷走,临走前还安慰叶莲娜别怕,他们会保护所有人的。

难道大家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看着他们一副被雷劈后不敢置信的模样,何长宜长长叹出一口气。

算了,忠诚与聪明经常是两块互斥的磁铁。

聪明人格外擅长趋利避害,马基雅维利是人生导师,而忠诚却要求舍己为人,将他人利益至于自己之上。

对于聪明人来说,这简直是倒反天罡,怎么能有人比他自己还重要?!

何长宜不能指望耿直他们在忠心的同时还能像米哈伊尔一样聪明。

但她可以教会他们如何躲避陷阱。

“警察不会来的,今天发生的冲突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

何长宜平静地说:“在当时的情况下,解释没用,否认更没用,这只会火上浇油,以最快速度平息事端、疏散人群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耿直不服气地说:“可那些东西就不是我们店里的,凭什么要我们给他们退货?!”

这句话他憋了好久!

当时看到何长宜将大把大把的钞票散出去,换回来一堆破烂,耿直就很想劝她别这么做,这样一来,岂不是坐实了别人的诬陷。

就算今天的事解决了,那明天呢?以后大家还不得以为他们店卖的都是劣质商品吗?

何长宜却反问道:“你凭什么说这些东西不是从我们店里出去的?”

耿直懵了,磕磕巴巴地说:“咱、咱们店就不可能卖假货啊……”

他是最早在弗市跟着何长宜的老员工,比任何人都清楚何长宜对质量的极致要求,有时甚至都可以称得上一句苛刻。

耳濡目染下,耿直对商品质量也很看重,可以不赚钱,但不能赚昧良心的钱。

当何长宜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无暇像之前那样整天坐镇商店,她便将管理权下放给了耿直。

耿直简直受宠若惊!

他恨不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店里,事事亲力亲为,郑小伟还酸溜溜地说他现在也是当上领导,还抖起来了。

而耿直一直没让何长宜失望,但除了这一次。

“我、我没有……我不是……”

小年轻差点没急哭,憋出一句话来:“我真的没从店里贪钱!”

郑小伟同情又幸灾乐祸地拍了拍耿直的后背。

嘿,这小子成天起早贪黑的,全白忙活喽!

何长宜没说话,端详着罐头上贴着的条形码标签。

八十年代时条形码已经广泛应用于零售业,国内虽然发展较慢,但大城市的一些超市也开始将条形码用于收银结算。

何长宜花大价钱买来进口电脑收银机,并请人对店内所有商品类型进行了编码,在货物出库上架时都要贴上商店自制的条形码标签。

标签是纸质的,背面有胶,粘贴在商品表面,便于扫码结账。

这些标签就是商品的“身份证”,每个商品上的标签都是独一无二的。

据何长宜了解,除了她的商店,弗拉基米尔市还没有第二家商店使用条形码。毕竟配套的电脑收银机可不算便宜,不是所有人都舍得在这上面花钱。

而大部分的退货商品上都有商店的标签,少部分没有标签的,也能看到标签被撕掉后留下的胶痕。

何长宜细细打量着手中罐头上的标签,贴的不算平整,歪歪斜斜的,一角翘了起来。

“给我拿个镊子。”

耿直还在发愣,郑小伟已经咋咋呼呼地跑了出去,冲其他人喊:“有没有镊子?拿个镊子过来!”

叶莲娜找出来一把镊子,郑小伟立刻从她手中拿过来,小跑着交给何长宜。

何长宜看也不看地接过,倒让献殷勤的郑小伟落了个空。

她握着镊子,沿着标签翘起的部位,轻轻地将整张标签撕了下来。

……有些过于轻松。

撕过标签的人都知道,标签在物体表面黏合后撕起来相当费劲,很容易就被撕破,标签贴上去的时间越长就越难撕。

可何长宜撕起来却相当轻松。

她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意料之中,抬手将镊子上的标签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在背面的胶面上,有半枚指纹。

何长宜将镊子递给耿直,嘱咐一句:“收好。”

耿直小心翼翼地举着镊子,像是举着一颗定时炸弹。

何长宜看了看其他退货商品上的标签,果不出所料,基本都存在类似问题。

她叫来峨国保镖,让他带人把仓库和商店全封了,许进不许出。

早就摩拳擦掌的峨国保镖立刻行动起来,可算有机会表现,得让老板知道他们不比钟国保镖差。

所有店员被召集到一起,有人疑惑,有人不安,还有人好奇,人群情绪像一锅五颜六色的沸汤。

何长宜站到最前方,身后杵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峨国保镖。

“今天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她开门见山,径直地说,“许多人来退货闹事,是因为我们的一些商品出现了严重的质量问题。商店,差点就被砸了。”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向何长宜。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让人看不出喜怒。

“我不是在指责为什么大部分人没有制止闹事者,毕竟你们的职责是售货、收银、清洁以及管理仓库,而不是去维持治安,这不是你们的工作内容。”

听到她的话,不少店员的表情一松,显然是放下了心。

毕竟在当时那个疯狂的场景下,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对抗人数倍于己方的愤怒人群。

何长宜话锋一转,“但这不意味着可以不做好本职工作,甚至借此来牟利。”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冰冷,充满压迫感。

“你们中的一些人,背叛了我。”

人群哗然,店里哄的一下吵闹起来。

“是谁?谁干的?”

“他疯了吗?!”

“不可能吧,这一定是误会,难道还能找到比这家商店更好的工作吗?”

“为什么那几个钟国人不在?她该不会已经认定是我们峨国人干的吧……”

“说不定就是钟国人干的,她一定是偏袒他们,想要把问题栽赃在我们头上!”

“没错,就是这样的!”

窃窃私语中,有人大声地问何长宜:“您有什么证据吗?”

何长宜说:“当然。”

人群一静,她扬声道:“在我说出事情经过之前,我会给背叛者一次机会。如果他现在能站出来承认,我只会开除他;否则,就去监狱里和警察解释吧!”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出来。

何长宜环视一圈,有人无所畏惧地迎上她的视线,有人偏过了头,还有人在看着她,眼神中满是狐疑。

“好吧,看来有的人还心存侥幸。”

她慢条斯理地说:“那么现在我将告诉所有人,关于假货是怎么流入商店,又怎么引来今天的危机。”

这是一个关于贪婪,愚蠢,以及里应外合的故事。

有人想给安德烈找点麻烦,但对方不想做得太显眼,于是有人找到了商店库管,热情邀请他喝酒。

酒酣耳热时,那人就说:“兄弟,你守着这样一座巨大的仓库,难道就不想发点财吗?”

库管大发牢骚:“我倒是希望如此!但你绝对想不到有仓库比银行金库的管理还要严格,每一个货物的进出都有详细记录,哪怕是一颗螺栓的丢失都会引起注意,就算是耗子也别想从仓库里偷走一粒米!”

那人脸上露出诡秘的笑,“这难道算是什么难题吗?只要你愿意,我不仅能告诉你怎么做,我甚至还可以帮你去做。”

库管的酒醒了一半。

他看看对方,犹疑而心动,但渐渐的,贪婪最终压倒了一切。

当真品货物通过检验入库后,库管悄悄用那人提供的假货换走真品,赚取两者间的差价。但很快有一个售货员发现了他的小把戏。

不过这个售货员不仅没有将此事上报,反而从中得出了灵感。

她用此事要挟库管,要求对方也给她提供假货,并乘人不备时将货架上真品的标签撕下来贴在假货上,下班时便将换下来的真品夹带在衣服中带走卖钱。

于是,一些假货就掺杂在真品中,从商店流向了顾客,最终引发了今天的冲突。

何长宜说:“我的故事说完了,还有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人半信半疑地问:“您有证据吗?”

何长宜反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

“我们有好几个库管和售货员,您怎么能证明这是其中某个人做的呢?”

何长宜笑吟吟地说:“很简单,只要查一查货物的批次以及出入库当天的值班人员,就知道到底是谁替换了商品。”

话音未落,大门被撞开,耿直从门外冲进来,激动地说:“老板!我查到仓库的记录了!出库的批次号与退货的批次号不同,就是有人偷换了货!”

跟在后面的郑小伟也喊道:“还有被替换的假货,就在这里!”

他高高举起山寨罐头,与此前被退货的罐头如出一辙。

当何长宜召集全部店员开会的时候,耿直和郑小伟趁机去了仓库搜查,果然发现了问题。

人群边缘,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隐蔽地朝后退去,试图离开这里。

然而,他刚朝出口的方向迈出一步,就被凶神恶煞的保镖拦了下来。

保镖喝问:“干什么?”

他慌乱地说:“厕所……我、我的肚子很疼……”

保镖凶狠地说:“憋着!或者就在这里解决!”

他嘴角抽搐,像哭又像笑,喃喃道:“不,不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我们尊敬的库管鲍里斯先生,您要去哪里?”

人群分开,何长宜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鲍里斯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想要扭头就跑,被保镖用枪顶着脑门逼了回来。

“何、何小姐……”他笑得像在哭,“我想一定有地方什么弄错了……”

何长宜冷淡地说:“您辜负了我对您的信任。”

鲍里斯强撑着说:“我可以解释……您知道的,我的父母生病了,对了,还有我的孩子!他、他还在上学……”

何长宜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鲍里斯先生,我想一个真正在乎家人的人是不会将工资都花在喝酒上,更不会为了眼前利益而选择犯罪!”

她转过身,自言自语道:“我当初就应该把禁止饮酒写在招聘条例上。而不是去顾虑什么狗屁的峨国习俗!”

保镖熟练地捆起鲍里斯,将他拖了出去,鲍里斯凄惨大喊:“我退钱!我告诉你们是谁指使的我!啊——!让我去警局……”

鲍里斯的声音消失在门后,戛然而止。

何长宜重新走到最前方,面色沉沉。

“还有一个。”她说,“你是自己站出来,还是被我揪出来。”

在经历鲍里斯的自认后,店员们都相信了何长宜的话,忍不住怀疑地看向周围的人,特别是店里的售货员们,他们的嫌疑最大。

售货员们受不了这种被当成犯人看待的目光,纷纷生气地说道:

“到底是谁干的,你自己站出来,不要连累我们也被当成小偷!”

“太过分了!我们之中怎么能出现这样的人!难道发的工资还不够多吗?!”

“不止是工资,还有内购福利,我一个人就可以养活全家!”

然而,没有人站出来,每个售货员看起来都一样愤怒。

何长宜拍了拍手,引回众人注意力。

“时间到。”她说,“你浪费了最后的机会。”

人群安静下来,看何长宜要怎么从中找出那个吃里扒外的内贼。

她却让耿直拿来印泥,要求每个人将指纹摁在白纸上。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犯罪心理学的理论,除了个别犯罪,相较于正常人,大部分犯罪者的智力更低下,性格更冲动,也更轻易会在犯罪现场留下证据。”

何长宜看向众人,神色甚至是轻松的。

“曾经我对这个理论不屑一顾,但现在——”

她举起一把镊子,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到镊子所夹着的标签上。

“我不得不承认它还是有可取之处,至少正常人不会想要将自己的指纹留在上面。只要对比一下,就能轻松找出那个小偷。”

大部分人还在犹豫,叶莲娜率先站了出来。

“我来。”

她快步站到印泥前,利落地将双手指纹都摁在了白纸上。

保镖拿起来对比一下,朝何长宜摇摇头,随后将印满了指纹的白纸用打火机点燃,扔进一旁的铁桶中。

众人见状放下心来,纷纷上前去摁指纹,铁桶中的火焰越来越大。

当所有人都动起来时,原地不动的人就看起来格外显眼。

“你不能这样,你不是警察,这是违法的。”她颤抖着声音说。

叶莲娜吃惊道:“季阿娜,怎么会是你?!”

售货员季阿娜直勾勾地看着何长宜,只重复一句:“这是违法的。”

何长宜冷淡地说:“职务犯罪也是违法的。”

所有人静了下来,或惊讶或鄙夷或厌恶的目光同时投向季阿娜。

她脸色紧绷,身体微微颤抖,却依然站得笔直

“你只是一个钟国人,你凭什么在峨罗斯的土地上赚钱?你应该滚回钟国!该死的梭子客!”

说到最后,她几乎在嘶吼,声嘶力竭,面目狰狞。

保镖下意识挡在何长宜前面,被她一把拨开。

“季阿娜是吧,我之所以在这里,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施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憎恨而离开。你尽可以怨恨,尽可以自欺欺人地把犯罪当作正义,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何长宜语气轻柔,含笑道:“我会继续做我的梭子客,而你,将在监狱里回忆人生。”

她收了笑,转身对保镖说:“把她送到警察局,让她的法律来审判吧。”

郑小伟赶紧问:“要是警察局偏袒她怎么办?”

何长宜面无表情地说:“她没有被偏袒的价值。”

一个浑水摸鱼的种族|歧视小偷而已,放在天平的一端甚至无法使秤杆有任何偏转。

季阿娜被带走后,何长宜扬声问众人:

“还有没有人和她有共同的看法?如果有,那就好聚好散,拿上这个月的工资去为自己找一个新老板吧!如果现在不站出来,那以后就彻底闭嘴,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店员们惊讶极了,没想到这个一贯温和好脾气的钟国老板居然还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她站在那里,简直像个残暴的女沙皇!

但意外的,店员们并不讨厌她这样,还隐隐有些兴奋。

毕竟对于峨国人来说,慈父最大的缺点就是他不肯复辟当沙皇。

他们怀念沙皇,他们需要沙皇,他们期待沙皇。

沙皇,一款毛子特有的隐秘XP(不是……

有时会让人怀疑毛子们是不是缺乏一场彻头彻尾的反帝反封建革命(也不是……

何长宜严苛而冷酷地扫视着全场,对上她视线的人都恭顺地低下了头。

于是她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你们的答案,我记住了。”

她说:“你们不会为此而后悔的。”

第88章

平息了冲突, 揪出了内鬼,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何长宜花了很长时间才扭转了本地人对钟国商品的刻板印象,现在好了, 一夜回到解放前。

除了那天被鼓动起来闹事的人以外, 这几天陆陆续续地来人要求退货,张口就是十倍赔偿。

“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落后国家就不可能生产出优质商品!”

“快退钱!我要把所有在你们店买的东西退回去!”

“真糟糕, 我再也不会买钟国商品了!”

店员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安抚怨气十足的顾客, 要不是看在工资的份上, 真是一天也干不下去。

但除了来退货的,竟没有其他顾客。

商店已经连续三天门可罗雀了。

偶有人在门外探头探脑, 不等店员热情迎客, 旁边立刻就有人说:“你还敢买这家商店的东西?难道你不知道有人因为买了钟国商品而进医院的吗?”

店员试图解释,来的人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空荡荡的店里, 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开玩笑, 已经有倒霉蛋了,他才不要做下一个倒霉的家伙。

商店没有生意上门,但每月的固定支出毫不见少,房租、人工、水电……开一天门就要掏一天钱, 只进不出, 账上的钱以极快的速度在消耗。

耿直急得直上火, 嘴上全是大燎泡,恨不能站在商店门口,把走过路过的人全薅进来。

他想起之前何长宜搞大促销, 吸引来的顾客在一天之内就买空了库存,想要效仿,虽然他没有权限打六折,但至少可以发一发传单。

郑小伟说丧气话:“你这都是白折腾,老板都不管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连店里都不来。要我看,还是趁早换个城市吧!”

耿直急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遇事就缩,你果然是郑家的种!”

郑小伟跳着脚地和他吵架:“什么叫我是郑家的种,难道你就不是吗?郑直,甭以为给自个儿改个姓你就不姓郑了!回去好好看看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看看你到底叫什么?!”

耿直勃然大怒!

眼见商店没生意的事还没解决,这对堂兄弟就要打个你死我活。

有人走进来,在旁边鼓起掌来,“打得好,用力点,都没吃饭吗?”

耿直和郑小伟齐齐一震,双双松开掐着对方脖子的手,惊愕道:“老板?”

何长宜掀掀眼皮,“打啊,怎么不打了,继续打,我等着看呢。”

郑小伟尴尬地干笑两声,找补道:“老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看我这,都没迎接迎接……”

耿直打断了他的话,扑到何长宜旁边,急切地说:“老板怎么办?这几天店里一直没客人!”

郑小伟不甘落后,立刻跟道:“都怪那群闹事的家伙,把咱们店的名声都搞臭了!老板,要不咱们换个城市,东山再起吧!”

何长宜反问道:“换?换哪个城市?”

不等郑小伟罗列候选名单,她说:“弗市的事解决不了,去哪儿都一样。”

耿直对弗市的感情更深一些,闻言就说:“对!不能遇到困难就缩头!就算要去别的城市,也是风风光光去开分店,总店永远都在弗市!”

郑小伟不敢反驳何长宜,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和耿直吵架,自己在心里悄悄嘀咕:怎么会一样?大不了下次他们把仓库看得更严一些,别让内部人有机会偷梁换柱不就好了……

放完豪言壮语,耿直又发起了愁。

“可现在怎么办,顾客都不来我们店了……老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他期待地去看何长宜,连着旁边的郑小伟也一同好奇看过来。

何长宜说:“好办法没有,不过有个馊主意。”

耿直、郑小伟:???

何长宜也不解释,让他们安排人将仓库里和货架上检查出的全部假货都堆到店外空地上。

不得不说那位幕后黑手实在舍得,假货堆出了一座小山,引得过往行人驻足围观。

正值周末,市中心人流如织,钟国商店的位置实在太好,处于道路交汇处,南来北往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座小山。

“这是什么?新的促销手段吗?”

“但他们把所有商品都堆到一起,看起来乱糟糟的,根本起不到宣传的作用!”

“毫不美观……”

有人注意到工作人员中有几张东亚面孔,再看看写着中峨双语的【友谊商店】招牌,立刻意识到——“是那家钟国商店!”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卖假货的钟国商店……”

“十倍赔偿……”

“进医院……”

人群窸窸窣窣讨论起来,原本不了解砸店事件的人此时也弄明白了情况。

“这家店为什么还没倒闭?”

“那些东西他们都不要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拿走?”

“你一定是疯了吧!那些都是劣质品,难道你也想进医院吗?!”

“可那是免费的!”

喧闹声中,聚在商店门外的人越来越多,个个兴致勃勃地踮脚往里看。

这时,他们注意到一个高挑的黑发女人走了出来,皮肤雪白,唇色鲜红,像一柄锋利的汉剑,毫无印象中东方女性的柔和温婉。

她挥挥手,后面的保镖将几个捆着的人拉到两侧站好。

人群好奇而兴奋,急急忙忙向前推挤,你抢我夺最佳观赏位置。

“各位——”

突然而来的高音喇叭声,人群顿时一静。

黑发女人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令人惊讶的是,她的峨语口语好到听不出一丝口音,要是不看脸的话,谁能分辨出说话的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钟国人。

“我是友谊商店的老板,我代表商店澄清一下,本商店从未出售假货。”

听到这话,人群顿时哗然。

有人激动高喊:“你在撒谎!难道我们不是在你们店里买到的假货吗?!”

黑发女人点了点头,看起来竟没有一丝被拆穿的羞愧。

“你说的是事实,但你只说出了一半的真相。”

人群再次哗然,这次她却不等质疑者发声,径直说道:“因为我掌握了另一半的真相。”

有人问:“那完整的真相是什么?”

她说:“真相是有人将商店的真品调换成了假货,商店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假货卖给了顾客。而当假货售出达到一定数量后,又有人鼓动买到了假货的顾客闹事,试图毁了这家商店。”

众人半信半疑,这听起来实在太复杂了,难道真的有人千方百计只为毁掉一家小小的商店?

又有人问:“你有证据吗?”

黑发女人点了点头,“当然。”

她抬手指向两侧戴着手铐的几个人,个个如丧考妣,不发一言。

“这位,是商店的库管,勾结外人用假货替换真品;这位,是假货提供者,提供了大量以假乱真的假货;这位,是运输司机,他负责将假货运到仓库,再运走被替换的真品。”

黑发女人一个接一个地点名,从左到右,将他们做过的阴私事通通放在阳光下暴晒。

“还有这位,这位,以及这位,他们联系了买到假货的顾客,怂恿集体闹事,并在现场煽动人群冲击商店。”

围观者集体震惊。

这也太出人意料了吧……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假货事件,就像任何一个售卖假冒伪劣产品的钟国梭子客,他们已经习惯在羽绒服里发现鸡毛,又或者买到少一条袖子的“阿迪达斯”。

所以当爆出钟国商店售卖假货的消息时,人们气愤归气愤,但心底总有一种“啊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但谁能想到,事实真相居然与刻板印象截然相反呢。

有人就问:“你怎么证明说的是真相?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你雇来的演员?”

黑发女人并不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因为这是警方的调查结果。”

她泰然自若地对着面前众人说:“这些人已经是犯人了,在证明了商店的清白后,他们就要被送回警察局,接受法律的审判。”

她甚至抬手示意众人去看等在一旁的警察,警察有些尴尬和不快,但在对上她的目光时,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何长宜这几天在忙的事。

解学军带回来了现场煽动者的下落,加上库管交代的情况,何长宜顺藤摸瓜,将幕后黑手派来的人连根拔起。

她不急着把人送到警察局,而是自己先审了一遍,拿到口供和录像后,这才款款敲响了警察局的大门。

是的,他们谁也不想得罪,大佬斗法,两不相帮——可沉默就是站队。

当他们冷眼旁观商店被围堵打砸时,难道不是已经选边站了吗?

何长宜将装着口供和录像带的档案袋拍到警察局长桌上,笑眯眯地问道,是把事态控制在弗市以内呢,还是让小安德烈先生亲自来解决。

警察局长看看她,再看看档案袋,又看看站在她身后的两排保镖。

“……我想,还是不要惊动小安德烈先生了吧。”

双方达成一致,将整件事定性为敲诈勒索未遂的蓄意报复,没有小安德烈先生,也没有那位开玩笑的政敌,总之,绝对没有神仙打架!

警察局正式逮捕了人,又配合着何长宜,将犯人带到商店外面,作为澄清真相的道具。

何长宜笑眯眯地对围观人群说:“我要在此感谢警察先生的帮助。”

她转向警察,大力鼓掌,“谢谢你们为弗拉基米尔市的治安做出的贡献。”

警察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后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这位钟国老板可真难对付!

围观众人交头接耳,再指指点点示众犯人,纷纷兴奋不已。

在这个缺乏娱乐设施的小城市,这简直像上演了一场刺激电影,还是真人线下实录版。

一些来得晚的人没听全,其他人便热情地向他介绍。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将马路也堵住。

何长宜看看人聚得差不多了,便示意解学军将一壶汽油浇到假货山上。

刺鼻的气味吸引来众人目光,何长宜扬声道:“虽然我们商店也是假货事件的受害者,但归根究底是商店的管理存在漏洞才给了坏人作恶的机会。为了表示歉意,未来三天本店将进行大酬宾,全场商品打折销售,凡是消费均可参加店内抽奖活动,最高奖是日古力汽车。”

那可是日古力汽车!

人群像是滴进了冷水的滚油锅,瞬间沸腾起来!

何长宜还要在这份火热上再浇一股油。

她擦燃火柴,抬手扔进了浸满汽油的假货小山上!

火焰轰地爆燃起来,材质各异的假货在高温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异响,空气似乎都被灼伤。

熊熊烈焰中,何长宜的声音明亮极了。

“友谊商店绝不出售任何假冒伪劣产品!如有违反,假一赔百!”

一把大火,烧响了友谊商店在弗拉基米尔市的名声,也燃起了何长宜的势头。

她裹挟着不可阻挡之势,气势汹汹地杀进了市场,无人能当其锋。

第一家友谊商店只是起点,到处都是未点亮的地图。

她的事业版图才刚刚展开。

第89章

现在的弗拉基米尔市, 要是有谁还没听说过友谊商店,那他一定是个过时且不合群的家伙。

而要是有人亲眼目睹了火烧假货的现场,那他将会是交际圈中的风云人物, 人人都想从他那儿得到最新鲜的一手消息。

先讲一讲铺天盖地的火焰, 再讲一讲垂头丧气的罪犯,当然,最要紧的是要讲一讲那位迷人的女老板, 听说她冷酷而威严, 偏偏长相过于美丽,让人又怕又爱。

就连本地报社都派来了记者, 事件报道占据了整整一版报纸, 连续三天的头版头条都是这家钟国商店和它的老板。

报纸上大幅黑白照片上,女人身姿笔挺, 黑发红唇, 白衬衣吸烟裤,精干而利落。

她似笑非笑看向镜头,明明眉目如画, 却难掩迫人的攻击性, 让人战栗,又忍不住一看再看。

这一期印有照片的报纸直接卖到脱销,印刷厂连夜赶工加印,报社领导乐得合不拢嘴, 谁能想到一家销量惨淡的地方报社能卖出超过本地人口总数的报纸。

报刊亭老板将这期报纸放在最显眼处, 来来往往行人接二连三停下脚步, 不约而同地伸手掏钱,本地民生报纸卖出了时尚杂志的范儿。

不少人买回去报纸后,将印有照片的一页裁下单独裱装起来, 这张脸实在太过赏心悦目,比衣着暴露的霉国海报女郎还要吸引眼球,美得心惊动魄。

员工宿舍,耿直鬼鬼祟祟地将什么东西藏进衣箱,郑小伟推门而入,见状立刻扑到耿直身上,抓着他的胳膊往出拽,高兴道:“被我抓了个现行吧!老实交代,你背着我想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耿直甩不开他,急得一张脸涨红,梗着脖子喊:“关你什么事?让放手!”

郑小伟不肯松手,两人你争我抢,争斗中耿直没能甩开郑小伟的手,反倒将攥着的东西甩飞,印有何长宜照片的报纸洋洋洒洒从半空飘落下来。

耿直:……

郑小伟:“……原来你藏的就是这啊。”

耿直气急败坏满地捡报纸,即使都快气成河豚,也要把每一张报纸叠得平平整整。

郑小伟一脸尴尬,没话找话地问他:“你买这么多报纸干嘛?”

耿直闷声闷气地说:“我拿回国给我妈看,她没见过老板。”

郑小伟挠挠头,“啊,那什么,挺好的,挺好的……”

他蹲下来帮耿直一起捡报纸,捡着捡着,突然用肩膀撞一撞耿直,被对方嫌弃地避开了。

“我说,你买了这么多报纸,分我两张呗,我去了好几家报刊亭,都说已经卖光了。真没想到,这老毛子还挺有眼光的……”

耿直突然停下动作,用一言难尽的眼神去看郑小伟。

郑小伟:“……你这么看我干嘛?”

耿直收回视线,干脆地扔出一句:“不给!”

说罢,他顺势将全部报纸搂进怀里,当着郑小伟的面放进衣箱,拿出钥匙反锁起来。

郑小伟直跳脚:“你什么意思啊?你都买了那么多,分我两张又怎样……要不我花钱买也行,两倍?三倍?等等,别走,价钱好商量!”

隔壁的保镖宿舍,到处散落着报纸,有人坐在书桌前正在信封上写着什么。

另一个保镖列夫问他:“嘿,莱蒙托夫,你在给谁写信?要是寄钱的话,不如去银行,那些该死的邮递员不止一次偷走了我信里的钱!”

莱蒙托夫头也不抬地说:“不是写信,我要给阿廖沙寄一份小礼物。”

列夫走到他旁边,看到莱蒙托夫正用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细腻将一张报纸小心地叠成能塞进信封的大小,还贴心地露出了头版头条上的照片。

他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哈哈哈哈,这的确是送给阿廖沙最好的礼物!他一定会喜欢这个的!”

莱蒙托夫快乐地说:“或者他会想打死我们!我敢打赌,他一定想和我们换一换位置!”

其他人闻声过来围观,在看清报纸上的照片后纷纷狂笑起来。

“阿廖沙一定会气疯的!他的睡美人被全世界看到了!”

“或许他现在已经疯了,我上午就把报纸寄给了他。”

“我是昨天寄的!”

“我在报纸发行当天就寄走了!”

五个保镖一对账,发现除了莱蒙托夫,竟然还有三个人也给阿列克谢寄了报纸,剩下一个没寄报纸的当机立断,立刻要来空信封,也往里面塞了一份报纸。

“我简直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他收到信的模样了!”

莱蒙托夫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愉快地说:“阿廖沙会感谢我们的。”

列夫摇了摇头,“他会带上AK|47来感谢我们的。”

话是这么说,他贴邮票的速度一点也不慢,贴完再端详一下劳动成果。

“到时候我就躲到何小姐身后,她会保护我的。”

列夫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藏到一位体型只有自己二分之一的年轻女士后面有什么不对。

众人默契对视一眼,声音越来越小。

“或许可以让何小姐走在最前面?”

“他看到何小姐就会忘记我们的,我有经验。”

“也许我们可以指定一个作战计划?”

……兄弟,就是用来坑的。

新闻报道扭转了一些人的看法,但有一些人依然坚持老观念。

真是不可思议,钟国货居然会和优质联系到一起。

有人迫不及待,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嗤之以鼻。

“算了吧!谁知道那个漂亮小妞给了记者多少钱?要让我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物美价廉的钟国商品,不如去看看我的掉色皮夹克吧!”

“钟国人一定是买通了报社和警察局!”

“我宁愿去买联盟制造的老古董,也不会去买一件钟国货!”

类似的言论在社区中并不罕见,但再顽固的坚冰也会在阳光下缓慢消融。

不过等待消融的过程实在太过漫长,于是何长宜加了一把火。

在她宣布了为期三天的促销活动后,第一批抢购的顾客中已经有人抽中了大奖。

虽然不是特等奖日古力汽车,但有人将一台崭新的彩电搬回家时,依旧引来沿途所有人的关注。

“是真的彩电?全新?没有任何故障?也不是翻新的二手货?”

“我还以为那个漂亮的钟国老板只是随便说一说……”

“她居然真的舍得拿出一台新彩电来抽奖?你们该不会是串通的吧?”

中奖的人不乐意了,“你是在污蔑我!我的人格比电视要高贵得多!哪怕这是一台价值三百美元的21英寸进口彩色电视!”

围观群众:……反驳就反驳,怎么还要专门提起彩电的价格,难道还有谁不知道这个幸运的家伙抽中了一台【价值三百美元】【21英寸】【进口】【彩色电视】???

但彩电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有人满面红光地抱着奖品从商店里走出来,奖品有高有低,最少也是一篮子日用品,能够满足五口之家的消耗,正好省下不少开支。

记者守在商店门口,热情地采访每一位中奖者。

扛着进口录音机的大汉对着镜头笑起来像个大白鲨。

“我只买了一瓶钟国伏特加!”他大声嚷嚷着,“一瓶酒就换来一台录音机!我明天还要再来,直到抽中那辆汽车!”

越来越多的人坐不住了,要知道特等奖还没人抽出呢。

哪怕自己不开车,卖出去也是一笔大钱啊!

那辆崭新的日古力汽车就摆在友谊商店的门口,闪亮的车漆,流畅的车身线条,豪华的内饰……如同一尊机械魅魔,肆无忌惮地向所有人释放魅惑。

要不去看看?哪怕只买一双袜子也好,说不定他们也有这个手气抽中大奖呢!

老顽固们嘟嘟囔囔地走到商店门口,“我只是进去看看……就算是敌人,总要收集情报啊!”

可一旦进了商店里,入目所及是眼花缭乱的货架,目眩神迷的商品,还有让人丧失理智的价格——

买买买!全都买!

直到掏空最后一戈比,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带着战利品走出商店,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虽然还是没能抽中特等奖,但抽中了一台钟国生产的录像机,可以用来放电影呢!

当再提起友谊商店时,他们就和颜悦色地说:“那可是一家质量上乘、价格实惠的钟国商店,里面的商品都是进口货!只有傻子才会拒绝!”

趁热打铁,何长宜在周末举办了钟国日活动,

商店周围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与彩绸在异国的环境中不仅不显土,反而有一种奇特的东方韵味。

笛声悠扬,琴声铮铮,传统国乐引来无数高鼻深目的行人驻足。

娜斯佳和萨沙一左一右拉着谢尔盖,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谢尔盖跑得跌跌撞撞,一边小跑一边向被他撞到的人道歉。

“爸爸,快一点,表演要开始了!”

瓦莲京娜和祖母奥列西娅悠闲地走在后面,时不时凑近两侧的展台看一看。

“钟国的历史果然像书上写得一样长,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国家居然已经存在了五千年。”

奥列西娅说:“如果你去过钟国的话,你就会意识到,不仅是存在了五千年,他们还会继续存在下去,直到下一个五千年,他们依旧在那里。”

瓦莲京娜遗憾地摇摇头,“当初我的父亲是有机会被派往钟国的,但他没有党证,所以……”

她耸耸肩,“也许将来我会攒够退休金去钟国旅游。”

奥列西娅笑着说:“也许用不了那么久,瞧,我们的娜斯佳和萨沙都想要去钟国留学呢。”

一阵清香飘来,两人精神为之一振,顺着香气的来源走去,只见在人群簇拥中,茶艺表演摊位的工作人员正用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泡好一壶香茗。

与之相对的摊位也同样拥挤,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咔嚓几下,当工作人员展开红纸时,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熊跃然纸上。

娜斯佳和萨沙看得眼花缭乱,抓着谢尔盖的胳膊不停摇晃。

“爸爸,我也要!”

“爸爸,你不是去过钟国吗?你可以给我剪一只小狗吗?”

谢尔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孩子们,武术表演要开始了,我们得快点了。”

围观的群众实在太多,当娜斯佳和萨沙好不容易从大人的腿间钻到第一排时,开场表演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对战环节。

小平头表演者环视一圈,不熟练地用峨语询问,有没有观众想要上来和他打一场。

看过表演的观众们齐刷刷闭嘴,衬得唯一开口的萨沙的声音格外响亮。

“我爸爸!我爸爸很会打架!”

谢尔盖:???

他一头雾水地被推上比武台,满心不安,小心地问:“我想,这应该只是表演……吧?”

小平头不说话,摆出了架势,招手示意谢尔盖先攻。

谢尔盖迟疑不动,萨沙在台下激动地大喊:“爸爸,上啊!”

娜斯佳一把捂住了萨沙的嘴,体贴地对谢尔盖说:“爸爸,就算你不敢打也没关系的 !”

萨沙:“唔唔唔唔唔!”

谢尔盖:……

这话还不如不说呢!

他握紧拳头,硬着头皮朝着小平头冲过去,心里不断给自己鼓气:没事,对方比自己矮比自己瘦,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赢呢!

为了男人的荣誉,乌拉——!

谢尔盖冲了过去,谢尔盖倒着飞了回来。

台下观众集体:“哇……”

谢尔盖趴在比武台上,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儿,耳边响起了萨沙清脆的声音。

“妈妈,祖母,爸爸被钟国功夫打死了!”

……他确实有个好儿子,是吧?

第90章

有时候, 生意太好也是烦恼。

库存消耗的速度比何长宜预想的要快很多。

由于钟峨之间的距离相当遥远,足有八千公里,海运需要一到两个月, 而陆运也至少需要半个月, 再加上峨罗斯海关的流程复杂,工作效率低下,清关时间也需要十天或更长。

因此, 商店的进货周期为四十五天一次, 与此同时,还需要保持两个月的库存, 使货物数量处于动态平衡的状态, 才能避免出现因运输或清关延迟导致断货的情况。

但由于发生了假货砸店这一突然事件,为了扭转友谊商店和钟国商品的声誉, 何长宜大出血来了一波抽奖促销活动, 并支付了车马费请记者来采访报道,又举办了钟国日活动。

没想到这一套后世司空见惯组合拳直接在死水一潭的老工业城市里掀起了海啸,全市的人几乎都挤进了商店!

库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失, 原本预计可以销售两个月的货物眼看在短短半个月内就要消耗殆尽, 最后不得不采取了限购的措施,才勉强保证了“消防栓里一定要有水,商店里一定要有商品”的普世准则。

何长宜连夜向国内供应商下单,因为要得太急, 势必会打乱对方原有的生产计划, 暂停正在进行中的订单来赶工, 她主动让利百分之十,预付了全款,还预订了下个季度的订单, 这大手笔直接打动供应商,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在数千公里外的工厂,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一箱箱货物从生产线下来后直接装车拉走,朝着遥远的峨罗斯进发。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何长宜又四处联络在峨的倒爷,想从他们手上高价收购货物,哪怕质量稍次一点也行,大不了就作为打折品低价销售,总要让顾客有东西可买呀。

但——倒爷们的道德底线实在有够低,哪怕何长宜已经降低了要求,处于质量合格线上的货物都十不存一。

什么鸡毛羽绒服、掉色皮衣都是基操,还有芦花棉袄、鼠皮手套,最缺德的家伙往奶粉里掺石灰,用工业酒精勾兑白酒,既谋财又害命,主打一个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撒旦看了都得退位让贤。

何长宜简直匪夷所思。

不是,哥们,就算峨罗斯没有315,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再说了,峨国人民虽然没有批判的武器,但他们有的是武器的批判,你特娘的简直是不见AK|47不死心啊!

有认识的倒爷还想劝何长宜:“你给老毛子卖那么多好东西干嘛,他们用得明白吗?我跟你说,就这帮灰色牲口,吃糠咽菜都能长得牛高马大,让他们用好的就是浪费。”

何长宜一只手指拎起光板没毛的皮裘大衣,嫌弃地丢到对方身上。

“带着你的破烂赶紧滚蛋!”

这个倒爷被闹了个没脸,悻悻地抱着大衣走了,临走前骂骂咧咧地说:

“有钱不赚王八蛋,你迟早要后悔!一心向着老毛子,欺负自己同胞,我看你就是个汉奸!呸!”

何长宜扬声喊来保镖:“把他给我扔出去!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解学军带着人摩拳擦掌地就上了。

他大爷的,给婴儿奶粉里掺石灰,枪毙一万次都不够!

郑小伟蹭到何长宜身边,小心翼翼地说:“老板,咱们仓库快卖空了……要不然还是先进点货吧,质量差点没关系,总不能让顾客进店什么都买不了,那人还不得都跑到其他商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先把钱挣上再说,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再换成好的呗……”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难得多解释一句:“他们是行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们是坐商,有家有业的,犯不着捞一笔就跑。”

郑小伟唯唯点头,到底还是没忍住,来了一句:“可这次情况特殊,咱们就特事特办吧,以后下不为例……”

在何长宜的视线压迫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缩脖子,溜了。

缺货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原本货物堆到天花板的仓库现在变得空荡荡,走在其中甚至能听到脚步的回响。

而与此同时的商店依旧人满为患,甚至客流量还越来越大。

前几波顾客在买到心仪商品后,热情向周围亲友推荐,一些人还主动当起了带路党,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友谊商店进发。

“这里能搞到牛肉罐头!”

“不需要给售货员送礼,货架上有什么你就能买到什么!”

“买一卷卫生纸都能抽奖!”

“你知道吗,这家店甚至愿意收凭单!”

顾客自发的宣传甚至比在报纸上打广告的效果要更好,人们口口相传,一个带一个,所有人都是义务推销员。

何长宜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要为顾客太多而感到头疼。

这样说好像有些在炫耀,但她是真头疼。

最快送来的一批货物现在卡在海关,她紧急联络了灰色清关的老熟人,但就算现在就过关,还有一道陆运的环节,从边境口岸到弗拉基米尔市还有好几千公里的路程呢。

何长宜:……你们峨国人没事占这么大的地盘干什么,既不开发也不建设,纯撂荒,熊口比人口都多,简直暴殄天物,还不如让老钟给你表演一个远东大开发呢。

头疼归头疼,还是要想办法解决问题。

何长宜东拼西凑,搜刮了市面上所有质量尚可的货物,又加强了售后服务环节,尽可能将不利影响压缩到最低。

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劣质品的标签,绝对不允许一个坑掉两次。

这段时间何长宜直接住在了商店,现场办公解决问题,一些看过报纸的顾客纷纷跑来和她合照,有人甚至拿出了笔记本请她签名。

何长宜恍惚以为自己不是在经商,而是参加了一档《出道吧!倒爷》的真人秀。

特别是当有顾客对她说“加油,我们全家都支持您!”的时候。

……很感动,也很心情复杂。

解学军还悄悄告诉何长宜,郑小伟私下倒卖她的照片,据说赚了不少钱,供不应求。

何长宜痛痛快快地揍了这小子一顿!

郑小伟鬼哭狼嚎地求饶,回去就逼问耿直:“是不是你告状的!”

耿直鄙夷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一天天就钻进了钱眼。原来你寄信回去要照相机就是用来干这事儿的,不要脸!”

郑小伟满脸涨红,跳着脚嚷嚷:“别转移话题,你就说是不是你干的!”

解学军悠哉悠哉从门外路过,探个头进来说:“是我干的。”

郑小伟彻底哑火。

鸡飞狗跳的日常之外,断货问题依旧如同达摩克斯之剑一般悬在头顶。

何长宜有时候都想求顾客别来买了(……

就在仓库要彻底清空的那一天,数辆大货车组成的车队突兀地出现在了商店外的马路上。

何长宜站在窗边,恰好与打头轿车里出来的人撞上了视线。

他抬头朝楼上看去,笑容可掬,一如多年前的雪地。

何长宜挑眉,也勾起了嘴角。

这确实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堆满文件的办公室被紧急收拾出了一块待客区,客人泰然自若地坐在沙发上,手捧茶杯,却不急着喝,含笑去看这里的主人。

“怎么不来联系我?”

何长宜背靠办公桌,姿态闲散,不急着回答,反倒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有内鬼?”

他失笑,并不生气,反而认真解释起来:“没有内鬼。峨罗斯传遍了你缺货的消息,甚至已经传到东欧,我是听到消息后赶来的。”

何长宜不客气地打量着他,他也不闪不避,任由她打量。

剪裁合体的大衣,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光泽细腻的皮鞋,以及手腕上低调奢华的名表,即使再苛刻的眼光也挑剔不出一丝毛病。

他看起来与火车上的小帮工完全不一样,也与那个穿着貂皮大衣的暴发户完全不一样。

何长宜心里浮现出一句话,这家伙修炼成精了。

一头相当漂亮的狐狸精。

原本那种张扬急躁、恨不能向全世界开屏的气质,现在变得沉静而内敛,笃定而从容不迫。

何长宜不开口,他就不紧不慢地品着茶,看不出一丝急躁。

仿佛他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只是为了这一杯水汽蒸腾的热茶。

“谢迅。”

何长宜喊出他的名字,“你只是为了帮忙?”

谢迅放下杯子,格外诚恳地说:“长宜,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现在,我想要帮你。”

……这话听起来让人很感动,如果说话人不是谢迅就更感动了

何长宜说:“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为了拆伙的事。”

谢迅说:“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他站起身,走到何长宜面前。

真让人惊讶,他看起来甚至比在火车上时还要高,或许是因为他终于站直了吗?

“我很抱歉。”谢迅低声道,“当初,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什么样的话?

何长宜仔细回忆了一下,才从大脑的角落里扒拉出来,哦,原来是当时谈拆伙的时候,谢迅气急败坏当场发疯,说什么老毛子男人太多她猜不出是谁。

就这点小事儿?

何长宜大方地说:“我早就忘了,你也别放在心上。”

谢迅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些,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带来了十辆车的货,应该够你用到下次进货。”

何长宜口是心非地说:“啊,这不好吧,你那边的货是不是会不够呀?”

谢迅看她眉眼弯弯,想笑又努力忍住的模样,糟糕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我只想帮你。”

何长宜踮起脚尖,哥俩好地揽住谢迅的肩膀,豪爽地说:“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

谢迅不接话,只是顺势去扶她的腰,在靠近时一顿,右手上移,最终落在了背上。

“去验验货吧,我挑来了质量最好的,你一定会喜欢。”

何长宜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扬声喊来耿直和郑小伟,让他们负责卸货事宜,给货车司机们安排吃住,再将车停到安全地方,免得明天一早起来发现轮胎被卸、油箱被抽空。

耿直一叠声地答应下来,拉着郑小伟就去干活。

在何长宜的调教下,这小子现在基本可以独当一面,只是还稍显生涩,需要再锻炼锻炼。

郑小伟不住回头,双眼发亮,小声地问办公室里的陌生男人是谁。

耿直也没见过谢迅,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是老板的朋友吧。”

郑小伟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是普通朋友!”

耿直懒得同他八卦,催促郑小伟赶紧干活,今天要做的事情可多着呢。

郑小伟依依不舍地回头去看办公室,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混成那个男人的模样。

和对方相比,他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野狐狸,还特么是藏狐。

最头疼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何长宜兴致勃勃地请谢迅去格鲁吉亚餐馆吃饭。

相熟服务员笑着安排了位置最佳的桌子,何长宜点了几道招牌菜,又问谢迅想吃什么。

谢迅只是看着她笑:“都可以。饭不重要,一起吃饭的人才重要。”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心想果然修炼成精就是不一样。

她要了一瓶葡萄酒,要往两人杯中倒酒时,谢迅起身接过了酒瓶。

“我来。”

他礼仪周全地倒好了酒,摇一摇杯子,让葡萄酒醒得更充分。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颇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感觉。

何长宜突然问道:“谢迅,这一趟除了送货,你还想要做什么?”

谢迅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何长宜。

他没说话,这一眼却像将一切都说尽了。

非常漂亮的桃花眼,任何时候看人都过分含情脉脉。

但似乎也不止是眼睛的原因。

可对面却太过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于是也只能流水落花春去也。

谢迅敛眸,不紧不慢地说:“很久没有见到你。”

他突然抬眼,直直看向何长宜。

“即使拆伙,我想我们也还是朋友吧?”

何长宜莫名觉得他的眼神锋利无匹,没有了桃花眼特有的迷雾般的朦胧,像剑锋迫近。

“为什么不?”

她开了个玩笑,试图将气氛扭转回来。

“除非你看不上我这个老朋友,不然我想不出绝交的理由。”

谢迅却不肯让她蒙混过关,刨根问底去问:“所以,你至少会把我当作朋友吧?”

至少?

何长宜来不及思考这个词的用意,直接说道:“你救过我,我永远为此感激,你当然是我的朋友,除非绝交是你的决定。”

谢迅便点点头,脸上一贯带着笑,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闲谈中,服务员陆陆续续将菜端上桌。有美食做润滑,两人边吃边聊,气氛也显得融洽起来。

何长宜说了说在弗市开店遇到的阻碍,谢迅就谈起了在东欧的生意。

他已经开了第五家批发市场,从南联盟到匈牙利,选的都是一些亲钟国家,总统夫人带头建立华人街,为了吸引更多钟国商人来盘活本国经济。

摊子铺得大了,人手就不够用,不过幸好谢迅的家乡习俗是老乡带老乡,他在东欧扎稳脚跟,便有亲眷借着他这条线来做买卖,大家抱团打天下。

谢迅虽然年纪轻轻,但由于实在能干,便成了家族话事人,祭祖时都要站在第一排。

何长宜想起谢世荣,很久没见这头老狐狸,莫斯克也没有他的消息。

谢迅轻描淡写地说:“他回老家了。”

何长宜说:“谢叔看起来可不是安分守己的,他就算七老八十,拄着拐也要想办法倒腾钱。”

谢迅突兀地笑了一声,轻蔑而冷淡。

“他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