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何长宜像个和蔼的狼外婆,柔声细语地说:

“罗曼经理,请您可以谈一谈基金具体要如何运作吗?”

罗曼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请……您实在太客气了……不,我是说,我很感激……呃,对,是的,谢谢,您是一位善良的老板……”

何长宜没了耐心,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说重点!”

罗曼浑身一抖,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语速极快地说:

“就是设立一家凭单基金,吸引人们将自己的凭单委托基金代为投资,我们可以受托管理委托人的凭单,承诺一定的投资回报率,这样就能募集到足够多的凭单,而且前期成本也相对较低……”

何长宜一心两用,一边听凭单基金的运作方式,一边打量她的这位银行经理。

尽管穿着全套定制西装,罗曼看上去却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高中生,时不时不自然地扯一扯领带,可怜的西装布满褶皱,裁缝看了都要尖叫。

而罗曼却毫无自觉。

一头半长不长的卷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眼睛,他便时不时从发帘里偷偷瞄人,被发现就慌乱地收回视线,脑袋恨不得缩进胸腔。

何长宜挑了挑眉,与塔基杨娜女士对了个眼神。

罗曼,一个落魄的天才。

峨罗斯这地界确实有点说法,文理双修,不仅盛产诗人,还盛产数学家,以及衍生出的经济学家。

——当然,克里姆林宫里的经济学家不算。

说来也巧,何长宜认识罗曼不是通过猎头介绍,也不是他拿着简历上门自荐,而是在大马路上捡到的。

是的,捡到的,就像随手捡到一只小猫或小狗,虽然以罗曼的性格来说,更像是捡到一只小耗子。

那天何长宜去莫斯克办事,正在路口等红灯时,吉普车突然被追尾。

巨大的声响和震动,前排两个保镖瞬间进入战斗模式,一个留下保护何长宜,另一个端着枪就冲了出去,看看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试图绑架钟国富商。

莱蒙托夫满口苏卡不列,粗暴地一把从追尾的出租车里扯出司机,对方战战兢兢举起双手,吓得说不出一句话,两条腿像面条,直往地上滑。

何长宜下车一看,便吩咐道:“放了吧。”

莱蒙托夫说:“但他撞了我们的车!”

何长宜反问:“你看他像是能赔钱的样子吗?”

出租车破破烂烂,前挡风玻璃处挂了件皮夹克,半是遮住窗户上的破洞,半是用来兜售。

何长宜看了一眼就说:“前年的老款皮夹克。”

她转而对出租车司机说:“卖不出去吧?卖不出去就对了,滞销货你还敢卖一万卢布。”

出租车司机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但理论上来说,莫斯克的市场应该还能容纳更多的皮夹克,而且一万卢布的价格应该是符合市场定价规律的……”

何长宜怜悯地说:“莫斯克的确需要更多的皮夹克,但不包括你这件,到处都是更便宜的新款皮夹克。”

出租车司机喃喃地说不出话来,何长宜摇了摇头,说:“我们走吧。”

吉普车皮糙肉厚,受损不算严重,甚至在撞击后没有留下任何凹陷,只是有一些划痕。

但出租车就惨多了,汽车前脸凄惨地凹陷进去,本就糟糕的车况雪上加霜,看起来更应该被拉到汽车报废处理厂,而不是在马路上摇摇晃晃。

莱蒙托夫不情愿地松开手,临走前威胁性地对司机挥了挥拳头。

“小子,算你好运!”

出租车司机缓过神来,却突兀冲到正要启动的吉普车前,双手抵在车前盖上。

解学军迟疑道:“……要撞过去吗?”

莱蒙托夫斩钉截铁:“撞!”

何长宜不得不喊了一声:“喂,我可不想去见莫斯克的警察。”

莱蒙托夫不情愿地从车窗探出脑袋,没好气地问:“开出租车的小子,你又想干什么?”

扑到吉普车前的动作像是用尽了他全部勇气,出租车司机又恢复到那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嗫喏道:

“追尾是、是我的责任……我、我、我应该赔偿……”

莱蒙托夫一愣,回头去看何长宜。

何长宜失笑,摇下车窗问他:“你赔得起吗?你有钱吗?”

司机拖着脚走过来,低着头说:“我可以写一张欠条……”

何长宜懒洋洋地说:“算了吧,我不是你们的沙皇,没有抢劫穷人的爱好。”

司机固执地说:“但……”

何长宜突然说:“你向后退一步。”

司机不明所以,按她的吩咐向后退了一步。

何长宜看看距离,满意道:“莱蒙托夫,开车。”

等司机反应过来时,吉普车已经冲出了路口,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何长宜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只是没想到,当她办完事要离开莫斯克时,又碰到了这个出租车司机。

倒霉蛋被几个黑|帮模样的家伙堵在路边,看起来形容十二分凄惨。

何长宜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她见过太多被黑|帮收取买路钱的出租车,但恰好那天她拿到了银行牌照,心情大好,便决定日行一善,让莱蒙托夫去把黑|帮赶走。

莱蒙托夫骂骂咧咧地就去了,还被黑|帮当成了抢生意的同行。

出租车司机鼻青脸肿地来道谢,何长宜不耐烦听他结巴,正要吩咐开车离开时,司机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摞皱巴巴的卢布。

“这、这是我今天挣到的所有钱……赔您……”

何长宜有些惊奇,就问:“你为什么不把钱给黑|帮的人?你要是给了钱的话,他们就不会揍你。”

司机不敢抬头看她,顽强地小声说:“我答应了……要赔钱……”

听到这话,莱蒙托夫都震惊了。

“嘿,开出租车的小子,你是笨蛋吗?我们老板说过了,她不需要你的赔偿!”

他又嫌弃地看了一眼破破烂烂的出租车。

“留着去修车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这台破车不会开到一半就散架吧!”

出租车司机磕磕巴巴地辩解:“不,不会……理论上,这辆车还没有到报废年限……至少还有三周……”

莱蒙托夫断然道:“你一定是被骗了!我敢保证,这台车的年纪比你祖父都要大得多!”

出租车司机小声说:“不,不,我的祖父没有那么老……”

何长宜不要他的钱,这个死心眼就开车去追吉普车,固执地要赔钱。

幸好这时候路上没什么车,出租车还能远远坠在后面。

莱蒙托夫从后视镜里看到苟延残喘的出租车,吐槽道:“我说过的,莫斯克的精神病院应该扩建,而不是放任精神病人四处流窜!”

解学军:“……那你们的总统首先就得被关进去。”

莱蒙托夫思索片刻,欣然道:“你说得对,全部官员都应该被关进去!”

何长宜突然喊了一声:“停车!”

莱蒙托夫下意识一脚踩下刹车,不等吉普车停稳,何长宜已经跳出了车,急匆匆地朝后走去。

解学军连忙追了上去,却在看清情况后一愣。

——后面哪有什么出租车,只剩满地零件和一只孤零零乱滚的轮胎。

莱蒙托夫走到解学军旁边,为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

解学军心情复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莱蒙托夫:……!

莱蒙托夫惊慌失措地大喊:“我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谁能想到这辆破车居然真的会开到一半就散架了啊!!!”

第107章

何长宜已经不想再回忆那天是如何把罗曼从散架的出租车里救出来, 又是怎样在车上发现了莫斯克大学数学系的毕业证书与银行辞退通知书。

她更不想回忆,当罗曼在医院病床上醒过来时,第一件事不是道谢, 而是在看清周围环境后, 屁滚尿流地从床上滚下来,面无人色地大喊:

“我没钱!也没有保险!我不需要任何医疗!”

总之,当一切尘埃落定后, 何长宜第一句话就是问他:

“要工作吗?”

罗曼呆若木鸡。

罗曼欣喜若狂!

“要!当然!无论是什么工作!我什么都可以做!刷马桶也可以!”

——看看, 在生存重压下,孩子说话都不结巴了。

何长宜慢条斯理地说:“你先别忙着高兴,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罗曼正襟危坐, 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紧张又期待。

何长宜将毕业证书和辞退通知书并排放在床上, 问道:“你一个莫大高材生, 为什么突然会被银行辞退?原因还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知书,念道:“营私舞弊,严重违反银行规章制度。”

何长宜问他:“这是你干的吗?”

罗曼疯狂摇头, 委屈地小声说道:“我没有!”

何长宜点点头, 说:“我觉得你也不敢。”

追个尾都要上赶着赔钱,循规蹈矩到了骨子里,别说是偷银行的钱,就算从地上捡个钢镚, 都得屁颠屁颠交给警察叔叔——然后就被本地黑警笑纳了。

何长宜又问他:“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辞退的吗?”

罗曼低下头, 仿佛这是他做错了什么, 讷讷地说:“副主任的侄子需要工作……”

何长宜啧了一声,看来全银行就属他这个软柿子最好捏,捏完还没后患。

“就算没了银行的工作, 以你的学历,再找一份新工作不难吧。为什么反而要选择去开出租?说实话你的车和你的车技一样糟糕。你简直不像司机,更像随机挑选作案对象的马路处刑人。”

守在病房门口的莱蒙托夫听着都不忍心了。

这已经不止是伤口上撒盐,而是把伤口扒开后往里面吨吨吨灌酒精。

罗曼看起来反倒很平静,若无其事地砸下一个大雷。

“找工作需要时间,我欠了高利贷,我需要马上还钱。”

何长宜:“……你欠了高利贷?!”

莱蒙托夫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嘿,高加索的小子,你到底都干了什么?赌博吗?!”

罗曼慢一拍地从两人的反应中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不,啊,是,也是,我、我……”

他终于捋顺舌头,“我借了钱,但那是为了买居住证!”

居住证,莫斯克特有的联盟非物质文化遗产。

联盟解体后,峨罗斯新修订的宪法取消了限制人口流动这一套,但莫斯克又捡了起来,而且还进一步发扬光大。

臭外地的想来莫斯克要饭,首先得缴纳城市服务费,不多,也就是最低工资的五百倍,不到二百万卢布,约合一千五百美元。

没居住证问题也不大,不过是不能在莫斯克买房买车看病结婚……而已。

对于普通的斯拉夫外地人来说,居住证确实有用,但也没那么紧迫,还没到要借高利贷交纳城市服务费的地步。

然而,对于高加索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斯拉夫人对高加索人存在根深蒂固的歧视,尽管在外国人眼中这两个民族真的很难分辨。

普通外地人没有居住证最多不能买房买车看病结婚,而高加索外地人面临的后果就要严重得多。

罗曼垂头丧气地说:“我必须有居住证,不然警察会把我抓起来赶出莫斯克的。”

何长宜说:“但你现在失业了,已经不需要留在莫斯克。”

罗曼悲愤地说:“我知道,但高利贷不知道!”

他的全部积蓄和工资都用来还利息了,甚至现在没钱租房,只能住在出租车上。

何长宜同情地说:“真的是,太惨了。”

在罗曼期待的目光中,她怜爱的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跟我回去刷马桶吧,只要我有一个马桶,就有你一份工钱。”

守门的莱蒙托夫:……

交完医药费回来的解学军:……

罗曼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就心花怒放,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发誓,我一定会把您的马桶擦得像叶某钦的水晶酒杯一样闪闪发亮!”

莱蒙托夫:……

他转头向解学军求证:“那确实是莫斯克大学的毕业证书,对吧?”

解学军:“……但我不能确定你们国家的大学里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当然,何长宜不会真的拿罗曼当清洁工使用,虽然他在被带到银行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拿着抹布要去擦马桶。

正在进行时的客户狼狈地抓着裤腰,气急败坏地嚷嚷道:“你疯了吗?我还在拉屎!”

罗曼信心满满地说:“请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擦干净的!即使里面还有屎!”

何长宜:……

她不确定地问塔基杨娜女士:“这真的是一次成功的招聘吗?”

塔基杨娜女士用千帆过尽的淡然语气说道:“天才总有怪癖。谁说数学家就不能喜欢擦马桶呢?”

她安慰何长宜:“毕竟您找不到第二个肯在远离莫斯克的私人外资小银行工作的莫斯克大学数学系优等毕业生。”

何长宜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少我们会有一位敬业的清洁工。”

不过,显然罗曼的天赋不在刷马桶上,他很快就展现出了对数字与生俱来的掌控力。

短短一周时间内,他将何长宜用于炒汇的资金翻了一倍。

当时甚至是卢布短暂上涨期间,相当于他在熊市通过快进快出从下跌股票中实现收益率100%。

塔基杨娜女士惊叹道:“老板,您真的是捡到了一位天才!”

何长宜含蓄表示:“追尾时我就知道这不是意外事故,这是命运指引的撞车。”

一旁的莱蒙托夫嘟囔道:“所以是上帝拆了那辆破出租车吗?”

解学军正好路过,一把将他扯出了门。

“少搞封建迷信,定期检车、按时报废才是该做的事。走,跟我出去擦车!”

莱蒙托夫抗议道:“嘿,解,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不是那个喜欢擦马桶的高加索小子!”

罗曼一夜间从清洁工预备役上升到远东发展银行的栋梁,不过他本人看起来毫无自觉,除了一身何长宜送的定制西装外,看起来和当初那个出租车司机没什么差别。

只有在提及专业时,他才会滔滔不绝。

“凭单基金的设立很简单,只需要向联邦资产管理局提交申请,然后向公众募集凭单,让他们签委托基金进行投资的合同,设置封闭期和赎回期,但不保证本金和收益,再加上百分之十的管理费……总之,无论凭单投资是否赚钱,但您一定不会亏本!”

听起来很诱人,但要落实的话,处处都是要解决的麻烦。

何长宜问道:“你知道应该去联系谁才能确保基金设立申请通过吗?”

罗曼一顿,喃喃道:“不、不知道……”

他垂头丧气起来,仿佛对着老板说“不知道”就是做错了事。

何长宜也不意外,鼓励道:“你说的很好,去准备凭单基金合同吧,其他的事我来办。”

罗曼重又振作起来,高兴地应了一声:“是!”

何长宜再次来到莫斯克,这次是为了申请设立凭单基金。

这年头的聪明人可真不少,联邦资产管理局门前人山人海,等着觐见局长的人排成了长队。

何长宜在关系人士的带领下,欣欣然越过望眼欲穿的队伍,拿到一叠加盖各部门公章的批文,以及最重要的,关于同意设立凭单基金的批复。

而这才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何长宜豪掷千金,在主流电视台和报纸上密集投放洗脑式广告。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一家名为白杨工业发展投资基金的宣传语——

“一张凭单只是一张纸,汇集起来就是力量!”

“别只用凭单换伏特加,去投资你的未来!”

“白杨基金,专家团队为您实现资产增值,唯一值得信赖的选择!”

幸好这年头不限制理财产品做广告,不然何长宜只能雇人去洒传单。

但这还不够。

现在市面上有太多的凭单基金,到处都是基金广告,甚至敢宣传500%的投资回报率,比骗子更像骗子。

人们一时被这个基金吸引眼球,一时又被那个基金吸引眼球,捏着凭单陷入了甜蜜的烦恼。

——到底是选择仅投资石油和钻石的A基金呢?还是选择投资凭单回报金子的B基金呢?

当然,那家名为白杨的凭单基金看起来很有吸引力,不过还差做出决定的一把推力。

何长宜在各个城市的市中心租用办公室,并在当地储蓄银行网点旁设立募集点,看在丰厚回报的份上,银行工作人员热情向潜在投资者推介白杨基金。

“那可是正规基金,幕后老板正坐在白宫里呢!难道那些大人物会骗你们的钱吗?”

“不只是你们,名人A、名人B还有天天上电视的名人C,他们都投资了白杨基金,普通人还会比他们更了解内幕吗?”

“您得快点做决定了,名额有限,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

高昂的投资回报率,加上正式的合同,以及固定的办公地点,还有签署投资合同后现场赠送的价值三万卢布的大礼包,终于让犹豫不决的投资者下定了决心。

——就是白杨基金了!

很快,白杨基金就募集到了超过三百万份凭单。

这个数量等级意味着,对于全国的大型国企拍卖会,何长宜都有资格坐上桌去和人掰掰手腕了。

不过,在掰腕子之前,何长宜还需要解决一件事。

“该死的,我们被包围了!”

列夫靠在翻倒的吉普车内侧,双手端枪,枪口向外,紧绷如同钢条。

滴水成冰的寒冬,他脑门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

莱蒙托夫持枪警戒另一个方向,完全不复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老板。”

他突然去喊被保镖们护在中间的何长宜,严肃地说:“把你的貂皮大衣给我。”

何长宜看起来狼狈极了,额头被撞出一块青,头发乱糟糟地盖在脸上,冻得鼻尖通红。

她没问莱蒙托夫为什么要她的大衣,径直说道:“没用。”

莱蒙托夫急道:“有用!我们换衣服,你穿上我的大衣,他们就不会去追你的!”

即使在性命攸关的危机时刻,何长宜依然镇定地说:

“没人会选择去追杀一个两米的女人,即使她穿着貂皮大衣。”

莱蒙托夫:……

一直没开口的解学军突然说:“我来!”

他身高一米七五,体型非熊,正适合换衣冒充何长宜。

何长宜却不客气拒绝道:“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难道你还能拖着一条骨折的腿引走敌人吗?”

解学军狠狠地用手砸了一下雪地,旁边的钟国战友呵斥道:“别特么乱动!我正给你固定腿呢!”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的试探性攻击一直没停过。

幸好军用吉普车的外壳足够厚重,几乎挡住了全部子弹,要是换成日产汽车,人早就被打成了蜂窝,这会儿黑白无常就该和死神跨国联合办公了。

何长宜稳稳地握着手枪,即使双手冻得像石头一样僵硬,她的手指也牢牢扣在扳机上。

而在不久之前,她还坐在温暖的办公室,热到甚至要喝冰水,愉快地接收着新一批募集的凭单。

问题就出在这批凭单上了。

投资大礼包的威力超乎所有人意料,有意投资基金的人们在对比了不同基金之后,最后果断选择了承诺投资回报率并非最高的白杨基金。

无他,实在是上当太多次,与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不知未来能否兑现的投资回报上,不如先拿到眼前实实在在的大礼包。

毕竟那里面囊括了所有重要的生活物资,从羽绒服(库存滞销品),到肉制品罐头(临期),再到暖水瓶和电热毯(国内工厂批发),这一切都象征着温暖。

就算有的基金信誓旦旦地承诺投资凭单回报黄金和钻石,可那是将来的事,眼前是严酷的寒冬,至少要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谈将来。

还有一些原本对基金毫不信任的人,他们已经受骗过了太多次,恶人在欺骗他们,社会在欺骗他们,政府也在欺骗他们,他们的信任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中消耗殆尽。

即使承诺投资回报率再高,即使承诺保本付息,但也不能打动他们分毫。

然而,白杨基金的礼包打动他们了。

是将凭单卖出去,换回二十美元;还是将凭单交给白杨基金,换来价值二十美元的礼包,以及一个可能的未来回报?

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后者。

就算白杨基金里面全都是诈骗犯,那他们也拿到了价值二十美元的礼包,完全不亏。

而对于何长宜来说,这笔生意也不亏。

投资回报等她拍下企业后再说,那是以后的事;至于现在赠送的礼包,尽管看起来都是一些冬天紧俏商品,但实际成本不超过五美元,不是清仓滞销品就是临期骨折价,算下来花费大头在运输费上。

目前白杨基金募集凭单的成本不超过十美元/张,相比于二十美元的市价来说,算得上物美价廉。

然而,市面上的凭单总量是有限的。

何长宜通过白杨基金募集到的凭单越多,其他基金能募集到的凭单就越少,赤|裸裸的零和博弈。

幸好峨罗斯的国土面积足够大,从东到西的城市数不胜数,需要短兵交接的基金还是少数。

但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在何长宜设立凭单募集点的城市中,总会出现一家名为金灯台的凭单基金,双方不得不争夺同一批投资者手上的凭单。

同行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是总输的同行。

当双方再一次同时出现在距离弗拉基米尔市三百公里远的北威尼市时,矛盾彻底激化了。

何长宜带着新募集到的凭单离开北威尼市时,她所乘坐的吉普车队遭遇了袭击。

傍晚郊野的公路上,突然出现一队持枪匪徒,对着疾驰而来的吉普车悍然开火!

在密集的枪击中,吉普车不慎碾过道路中央的钢刺,当场爆胎,在巨大的声响中瞬间失去平衡,重重侧翻倒地!

第108章

袭击发生太突然。

前车翻倒, 惯性作用下滑行数米,车身与地面剧烈摩擦,火星四溅, 发出极刺耳的声音。

后车险之又险地避开前车, 在冲出路基前骤然刹停。

毫无防备,何长宜一头撞在前座,差点没像一枚鱼雷般撞开前挡风玻璃飞出去。

额头被磕得生疼, 头晕眼花, 而她第一反应却是从包里拿出手枪,全凭手感打开保险, 在矮身藏下的同时摇下车窗, 举枪冲外盲射!

就在同一时间,前座的莱蒙托夫和另一名钟国保镖杨建设也拔枪反击, 压制对面的火力

枪声中, 何长宜喊道:“下车!我们得和前车的人汇合!”

莱蒙托夫头也不回地说:“不行!他们的枪比我们多,下车就是靶子!”

他顿了顿,咬着牙地说:“解、列夫……他们都死了, 但你得活着!”

杨建设没说话, 但从侧面看,他的腮帮子突兀地鼓出一块,明显是恨极了敌人。

何长宜却说:“他们不一定死了,但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车上, 只会被分别击破。”

她小心地直起一点身体, 快速看了一眼外面, 不等对面的子弹扫过来,她马上又缩回来,命令道:“开过去!”

莱蒙托夫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战术素养让他立刻反应过来何长宜的意思。

他迟疑一瞬, 到底还是对老板的信任和对战友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吉普车突然启动,却不是要逃走,而是疾速倒车,最终紧紧停靠在前车的车头,两车呈现出V字形,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街堡。

袭击者一愣,原本是做好了追击后车的准备,谁知他们不仅没逃,反而还退了回来,顿时一喜,其中几个人端着枪就冲了上来。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两辆车不到三米的时候,暮色中,突然什么东西被从车里扔了出来,精准地砸到人群中,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下一秒,爆炸声骤响!

手|榴|弹的冲击波甚至波及到了吉普车内,何长宜胸口窒闷,艰难地咳喘着赞了一句:“莱蒙托夫,你们的老牌国货还真不错,果然一颗就能报销三人。”

莱蒙托夫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您是从哪儿翻出这二战老古董的!还有,到底谁家老板会随身携带手榴|弹啊!

趁着爆炸烟雾未散,杨建设拉开车门冲了下去,半蹲着跑到侧翻的前车,用枪托砸开已经布满蛛网状裂纹的挡风玻璃,快速爬了进去,要将解学军拖出来。

解学军还清醒着,却拒绝了杨建设,反而让他先把半昏迷状态的列夫救出去。

“我的腿断了,救出去也是没用的累赘,你们快跑,别管我!”

杨建设要去拉他的手一顿,在解学军的厉声呵斥下,才不甘心地转而去拽列夫。

莱蒙托夫端着枪守在两车交接位置,防备对面再次冲上来。

即使刚才的手|榴|弹造成了有效杀伤,剩下的袭击者不足五人,但其中一人的枪始终瞄准着他们,仿佛地上那些打滚哀嚎的家伙不是他的同伙,而之前也是这个人开枪造成的威胁最大。

要不是吉普车足够坚固,恐怕就要有人在刚刚的枪击中受伤甚至死亡。

一个冷酷而难缠的家伙。

列夫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艰难地稳住双手,努力端着枪瞄准对面,却差点因为站得太直而被爆头。

幸好何长宜动作迅速,一把将他扯到地上,子弹险险地擦着头皮飞过。

列夫没意识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还要再站起来。

何长宜毫不客气地抓着他的脖领,左右开弓就给了列夫两记大耳光。

“清醒了吗?!”

她的手冰冷,声音更冷,列夫一下就从撞击后的混沌中醒过神来。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握着枪的手稳多了,动作也恢复了平时的谨慎,与莱蒙托夫分别警戒掩体的不同方向。

何长宜这才放下心来,去看另一边的杨建设和解学军。

“他怎么了?卡住了吗?怎么还没拉出来?”

杨建设告状似的说:“解班长的腿骨折了,他不让我救!”

解学军见到何长宜,急道:“你们快走!别管我!给我留一把枪,我殿后!”

何长宜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套老观念呢!我们死不了,用不着你以命换命!”

她不顾尖利的玻璃碎片,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内,摸到解学军被卡住的腿后说了一声:“忍住!”

接着她手上猛然发力,硬生生地将那条不自然弯折的腿从变形的车椅下拽了出来。

解学军咽下半声惨叫,脸色瞬间惨白,疼得汗出如浆,咬着嘴唇,顽强地不出一声。

何长宜爬出车,不顾刺进手掌的玻璃碴,和杨建设一左一右将解学军拉出了车。

杨建设脱下毛衣,三下两下撕成布条,将打光子弹的步|枪捆在解学军那条骨折的腿上,暂时固定起来,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而就在这时,外面再次响起枪声!

莱蒙托夫急躁道:“老板,把你的衣服给杨,我们分别朝相反方向突击!你能活!”

何长宜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解学军也急了,大喊道:“老板,你会死的!他们就是冲你来的!”

“我宁愿去死也不逃跑!”

何长宜咬着牙,在枪声间隙举枪向外反击,“再说了,今天还不一定是谁死呢!”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枪声反而变得七零八落,直至完全消失。

无他,在这场谁也没预料到的势均力敌的交战中,两边的子弹都用完了。

何长宜扔下空枪,左右看看,想起吉普车后备箱可能放了一把刀。

她正要去开后备箱时,莱蒙托夫却冲了过来,想要将她塞进车里,强行带她逃走。

何长宜大怒,骂道:“莱蒙托夫·库兹涅佐夫你这个蠢货!就算要逃,也该是我们所有人一起逃!难道现在你还担心因为超载被交警拦下吗?!”

没了枪声的战场安静得有些过分,她的声音突兀爆发,即使是对面也听得一清二楚。

“莱蒙托夫·库兹涅佐夫?”有人喃喃重复了一遍。

正当何长宜与莱蒙托夫缠斗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嘿,你是那个莱蒙托夫吗?第九摩步师第一旅坦克团的莱蒙托夫少校?”

莱蒙托夫的动作一顿,没防备被何长宜一记勾拳打在下巴上,疼得眼泪都飙出来。

何长宜收回手,转了转手腕,命令道:“回答他的话。”

莱蒙托夫只好忍着疼喊回去:“苏卡不列!你又是哪个狗日的家伙?!”

“我是尼古拉。”

莱蒙托夫和列夫吃惊地对视一眼,显而易见的,两人的神色同时一松。

“尼古拉?殴打上级长官的尼古拉?”

年轻男人答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也很放松。

“莱蒙托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当了保镖吗?”

莱蒙托夫喊道:“不止是我,列夫也在这里,还有许多人。对了,阿列克谢也是。”

尼古拉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说:“哦,还有阿列克谢。”

莱蒙托夫热情洋溢地要走出临时掩体去见这位老战友,被何长宜一把拉了回来。

“让他过来,单独,不带武器。”

莱蒙托夫一愣,列夫先一步反应过来,对外喊道:“嘿,尼古拉,过来吧,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

那个始终藏在后面的男人就走了出来,随意的像是在郊游。

他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大摇大摆地穿过交战双方神色各异的目光,走到了吉普车前。

“莱蒙托夫,列夫,真不错,你们没死。幸好他们给了我一把破枪,要不然你们今天都要死了。”

他又看向何长宜,上下打量,平淡地说了一句:“好枪法。”

然后他伸出手,“我叫尼古拉。”

不顾保镖们的阻拦,何长宜径直走上前,握住了对方满是硝烟和老茧的手。

“我是何长宜。”

她突然露出一个漂亮至极的笑容,问道:“你有兴趣换个工作吗?”

尼古拉歪了歪头,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就是莱蒙托夫和列夫的老板?”

何长宜笑容不变,“不止,我还是阿列克谢的老板。”

尼古拉歪着脑袋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听起来还不错。”

何长宜加了一把火。

“每月工资五千美元,奖金和节日津贴另算,包吃包住,还包每月的日用品——是的,我有一家商店,你可以从商店里拿走任何你需要的东西。”

尼古拉却问道:“阿列克谢也是吗?”

何长宜说:“不,阿列克谢没有工资,他是免费的。”

尼古拉又想了一会儿,终于将脑袋回正,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我同意。”

直到这时,他才松开了握着何长宜的手,用另一只手从兜里拿出一把枪。

保镖们惊怒交加,要扑上来保护何长宜,而尼古拉却转过了身,毫无防备地将后背留给他们。

与此同时,他突然抬手,平静地冲着一分钟前的同伙们悍然开火!

枪声密集而短促,结束像开始时一样突兀。

尼古拉放下枪,转身看到几人都在提防地盯着他时,恍然大悟般地将枪扔到一边。

“别担心,我不会杀你们。”

他的语气甚至还有几分无辜,“冷静点,我们说好的,结束了。”

何长宜拨开挡在她面前的杨建设,走到尼古拉面前。

“是的,我们说好的。”

她说:“你被雇佣了。”

几人将翻倒的吉普车抬起,又用车上的备胎换下前轮,并在离开前将尸体扔到路边的森林。一夜雪后,明天就会出现几个浑然天成的小小坟茔。

尼古拉被要求坐在前车,列夫开车,后排的杨建设和解学军一左一右将尼古拉夹在中间。但凡敢出现一丝异动,两位前特种兵当场就解决了他。

列夫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用一种混合了担忧和防备的复杂眼神去看后视镜。

尼古拉毫无所觉,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还试图和两个牢头搭话。

“商店有钟国磁带吗?我不太喜欢阴国的摇滚,不过钟国的摇滚还不错,我喜欢崔健。你们知道崔健吗?他有点像我们国家的一位摇滚歌手,他也姓崔,维克多·崔,哈哈哈,是不是很巧?”

解学军、杨建设:……

这傻子不会是被调包了吧?

后车上,莱蒙托夫也在好奇。

“老板,您为什么要收下尼古拉?当然,我不是怀疑您的决定,也不是怀疑尼古拉,当然,我明白,他确实看起来有点可疑……好吧,他确实是个蠢货……”

何长宜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原因。”她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莱蒙托夫迟疑道:“我想,尼古拉不会杀了我们的吧……”

何长宜却说:“不,他只是不会杀死你和列夫。”

她想起尼古拉藏在身上的枪。

在生死一线的混战中,他将那把装满子弹的枪藏到了最后。

莱蒙托夫情绪激动地说:“我不会让他杀了您的!如果尼古拉想要杀死您,就让他的子弹先打中我的心脏!”

何长宜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谈谈尼古拉吧。”

她用一种轻松而八卦的语气说道:“谈谈他和阿列克谢。尼古拉看起来简直像在暗恋阿列克谢。”

莱蒙托夫一拍方向盘,快乐地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必须得说,您问对了人!我敢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我还要了解他们!”

尼古拉,一名曾与阿列克谢、莱蒙托夫、列夫等人同期服役的退伍军人。

战场上,他是一台彻头彻尾的杀人机器;而战场下——

莱蒙托夫激动地说:“他就是个音乐白痴!”

前车。

尼古拉突然伸手在身上来回摸索,旁边的解学军和杨建设紧张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用刀抵着他的脖子,一个去抓他的手,呵斥道:“老实点!不许动!”

尼古拉举起双手,无辜地说:“我只是想拿出我的随身听。”

他又扬声喊道:“列夫!列夫!”

驾驶座的列夫不情不愿地答了一句:“干嘛?”

尼古拉无视脖子处的尖刀,兴致勃勃地说:“我看到了车载电台,你打开,调到第三频道,让我们听会儿音乐吧!”

列夫没说话,半响,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拧开了电台按钮。

后车。

何长宜问莱蒙托夫:“所以,阿列克谢扔了尼古拉的专辑?叫什么三叶虫乐队?”

莱蒙托夫手舞足蹈地说:“尼克气疯了!他差点要杀了阿廖沙,当然,也可能是阿廖沙杀了他,总之,我们都很高兴,终于有人丢掉了那张该死的专辑。”

何长宜:“真没想到,阿列克谢还有这么活泼可爱的时候。”

莱蒙托夫差点把车开下了路基。

“活泼可爱?!您是在说阿廖沙?!”

他摇了摇头:“要是被阿廖沙听到了,就算是在地狱里他也要爬出来。”

“那我希望他能尽早爬出来。”

何长宜抿了抿嘴,说:“好了,继续说尼古拉的事吧。”

与莱蒙托夫和列夫等人一样,退伍后的尼古拉迅速陷入窘迫境地,穷困潦倒,为了填饱肚子,只好七零八落地打零工维生。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更赚钱的活儿——杀人。

而且他干这个更有经验。

吉普车队一路飞驰,深夜驶入弗拉基米尔市,在看到熟悉的街道后,车上众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皆是一松。

尼古拉好奇地看向窗外,车窗上印出他的眼睛,毫无一丝杂质,非常奇异,那是纯稚的。

车抵公寓,一行人下车进屋。

何长宜特地停了停步,等待走在后面的尼古拉。

在明亮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这台年轻的杀人机器的模样。

他穿着旧棉服,灰扑扑的高领毛衣,宽阔肩背被迫蜷缩在不合身的衣服里,看起来甚至是佝偻的。

尼古拉慢吞吞地走过来,一张脸转来转去,新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在看到直屏彩电时,他的眼睛便瞪大了些;在看到一台最新款的录像机时,他的眼睛又瞪大了些。

直到看到有着两个巨大喇叭的进口录音机,他惊喜地扑了上去,差点被紧张的杨建设摁到地上。

“我可以用这个听歌吗?”

尼古拉蹲在地上,期待地仰头去看何长宜。

成年男人的身体,却意外有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线条甚至有些圆润。

何长宜俯视着他,突然笑了,点了点头。

“当然,房间里的一切你都可以使用,这是员工福利。”

尼古拉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太棒了!”

他宣称道:“我会在这里干到退休!”

接着,尼古拉期待地问何长宜:

“所以,您想让我杀谁?”

第109章

解学军被连夜送往弗拉基米尔市最好的医院。

在被推进手术室前, 解学军抓着杨建设的手嘱咐:“看好那个新来的老毛子!”

杨建设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不会让他靠近何小姐的!班长,你就安心地治病吧!”

然而,当解学军坐着轮椅回去时, 却发现事情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个绿眼睛的小毛子理直气壮地冲办公桌后的何长宜伸出了手。

“我想预支七个月后的工资。”

何长宜头也不抬, 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又买专辑?”

小毛子说:“不,这次不是,我要去看基尔克罗夫的演唱会。”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 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 往里面装了几张钞票后递了过去。

“我必须要提醒一下,你预支的工资已经远远超过了你的工作时长。”

小毛子拿着信封, 没有走, 深思熟虑一番后问道:

“如果我替您杀人的话,有没有额外的奖金?”

何长宜重新低头处理文件, 面无表情地说:“没有。还有, 滚出去之前记得关上门。”

解学军心情复杂地看着小毛子乖乖按何长宜的话照做,甚至在出门后看到他时还友好地问道:

“要和我一起去听演唱会吗?我有一个朋友可以多弄到一张门票。”

解学军:“……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小毛子欣然地说:“不客气。”

解学军:……

他终于理解了列夫和莱蒙托夫在提起尼古拉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是,这二傻子到底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啊?!

办公室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何长宜不快地说:“我说了, 杀人没有奖金。”

“哇哦,何小姐,您的生意听起来似乎越来越危险了呢。”

何长宜抬起头,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随意地转动钢笔。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摘下帽子行礼, 一双眼自下而上地看过来, 狡黠极了。

“很久没见,还以为您已经忘记了我这个可怜的失业人士了呢。”

何长宜笑微微地说:“怎么会?我对您印象深刻得很呢。毕竟没有第二个人会在坏事发生的前一秒进行预告。”

她加重了语气,“我亲爱的乌鸦先生, 你说呢?”

米哈伊尔笑容不变,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快活地嚷嚷道:

“您看,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乌鸦更有价值!”

何长宜似笑非笑地问他:“您应该已经看到我的本事了吧。”

米哈伊尔说:“那确实非常精彩,您远比我想象中更为优秀,我终于理解了安德留沙对您的迷恋——他确实不是误食了神秘的东方魔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都要爱上您了呢。”

何长宜说:“那我还是介意的。”

米哈伊尔被噎了回去,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但他到底还是坚强地维持住了笑容。

“何小姐,我想您召我觐见,一定不是为了取笑我吧。”

何长宜说:“如果我说是呢?”

米哈伊尔夸张地叹了口气。

“那我只能努力做好一个弄臣,让您时刻保持愉快心情,毕竟那台进口录音机的音质真的很棒。”

何长宜却说:“你从莫斯克赶来弗拉基米尔市,应该也不止是为了一台录音机吧。”

米哈伊尔说:“好吧,诚实来说,我需要一份工作。”

他左右看看宽阔的新办公室,又冲何长宜眨了眨眼。

“您是我最好的选择。”

何长宜不客气地说:“你对每个雇主都是这么说的吧。”

米哈伊尔叫屈道:“当然不!我是个有追求的人!我发誓绝不再发生择业失误的悲剧,我要像保护贞操一样保护我的履历!”

何长宜不走心地说:“那听起来很困难了,不管是对于你的贞操,还是对于你的履历来说。”

不等米哈伊尔反驳,何长宜转而问道:“你听说过金灯台基金吗?”

米哈伊尔的眼睛一转,了然地说:“所以,您没能从新保镖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吧。”

何长宜没说话,米哈伊尔反倒安慰她:“尼古拉是个优秀的杀手,他最大的优点是没长大脑。”

何长宜:……不知为什么,突然感觉有点丢脸,好像她专门雇佣智障人士。

米哈伊尔体贴地说:“那的确是一把好用的刀,即使是他的兄弟也忍不住拿过来用一用。”

此时,办公室外,尼古拉正在打电话。

“喂,是我……我没死……不,我不会回北威尼市。”

电话那一头气急败坏的声音几乎要冲破话筒。

“尼古拉!你答应我的,我们要一起开公司,一起赚钱!我们是兄弟!”

尼古拉却说:“不,我没答应。”

电话那头又开始哀求起来,尼古拉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不会回去。你已经赚了足够多的钱,你该知足,然后回家去照顾妈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是,我早就知道,你接活,你拿走了大部分钱,你让我为你卖命……不,我当然不会杀你,别害怕,你是我的兄弟。”

电话挂断,尼古拉转头看到目瞪口呆的解学军,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解释,走了。

办公室内,何长宜和米哈伊尔的话题已经转到了金灯台基金。

“您猜的没错,的确是金灯台付钱让人杀了您,不过他们没有想到这居然会失败,尼古拉竟然当场为自己选择了一位新主人。”

何长宜却说:“你收到消息的速度很快啊,我记得当时没有第三方经过。您看起来简直像在专门盯着我呢。”

米哈伊尔目光游移。

“您得理解,我毕竟曾经是一名克格勃,总有些职业病即使辞职也无法治疗……”

何长宜没有抓着不放,平淡地说:“说说吧,那位金灯台基金的老板。”

米哈伊尔重新活泼起来,轻快地说:“您指的是托洛茨基吧,他可不算什么上等人,只不过是又一个幸运的恶棍……”

托洛茨基,普通家庭出身,没背景,没学历,在联盟解体前,他靠开出租车维生。

该说不说,峨罗斯的出租车行业实在是人才辈出。

近的有数学天才罗曼和寡头预备役托洛茨基,远的有某位热爱养狗的政治强人。在莫斯克干出租车的,要是没点一技之长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托洛茨基从开出租车起步,到盗窃国有资产发家,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成功洗白上岸,一举成为著名富商,甚至有资格和莫斯克市长共进晚餐。

在当下的峨罗斯,只有小偷、强盗和骗子以及杀人犯才能发财。

托洛茨基不算完全的蠢货,他也盯上了国企私有化这块肥肉。

但不幸的是,他的基金在选择募集城市时总与何长宜的白杨基金撞车。

而他每次都抢不过!

作为靠违法犯罪发家的暴发户,托洛茨基在解决问题上存在严重路径依赖,手法非常简单粗暴——解决不了问题,我还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吗?

不过,他这次踢到铁板了。

米哈伊尔自告奋勇地说:“我为您杀了托洛茨基吧!您想让他怎么死,车祸?下毒?还是心脏病发?自杀跳楼有些困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啊!”

何长宜却说:“不。”

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米哈伊尔。

“我需要你替我约出托洛茨基,我要当面解决问题。”

米哈伊尔迟疑道:“啊,您要亲自动手?”

他迅速说服了自己。

“我会为您选一个好地方的!有足够的道具,还有肾上腺素和强心针,您一定能玩的很尽兴!”

何长宜:“……你确实存在严重的择业失误。”

米哈伊尔习惯性地捧哏:“您说的对,我也觉得克格勃这份工作限制了我的职业发展……”

何长宜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清楚克格勃有没有毁了你的职业前景,但它确实毁了你的思维。”

“我需要的是一间正常的可以谈话的房间,而不是一间刑房!”

第110章

莫斯克最大的地下赌|场。

豪华包厢内只有寥寥几人, 看起来格外空旷,即使物理上温暖如春,心理上仍旧让人感觉冰冷。

巨大的圆桌, 两侧各坐一人, 距离遥远,气氛紧绷。

临时荷官脸上挂着笑,一双眼灵活地在两位客人之间转来转去, 他的手指也同样灵活, 崭新纸牌在指间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缭乱。

不过, 在场的人都无心关注他的表演, 纸牌也只好落寞。

“托洛茨基先生。”

慢条斯理的女声打破了沉滞压抑的氛围,

“虽然是初次见面, 但应该不需要自我介绍。您看起来对我很了解, 当然,我也一样了解您。”

对面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西装,佩戴的红色漩涡条纹领带似乎想增添一丝文雅气质, 却反而愈发凸显出他的阴狠和凶恶。

一条藏在落叶堆里的剧毒蝮蛇。

他扯动嘴角, 像是要笑,却更像肌肉抽搐。

“你好啊,钟国,小姐。”

托洛茨基盯着何长宜, 特地加重了“钟国”的发音。

“为什么不留在你温暖的东方, 偏偏要来遥远的莫斯克?一个女人, 上帝赋予你的使命是结婚和生育,你应该听从,而不是贪恋金钱, 那会毁了你的。”

何长宜懒洋洋地说:“东方没有上帝,女人也不需要一个指手画脚的上帝。至于你——”

她话音一转,“你的上帝没告诉你杀人是有罪的吗?还是说你的上帝想要指引你下地狱?”

托洛茨基不笑了,恶狠狠地瞪着何长宜。

“钟国小妞,你只是侥幸勾搭了一个蠢货才活下来,但你以为你会一直这么幸运吗?!”

何长宜针锋相对地说:“峨国秃鹫,你是在遗憾自己连蠢货都没有勾搭到吗?还是说,你已经痒到见了男人就想摇屁股吗?”

托洛茨基大怒,起身用力将玻璃杯朝何长宜的方向砸了过来!

何长宜灵活地避开,反手就将杯中的水泼向托洛茨基,他那精心搭理的背头湿溻溻地倒伏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托洛茨基气血攻心,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将右手伸进了西服内袋,然而不等他将枪掏出来,何长宜已经举枪瞄准了他。

随着哗哗一阵开保险声,站在两人身后的保镖们持枪对峙,气氛顿时紧绷到极点,空气中火药味十足,只要一颗火星就能将全部人都炸飞上天。

荷官玩牌的动作一顿,他左右看看,手指微动,瞬间将扇形散开的纸牌归拢,轻轻放在桌上。

“何小姐,托洛茨基先生,请都冷静一些,这儿可不是一个杀人的好地方。如果你们真的需要,我可以推荐一个更合适的地址。”

何长宜没看他,笑着说:“杀人选址就不必了,不过你还可以推荐墓地,今天我们当中肯定有人会用得到。”

托洛茨基不敢动,右手尴尬地插在内袋,迁怒地对米哈伊尔说:“该死的,这就是你说的她想和我谈一谈吗?!谈什么,墓地选址吗?!”

米哈伊尔敷衍地安抚道:“托洛茨基先生,别发怒了,何小姐确实只是想和您谈一谈而已,否则您今天来的就不只是赌场。”

他转而兴致勃勃地对何长宜说:“您终于改主意了吗?不得不承认,上一份工作确实让我学到很多,我在各个方面都有充足经验,一定可以满足您的需求。”

何长宜没搭理他,反而将枪中子弹退了出来,又将手|枪和子弹分别摆在桌上。

她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保镖们也都放下枪,退回原地。

托洛茨基惊疑不定地看着何长宜,但神情明显放松多了。

何长宜和颜悦色地说:“坐下吧,托洛茨基先生,我想我们不是非要现在就死,还是有机会可以谈一谈的。”

托洛茨基终于能抽出右手,没好气地说:“你想谈什么?”

何长宜不说话,看了看他身后依旧举着枪的保镖们。

米哈伊尔恰到好处地提醒道:“托洛茨基先生,以防您不了解,我们事先在房间里安装了炸|弹,威力不大,也就是能炸死所有人而已。”

托洛茨基恨得咬牙切齿,此时也只能不情愿地挥了挥手,示意保镖收枪。

事态似乎回到了五分钟之前,但似乎又完全不一样了。

何长宜坐姿随意,脸上含笑,看起来轻松又惬意,可她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这一回事。

“托洛茨基先生,凭单确实是个好东西,您想要,我也是。可惜凭单总量有限,我们之间总有人要失望,您甚至失望到想要杀了我,这真让人遗憾。”

托洛茨基眯着眼,突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鬣狗般的笑容。

“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你把凭单全部卖给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追究你拿走我地盘上凭单的责任。”

他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向前靠近,紧紧盯着何长宜。

“姑娘,我甚至会给你一个好价钱。”

何长宜靠在椅背上,微昂起头,视线却向下,仿佛在俯视。

“不,您弄错了我的意思。”

然后,她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只要我们之间死一个,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您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说话间,她慢条斯理地将枪推到桌子中间,也是直到此时,众人才注意到这是一把左轮手|枪。

何长宜把玩着一颗子弹,黄铜外壳在赌场灯光中看起来仿佛是黄金制品。

“既然在赌场,就让我们来一局峨罗斯轮盘赌吧。”

托洛茨基表情一变,僵硬地说:“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何长宜惊奇地说:“托洛茨基先生,难道您还会怕死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干脆利落地将子弹塞进左轮|手|枪的弹巢中,随意拨动一下转轮,发出了机械特有的咔咔声。

何长宜一根手指勾在扳机处,愉快地转动着手|枪。

“托洛茨基先生,让我们来赌一把,看看谁能活到最后,赌注就是每个人手上的凭单。”

她轻快地说:“如果我死了,白杨基金募集到的全部凭单无偿赠送给您,尼古拉也可以送给您;可要是您不幸身亡,那么金灯台基金的凭单就归我了。”

托洛茨基惊怒不定,反复地说:“你一定是疯了!疯了!”

何长宜扬声去喊米哈伊尔:“克格勃先生,请您为我们做个见证。”

米哈伊尔含笑道:“请放心,我会确保赌局结果的顺利履行。”

他又补了一句:“无论最后是谁死了。”

何长宜看向托洛茨基,客气地问道:“您喜欢什么顺序?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见托洛茨基不说话也不动,何长宜催促道:

“别这样,您可别懦弱得让我看不起,杀个人而已,您没杀过吗?还是说您就只敢花钱买凶?那我真的要看不起你了,你甚至连女人都不如。穿着裙子离开吧,我会饶你一条命。”

托洛茨基被激怒了,喘着粗气说:“我不是懦夫!轮盘赌而已,最后死的一定是你!”

何长宜欣慰鼓掌,赞道:“真棒,我都要被您的勇气感动了。”

她笑容突然一收,右手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就开始吧。”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盯着何长宜,她身后的保镖们脸色大变,有人想要上前阻拦,而她已经扣下了扳机。

咔哒。

扳机扣下,手|枪转轮向前转动一格,发出清脆的声音。

但这一枪里没有子弹。

就在此时,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却更加紧张。

何长宜放下手|枪,平放在桌上,枪口朝向侧方,不紧不慢地推向了托洛茨基。

“到你了。”

托洛茨基脸上肌肉不断抽动,他看着桌上手|枪,迟缓地伸出手,却在触碰到枪身的一瞬间如遭电击,手指战栗地缩了回来。

何长宜不耐烦地催促道:“请快点,难道您想在这里等待零点的钟声吗?”

托洛茨基凶狠地瞪了她一眼,一咬牙,将桌上手|枪抓起来,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摁不下去。

何长宜转头对莱蒙托夫吩咐道:“我记得后备厢里有一条备用的裙子,你去拿过来。”

莱蒙托夫下意识就要说车上哪有什么裙子,他从来就没见过何长宜穿裙子。

话刚要说出口,列夫就猛地拽了他一把,莱蒙托夫被迫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满腹不解地离开。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又是一声。

咔哒。

莱蒙托夫急忙回头去看,只见托洛茨基脱力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左轮手|枪被扔到了桌上。

“轮你了。”

托洛茨基满头是汗,却扯出一个得意而阴狠的笑。

何长宜也不多话,随手抓过手|枪,对准自己脑袋就是一枪。

咔哒。

这是第三枪,此时还剩下三次开枪机会。

托洛茨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散去,手|枪又被推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

“快点。”

何长宜甚至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您还要做多长时间的心理准备?需要我找一位神父为您做临终告解吗?又或者您需要一位律师来起草遗嘱?”

托洛茨基恼羞成怒,一把拿起手|枪,要开枪前又迟疑起来,却在听到何长宜的话(“莱蒙托夫,你怎么像托洛茨基先生一样磨蹭,快去把裙子取回来!”)后,羞愤地扣下扳机。

咔哒。

这是第四枪,左轮手|枪的弹巢内只剩两个未使用的弹膛。

托洛茨基紧紧盯着何长宜,看她若无其事地拿起左轮手|枪,仿佛这只是口红或者首饰盒,而不是象征着二分之一死亡概率的凶器。

她单手举枪,精确地瞄准了太阳穴,甚至还对他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托洛茨基却提不起一丝绮念,反而还因此战栗起来。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即使她马上就死在抢下,但托洛茨基此后日日夜夜的噩梦中都会浮现出这个血腥味十足的笑脸。

包厢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连呼吸都暂停。

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何长宜。

过于苍白的脸,过于鲜艳的红唇,过于漆黑的头发,还有那双明明在笑,却幽深而冷酷的眼睛。

她简直像欧洲传说里火刑架上的不死女巫。

女巫笑容灿烂,仿佛即将迎来的不是死亡,而是将其他人都拖进地狱的好机会。

而此时的包厢仿佛已经是地狱。

极度死寂中,时间似乎都已暂停,只有手表发出细微的秒钟转动声才能证明时间依旧在流逝。

“啪。”

托洛茨基惊得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面的何长宜却笑得前仰后合。

“您在紧张什么,我只是模仿了一下枪声而已。”

她笑得开怀,举枪的手却很稳,口中再次发出一声“啪”。

托洛茨基用力喘气,几乎说不出话来。

“够了!我受够了!你一定是疯了!”

他转身要走,喊道:“好吧,好吧!如你所愿,我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何长宜却让保镖拦下了他。

“托洛茨基先生,别走啊,这一局还没结束呢。”

她也站了起来,在托洛茨基惊骇的视线中,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咔哒。

包厢里气氛分裂成两半,一半欣喜若狂,一半如丧考妣。

托洛茨基像是被定身,面无人色地看着何长宜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她停在他面前,礼貌地双手将左轮手|枪递了过来。

“轮到你了。”

六个弹膛,六次机会,现在还剩最后一次,而这一次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托洛茨基开始颤抖起来。

所有人都看到他额头上疯狂冒汗,汗水甚至打湿了西装,留下不体面的深色湿痕。

何长宜没有催促,只是将枪朝他的方向递了递,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暗示。

托洛茨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伸出了手,从何长宜手中接过那柄左轮手|枪。

但这太重了,重到他的手甚至为之一颤,险些将枪扔到地上。

何长宜从下方托了一下他的手,笑眯眯地说:“拿稳啊。”

此时的米哈伊尔看着何长宜的眼睛简直在发光,他的语速又快又急,像是钢盘里的弹珠。

“赌局还没结束呢,托洛茨基先生,您得快点了。”

托洛茨基沉重而缓慢地举起手枪,举起来的这段距离遥远得简直像是南极到北极。

他好不容易颤抖着手将枪口对准了脑袋,手臂突然失去力量,枪就又落了下去。

米哈伊尔不满意地说:“托洛茨基先生!您是在戏弄我吗?别这样,您不会想知道一个克格勃的手段的,那可不会比一枚子弹轻松多少!快一点,您可是个斯拉夫男人!”

在他的威胁下,托洛茨基就又举起手|枪,艰难地对准自己。

他的手一直在剧烈颤抖,何长宜体贴地问:“需要我扶着您的手吗?”

托洛茨基咬紧牙关,手背青筋迸出,但这枪总算是握稳了。

如此反复几次,最终,托洛茨基颓然地垂下了手,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手指一松,左轮手|枪掉在厚实地毯上。

“……你赢了。”

这一局,他彻底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