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而解学军已经下意识将心里话说出了声。
“也就换了件衣服,可怎么看起来像换了个人啊……”
深色的西装三件套,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肩窄腰。过分苍白的肤色,束缚下的冰冷和压抑,看上去迷人极了。
何长宜已经站了起来,轻快地走到阿列克谢面前,抬手为他正了正领子,刚好遮住了那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然后她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一番,笑眯眯地说:“很不错。”
阿列克谢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不习惯地转了转手腕。
他从未穿过正式的西装,分明是柔软的布料,却像被关进了铠甲中,被迫收起一贯散漫姿态,处处都是陌生感,仿佛世界都因此不同。
“玩够了吗?”
何长宜惊讶地说:“当然不!”
她变魔术般拿出一副金丝眼镜,抬手为阿列克谢戴上,又用手将他的黑发向后梳去,然后满意地端详她的作品。
而解学军已经吃惊到合不拢嘴了。
他失态地上前一步,上下左右、前后远近地使劲打量阿列克谢。
“乖乖,这谁还能认出来,看上去完全是两个人嘛。这、这、这……”
解学军努力寻找形容词,以拳击掌,恍然大悟地说了句:
“不像当兵的大老粗,倒像是电影里开公司的外国老板!阿列克谢,真没想到,原来你小子长得还不赖啊!”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彬彬有礼地用中文说:“我真是谢谢你了。”
解学军豪迈地一挥手:“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
阿列克谢看上去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何长宜的心情好极了,难得对阿列克谢露出好脸色,和颜悦色地说:“走吧,我们出院。”
走出医院大门前,阿列克谢突兀地停在光暗交界线前。
冬日阳光森寒,没什么温度,太阳更像白炽灯,他却仿佛被刺痛了双眼,又仿佛是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何长宜看了阿列克谢一眼,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过于骨骼分明,甚至是膈手的。
何长宜却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平静地说:“走吧。”
顿了顿,她又说:“你也该回家了。”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反手抓住了何长宜的手,用力到生疼。
他们一同走进了久违的光明。
公寓楼。
今天是尼古拉留守看家,爆裂的摇滚乐声挤出砖缝,肆无忌惮地冲着路过每一个人的耳膜扇耳光。
尼古拉看上去似乎在专心欣赏音乐,然而当大门的门锁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时,他拎起枪,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边,侧身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哦,原来是解……等等,在他身后的是老板!
尼古拉放下枪,欢快地打开了门,露出一副小狗似的笑脸,看上去简直和一旁摇尾巴的黑狗一模一样。
但今天回来的不止有他们两人。
一位陌生的西装客人。
他走在最后,微微低头,带着眼镜,看不清神色。
但莫名的,尼古拉觉得这个人有点讨厌,明明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的脸。
客人走到门边,却不急着进来,听了听屋内传出的狂躁音乐,又看了一眼没来得及收起憨笑的尼古拉。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糟糕的品味。”
尼古拉:……?
这个无礼的家伙,他们甚至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
客人泰然自若地穿过大门,不紧不慢地走进屋内。而尼古拉看向对方的背影,突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
“……阿列克谢?”
客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于是尼古拉彻底笃定,条件反射般地骂道:
“该死的,又是你,阿列克谢,你这个不懂欣赏音乐的家伙!”
客人没有回头,发出一声可恶至极的嗤笑。
“真高兴你没变,那些应该被扔到垃圾堆里的专辑还能找到买家,歌手应该感谢你的慷慨。哦对了,现在你欠的钱还清了吗?还是说,你决定为音乐彻底奉献一切,比如说,你的肉|体?”
他侧过身,刻薄地打量了一下尼古拉。
“虽然看上去并不怎么值钱。你真的能卖出去吗?”
尼古拉大怒,挥舞着拳头就冲了上来。
“你在污蔑!我在任何时候都卖得很好!”
然而,还没等他真正打中对面,突然传来老板的声音。
“够了。”
尼古拉被迫停止动作,仇恨地瞪着阿列克谢。
而阿列克谢抬手推了推眼镜,道貌岸然地说:“你太冲动了。”
他甚至还假笑着在结尾加上了一句过分亲昵的“尼克”。
尼古拉:……
他已经转身去找放在门口的枪了。
在彻底吐出昨天的早饭之前,他一定要干掉阿列克谢!
何长宜拍了拍黏在腿边的黑狗,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甚至还不如一条狗理智。”
阿列克谢看了看黑狗,对于这位长久未见的老熟人,黑狗客套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于是他说:“不,我们其中的一个甚至比不过你的狗。”
这时候尼古拉的大脑突然上线,敏感地问:“你在说谁?”
阿列克谢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露出细微的笑意。
尼古拉确定了。
——该死的,一定是嘲笑。
何长宜不得不站到两人中间才阻止了要再一次爆发的战役。
“我宁愿在马戏团!”
她抱怨道:“至少狮子和老虎看得懂皮鞭。”
阿列克谢又推了推眼镜,不知是不习惯,还是喜欢上了这种衣冠禽兽的感觉。
“尼克太冲动了。”他说,“我只是在关心他的择业问题。”
围观了全程的解学军小声嘀咕:“你就差说他要开张接|客了……还出卖肉|体……”
阿列克谢敏锐地听到了他的话,礼貌地说:“你可能有什么误解。”
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他从容不迫地解释了一句:“难道成为保镖不算是出卖自己的身体吗?对了,甚至还更多,比如说生命。”
解学军、尼古拉:……
何长宜翻了个白眼,决定快刀斩乱麻,直接对尼古拉命令道:
“不准打架,也不准向外透露阿列克谢的身份。我不希望有警察出现在这里。”
尼古拉恶狠狠地瞪了阿列克谢一眼,不情愿地说:“是。”
何长宜又对阿列克谢说:“未经我的允许,你不能出去,也不能联系任何人。在事情解决之前,你最好不要惹出新的麻烦。”
阿列克谢抿着嘴,无声地点了点头。
何长宜最后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上楼,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直到楼下只剩下三个男人,尼古拉突兀地开口。
“喂,你又犯了什么事?”
他不客气地嘲笑道:“阿列克谢,你简直像个躲在女人裙下的老鼠,难道你去刺杀总统了吗?”
阿列克谢没理他,自顾自地回到他在这里常住的客房。
解学军反而好奇地问尼古拉:“阿列克谢的事已经上了报纸和电视,你不知道吗?”
尼古拉坦然地说:“哦,我不关心新闻。”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难道他真的刺杀总统了?现在台上的是谁,替身吗?”
解学军:……
他同情地拍了拍尼古拉的肩膀,说:“算了,你还是听歌吧。”
现在,何长宜需要尽快解决精密机械加工厂的问题。
自从汽车爆炸案发生后,城里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人说一定是竞争对手干的,他们试图从物理上消灭她,让她彻底退出商界。
有的人则说这肯定是光|头党干的,这些行走的癌细胞从莫斯克向四面八方扩散,到处都是外国人被袭击的新闻,而这场爆炸案就是他们在弗拉基米尔市宣告存在的开端。
也有的人在嘀咕,会不会是精密机械加工厂的工人干的呢?要知道自从钟国老板在拍卖会买下工厂的股权后,加工厂的工人就声称要给她点颜色看看,这里可不是私人老板撒野的地方。
爆炸案在弗拉基米尔市掀起滔天巨浪。
作为一个人口流动性弱、相对保守而封闭的工业城市,弗市从未出现这样骇人听闻的案件,平时最常发生的也就是工伤案,以及普普通通的抢劫和杀人案。
汽车炸|弹,这实在是超出普通市民的想象了。
这里可不是一年发生六十余起爆炸案的莫斯克,平均每个月有五颗炸|弹在城里炸响,普通人都能习以为常地路过爆炸现场,顺便在进门前的脚垫上蹭掉鞋底的血渍和碎肉。
对于弗市人来说,他们见过的、听说过的最多是工厂因违反安全生产导致的爆炸,而不是一起蓄意的谋杀案。
而且谋杀对象还是城里最有名的友谊商店的钟国老板。
弗拉基米尔市的记者们沸腾了,终于——!
终于不用再去报道白宫里穿粉色短裤的经济学家那令人乏味的新花招,终于能来点惊落眼球、刺激销量的大新闻了!
所有路过报刊亭的人一定会为此付钱的!
当从报纸上看到爆炸案的新闻后,谢尔盖带着孩子们来探望何长宜,娜斯佳特地带上了亲手制作的花束。
“何小姐,我希望您一切都好!祝您健康!”
何长宜笑眯眯地在娜斯佳的小脸蛋上左右亲了两下。
“别担心,我的小天使,看,我好着呢。”
萨沙站在一旁,羡慕又不好意思,在谢尔盖的催促下,他才将一个巴掌大的机器人玩具双手捧着递给了何长宜,结结巴巴地说:
“送、送给您……”
何长宜接过玩具,有些不解,但还是先道谢:“看起来很棒,这是你最喜欢的玩具吗?”
娜斯佳用力戳了戳萨沙,他勇敢地解释道:“这、这是……是、是擎天柱……”
他语速极快地说:“擎天柱会变成汽车,他很强,是最强的变形金刚,他会保护您的!以后不会再有坏人在您的车上安装炸|弹了!”
何长宜笑出了声,郑重地将玩具收了起来,接着她一把抓过萨沙,在他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太贴心了,我的小骑士,我会把变形金刚放在车里,去哪里都带着他。”
萨沙捂着被亲过的地方,嘿嘿地傻笑起来。
她好漂亮,还是香喷喷的……
送走谢尔盖一家后,何长宜悄悄用手背抹了抹嘴巴。
——啧,明明是亲姐弟,怎么萨沙闻起来一股小鸡仔的味道啊。
阿列克谢从门后转了出来,似笑非笑地说:“恭喜,您看起来又多了一位年幼的仰慕者。”
何长宜挑眉,反击道:“那我要向你致哀吗?你甚至连一位仰慕者都没有。”
阿列克谢平静地说:“如果你说的仰慕者是尼古拉的话,我宁愿没有。”
何长宜:……
自从阿列克谢来到后,尼古拉瞬间危机感爆表。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他决定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那天夜里,当所有人都回到房间休息时,他无声无息地从冰箱里取出一颗生鸡蛋,敲破壳后直接倒进嘴里。
后面有人问他:“你在干什么?”
尼古拉咽下生鸡蛋,头也不回地说:“生鸡蛋可以增强生殖控制能力。”
“……你想控制什么?”
尼古拉认真地说:“很多,比如说持久性,还有稳定性,这很重要,我有经验。”
说完了他才想起回头去看,却见不远处何长宜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在看着他。
而在她身后,阿列克谢也正朝这里看过来。
尼古拉:……???
何长宜走了过去,在将要越过尼古拉时,她脚步一顿。
“我建议你最好去正规的医院治疗,而不是迷信一些偏方。”
何长宜看上去甚至有些嫌弃,像是在不得不给文盲做科普。
“哪怕是最出名的印度神油也不如一片西地那非。”
最后,她略带同情地补充了一句:“你还年轻,不要讳疾忌医……总之,还是有希望治愈的。”
“加油。”
尼古拉:……
阿列克谢终于愉快地笑出了声。
回到办公室。
对于阿列克谢的调侃,何长宜不甘示弱地回击道:“我真怀疑你们在战场上都遭遇了什么,尼古拉的病一定不是个例吧,亲爱的阿廖沙,需要我为你在医院挂号吗?”
阿列克谢扯了扯嘴角,彬彬有礼地说:“你可以亲自检查。”
何长宜没有动,突然,她抬手扯住了他的领带,阿列克谢被迫低下了头,直到两人视线平齐。
“阿列克谢。”
何长宜的眼神过分直白,攻击性十足,看起来几乎是陌生的。
阿列克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背脊上蓦地窜过一股电流。
何长宜却突兀地笑了。
她伸出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语气温柔而冷酷。
“你在想什么呢?”
何长宜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体,松开领带,兀自朝门外走去。
阿列克谢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直到外面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他才慢慢直起了身体。
精密机械加工厂,厂长办公室。
何长宜反客为主地坐在办公桌后,冷冰冰地看向面前的中年男人。
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站在厂长身后,像是看守囚犯的狱警。
“奥列夫厂长。”
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何长宜终于开口。
“您还要继续和我对抗到什么时候呢?”
奥列夫厂长背后全是汗,强作镇定地说:“何小姐,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他掩饰性地补充道:“现在您是工厂的老板,您对一切都说了算,当然不存在任何的对抗。”
何长宜冷笑了一声,说:“奥列夫厂长,您知道的,在我第一次视察加工厂后,我的吉普车炸了。”
她看起来简直像在说别人的事。
“砰的一声,我的车就炸成了碎片,我也差点变成了碎片。而您却说‘不存在任何的对抗’——”
何长宜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难道是我在自己的车上安装了炸|弹吗?!”
奥列夫厂满头是汗,挣扎着辩解道:“警、警察来过工厂了,他们没在这里发现任何问题……”
何长宜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他们都是一帮穿制服的蠢货!甚至如果我要求的话,您现在就会被当作嫌犯抓起来!”
奥列夫厂长惊骇地看着何长宜,而她接着说道:“难道现在城里还有人不知道汽车炸|弹是你们安的吗?难道还有另一家能制作出精密的定时炸|弹的工厂,以及对我恨之入骨的厂长?”
奥列夫厂长急得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保镖粗暴地摁回椅子。
“不!不!您一定是误会了!我、我们没有人想要杀了您!我们只是不想让您留在加工厂而已……”
何长宜轻柔地问:“哦,这是真的吗?”
她脸色一变,语气严酷:“所以,你们不想杀了我,只是想将我赶出工厂?”
何长宜重复了一遍,“赶出我的工厂。”
奥列夫厂长自知失言,慌乱中碰翻了面前的水杯。
水在办公桌上四处蔓延,滴滴哒哒落在地毯上,奥列夫厂长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桌子。
“何,不,老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说……”
然而,不等他说完,奥列夫厂长的手被摁住了。
何长宜站起身,从上方俯视着他,而她的表情甚至是和蔼的。
“与我合作,您不仅能保住厂长位置,还能变得无比富有;而对抗我,你将一无所有,我保证,您一定会作为爆炸案的主犯,在监狱中度过余生。”
何长宜与奥列夫厂长对视,黑色的眼睛像是危险的漩涡。
“奥列夫厂长,您会选哪一个呢?”
第114章
最终, 何长宜得到了精密机械加工厂。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股权变更,而是真正地得到了这家工厂。
在奥列夫厂长的配合下,何长宜对加工厂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洗牌。
贪婪顽固的上层老头被请回家养老, 取而代之的是原本晋升无望而失意颓废的年轻一代。
他们之前已经对前途失去希望, 用酒精来逃避现实,却在毫无预料时迎来巨大转变,巨大到足以改变他们的一生。
那位年轻的外国老板用毫无口音的峨语对所有人说:
“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恨我, 甚至恨到想在我的车上安装炸弹, 但你们知道吗——”
她一字一顿地说:“去你的,老娘压根不在乎。”
这位外国老板熟练地使用本地粗口和俚语, 看上去简直不像个年轻姑娘, 而是在工厂干了三十年、穷得只能喝最便宜的工业酒精兑水的流氓||无产者。
这听起来实在太亲切了!
即使是最抵触这位新来的外国老板的工人,此时脸上的神色也不由变得和缓起来。
工人们交头接耳地称赞道:“她可真是个坏坯子!”
“一点也不像穿西装的那群家伙!”
“我说, 她真的是外国人吗?她看上去更像是从咱们这儿出去的!”
“我敢发誓, 在成为有钱人之前她一定是个女工!她骂人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和我的姐姐一模一样!”
何长宜今天没有化妆,没有首饰,也没穿撑场面的貂皮大衣, 而是穿了一件旧棉袄, 她之前经常穿着这件衣服在仓库搬货,看起来又脏又破。
在出门前,塔基杨娜女士委婉地问要不要换一件衣服。
“毕竟这是您第一次正式在加工厂露面……”
何长宜却拒绝了。
“不,这更合适。”她看了看过度磨损的袖口, “他们会喜欢的。”
会场内, 工人们仰头看向坐在主席台中央的女人, 分明长着一张陌生的异国面孔,却比旁边认识多年的工厂领导更让他们觉得亲切。
大概是因为她没穿皮领黑大衣,也没穿西装, 露出来的手腕上更没有进口手表。旧棉袄上打了好几块补丁,而她却看起来并不在乎,裹着棉袄的模样舒适而自然,像一直都这么穿。
如果不是坐在主席台上,这位新老板简直像与他们同车间干活的女工,又或是在商店里擦肩而过、抢走最后一条香肠的精明家伙。
这让工人们很为难,他们甚至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去恨她。
——谁会去恨身边的朋友和家人?
她骂人的模样就像是医院里脾气最暴躁的医生,举着手腕粗的玻璃针管,威胁如果病人再不配合的话,她就要用最粗的针头扎进你的屁股。
“你们随便去恨我,汽车炸|弹或去找上帝祷告,随你们去做。因为不管做什么,最后你们会发现,那全都没用。”
新老板单手握着麦克风,严厉的声音在会场内回荡。
“因为这是我的工厂,没人能把我从我的工厂里赶走。”
“要么习惯我,要么滚出去,弗拉基米尔市多的是等待工作的人,我从不介意将工厂彻底换血。”
听到这话,全场哗然,一些脾气爆的工人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指着她破口大骂。
还有人作势要离开,大喊道:“你会后悔的!你在弗拉基米尔市不会找到更好的操作工!没人会愿意为你工作!”
台上一些工厂领导悄悄露出轻蔑的笑,互相对了个眼神,皆是幸灾乐祸。
然而,新老板的声音盖过了在场所有喧嚣。
“随便离开,我甚至会要求人事科在最短时间内办理完成辞职手续!无论是谁要辞职,哪怕工厂最后没有一个人留下来,我也不会接受任何威胁!”
她甚至抬手指着最开始带头闹事的人,吩咐道:“记下他的名字,他现在就可以离开。”
奥列夫厂长试图劝道:“何小姐,他是工厂里唯一能操作旧式机床的工人……”
新老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就把那台老掉牙的机床拖出去卖废铁。”
此话一出,全场寂然。
没人预料到这位新老板居然如此强势而冷酷,如果这个工厂里还有一个人敢忤逆她,那么她就将工厂彻底拆成平地。
她无所畏惧,也无所不为。
所有人都安静极了,最开始跟风站起来闹事的人默默坐回了原位,而带头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被保镖凶狠地拖出了会场。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不辞职,我不走!”
“副厂长!经理!救我——!”
新老板面无表情地看向被念到名字的几个人。
“副厂长?经理”
副厂长汗出如浆,胖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
“何、何小姐……我可以解释……”
显然,新老板并不在乎他的解释。
她抬手示意,众目睽睽之下,副厂长和经理被捂着嘴拖出了会场。
台下的观众们吃惊极了,可与此同时,心底却有几分解气。
那帮高高在上的工厂领导也有这一天,他们早就应该被丢进伏尔加河里喂鱼,溢出来的肥油甚至会让整条河的水面看起来都泛着五彩斑斓的油光。
有人的脸上甚至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旁边的人用手肘去戳他,责问道:“嘿,你这笨蛋在笑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连工作都快没了吗?”
那人诚实地说:“虽然工作没了确实会让人难过,可要一想工厂领导也没了工作,那就很值得喝上一杯了。”
旁边有消息灵敏的人探身过来,兴奋地低声说:“不止是没有工作!我从我妻子的堂兄的朋友那里听说,就在前不久,她——”
他悄悄指了指台上的新老板,“把轴承厂的车间主任和财务经理以职务犯罪的名义送进了监狱!”
周围一圈人都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快乐地小声欢呼。
与此同时,坐在前一排的加工厂车间主任的坐姿似乎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主席台上,奥列夫厂长擦了擦脑门上冒出的汗,小声地说:“何、何……老板,我不知道他们会做这样的事,这完全是背叛……”
新老板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他一眼,而是抬手关上了麦克风的开关,用一种过分平静的语气说:
“我并没有在责怪你,奥列夫厂长。”
她侧过脸,向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别担心,只要你将他们的犯罪证据交上来,我甚至可以允许你以厂长的身份退休。”
奥列夫厂长脸上露出一个似哭又似笑的表情,喃喃地说:“当、当然……我会的……”
新老板不再看他,重新打开了麦克风。
“现在,还有谁想离开吗?”
没有人说话,即使是最冲动的家伙现在也学会了冷静,毕竟他们不是真的想要失去这份体面工作。
在如今的峨罗斯,一份能养家糊口、按时发放工资的工作可不是能轻易找到的,每一个空缺的工作岗位背后都排出了长龙,关系户们都得先打一架。
工人们是不满意工厂被卖给私人老板,但和失业相比,那他们马上就可以接受现实。
更何况,这个新来的外国老板似乎也没有传言中那么讨厌……
新老板环视一圈,所有与她对上视线的人都下意识率先移开了眼睛。
于是她露出了来到工厂后的第一个笑。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选择,那么接下来我需要宣布一件事。”
台下的工人们都竖起了耳朵。
是裁员,是降薪,还是要砍掉幼儿园、诊所这类福利累赘?
总不能是向对待拖拉机厂、机床厂和轴承厂那样,剥离有价值资产、卖掉设备厂房土地,把全部人员都分流到其他企业吧?
那弗拉基米尔市精密机械加工厂就真的要变成一个历史上的名词了。
所有人紧张地等待宣判,然而,他们听到的却是——
“全体一线工人的工资上调百分之二十,重启新建住房分配计划,按工龄和技术等级进行分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所有人像是中了定身术。
有人喃喃地说:“上帝,我都听到了什么……”
“我一定还是在梦里吧……”
涨工资加分房子,像是一个加料加酱加芝士的超级至尊披萨从天而降,精准地扣在了加工厂的全体工人脑门上。
他们甚至还没张嘴,豪华馅饼就已经塞进了嘴里。
面对不可置信的工人们,新老板站起来,双手撑在长桌上,身体前倾。
“忠于我的人会过上梦想中的美好生活。”
她笃定地说:“你们不会后悔的。”
当大会结束后,走出会场的奥列夫厂长突然显露出一副老态,像是在这短短一小时中老了二十岁。
他走在人群最后,身后的会场已经空无一人。
而在他前面是亢奋的人群,交谈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太棒了,我们要有新房子了!天知道一家七口住在三十平的房子里是怎样的折磨!”
“如果涨工资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我的工资终于能比那帮坐办公室看报的家伙高了?”
“她可真不赖!我指的是何老板,难怪她的商店是全城最受欢迎的,她可真是一头凶猛的老虎!”
“真希望她能更早买下工厂,不过现在也不错,她已经是属于我们的!”
会场的灯光被依次关闭,当奥列夫厂长再次回头看过去时,只见一片黑暗。
这座工厂彻底不属于他了。
当何长宜派来的人接收精密机械加工厂时,账上竟然还有不少钱,没被以各种理由转移,或者干脆挥霍一空。
可能是她之前在处理拖拉机厂、机床厂和轴承厂时太过心狠手辣,送了一打前厂领导去吃牢饭,谁说情也不好使,这吓坏了加工厂的老家伙,让他们一时间没敢轻举妄动。
也可能是加工厂家底雄厚,没能在短期内吃干抹净;又或是在等工人们把何长宜赶出工厂……
总之,当何长宜彻底接手工厂时,她惊奇地发现这居然是一家正资产的工厂。
面对这笔意外之财,何长宜二话不说,先给全体工人涨工资,再为更新换代机器设备支付定金,最后她抵押了工厂全部资产,从银行贷出一大笔款子,用于日常经营、支付设备尾款和新建住宅楼。
经过一番折腾,精密机械加工厂成功地背上巨债,正式迈进资不抵债的行列。
塔基杨娜女士不解极了,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激进,不管是盖房子还是买新设备都可以慢慢来,而不是急于求成。
甚至为了让银行能尽快通过贷款审批,何小姐甚至将两个沉甸甸的手提箱送到了负责人家里。
塔基杨娜女士在心里犯嘀咕,这可不像何小姐的一贯作风啊……
于是,当再一次将银行下款的消息告知何长宜时,塔基杨娜女士没有在汇报后离开,反而迟疑地留了下来。
何长宜注意到这一不同寻常的表现,体贴地问道:“您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塔基杨娜女士严肃地说:“老板,虽然有些冒犯,但我必须要说,您对加工厂在财务上的一些处置可能并不适当。”
何长宜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塔基杨娜女士便说:“事实上,我不认为加工厂需要这么多的贷款,它的财务状况很健康,收支平衡,完全没必要负债运行。”
她将这段时间藏在心底的担忧一次性全部说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何长宜笑眯眯地看着这位高薪返聘的退休老会计,塔基杨娜女士原本是在国营企业工作,能力过硬,作风正派,从未在工作中出过任何茬子,是何长宜最信任的大管家。
因此,对于塔基杨娜女士的担忧和怀疑,何长宜并没有敷衍过去,而是认真地解释道:
“您知道我在拍下精密机械加工厂后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塔基杨娜女士不确定地问道:“工人的抵制吗?还是工厂领导的阴谋?”
何长宜摇了摇头。
“都不是。”
她平静地说:“我最担心的是有人想要从我手上抢走工厂。”
塔基杨娜女士吃惊地说:“但您已经办理完毕股权变更的登记手续了啊……”
何长宜却说:“登记?难道强盗在抢劫之前还会考虑要不要符合法律程序吗?”
塔基杨娜女士一怔,何长宜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从拍卖会开始之前,一些人就并不欢迎我的加入,因为这会抢走他们碗里的肉——而事实上,我也确实是抢走了一大块肥肉。被抢了肉的人非常恨我,发自内心地希望我去死。”
塔基杨娜女士喃喃地说:“汽车炸|弹……”
何长宜肯定地点了点头,引用了一句名言:“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而加工厂代表的利益可不止是百分之三百,别说是绞刑架,就算是核|爆试验场,他们也会乐意进去待着的。”
塔基杨娜女士恍然大悟:“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您坚持要将加工厂的全部资产抵押给银行。”
何长宜冲她愉快地眨了眨眼,说:“一家盈利的工厂会引来方圆一百公里的吸血虫,而一家资不抵债的工厂只会让人扫兴离开。”
何长宜人为造成了精密机械加工厂的高负债运行,资金链时刻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这就像是给一块诱人的蛋糕表面淋上了一层屎味巧克力,最贪婪的大胃王在面对这块蛋糕时也无从下手,在“这真的是屎?”和“有没有可能这屎能吃?”之间犹豫不决。
何长宜用自己的方法确保了精密机械加工厂不会被人觊觎,更不会被轻易夺走。
即使有人能够买通工厂内部人士,拿到最真实的财务数据,但当看到拉满的负债时,对方也只能大骂晦气。
塔基杨娜女士了然地说:“我明白了,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不管是谁看中了这家工厂,他需要面对的最大敌人不是您,而是银行。”
还有一点,何长宜没有说。
就以现在卢布这种汇率崩塌的趋势,与其将自有资金投进建设,还不如先用银行贷款,让罗曼拿着钱在市场上炒汇,到时用美金兑换的卢布偿还贷款还要更划算呢。
当第一笔上涨后的工资发下去,工人们情绪高昂,厂区内再也听不到对这位外国老板的抱怨,工厂的建设步入了快车道。
不过,彻底消化精密机械加工厂还需要时间,但国企拍卖不等人。
全峨都被卷入国企私有化的浪潮中,从靠近欧洲的繁华都市,到荒凉的远东小镇,到处都是被拍卖的国企,到处都是收购凭单的人。
一些狡猾的家伙看中了商机,他们大量收购凭单,却不是为了投资工厂,而是将凭单倒卖当成生意来做,坐着火车在全国各地搜寻廉价凭单,再拎着提包带回莫斯克,低买高卖,赚取高额差价。
与此同时,市面上涌现出许多凭单投资基金,打着凭单投资回报红利的旗号,从普通民众手中大肆募集凭单。
其中一些基金是国企暗中成立的,试图在拍卖会上拍下本企业的股权,或者拉高股权的拍卖价;而更多的基金只是为了敛财。
不出意料的是,凭单基金迅速失控了。
缺乏监管的基金市场奉行丛林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不幸的是,投资者们往往是弱势一方。他们将凭单交给了基金,就像是将雪花放在火炉上,只需要一眨眼,便彻底消失不见。
许多人被诈骗,失去凭单,没有回报,他们签下投资合同的基金办公室里人去楼空。
“我们被骗了!”
“不,是我们又被骗了。”
基金市场一片凄风惨雨,而喜笑颜开的人就看起来格外刺眼。
“你在高兴什么?难道你很满意被骗了吗?”
“你在说什么,我可没有被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投资的可是白杨基金!”
“白杨基金?难道这家基金还没有跑吗?”
喜笑颜开的人愉快地分享道:“当然没有,我甚至刚刚收到了第一笔投资回报,足足有两万卢布呢!而且这才是第一笔,因为白杨基金才刚刚拍下一家工厂,等它之后拍下更多工厂,还会向我们发放更多的卢布呢!”
对方酸溜溜地说:“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你的基金竟然不是诈骗犯……该死的,如果我还有哪怕一张凭单,我也要投资给这家基金。”
另一个人惊喜地说:“太好了,我还有一半的凭单,快告诉我这家基金的地址,我现在就要过去——话说回来,他们也会向我支付两万卢布吧?”
喜笑颜开的人热情地说:“快去吧,门口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了!对了,如果你是第一次投资的话,白杨基金还会向你发放相当于二十美元的礼包,你不会后悔的!”
“这么好的吗?那我现在就得去了,对了,我还要叫上我的邻居!”
全靠同行衬托,白杨基金已经停滞了许久的募集凭单总数再次开始上涨,而这次,何长宜甚至不需要额外支付广告费。
然而,就当何长宜开始为下一次拍卖会做准备时,一则流言开始悄悄在弗拉基米尔市内蔓延。
——钟国老板破产啦!她花光了钱,欠下了巨债,现在只能靠银行贷款来维持表面。
——快去把在远东发展银行的存款都取出来,晚了可就一分都拿不回来了。
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猝不及防的挤兑潮爆发了。
第115章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寻常的工作日, 寻常的营业时间,当远东发展银行的工作人员一如既往地打开厚重的铁门时,蜂拥而入的人群差点从他脸上踩过去。
“我要取钱!”
“拿走你们的存折, 把我的钱都还回来!”
“我不管!我可以不要利息, 但现在必须把我的本金给我!”
“什么,还要等三个工作日?你们该不会是没钱了吧!”
“嘿,孩子, 别找什么理由了, 我已经活了六十年,即使你们的老板是个好人, 可难道她能一直是个好人吗?”
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时候, 无数人挥舞着存折,冲进了远东发展银行。
何长宜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 她当机立断, 动用了预留的存款准备金,并抽取了商店和工厂的全部现金,竭尽全力抵御这一波冲击。
但这还远远不够。
个体或许有时是理性的, 集体却常常是非理性。
就像是海里的鱼群, 每一条鱼只会跟随前面鱼的方向和速度,没有个体决策,只有集体抉择,要么幸运躲避猎杀, 要么集体送进大鱼胃袋。
当到处都是钟国老板破产的小道消息, 当远东发展银行门前排出一条取钱的长龙时, 即使是认为银行没问题的人也会想“要不我也去把钱取出来吧,万一呢……”
而更多的人光是看到排队取钱的人群就开始恐慌。
“该死的,一定是出事了!”
“不行, 我必须马上就把钱都取出来!”
恐慌情绪就像山体滑坡,最开始只是几颗小石子,然后是一些松散的泥土,再接着是崖壁上的草和小树苗,最后突然轰隆一声,半座山塌了下来。
何长宜尽可能去满足所有储户的取款要求,但现代银行通常只会预留百分之十的存款用作日常运营,百分之九十的存款则用于发放贷款、购买债券等投资。
即使何长宜为了稳妥起见,预留了百分之二十的存款,但相比于一波波涌入的储户,也只能算得上是九牛一毛,她手头的现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失。
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就算硬着头皮也要撑住。
因为如果储户能正常取款,用不了多长时间,人群中的恐慌情绪就会开始自行消退,再由本地报社配合刊发辟谣的新闻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挤兑危机就能被彻底解决。
可一旦退了,就会发生更加严重的挤兑。
在无法取钱的情况下,储户最后残留的信心将会彻底崩塌,所谓的钟国老板破产的假消息就会变成真的事实。
何长宜要求罗曼立即抛售所有炒汇的美元,通通换成卢布。
罗曼微弱地抗议:“但、但现在……现在不是抛售的好时机……或许,或许可以再等几天……可以卖出更、更高的价格……”
他还积极提出解决挤兑危机的办法。
“我们,不,您……您可以公开银行的财务状况……我、我们运行良好,资金充足,投资回报率超过同业……他们的钱放在这里,是安全的……”
何长宜却说:“不,来不及了。”
现在任何办法都无济于事,只有充足的现金才能立竿见影地安抚人们的情绪。
当罗曼心痛地将多个账户的全部美元抛售出去时,甚至短暂拉高了市场上的卢布汇率。
运钞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装满现金的箱子搬进银行金库,等候取款的储户们原本急躁的心情立刻变得平和起来,不再是摆出一副要和柜台工作人员打一仗的模样。
与此同时,何长宜要求银行开放所有窗口,还设立了临时柜台,以最快速度为储户办理取款业务。
这不仅减少了排队时间,排出银行大门的长龙快速缩短;同时也向外传递一个信号——
【我们完全有能力处理所有提款请求。】
【我有的是钱。】
正如何长宜预计的一样,挤兑风波开始渐渐消弭,先前那种“取不到钱就全家跳楼”的极度恐慌也开始恢复理智。
但在彻底解决挤兑危机之前,何长宜得先面对一个问题
——她没钱了。
不是通俗意义上的没钱,而是她没有流动资金了。
为了应对银行挤兑,就连友谊商店这头现金奶牛都被挤干了最后一滴奶,连下个月的工资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
更不用提原本就需要外部输血的工厂们。
乳制品厂逐渐产生收入,但还需要拐杖支撑;拖拉机厂、机床厂和轴承厂被拆得七七八八,却仍存在职工养老和医疗的长期债务;精密机械加工厂自己还背负巨债,每季度需要向银行偿还不菲利息。
何长宜抽干账面现金后,这几家工厂不能说是马上就要倒闭吧,起码也是到了快活不下去的地步。
尚未完全解决挤兑危机的银行现在更是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门前虽然不再排起长龙,但每天都有人来要求取钱。
即使还有废钢进口这一块,但钱都打到了国内账户,现在外汇管制严格,就算她想把钱转出来应急,也过不了银行和外汇局这一关。除非去找地下钱庄,还要掏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手续费——
何长宜表面一如既往,实则脑袋都大了一圈。
……她连给新车加油都快加不起了。
何长宜心酸地在油费报销单上签下名字,犹豫片刻后问道:“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骑自行车过去呢?”
列夫大惊失色!
“您是指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骑自行车穿过被老虎划为领地的森林前往一百公里外吗?!”
他断然道:“一定是阿廖什尼卡这个坏小子蛊惑了您!”
何长宜:……
当峨国保镖们第一次在公寓里见到西装版阿列克谢时,他们的表现简直正派极了,个个目不转睛,仿佛没有看到房子里的陌生人。
稍微走远一点,莱蒙托夫悄悄地问:“这是老板的新情夫吗?”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收回了视线。
“不得不说,他看起来要比尼克好得多,至少他更像个有文化的体面人。”
列夫同样用唇语说道:“我觉得这还不够。”
莱蒙托夫:?
列夫轻飘飘地扔下一颗炸|弹:“太少了,像老板这样富有而美丽的女人,她值得拥有更多的情夫。上次那个钟国商人就不错,有钱,年轻,最重要的是,他是出钱的一方,而不是——”
他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西装男,撇了撇嘴。
“一个收钱的男||妓。”
莱蒙托夫想了想,认可道:“你说得对,女皇需要的是勇猛的将军,而不是只会在脸上擦粉、戴假发、穿高跟鞋的小白脸贵族。”
他们交谈的声音小极了,比耳语高不到哪里去,可莫名的,房子里好像有人嗤笑了一声。
莱蒙托夫敏锐地转头去看,只见那个西装小白脸抬眼向他看过来,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苍白的皮肤,瘦削的身形,精致阴柔还莫名有几分眼熟的长相。看起来这家伙更应该在巴黎和米兰的时装秀场上,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西装小白脸不避不让地盯着莱蒙托夫,看起来挑衅极了。
莱蒙托夫凶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忿忿不平地转过身,小声骂道:“……哼,靠女人的眼镜软蛋!”
列夫则探究似的看向对方,得到一个同样不加遮掩的对视。
……这家伙看起来不对劲。
至少不像一个眼镜仔应有的模样,要知道这帮好学生在学校里就学会要怎么和强壮的同性相处——首先是低下头,其次是绕路,最后逃无可逃时老老实实将全部零花钱交上来。总之,除非是想挨揍,否则眼睛仔们绝对不会抬起头,更不会挑衅地对视。
列夫疑惑地想,难道这家伙在学校里挨的揍还不够多吗?
总不能是以为自己藏在了女人的裙摆下就有底气和他们这帮保镖对抗吧,再说了,就算要挑衅也不该是挑衅他们,大家都不是一个晋升路径啊!
“喂,你们在干什么?”
气氛诡异,尼古拉戴着耳机走过来,松松垮垮的旧毛衣几乎要垂到膝盖上,而他的站姿也同样松松垮垮。
他看了看西装小白脸,厌烦地嗤了一声:“你怎么还在这里?”
西装小白脸又推了推眼镜——该死的,他到底是要推那副眼镜多少遍!——然后用一种平静至极的语气说道:“我不认为我比你更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他又补了一句:“至少我的音乐品味要比你好得多。”
……这还能忍?!
尼古拉耳机一摘,随身听一放,撸起袖子就要上。
列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了过来,劝道:“听我的,离他远一点,除非你真的想被老板赶走。”
——这傻小子,争宠争到正牌情夫面前,真是没救了。
尼古拉大怒:“为什么是我被赶走而不是阿列克谢?难道是因为他穿着西装吗?”
……等等,他说的是阿列克谢?
列夫和莱蒙托夫集体僵化。
西装小白脸慢条斯理将眼镜摘了下来,折好后放入胸前口袋。
“列夫,莱蒙托夫。”他彬彬有礼地冲两人点头示意,“真没想到,你们对我的评价竟然如此……”
阿列克谢笑了一下,“让人惊讶。”
莱蒙托夫:……
他机械性地转过身,茫然地说:“我好像刚刚看到阿列克谢了……”
列夫同步转身,平静地说:“我今天一定是起得太早了。”
看着两人迟缓移动的背影,尼古拉奇怪道:“嘿,你们要去哪里?”
“大概是去买西装。”阿列克谢说,“他们应该有了新的职业规划。”
他转头对着尼古拉假笑一下:“就像你一样。”
前面的两个人一齐踉跄,险些摔下楼梯,迎面正好碰上进门的何长宜,她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们应该已经见到阿列克谢了吧。”
列夫、莱蒙托夫:……
何长宜没注意到两人脸上摇摇欲坠的表情,提醒道:“记得保密,他在这里的事不要对外说起。”
列夫、莱蒙托夫:……
何长宜走上台阶,随手将大衣扔给阿列克谢,吩咐道:“到我卧室一趟。”
列夫、莱蒙托夫缓缓转头对视。
……救命啊!失踪战友上位老板秘密情夫!
卧室里,何长宜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拆下撑场面的钻石耳环,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把你衣服脱了。”
阿列克谢站在她身后,梳妆镜中他的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
何长宜将摘下的耳环放在首饰盒中,转身问道:“你在等什么?我说了,把你衣服脱了。”
她还补了一句,“我说的是,全部。”
阿列克谢还是没有动,反而问道:“我能知道原因吗?”
何长宜暴躁道:“原因?当然是我要把你卖到脱衣舞||男俱乐部,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我数三下,你是自己脱,还是我用枪指着你脱?”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真诚地说:“我教你用枪不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用枪指着我的。”
何长宜假笑道:“那么现在你知道了,学生往往比老师更优秀。”
下一秒,她脸色一变。
“脱!”
与峨国通常流行的窄床不同,何长宜的床是标准的King Size,可以在床上放心打滚的那种。
也因此,当一个一米九的成年男性躺在床上时,并不会显得局促。
一男一女,密闭空间,高床软枕,却奇异的没有一丝暧昧情愫。
“……如果今天我不要求的话,你是打算熬出败血症再被送去医院吗?”
何长宜左手拿着双氧水,右手用镊子夹着棉球,对准了血淋淋的伤口使劲往上怼。
阿列克谢面朝下趴着,背上零零碎碎的新旧疤痕,像被打碎了后又重新拼合起来。
随着何长宜的动作,他背上的肌肉时而紧绷,时而放松,在温暖的室内,硬生生疼出一粒粒的汗。
“不,不需要医院。”
阿列克谢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天气很冷,温度足够低,不会化脓……”
何长宜慢条斯理地将蘸满双氧水的棉球在伤口里旋转一圈,阿列克谢没说完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是,你甚至可以光着身体站在室外,就算到下一个春天也不会化脓。”
何长宜丢掉棉球,在伤口表面涂上一层抗生素药膏,再用透气的无菌纱布包裹起来。
她对着坐起身的阿列克谢说:“每天来我的房间一次,除非你可以自己为后背换药——当然,如果你真的能做到,那我就要考虑将脱衣舞||男俱乐部换成畸形秀马戏团。”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慎重地问:“你的资金链已经完全断裂了吗?”
何长宜:“……你想说什么。”
阿列克谢说:“如果没有参加人口贩卖活动的话,很难想象你会如此了解销售市场。看起来你对细分市场已经很有心得,但恕我直言,你为什么还没有将尼古拉卖到类人动物园呢?”
何长宜冷笑道:“其实我对人肉料理更有心得,要知道不下三本的钟国名著都有关于人肉的烹饪方法,人肉包子,人肉军粮,还有人肉岭——你喜欢哪一款?”
阿列克谢站起了身,微微低头,俯视着何长宜。
“我更喜欢你直接生吃。”
两人离得很近,身上的热度和气息一同逼近,不知是不是药物的原因,他闻起来是苦涩的。
何长宜抬起手,指尖微凉,在他的皮肤表面缓缓滑动,从喉结开始,一路向下。
阿列克谢抓住了她的手腕,缓缓俯|下身体,近在咫尺,气息交融。
或许,有些太近了。
近到让人忘记那些怨恨和耿耿于怀,又或者,爱与恨本就是一体两面。
突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外面传来列夫刻意提高的声音:“欢迎您,安德烈先生!……何小姐?啊,啊,是的,她在,只是……只是……她现在可能在忙……您请坐吧,要不要喝一杯热茶,外面实在太冷了!”
另一道清朗的男声:“谢谢你的款待,但不用茶,我需要现在就见到何,她在书房吗?”
何长宜住的是套房,外间是书房,里间是卧室,而此时,两个房间之间只隔着一道敞开大半的门。
她与阿列克谢对视一眼。
外面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列夫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完全混乱了:“安德烈先生,安德烈先生,请、请您等、等一下!”
没等住。
随着外间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何长宜眼疾手快将阿列克谢推进了床底,自己则赶紧坐在床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顺便挡住阿列克谢露在床外的脚。
“安德烈,你怎么来了?”
何长宜夸张地打了一个哈欠,冲他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太累了,我刚刚在睡觉。”
安德烈礼貌地站在卧室门外,目光落在脚边的地毯上。
“抱歉,这可能有些鲁莽,但我认为需要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你。”他说,“是关于汽车炸|弹案的,我们找到了主犯。”
何长宜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被子滑落在地,但她已经顾不上了,连声追问道:“是谁?”
安德烈却提醒道:“你的被子。”
他看起来甚至想主动上前替她把被子捡回床上。
何长宜的大脑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将被子踢到床下,扑上去一把抓住安德烈的手,真诚地说:“别管那该死的被子了,让我们来谈一谈汽车炸|弹吧!”
安德烈反手握住她的手,蓝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别担心,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
何长宜用另一只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感动地拍了拍,含泪道:
“……还是让我们先出去谈话吧。”
当卧室的门被关上后,片刻,阿列克谢从床底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卧室,赤着身体,脚边是揉成团的被子,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半响,阿列克谢突兀地发出一声冷笑。
书房。
“……所以,这不是某个人的行为,而是一群人共同的决定?”何长宜问道。
安德烈肯定地点了点头,蓝色的眼睛像是最森寒的极地深海
“他们。”
安德烈停了一停,用从未有过的轻蔑语气说道:“一群贪婪的蠢货,试图从一只羊身上剥两次皮。”
在联盟解体前,这些人就趴在弗拉基米尔市的工矿企业上吸血;而此时,他们更是想要直接吞掉这些企业。
贪婪至极,无法无天,拍卖会上竞争不过就想玩阴的,直接物理消灭对手。
在得知幕后真凶后,何长宜并不算意外。
爆炸发生后,阿列克谢在医院时警告她要小心本地警察,特别是打着道路检查旗号的交警。
当时何长宜独自驾车散心,路遇交警拦停,对方要求她出事驾照和护照。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然而,就在交警磨磨蹭蹭检查证件的时候,在她的视线盲区,有人将一块方形的定时炸||弹安到了车底。
而这一切都被跟在后面的阿列克谢看到了。
作为通缉犯,阿列克谢无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他也不愿露面,以免给事业上升期的何长宜带来麻烦,便选择了暗中保护,远远守在她的身后。
不过当时何长宜飙车太猛,等阿列克谢用刀逼迫出租车司机跟到荒山野岭时,距离爆炸倒计时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但幸好,他最终还是赶上了。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也在用自己的途径查案,但他关注的是类似于托洛茨基的竞争对手,沿着交警的收款记录追查,阴差阳错与真正的凶手失之交臂。
最后还是安德烈揭开了幕后真凶的面纱。
何长宜摇了摇头,自嘲道:“我以为我在拍卖会上已经足够克制了。”
白杨基金控制了超过四百万张凭单,如果她愿意的话,她甚至可以拍下拍卖会上的全部企业。
为了避免激化矛盾,何长宜只拍下了规模最小、盈利最少的精密机械加工厂,但没想到依旧不够。
她抱怨道:“早知道我就应该拍下全部企业!”
安德烈温柔地看着她,但说出的话可一点都不温柔。
“喜欢内燃机工厂和摩托车制造厂吗?挑一个,我送给你。”
何长宜惊奇地看向他,而安德烈却改了说辞。
“不,这不该算礼物,而是你应得的赔偿。”
何长宜谨慎地问:“你想怎么处理那些家伙呢?”
——该不会是捆在核|潜|艇上,沉到海面一千米以下喂鱼吧。
——当然也可能出现在下次的火箭发射现场,不管是作为燃料,还是无座仓外乘客。
安德烈安抚地对她笑了笑,他的手温暖极了。
“按照法律程序,贪污腐败的公务员应当由联邦检察机关依法进行起诉。”
何长宜有种“啊,果然这才是安德烈”的欣慰感。
不过这听起来可一点也不容易,对于在弗市深耕多年的利益集团来说,他们的字典里没有束手就擒和坐以待毙,即使是垂死挣扎也会造成相当大的损伤。
安德烈很好,他应该有光芒万丈的前途,就像北极的冰山,纯白而坚硬,不应被染上一丝污点。
何长宜转了转眼睛,想到一个好主意。
“你知道塔拉斯吗?”
安德烈先是一怔,马上就反应过来,忍不住要笑,弯了弯眼睛。
“塔拉斯先生在弗拉基米尔市的工作期间可一点也不愉快,他伟大的政策被严重抵制,而他本人也被严重轻视。”
何长宜快活地冲安德烈眨了眨眼,“我想,他会很乐意为推动弗市的改革而出一把力的。”
安德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卧室。
阿列克谢裹着被子坐在地毯上,能用来解闷的只有放在床头柜的财务报表。
他随手将报表重而无声地扔到一边,面无表情地看向房门。
……该死的,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