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托洛茨基脸色再一变,重新摆出一张友善的笑脸。
“您干嘛要生气呢?这只是合作期间的一点小摩擦,并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友好关系。”
见何长宜不为所动,还在看文件,托洛茨基索性吹捧道:
“何小姐,您是我所见过最睿智的女人,您的智慧和魄力让我甚至感到羞愧,真希望我没太伤害您的心,否则我一定会从此再也吃不下一块面包……”
“是的,吃不下面包,但您还可以吃香肠、牛排和鱼子酱。”
何长宜终于放下了钢笔,抬眼去看托洛茨基。
“三个月内必须完成第一批危房重建项目,如果您连三个月都等不及的话,我建议您不如退出,去选择股票或者赌博,投资回报周期短到只需要几分钟,一定可以满足您的需求。”
托洛茨基急忙道:“只是三个月而已,我当然可以等!”
何长宜再次低下头看文件,同时抬手示意房门的方向。
“我还有事要处理,如果您需要一个聊天对象的话,我想米哈伊尔可以满足您的需求。”
托洛茨基:……他疯了才会送上门和克格勃聊天!
当托洛茨基悻悻离开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打开,一颗褐色的脑袋探了进来。
“托洛茨基先生看上去很不高兴呢。”
何长宜说:“他只会在看到金钱、醇酒和美女时高兴吧。”
米哈伊尔轻快地走进办公室,好奇地问:“我一直有一个疑惑,您为什么要选择托洛茨基作为合作对象呢?说实话,他贪婪又无耻,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优点,死后也只会给抬棺人带来烦恼。”
何长宜疑惑地反问:“难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真的很难猜到吗?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一个绝望的幼儿园老师在解释1+1=2而不是1+1=34567。
“因为他没那个胆子从我嘴里抢食。”
托洛茨基虽然小动作很多,可是他的胆子已经在轮盘赌时被何长宜吓破了,他是绝对不会想要再次真正与她为敌。
伊尔布亚特的房屋重建项目听上去很高大上,但实际的运作模式简单极了,即使换一个人也能做,只要能够打通与市政府的关系,就算是头熊也能轻松从何长宜手里抢走。
市政府一方提供免费的房屋和土地,何长宜一方拆旧改新,最后盖好的房屋五五分成,市政府可以解决城市日益严重的住房压力,而何长宜则可以将房子在房地产市场卖掉,挣上一笔钱。
在此过程中,除了材料和人力成本之外,何长宜甚至不需要再额外打点政府环节,要知道这通常是除了买地之外的大头支出。
托洛茨基当然知道这些,他就是从房地产起家的,最初靠一支非法施工队搭建短平快城郊度假小屋白手起家,攒下第一桶金,对这里面的门道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拿投资回报周期和政府不投钱说事,不过是欺负何长宜是外行,想要试试她的轻重,看看能不能从她手里抢走合作的主导权。
“他也就敢干到这份上了。”
何长宜对米哈伊尔说:“哪怕只是再向前多走一步,不用我做什么,他自己就会先后退。”
米哈伊尔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上次的轮盘赌确实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呢,不过,可能还不够深刻……”
他快活地提议道:“我还有更有趣的玩法,比方说让他在脑袋上顶一个苹果,由您来选择飞刀或手|枪——这一定会给托洛茨基先生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何长宜严肃地说:“我是正经做生意的——”
她话音一转,“所以,飞刀在哪里?”
不知是不是隐约感应到何长宜的期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托洛茨基没再试图挑衅,也可能是他确实不舍得伊尔布亚特的项目,毕竟这可是一笔相当丰厚的利润。
三个月时间转瞬而过,当第一批重建的房屋完成封顶时,斯莫伦斯基市长特地要求举办了一次挂牌剪彩仪式。
对着记者的镜头,这个穿着老式西服的市长笑得像个圣诞老人。
“是的,是的,我们将完成联盟没有完成的任务——让每一位市民都有自己的一套房子!我们已经摆脱了联盟落后迂腐的体制,在总统先生的领导下,我们的国家将走向更加光辉的未来!”
斯莫伦斯基市长的倩影和他忠心耿耿的发言被印在了报纸上,从遥远的伊尔布亚特快马加鞭地向莫斯克飞去,这将为他带来一张通往白宫的单程票。
不仅是未来可能的政治成果,斯莫伦斯基市长还从旧房重建项目中获得了立竿见影的现实回报。
在过去,斯莫伦斯基市长虽然掌握着整座城市的权力,但他所能直接调用的资源有限,更多的是需要批文来交换的间接资源。
然而,当一栋栋崭新的房屋拔地而起时,他所掌握的资源瞬间变得多了起来。对新房子的分配成为他获取权力和收入的新来源,也是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这个精明的老官僚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并立刻对这个异国女商人极大改观。
当斯莫伦斯基市长再次看过来时,他看到的不是小安德烈先生,而是何长宜。
“我的好姑娘,你真是能干极了,不过我们还需要更多,更多,以及更多的新房子。”
何长宜笑容可掬地说:“当然,我说过了,我会为您建一座新的伊尔布亚特。”
托洛茨基落寞地站在一边,斯莫伦斯基市长只是和他随便握了握手,就彻底忽视了另一位合伙人。
要不要抢走这个项目呢?
托洛茨基恶意地想着,不过当他想到轮盘赌的一幕时,便立刻失去了勇气,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算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搭顺风车赚钱吧,还是别惦记抢项目的事了,毕竟他可没有第二颗脑袋用来玩轮盘赌,上帝也不会亲吻他的额头。
借着双方第一波合作顺利的热度,何长宜顺势将友谊商店、远东发展银行和白杨基金推进了伊尔布亚特。
在斯莫伦斯基市长的背后支持下,三家企业迅速在本地扩展业务,不仅友谊商店入驻新楼,一跃成为伊尔布亚特最受欢迎的商店,而且远东发展银行更是在市政府办公楼隔壁设置了分行,成为政府部门指定发放工资的银行。
在这片远离莫斯克、未经开发的远东荒原,白杨基金在本地吸纳了大量凭单,多到不得不临时雇佣数名工作人员来完成凭单打包工作,商店里的皮筋都被买空。
渐渐地,就像在弗拉基米尔市一样,伊尔布亚特的民众们开始高频提及“钟国”。
“今天我在钟国商店买到了一包白糖,看看这雪白的粉末,甚至只需要花原来的一半价钱!”
“真没想到,钟国居然已经发展得这么好,难怪逃过来的钟国人似乎越来越少,原来他们已经过上了比我们更好的生活。”
“你去远东发展银行存钱了吗?该死的,你居然还没去,快带上钱去这家银行吧,今天办理存款业务的都可以免费领取一箱牛奶呢!”
“凭单?家里的凭单不是都被你拿去换伏特加了吗?我没有更多的凭单给你……什么,你是说要把凭单投进一家基金?可靠吗?不会是骗子吧……好吧,那我去找一找,箱子里应该还有一些凭单。”
当夏天来临时,即使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都会指着外面,用含糊不清的童声说:“钟国,钟国……”
年轻的母亲疼爱地抱起她,在白嫩的小脸上轻轻咬了一口。
“好吧,好吧,我们去钟国商店,我知道的,你最喜欢那里。这次是新玩具,还是零食?”
伊尔布亚特刮起了一股钟国风,人们吃的是钟国罐头,穿的钟国衣服,买的是钟国商品,就连住的都是钟国人盖的房子。
短暂的夏天中,冰封了一个冬天的土壤彻底解冻,正适合大兴土木,于是城市里到处都是工地,施工声从早到晚没有停歇。
不过,市民们对此的反应并不算负面,虽然他们也在抱怨打桩太吵,灰尘太多,可更多人则是期待地问:
“下一次该轮到我们了吧?”
“为什么还没有来拆我们的房子?我发誓,如果拆迁的话,我一定会第一个搬出去!”
新建的房子不仅美观还质量好,冬暖夏凉,有全新的暖气管道,丝毫不用担心会因为管道破裂而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停暖。
原先害怕房子被拆的人们现在通通改口,最期待的就是拆迁队拎着油漆桶停在自家楼下,用鲜红的油漆在墙上刷一个大写的“拆”——听说这可是钟国习俗,代表好运和财富。
可期盼的人实在太多了,每当何长宜去市政府办事时,半路总会被满脸笑容的公务员们拦住。
“亲爱的,请问你们下一次打算拆哪一片区域呢?”
“何,这是我家的地址,你知道的,我今年最大的希望就是住上新房子!”
“我向你保证,这一定是危房……什么,房龄只有二十年?二十年已经很久了,相信我,二十年的房子应该被拆掉重建!”
当来到市长办公室时,原本坐着的斯莫伦斯基市长在看到何长宜后,他特地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张开双臂,热情地去拥抱这位钟国姑娘。
“我的好姑娘!尽管昨天刚刚见过,可我依旧非常想念你!”
何长宜礼貌地和对方贴了贴脸,随后熟稔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这次是斯莫伦斯基市长特地叫她过来,说有什么事要当面告诉她。
“是关于石油公司的。”
老市长狡猾地冲她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
“我想,没有任何人比你更配得到这家石油公司。”
第124章
在拍卖会开始前得到实权市长的支持意味着什么呢?
量身定制的拍卖规则?内定的拍卖结果?还是提前将竞争对手都踢出局?
答案都是, 也都不是。
因为在拍卖会真正开始之前,何长宜需要先处理一个棘手的问题——
“你睡了市长的老婆?”
何长宜匪夷所思地说:“托洛茨基,你为什么不把自己阉了呢?”
她就知道, 永远都不能相信男人!
托洛茨基面色惨白地说:“我是被陷害的……”
何长宜反问道:“难道你想说你是被女人强||奸了吗?哦对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需要我送你去医院肛肠科急救吗?”
托洛茨基看上去已经完全被吓坏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
“不, 我不能留在伊尔布亚特……他会杀了我, 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我要离开,马上就离开!”
何长宜都要被气笑了。
“现在才想起逃跑不会太晚了吗?”
托洛茨基哀求道:“我不能死, 斯莫伦斯基一定会杀了我的!但只要离开了伊尔布亚特, 他就不能再对我做什么……他不会找到我的……”
何长宜嘲道:“如果你害怕我们尊敬的老市长对你做什么的话,你完全可以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 而不是在事态恶化时试图独自开车逃走, 甚至连你的保镖都忘记通知。”
深夜寂静的公路,没有路灯,只有微弱冰冷的月光。
两辆车呈对峙之势, 惨白车灯明晃晃地照过来, 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将在场每个人的表情照得分毫毕现。
托洛茨基死死握着方向盘,就像握着他的生命线,表情狰狞地大喊:
“让开!别挡我的路!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害怕你吗?!”
何长宜不退反进, 双手摁在引擎盖上, 眼睛死死盯着挡风玻璃里的人。
“你跑什么呢?你跑得掉吗?”
她甚至在笑, 语气轻柔地说:“托洛茨基,你该不会想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你可怜的合伙人吧?”
托洛茨基哆嗦着嘴唇,像哭又像笑。
“我很抱歉, 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请、请您怜悯……这对您来说并不算困难,难道市长还会对他的朋友做什么吗?可他一定会杀了我的!你,你,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
何长宜站直了身体,向车旁退了一步。
“你说对了,我确实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市长弄死。”
托洛茨基喜出望外,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然而,她却挥了一下手,对旁边待命的保镖吩咐道:
“把他给我拖下来。”
托洛茨基还没反应过来,车门猛地一下被从外面扯开,而他被人反绑双手,硬生生从驾驶座拖了出来,摁跪在地。
在他头顶上,传来何长宜平静的声音。
“事已至此,也留不得你了。”
何长宜俯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轻柔极了,如同情人耳语。
“托洛茨基,这是你自找的。”
托洛茨基:!!!
他恐惧地看向她,脸上肌肉颤抖,嗫喏着,想要说点什么求饶的话,然而,被塞了布条的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托洛茨基最后听到的是——
“让上帝决定是否原谅你吧。”
回城的路上,车内气压低极了,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除了聒噪而勇敢的乌鸦先生。
“或许这听起来像是在为什么人分辩,但我不得不说——”
米哈伊尔客观地分析道:“托洛茨基是个蠢货,但这次确实不能完全归咎于他,毕竟谁能想到我们的市长夫人会喜欢一头直立行走的猪呢?不过一头会说甜言蜜语还会送钻石戒指和项链的猪似乎也还算有魅力。”
何长宜烦恼地瞪了他一眼。
“你根本不知道托洛茨基的下半身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我当初就应该拿枪打爆他的小头,而不是毫无用处的大头!”
米哈伊尔和车内的保镖同时默默夹紧了双腿。
何长宜单手撑着脑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斯莫伦斯基市长是个宽容而慷慨的人呢?”
米哈伊尔组织了一下语言,含蓄道:“如果托洛茨基睡的是市长本人的话,或许还有这种可能。”
何长宜:……
米哈伊尔安慰道:“别担心,我们的上层没有守贞的传统,别信教堂的那一套说辞,贵族夫妻各自拥有情人是魅力的体现,我想市长先生不会介意的。”
何长宜幽幽地看了过去。
“如果他介意呢?”
米哈伊尔乐观地说:“那我们就把托洛茨基切块送给市长先生,他会满意的。”
他甚至自告奋勇地说:“我可以把他做成像妖僧拉斯普||京一样的标本!”
……何长宜有时真的很好奇克格勃学校到底都教了乌鸦先生一些什么玩意儿。
而令人焦头烂额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最近,本地报纸上突然开始兴起了对何长宜名下企业的攻击潮。
《假冒伪劣横行,我们到底还要忍耐多少次钟国货?》
《当钟国商人到来后,我失去了我的房子》
《为什么我们需要将凭单握在自己手中——投资基金或为骗局》
《将钱存进银行后,我彻底没有了取钱自由》
短时间内密集的负面||报道,篇篇直指何长宜和她名下的企业,很显然,这是有人在捏造事实,蓄意抹黑,一场恶毒而下作的商业竞争。
尽管报道的撰稿人笔名不同,但从遣词造句上来看,背后起草者应该是同一人。
虽然一部分读者对此嗤之以鼻,然而更多的人却是半信半疑。
“报纸上写的是真的吗?为什么和我的亲身体验完全不同呢?”
“我想应该是真的吧,毕竟报纸上写了人名不是吗?虽然我们没有遇到这样的事,但很难说现实中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这实在是太糟了,我要告诉我的家人和朋友,以后得远离钟国的企业。”
当刊登负面新闻的报纸大量发行后,何长宜名下企业在伊尔布亚特大好的发展势头遭遇重击,原本客户络绎不绝的商店和银行很快变得门可罗雀,而白杨基金募集凭单的数量断崖式下跌,甚至由于多人要求赎回基金份额而出现了负增长。
更不用提正在进行中的旧房重建项目,一群人挡在施工队前,扬言如果挖掘机要想拆掉房子,就先从他们的身体上碾过去吧。
何长宜第一时间联系了报社,愿意上交冠以广告费之名的保护费,然而,对面的回应却模棱两可,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说一些言论自由、新闻独立之类冠冕堂皇的废话。
与此同时,斯莫伦斯基市长对此事的反应冷淡极了。
这并不难想象,推己及人,要是自己的老婆被人睡了,何长宜也会很生气的——虽然她现在还没能娶到老婆,这真是让人遗憾。
尽管她将合伙企业中属于托洛茨基那部分收益作为赔偿交给了斯莫伦斯基市长,但他看起来并不算高兴,还责问托洛茨基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何长宜委婉地问:“您喜欢哪一部分的托洛茨基?我可以用打包好后用箱子送到您的办公室。”
斯莫伦斯基市长惊惧而震撼地看了她一眼。
他咕哝道:“事实上,我哪一块都不想要,天气太热了,我的狗也不能乱吃东西……说实话,我觉得你有点太极端了,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我其实还挺喜欢那个胖家伙的……”
于是何长宜走上前,附耳说了几句,斯莫伦斯基市长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他点了点头,说:“好吧,我同意,不过,没有下次。”
斯莫伦斯基市长勉强对何长宜的处理方式还算满意,托洛茨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大众视线中,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潭,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而他的会计和保镖在收到足够的遣散费后,愉快地离开了伊尔布亚特。
其中一个保镖在临走前还问列夫,他的老板有没有招募新人的打算。
列夫说:“不,当然没有,我们可不是什么人都会招进来的!”
转天,保镖的总数就从十人快速扩充到了百余人,这已经不能算是一支保镖小队,而是一家私人安保公司。
莱蒙托夫抱着双臂,嘟囔道:“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有一天会看到尼古拉作为教官培训新人。”
列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我也没有想到,退役后还有机会过一把少校的瘾——虽然现在的人还有点少。”
莱蒙托夫大惊:“那你还想要多少人?!”
列夫沉吟道:“至少五百到一千吧……总不能少于一个团的兵力。”
莱蒙托夫甩手就走:“你一定是昨天晚上喝了太多的伏特加!”
列夫留在原地,搓着下巴说:“这有什么不可能呢?毕竟当初我在给黑|帮当打手的时候,也没想到还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家公司的安保主管呢。”
另一边,解学军正拿着一本自制小册子教刚来的战友们学峨语。
“捏特就是不,哈拉少就是好,两个加起来,捏特哈拉少就等于不好……”
新来的战友们拿着笔记本奋笔疾书,杨建设在一旁欲言又止。
等等,峨语好像不是这么学的……
除了大量招收退伍军人增强安保力量之外,还有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降落在了屋顶上。
“米沙,你这个好运的小子!”
长了一张大众脸的男人嫉妒地嚷嚷:“凭什么老板会让你担任信息主管?!要知道我当年在学校的成绩要比你好得多!”
米哈伊尔得意洋洋地说:“因为我获得了老板的信任,而你们又来得太晚。”
另一个同样大众脸的男人摇了摇头:“她一定是被你蒙骗了,事实上你是我们之间最狡猾、最不值得信任的坏家伙!”
米哈伊尔的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这就是第二次择业的重要性,我早就说了,糟糕的工作履历会毁了你的个人简历!”
第三个大众脸沉思道:“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让她看到我……米沙,你说老板会喜欢装着记者的箱子吗?还是说,她更喜欢装着黑料的牛皮纸袋呢?”
米哈伊尔狡猾地说:“不如你去试一试,看看她更喜欢哪一个。”
房间里所有的大众脸同时嚷嚷起来:
“米沙,你这个坏透了的家伙!”
不过,对于这群乌鸦们的殷切建议,何长宜哪个都没选。
“所以,你们已经找到那个藏在背后的记者了吗?”
米哈伊尔表功似的说:“或许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可对于我们来说,这家伙简直像穿新衣的国王一样显眼。”
大众脸之一恰到好处地将一纸报告递给了何长宜。
“这是关于记者的所有资料,从四十年前接生他的护士到他以情人名义开设的账户,我们清楚他的一切。”
何长宜并不急着看,而是将报告放到一边。
“我要你们替我做一件事。”
米哈伊尔和大众脸们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何长宜点了点报告封皮,说:“让他走到台前,认领全部的笔名。”
等了等,没听到下一步的任务,米哈伊尔好奇地问:“只有这些吗?”
何长宜颔首:“对,只有这些。”
大众脸们隐蔽而疑惑地交换着眼神,当新老板示意所有人可以离开之后,他们用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快速问道:
“米沙,她想做什么?”
“你是我们之中最了解她的人,所以,她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是走到台前而不是沉入河底?说实话,我更擅长后者。”
米哈伊尔意味深长地说:“我当然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呢?”
大众脸们集体大骂这小子不厚道,想独占老板,可在外人看来,他们正在严肃地探讨问题。
莱蒙托夫对列夫感叹道:“真没想到,这帮下三烂的东西居然工作起来还挺认真的。”
列夫:……
乌鸦们冲两位保镖友好地点点头,米哈伊尔就趁机像泥鳅一样滑溜溜地逃走了。
直到脱离所有人视线,米哈伊尔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真实的疑惑——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契卡们的工作效率相当高,不出一周时间,记者瓦基姆就得意洋洋地在报纸上公布了他的身份,顺带一篇针对何长宜本人的专题报道。
【一个红色国度的商人潜入了新生的峨罗斯,同时插手零售、工业、金融、房地产等多个领域,很难让人不去思考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们脆弱的社会是否还能经得起外部的蓄谋攻击?】
【所有爱国者,停止坐视不理,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我呼吁,启动对何长宜及其名下企业的调查!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峨罗斯的归峨罗斯!】
【一切荣光及利益归于全体伊尔布亚特人!】
瓦基姆满意地掸了掸油墨未干的报纸,对客人说:“那个钟国女人大概要被吓死了,她一定正躲在办公室里哭泣吧。哈哈哈哈,如果她聪明地交出全部企业,还是有机会活着逃回她远东的老家。”
客人附和地笑了笑,好奇问道:“要知道您可是我们这里的无冕之王,那个愚蠢的钟国女人怎么会得罪了您?”
瓦基姆讳莫如深,又带着点儿炫耀地说:“这可不是什么可以随便讨论的,你知道的,我一向和本地的大人物们的交情很深,那个女人赚了太多的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该死。”
客人便了然地点点头,接着热烈地探过身子,对春风得意的主人说:
“我有一条关于钟国女人的独家线报,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瓦基姆傲慢地向后靠坐,漫不经心地说:“哦,是吗?说不定是什么过时的消息,在整个伊尔布亚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客人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小声地说:“那您知道她前不久亲手杀了自己的合作伙伴吗?”
瓦基姆腾地一下就坐直了!
“你说的是真的?!”
客人点了点头,用了更加轻微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了,即使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当然是真的,我甚至还有尸体的照片呢。她杀死了合伙人,试图霸占全部利益,可怜的托洛茨基,他是我们的同胞兄弟。他本应该活着的。”
瓦基姆脸上止不住的笑容,看起来快乐极了。
“照片呢?快给我,我要用明天的头版头条为我们的兄弟伸冤!”
客人从上衣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在将要递给瓦基姆时,他敏捷地一缩胳膊。
两人对视,瓦基姆不高兴地说:“好吧,你会拿到应有的报酬的,我不会亏待真正的朋友。”
客人笑得热情极了,连声附和,可还是没有一点要将信封交给瓦基姆的意思。
瓦基姆用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摞卢布,仔细地数了数后,才不屑地扔到客人面前。
“拿去吧!我说了,我不会亏待朋友的!”
客人喜笑颜开地捡起卢布,一张张数过,眼尖地从中翻出几张假||钞,被满脸涨红的记者先生劈手夺走,重新给他换了几张真钞。
客人在确认无误后,这才将信封交给了瓦基姆。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将照片从中倒了出来,当看到照片上面目狰狞的尸体时,瓦基姆不仅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反而整张脸都在发光。
“太棒了,太棒了!”
瓦基姆激动地在房间里转圈,恨不能亲照片一口。
“这就是我需要的,这就是我真正需要的!”
顾不上一旁的客人,瓦基姆抓起电话,娴熟地拨打一个号码,在等待对方接听的时间里,他余光瞥到客人,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好了,你走吧,下次再有这样的消息就来找我,你知道的,我一向对朋友很慷……您好,是我,我是瓦基姆,是的,就是那个报社的记者!”
客人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正捧着话筒激情汇报的瓦基姆,鄙夷地撇了撇嘴。
——狗屎的记者,狗屎的无冕之王。
印刷厂加班加点连夜开工,第二天,当伊尔布亚特的市民们经过报刊亭时,惊爆眼球的尸体特写照铺满了每一张报纸。
《重磅|钟国商人何长宜谋杀峨国合伙人托洛茨基》
瓦基姆的这一篇报道详细描述了何长宜是如何因贪婪而对无辜的合伙人痛下杀手,以此为证,他反复提及此前刊发报道,强调自己目光如炬,早就透过现象看本质,认清她的本来面目。
一时间,全城轰动。
“你听说了吗?那个钟国老板杀了她的合伙人!”
“真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残忍,简直无法想象……”
“为什么警察还不逮捕她?她应该被驱逐出境!对了,还应该没收全部财产!”
当有人迟疑地说:“可是除了一张照片,难道还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她杀了人吗?我不是想替谁辩解,但这确实有点很奇怪……”
对报道深信不疑的人就反驳道:“你还指望她会允许电视台会直播杀人过程吗?想想吧,拥有一半财产的合伙人死了,到底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怀疑的人只好耸耸肩,说:“我还是希望能看到更有力的证据,而不只是一张照片和一篇报道。那个叫瓦基姆的记者,他似乎对钟国老板很有偏见,到处都是他的文章,看起来一点也不中立客观。”
一个诙谐的家伙补了一句:“如果钟国老板不是一个实打实的女人的话,我简直要怀疑她同时睡了瓦基姆的老婆和老娘!”
支持瓦基姆的人痛斥道:“你们这是在质疑瓦基姆记者的专业性!难道他是为了私利才质疑钟国老板的吗?他是个正直、爱国、廉洁的好人,你们应该表现出更多的尊重!”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诙谐的家伙忍不住嘀咕道:“正直?爱国?廉洁?不得不说,同时拥有这三种特质的记者大概比恐龙灭绝得还要早吧。”
伊尔布亚特的民众吵成了一片,相信报道的,怀疑报道的,浑水摸鱼的……声浪席卷全城后,最后汇聚成一个声音
——真相,我们需要真相!
本地警察第一时间上门讯问,却没在办公室里找到何长宜。
“你们的钟国老板呢?她该不会是害怕到逃回国了吧!”
留守办公室的几个员工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最后还是一个笑嘻嘻的褐发小子站了出来。
“我们老板现在大概正和市长先生一起喝茶呢!”
警察一愣,缓缓将警棍放下,手铐收回,换上一副和蔼表情。
“呃,好吧,但她为什么要去找市长?”
褐发小子轻快地说:“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她想在市政厅召开新闻发布会,把谋杀案的真相告诉全体市民吧。”
他还好心提醒警察:“您得快一点了,如果犯罪嫌疑人当场自首而警察缺席,那可就太糟了!听说全城的记者都去了呢!”
警察们面面相觑,下一秒,全体转身急匆匆向外跑去。
——他们可不能在新闻发布会上迟到!
市政厅门前已经是人山人海,全城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放眼望去,人头攒动,连电线杆都爬上去好几个端着相机的记者。
人声喧闹,关于“她是来自首的吧”和“我就说她一定是被冤枉了”的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莫名亢奋起来,像是在见证什么历史性时刻。
当警察们满头大汗地赶到时,新闻发布会正进行到最高潮。
“最近报纸上频繁出现对我本人和名下企业的报道,特别是关于谋杀案的新闻,我认为有必要向所有关注此事的市民予以说明。”
钟国老板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前,面对台下众人,她从容不迫地用流利峨语发言,看上去优雅而得体,完全不像新闻报道中描述的贪婪无耻杀人犯。
“首先要澄清一点,友谊商店、白杨基金和远东发展银行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从未违反任何法律,也未侵犯过任何客户的权益,报纸上的新闻均为不实报道,虚构人名,伪造事件,为此,我们将向法院起诉这几家报社,所获赔偿全部捐给孤儿院。”
人们屏气凝神地听着,生怕错过她的下一句话。
“其次——”
钟国老板突然笑了,慢条斯理地说:“我从未谋杀合伙人托洛茨基。”
话音未落,台下突然有人大喊:
“谎言!”
人群中,瓦基姆高昂着头,像个斗志昂扬的公鸡。
“这是片面的真相!‘你’没有谋杀托洛茨基,难道你的保镖或杀手也没有谋杀托洛茨基吗?!”
瓦基姆转身面向观众,正义地大声说道:“她在撒谎!事实是托洛茨基已经死了,也许她没有亲自动手,但她就是造成他死亡的罪魁祸首!”
“她试图用选择性陈述而欺骗所有人!片面的真相不是真相!”
众人哗然,再看何长宜时就带上了几分提防之色,而脾气暴躁的人已经在骂了。
“你竟然把我们当成傻子!该死的钟国人,该死的鞑靼!”
“别想再骗我们了!”
“我们需要真正的真相!”
群情激奋,如果不是组成人墙的保镖拦在中间,他们就要冲上去了。
可台上的钟国老板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笑。
“真相吗?”
她看向瓦基姆,询问似的说:“您确定是‘我’杀了托洛茨基吗?”
瓦基姆冷笑道:“我是个记者,我只会报道真相!你这个杀人犯,别想再欺骗任何人了!”
钟国老板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请记住您说过的话。”
瓦基姆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这一定是错觉!
然而,钟国老板却抬手作邀请状,让台下某个人走上来,而她扬声说道:
“我将把真相送到你们所有人面前!”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兜帽、畏畏缩缩的家伙走上台,转身面向全体观众。
钟国老板笑容可掬地说:
“亲爱的,向大家打个招呼吧。”
兜帽摘下,那是一个胖乎乎、秃脑门的中年男人。
即使他此前名声不响,但当印有他面部特写照片的报纸在全城刊发后,伊尔布亚特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了他。
虽然看上去似乎瘦了些,蔫了些,可标志性的秃脑袋、肉鼻子,以及左眉上一颗大痦子,无一不在证明这个人的身份。
“托洛茨基……”
台下的观众不可置信地念出他的名字。
“他不是死了吗?”
“什么,托洛茨基还活着!”
“所以谋杀案是假的……那报纸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原来真正的骗子是记者和报社!”
瓦基姆震惊到失语,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而此时,台上的男人却开了口:
“我是托洛茨基,我没死,报道是假的。”
“不,你才是假的!”
瓦基姆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你是替身!你用了人|皮面具!你不是真正的托洛茨基!”
托洛茨基不耐烦地骂道:“你这个愚蠢至极的记者!我还活着,不需要你替我在报纸上发讣告!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我要告到你破产为止!”
瓦基姆哆嗦着嘴唇,几乎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喃喃地说:“不,不,不……”
钟国老板和蔼可亲地问道:“瓦基姆记者,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等他回答,她笑容一收,看起来甚至是冷酷的。
“这才是真相。”
第125章
瓦基姆完了。
在托洛茨基活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刻, 瓦基姆的名誉、事业、财富、社会地位通通变成落进岩浆的雪片,一眨眼就消失无踪,而一并消散的还有他针对何长宜的所有攻讦和责难。
瓦基姆都敢编造一场子虚乌有的谋杀案了, 谁会相信他只说了这一个谎言?
一个公然撒谎的记者, 他的价值甚至还比不上屎壳郎。
瓦基姆过往所有报道都被拿出来重新审视,有时连审视都没有,直接全盘否定。
特别是那些他用不同笔名撰写的针对何长宜的负面|新|闻, 也是直到这时, 人们才意识到文章中隐藏着的诋毁污蔑的导向。
“真没想到,原来报纸上的新闻都是假的!”
“……你是第一天才知道不能相信报纸上写的玩意儿吗?”
“我说过了, 钟国企业很好, 钟国老板也很好,真让人惊讶,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有独立思考能力。”
“那个瓦基姆应该被判刑!他误导了大众!”
“他大概要破产了, 那个合伙人一定会找来最好的律师,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
全伊尔布亚特的人都在探讨这件事,“瓦基姆”和“何长宜”被高频提及, 顺带一提的还有倒霉蛋托洛茨基, 谁会乐意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报纸公布死讯,特别是那张假遗照,可真够丑的,和他本人一样有碍观瞻。
瓦基姆完了, 他所供稿的几家报社也一并名声扫地。
即使他们不约而同地忽视了托洛茨基的“生讯”, 假装无事发生, 但滞销的报纸不会说谎。
报刊亭老板埋怨道:“那帮报社的蠢货!我还不如去进货卫生纸,至少卫生纸要更有用!而不是这些垃圾——”
他掸了掸卖不出去的过期报纸,愤愤地说:“我还要把它们运回去原处, 价格只有原来的两折!”
老顾客安慰道:“至少你还能收回一部分成本,听我的,别再相信这些骗子的花言巧语了,去卖一些说真话的报纸。”
报刊亭老板嘟囔道:“说真话的报纸?那我还是去沙漠里寻找核|潜艇吧!”
老顾客热情推荐道:“或许你可以了解一下真实谎言,我们全家都在看,说实话,这家报社可真不错,他们甚至敢说真话……”
在一众销量惨淡的报社中,一家名为《真实谎言》的新报社异军突起。
与传统报社不同,真实谎言的语言风格犀利而诙谐,用词通俗而易于理解,当其他报纸对托洛茨基死而复生之事三缄其口时,《真实谎言》用幽默笔触一把撕开了幕后主使者的面纱。
【如果还有读者认为瓦基姆只是出于愚蠢和自负而公然撒谎,那就请您合上这份报纸吧,您适合生活在谎言的世界里,直面真相对您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何长宜,一名在峨国纳税的钟国商人,她有什么值得被大众批判的地方吗?或者说,除了捏造的谎言,她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被攻击的缺陷吗?】
【事实上,她当然有,她的缺陷就像太阳一样显眼。】
【她赚了太多的钱,她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们不在乎她是否守法,不在乎她是否纳税,更不在乎她是否增加了本地就业,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利益被侵犯了,她赚走了他们(本来也没机会赚到)的钱。】
【这就是她的原罪。】
【瓦基姆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我们会看到更多的瓦基姆,以及更多被谋杀的“托洛茨基”。不过下次“托洛茨基们”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他们的尸体会被直接吊在市中心的钟楼,每一次大钟鸣响都在敲响全城的丧钟。】
【让我们为何长宜祈祷吧,也让我们为自己祈祷吧。】
这篇新闻一经刊发,不是檄文胜似檄文,直接堵死了下一个瓦基姆的路。
本地食利者很为难,他们当然是希望立刻赶走何长宜然后吞掉她的企业,但她实在太难缠了。
作为外来户,这个该死的钟国女人扩张太快,目标直指石油公司,这和从他们锅里抢肉有什么差别,她甚至不止是抢肉,而是要将锅也一起抢走,这谁能忍。
更可恶的是,狡猾的钟国人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攻击的破绽,甚至连理所应当的偷税漏税都没有,这就很让人为难了。
物理消灭吧,她拥有超过百人的安保团队,成员全部为退伍军人,兵强马壮,弹药充足,论战斗力可以半小时攻破市政府大楼。
栽赃陷害呢,她前不久才逆风翻盘,连带瓦基姆这颗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棋子被一把扫下棋局。
至于引来天降铁拳——
斯莫伦斯基市长高坐裁判席,看起来完全没有为任一方下场的打算,似乎是中立的,但很显然,在多年交情的本地势力和初来乍到的新贵之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有时候,两不相帮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帮忙。
“顽固的老东西,他一定是想去莫斯克想疯了!”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个钟国女人抢走石油公司吗?”
“不,那绝对不行!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弄走她的……想一想,都去想一想!”
“我收到线报,她在科夫罗夫市买了许多军工厂的废钢,其中还包括完整的坦克。”
“你是说——”
“她一定是盗窃军事机密的钟国间谍!如果斯莫伦斯基还选择站在她的一边,那他就是叛国者!”
“把这件事报告联邦安全局,让那群克格勃来调查她吧,只要有足够多的利益,他们一定会找出证明她是间谍的‘证据’。”
新一波的攻击在黑暗中蓄力。
当本地食利者们开始制造间谍的证据时,何长宜也正头疼怎么处理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证据。
“我请求您,别让我再回去了,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上帝已经宽恕我了,您也宽恕我吧!”
托洛茨基痛哭流涕,听到声音的保镖特地探进脑袋看了一眼,又神情复杂地缩了回去。
何长宜手指揉着太阳穴,烦恼地说:“托洛茨基,我们说好的,你在修道院待足三个月,斯莫伦斯基市长就不再追究你和他妻子偷情的事,你还可以像之前一样光明正大行走在伊尔布亚特,不必担心被暗杀,也不必逃走。”
托洛茨基悲伤地说:“我宁愿从此再不踏入伊尔布亚特,也不要再去修道院!”
他看上去瘦了一大圈,像一条骨瘦嶙峋的老蛇,赘皮耷拉在下巴上,甚至有几分可怜。
何长宜铁面无私地说:“不,你必须去,这是我对斯莫伦斯基市长的承诺。”
她扬声喊来莱蒙托夫,让他将托洛茨基送回修道院。
莱蒙托夫坏笑着架起托洛茨基:“尊贵的先生,我们出发吧,修道院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距离呢。”
托洛茨基绝望道:“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在他被拖出去之前,何长宜耸了耸肩:“我说过的,就让上帝决定是否原谅你吧。”
当托洛茨基的惨叫声彻底消失后,米哈伊尔轻快地走进办公室,语气活泼地说:“托洛茨基先生应该感激您,他的高血脂得到了有效改善,我想再过一段时间,体检医生都要为他的健康喝彩呢。”
何长宜夸赞道:“你确实为托洛茨基找了一家不错的修道院,听说负责看管他的人是苦修士?”
米哈伊尔快活地说:“是,是苦修士,就是您想的那样,喜欢洗冰水澡,喜欢用鞭子抽自己,还喜欢往身上捆钉有金属倒刺的皮带。”
何长宜说:“看来苦修士们一定教了托洛茨基很多,关于如何赎罪,以及如何得到上帝的原谅。”
米哈伊尔狡猾地说:“托洛茨基先生对此应该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
何长宜说:“是吗?至少我保住了他的命,对了,还有他的蛋蛋。真遗憾,为什么市长先生会拒绝收藏一份战利品标本呢,难道是因为太小了吗?”
米哈伊尔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想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这种藏品吧……”
不等何长宜开口,他急忙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安全方向。
“那帮家伙又想出了新花招,真是令人厌恶的活跃,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立刻解决他们。”
何长宜挑眉问道:“同时制造数个心脏病发的死者吗?”
米哈伊尔狡猾地说:“也可能是自杀或意外,谁知道呢,命运总是无常的,一个被风吹落的花盆,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又或者浴缸掉进了裸|露的电线……”
何长宜不客气地叫停了他的滔滔不绝。
“听起来很无聊。”
米哈伊尔惊奇地嚷嚷道:“无聊?我还有很多花样没说呢,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何长宜却反问道:“难道契卡学校只教会了你如何消灭敌人的肉|体吗?”
米哈伊尔闭上了嘴,褐色的眼珠灵活地转来转去。
何长宜将没拆封的瓦基姆档案从桌子上滑了过去,米哈伊尔一把接住后抱在胸前。
“来点克格勃的老本行。”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米哈伊尔:“让我看看你们的绝活儿。”
米哈伊尔从椅子上跳起来,夸张地行了一个脱帽礼。
“那就如您所愿,我的陛下。”
克格勃最擅长的是什么呢?
暗杀,色|诱,刑讯逼供,卧底潜入,和詹姆斯邦德贴身肉|搏,还是开出租车?
米哈伊尔对大众脸们说:“终于轮到咱们出场啦!”
上次何长宜只用一张照片就轻松解决了问题,而送照片的家伙甚至还赚了一小笔,完全没给他们出手的机会,瓦基姆就自己迫不及待地把脖子伸进了绞刑架的绳套里。
除了贡献出瓦基姆的名字,以及让他承认自己的全部笔名外,他们什么忙都没帮上。
大众脸们摩拳擦掌:“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
“幸好她还用得上我们,否则真担心我是不是又要失业了,我可不舍得这份高薪的轻松工作……”
“上次她就自己解决了报纸的事,这次总算有我们展现能力的机会了。”
“真希望老板不要那么能干,不然除了领工资,我们看起来简直毫无用处。”
米哈伊尔将瓦基姆的档案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丢到一边,把一叠写着人名的纸条分发给众人。
“好了,就是他们,我需要完整的、真实的、罪证确凿的全部材料,就算放到法庭上也没有任何一个律师能提出质疑。”
大众脸们在看完纸条后,随手拿出打火机点燃,火苗吞噬了整张纸,只留下一点灰烬。
“别担心,我们可是专业的。”
当伊尔布亚特的食利者们还在绞尽脑汁地与莫斯克的国家安全局牵上线时,一群再就业的前克格勃已经盯上了他们。
不需要窃听,不需要跟踪,也不需要任何耗时长、见效慢的手段,只需要往公共电话亭里投下一枚硬币,大众脸们就能从老同事那里买到丰富多样、真材实料的黑料。
这些材料来源于全国各地的分支情报机构,曾经在莫斯克的办公桌上堆积如山,来不及分析整理就被丢进资料室,而下一波材料很快又堆满了办公桌。
如今陈年旧纸被从落满灰尘的书架上取下,发黄的废纸变成了绿色的钞票,谁会不喜欢这一笔无本买卖?
耗时最久的环节是将材料从莫斯克运到伊尔布亚特,实在是太远了,就算大雁也要飞三天。
大众脸之一对米哈伊尔抱怨道:“为什么一定要是真实的呢?如果没有这个要求的话,我可以一天内就加工一百份材料,即使是他们本人也无法分辨真假。”
米哈伊尔笑容可掬道:“你真是太聪明了,我建议你亲自向老板提议,她一定会感动到亲你的额头。”
大众脸之一嗤道:“你这个坏心眼的家伙,如果她真的会亲吻谁的额头的话,你一定会把排在自己前面的人都干掉,然后把沾满血的双手藏在背后,只露出一张纯洁无辜的脸蛋,对了,还有擦得锃光瓦亮的脑门。”
米哈伊尔收了笑,冷冰冰地说:“所以你在想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效率,我自己就可以完成全部工作!”
大众脸之一摇了摇头,离开之前说道:“米沙,你真是堕落了,竟然还要求真实性,你一定是被我们尊敬的老板污染了。”
米哈伊尔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污染?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当从莫斯克出发的汽车抵达伊尔布亚特时,一场反击开始了。
清晨上班的人们匆匆路过报刊亭时,随手拿起一张早报,在付钱后等待找零时,报刊亭老板热情地推荐道:“你一定要买一份《真实谎言》,不然你今天会无法加入任何一场闲聊。”
顾客好奇地问:“为什么?难道是莫斯克的政府又干了什么吗?说实话,我已经对他们感到麻木了,就算是外星人坐在总统的位置上,我也不会感到一丝惊讶。”
“不不不,当然不是莫斯克,那离我们太遥远了。”
报刊亭老板神秘地说:“《真实谎言》上写的可是我们这里的事,你知道的,那些有权有钱的大人物……”
顾客惊讶地说:“还会有报纸敢报道他们?那我一定得看一看,给我来一份,啊不,我要三份《真实谎言》”
不同的报刊亭前都发生了类似的对话,每一个离开报刊亭的人最后都带走了一份或多份的《真实谎言》。
原本行色匆匆的上班一族,却在路上越走越慢,最后看着手中的报纸陷入呆滞。
“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而在电车上,车厢内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几乎每一位乘客都在埋头苦读报纸,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甚至连原本负责查票的工作人员都忘记了这回事,站着探头看向座椅上乘客手中的报纸,当看到关键处时,两人一起倒吸一口冷气。
司机不得不在每一站停下时大声喊出站台的名字,才能唤醒读得入迷的乘客。即使如此,也有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司机的声音,吓得原地弹跳起来。
“糟糕,我坐过站了,我今天要迟到了!”
旁边的乘客安慰道:“别担心,我也坐过站了,但今天难道还会有谁在乎迟到的问题吗?”
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混混百无聊赖地踢了踢前面的椅子。
“嘿,书呆子,你在看什么呢?”
戴着眼镜的中学生小声地说:“我、我在看报……”
小混混不高兴地骂道:“你觉得我没长眼睛吗?谁会不知道你在看报呢?!快告诉我,报纸上都写了什么?”
眼镜中学生唯唯诺诺的,却没有按照小混混的要求读出来,而是将报纸递了过去。
“不、不如,您来看吧……”
小混混狐疑地瞪了他一眼,粗暴地扯走报纸,用小学生阅读水平,艰难地念出报纸的头版头条。
才看完标题,小混混惊疑不定地看向眼镜中学生,自我怀疑道:“我是不是看错了?”
眼镜中学生肯定地说:“没有,您没看错。”
小混混一把将报纸折了折,塞进口袋,扬声对司机喊:“停车!”
不等电车停稳,他抓着栏杆就要跳下车。
眼镜中学生急切道:“但,但那是我的报纸!”
小混混头也不回地说:“书呆子,再去买一份吧!看在报纸的份上,我今天可以不打你了!”
眼镜中学生呆呆站在车上,半响才委屈地说:“怎么能买得到……今天全城的《真实谎言》都被买空了吧。”
正如他所言,每一个报刊亭前都挤满了望眼欲穿的人们,对着老板伸出渴望的小手。
“给我一份《真实谎言》!”
“给我,我可以出三倍的钱!”
“不,我可是你的老顾客了,别忘了,我们全家都从你的报刊亭订阅报纸!”
报刊亭老板无奈地一摊手:“各位,我真的拿不出哪怕一份《真实谎言》了,请回吧,请回吧!”
而更聪明的报刊亭老板们则已经挥舞着钞票冲向了印刷厂:“今天加印的报纸我全要了!”
与此同时,有幸登上报纸的当事人们已经要疯了。
“到底是谁把那些事捅出去的?!”
“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销毁全部报纸!”
“我已经派人去报社和印刷厂了……”
“那个名叫卡契·勃格克的记者!他到底从哪儿拿到的材料?!难道我们之间有人背叛了吗?”
“把那份该死的报纸拿过来,我要看看谁还没被写上去!”
当本地食利者们乱作一团时,卡契·勃格克正在愉快地和老板喝下午茶。
“联邦安全局居然让您这样的优秀员工流失在外,这一定是人事部门的失职。”
“因为他们眼睛太笨了,只有像您这样眼睛聪明的人才会发现真正的珍珠。”
何长宜迟疑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想说‘慧眼识珠’吗?”
米哈伊尔欣然地说:“是的,我最近在自学中文,虽然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眼睛是聪明的,不过钟国有悠久的历史和更加悠久的语言艺术,我想这一定是有道理的。”
何长宜欲言又止,最后艰难地夸赞道:“挺好的,你学的很棒,继续加油。”
米哈伊尔眼睛一亮,殷切地说:“其实我还学了更多,比如说我们的关系就像您三次来到我的卧室,最终我开了门,您和我脚对着脚一起躺在床上……”
何长宜猛地打断他的话。
她热泪盈眶地说:“米沙啊,其实这个中文也不是非学不可……”
——到底是什么样神奇的脑回路才能将三顾茅庐和抵足而眠解读成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颜色小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