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琼当时还想再问,可迟渡那边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匆匆便切断了法阵。
那之后沈玉琼想了很久,想到了这本书原本的剧情。
一样的天下四害泛滥怨气横生,但却在一个时间节点后,全部消失。
那个颠覆性的事件,便是楚栖楼杀师证道飞升,短短几年内,成了白玉京第一人,又以雷霆手段整肃鬼界,统一三界。
也就是说,四害和怨气盛行的原因,真的在鬼界。
而如今,所有的剧情都因为他当初的突然觉醒发生改变,与原来的轨迹偏移,硬生生打出了另外一条轨道。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把一切都掰回到原本的剧情线,让楚栖楼回到他主角该有的人生上去,去完成他该完成的使命。
至于他这个师尊,多陪了他几年,也该走了。
虽然狠心,但沈玉琼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在洛山时,鸦酒也告诉他,及时止损,保全自身才是最明智的。
离开楚栖楼,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这个师父无关了。
虽然楚栖楼对他生出了别的感情,但好在他如今不记得了,他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送楚栖楼最后一程,就当是师徒多年,了却最后一点情谊了。
于是沈玉琼又撒了谎,答道:“当然可以,你要知道,天底下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强者办不到的,以你的资质,等你飞升后,不出几年,这天上地下你想去哪儿去不了呢。”
楚栖楼原本黯淡的双眼一亮,片刻后,又慢慢暗下去,他盯着沈玉琼微不可察地颤抖着的指尖,闷声问:“那师尊会等我吗?以后我还能做师尊的徒弟吗?”
沈玉琼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像是马上就要飘走的羽毛:“自然,你永远是为师的徒弟。”
楚栖楼得了他的承诺,又欢喜起来,双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问:“那师尊,弟子现在该做些什么?”
沈玉琼顿了顿,道:“今晚到我房里来吧,为师告诉你该怎么做。”
“带上落霞剑。”他又补充道。
楚栖楼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一顿饭后,沈玉琼打发走了楚栖楼。
他看着楚栖楼离开的背影,心里蓦地浮起一丝怀疑。
十五岁的楚栖楼,真的有这么听话好骗吗?
*
傍晚,沈玉琼安排好了一切,站在窗边。
微风习习,吹得窗户吱嘎吱嘎地摇,绿水映着枫林,一阵红叶纷飞,窗前极快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红衣翩跹,乌发飞扬。
沈玉琼眨了眨眼,将一直攥在掌心的药丸仰头服下,转过身,便看见楚栖楼抱着落霞剑,站在门外。
门没关,楚栖楼却没进来,等沈玉琼扬了扬下巴示意,才慢吞吞走进来。
“师尊。”
楚栖楼把剑放在桌上,关了门,眼神飘忽游离。
应该是看了自己给他的那本书吧,沈玉琼想。
他白天给了楚栖楼一本书,上面写了飞升需杀掉最亲近的人,加上他让楚栖楼把剑带过来,楚栖楼也不是傻子,肯定明白了他的意思。
麻药在口中化开,很快就开始起了效果,沈玉琼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床上。
他偏过头:“为师怕疼,刚服了麻药,你动作快一点。”
楚栖楼一怔,随即面上一喜:“师尊你真的愿意?弟子还以为……”
当然是真的愿意了,我都为了你准备舍身了,小兔崽子。
但楚栖楼有些激动的态度让沈玉琼心里有点难受,他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楚栖楼对他多少会些不忍。
没想到没有不舍,只有期待和雀跃。
沈玉琼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此刻心还是紧紧揪成一团,酸涩之感弥漫开,他抬起胳膊挡在眼前,轻轻“嗯”了一声。
楚栖楼顿时欣喜地上前,动作有些生涩,小心但又急切地扯开沈玉琼的腰间的衣带,把人扑在床上:“师尊何必服麻药,我轻一点,不痛的。”
沈玉琼皱了皱眉,想,你是没体会过胸口被一剑捅穿的感觉,疼得要死却又不能马上死掉,那种感觉他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好在鹤枢给他的麻药药效很强,他挡着大半张脸,看不到,也几乎没什么知觉,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他努力想让自己大脑放空,不去想关于楚栖楼的任何事情,总归今夜过后,他和楚栖楼也就两不相欠了。
可翻涌的思绪如潮水,沈玉琼不可控制地想到过往近十年的一点一滴。
难道重来一次,依旧都是他一厢情愿吗?
楚栖楼对这一切都还毫无察觉,他想去吻沈玉琼的唇,但沈玉琼胳膊挡着脸,他碰不到。楚栖楼满心虔诚,觉得一定要看着师尊,让师尊也看着他才好,于是轻轻拉了拉沈玉琼的胳膊,软声道:“师尊,师尊你放下来好不好,弟子想看看你。”
沈玉琼胳膊一僵,偏过头去,依旧挡着眼睛,压低的声音有几分凉意:“不行,看什么看,你动作快一点,没什么好犹豫的,我说了我愿意就是愿意了,你也不用纠结或者愧疚什么的。”
楚栖楼从那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莫名的情绪,若真要说的话……倒有点像是在闹脾气。
他心一紧。
师尊本就脸皮薄,今日主动邀请他,想必已经十分不好意思了,他还磨磨蹭蹭,惹了师尊不快。
既然师尊都这么说了,楚栖楼大着胆子,忐忑又激动地朝那截白皙的脖颈吻上去,辗转落下斑驳的吻痕。
那双手游走在沈玉琼身上,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袍变得褶皱,从肩头一点点滑落。
沈玉琼闭着眼睛等了很久,五感的放空让他几乎感受不到身上发生的事情,但即使没有痛感,死亡的感觉也迟迟没有来临。
他迟疑片刻,一点点挪开遮住眼睛的胳膊。
长期处在黑暗中的眼睛骤然接触到光亮,沈玉琼下意识眯起眼,适应片刻后,才朦朦胧胧看清眼前的一切。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贴着他的下巴,来回不停蹭着。?
楚栖楼在干什么?
沈玉琼凝神感受了一下,颈间一阵潮湿的痒意,还伴随着某种尖利的牙齿撕咬的细微刺痛感。
小畜生干什么呢?让他带着剑来,他就采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打算生生把他脖子啃断?沈玉琼昏昏沉沉地想,他记得他让楚栖楼带着落霞剑来的啊。
他打了个寒战,哑声颤巍巍地问:“你没有剑吗,给为师一个痛快吧。”
埋在颈间的人动作一滞,然后缓缓抬起头,面上有一瞬间的茫然。
沈玉琼后知后觉地感觉有点不对劲。
某种更加危险的信号大作,警铃狂响。
果然。
楚栖楼怔愣片刻后,短暂地垂头沉思了一会,面色纠结过后,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羞涩,他一手解开腰带,用一种坦然又欢快的语气道:“有的师尊,有的,你别急。”!!!
我急个鬼,急的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此男就这样装疯卖傻。下集揭秘真假失忆以及到底能不能开荤[黄心]
第37章 文案回收下 “你、你给我穿上,好好说……
沈玉琼下意识捂住了双眼, 但已经来不及了。
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
他就说事情怎么进展得如此诡异。
他以为楚栖楼失了忆,也就忘了那些对他的心思。
但事实上,楚栖楼还是那个楚栖楼, 就算失忆了,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心思也还在。
而且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之前根本不知道,楚栖楼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起的那种心思。
十五岁……
楚栖楼十五岁的时候就……?
如果是这样的话……沈玉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觉得自己的三观和下线都在不断被楚栖楼刷新。
但种种猜测在他心中流转, 另一个大胆的假想却又浮现出来。
楚栖楼到底, 失没失忆?
鉴于楚栖楼往日演技实在太好了,沈玉琼现在有些拿不准, 他想看一眼楚栖楼的神情确认一下,但手刚移开,却又马上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重新捂住眼睛。
“你、你给我穿上, 好好说话。”
小混账到底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东西!!!
亏他还满心悲怆在那等着,结果人家跟他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正美滋滋想着怎么上他呢。
沈玉琼气得七窍生烟,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混账东西。
楚栖楼委屈屈地问:“师尊不是同意了吗?”
沈玉琼一噎, 想到他先前说过的话,一张脸瞬间红得发烫。
他刚才都说什么来着?
“为师怕疼,你动作快一点。”
“你动作快一点,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同意了就是同意了……”
明明刚才说起来就很正常的话,现在再一想,简直是赤裸裸的邀请好吗!
不仅仅是邀请了,他简直快把自己送到楚栖楼嘴里等着他开吃了好吗!
沈玉琼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死, 从楚栖楼面前永远消失。
但楚栖楼很坚持不懈,手伸过来就要抱他:“师尊,是弟子哪儿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师尊又不愿意了?”
“师尊……师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那本书我有认真学的,肯定会让师尊舒服的,师尊你让我试试吧,求你了师尊……”
温声软语,撒娇哀求,不管楚栖楼这次再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沈玉琼都不会再答应他了。
这已经不是心软的事儿了,是原则问题,是底线。
他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再退让了。
但是他敏锐地从楚栖楼的话里发现出一点儿关键问题。
“你到底认真学什么了?”沈玉琼发出灵魂质问,“我给你的书呢?那上边都讲什么了?你现在做的事跟飞升有一点儿关系吗?”
楚栖楼眨了眨眼,耳根瞬间变得更红,支支吾吾道:“就是那本……那本……啊。”
“好好说话,别乱蹭。”沈玉琼被他蹭的脸也跟着一热,偏过头黑着一张脸推开他,往床另一侧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直到挪开一个他认为还算安全的距离,才清了清嗓子,冷声道:“书呢,带着没,拿出来给我念念,上面到底怎么写的,想飞升到底要怎么做。”
“真的要念吗师尊?”楚栖楼有点难为情。
“念。”沈玉琼已经气昏了头。书是他亲手放在楚栖楼桌子上的,他亲眼看见楚栖楼打开才走的,他倒想看看楚栖楼怎么解释。
楚栖楼“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摸出一本颇有厚度的册子。
沈玉琼草草瞥了一眼便觉得不对劲。
他给楚栖楼的书哪有这么厚。
他隐隐感觉不对,还不等制止,楚栖楼就翻开第一页念了起来:“双修之法……”
“砰——”沈玉琼拼尽全力把枕头砸了过去。
楚栖楼被砸了个满怀,手里的书滑落,被沈玉琼手疾眼快地抢了过去。
他只看了一眼,就“啪”一下合上了。
什么鬼东西?
沈玉琼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绿,半晌,又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那本厚厚的书。
他飞快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目十行地扫完了整本书。
嗯,图文并茂,十分精彩。
一本科普双修知识的“启蒙读物”,内容大开大合,还是专门写男子和男子之间的。
沈玉琼这辈子脸色都没这么精彩过。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克制:“你一整天都在看这个?”
楚栖楼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沈玉琼拔高了音量:“你没觉得这东西不对劲?我会给你这种东西?”
他气得尾音都在打颤,指尖颤抖地指着那本麻纸封面,平平无奇的书,像是在看什么毒物。
沈玉琼人生前几百年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后来又加了项养孩子,对这种事情知之甚少,更别说看这种花样百出的册子了。
还是这么厚一本!楚栖楼居然都看完了!怪不得他今晚来的时候那么兴奋,怪不得没有一点悲伤不舍,怪不得……
楚栖楼声音更低了:“弟子以为师尊要弟子看的是这个。”
“好、好、好。”沈玉琼摔了书,却瞥见书的最后一页模糊地写着几个字:
【湖绿著】
“……”
好了,这下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倒是忘了,就算楚栖楼失忆了,还有个湖绿呢。
好事儿是一点儿没干,一到风月之事就变着花样的给楚栖楼馊主意。
沈玉琼揉了揉眉心,拢了拢衣服,正色道:“这书不是我给你的。”
楚栖楼看上去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张了张嘴,很失望道:“原来师尊不想吗,弟子还以为师尊也喜欢弟子,也愿意……”
停停停,怎么又扯到那事上去了,你作为一个冷漠无情谁也不爱,只想飞升完成大业的男主角,不应该第一时间问飞升的办法到底是什么,然后果断准备飞升吗,现在抓着他露出这副比飞升失败还失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沈玉琼至今没有搞懂楚栖楼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但他这么多天来推断出,多半是因为以前缺少关爱,而他这个师父恰好在他最需要关心的时候出现,让楚栖楼对这种朝夕相处的陪伴产生的错觉,以为这就是爱。
少年人感情经历如同白纸,感情变了质,产生了错觉,他这个做师长的,总不能也跟着一错再错。
这段错误的感情,该由他亲手终止了。
他盯着楚栖楼,一字一顿道:“楚栖楼,你听好了。”
“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我只把你当我徒弟,无关情爱,你也把你那些心思收了,听懂了吗?”
他这话说的决绝,楚栖楼顿时如遭雷击,一张脸瞬间褪去血色,呆愣愣道:“师尊,弟子不懂,你说什么……?”
那神色,简直比当年被沈玉琼打入寒水狱时还要茫然无措几分,像只好不容易找到愿意收养他的主人的流浪狗,习惯了那总是为他而留的温暖怀抱,却又在某次想投入怀抱时,被一脚踢开。
一丝痛意漫上心头,沈玉琼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地偏过头,可吐出的话还是冷漠锋利:“我说,我对你无意,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死了这条心吧。”
死一般的寂静中,楚栖楼眼中的光彻底暗了下去,他跪坐在床上,一双黑漆漆的眼望着沈玉琼,慢慢红了眼眶,问:“师尊,那以后……我还能做你的徒弟吗?”
以后吗?沈玉琼心底泛起一丝苦涩,沉默着没有回答。
楚栖楼没等到他的回答,慌乱地挪着爬到沈玉琼身边,猛地攥住他的手,强硬地将五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沈玉琼没推开,甚至慢慢回握住了那只手,因为他还有其他的打算。
可楚栖楼却当是他并没有说的那么决绝,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师尊,师尊你别不要我,你不喜欢我这样,以后……以后我就只是师尊的徒弟,再没有其他,师尊别不要我……”
他紧紧扣着沈玉琼的手,颠来倒去说着这几句话,像是想这样把沈玉琼留下。
沈玉琼在心底叹了口气,一手紧紧与楚栖楼掌心相贴,一手调动全身灵力,将被丢在角落的落霞剑强行召唤来,强硬地塞到楚栖楼另一只手里,然后贴着楚栖楼的手,强迫他握住剑柄。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楚栖楼惶惶然问:“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事已至此,沈玉琼已经不想问原本那本他给楚栖楼准备的书去哪了,也不想知道楚栖楼到底是真的失忆,还是只是想借此逃避两人之前的种种。
他凝神感受了一下,已经差不多了,便缓缓道:“飞升之法,需在飞升前亲手杀掉最亲近的人。”
此话一出,楚栖楼如遭棒喝,眼前漆黑一片,他颤抖着声音,不可思议地问:“师尊,你要我……杀了你?”
沈玉琼控制住他握着剑的手往前进了一寸。
“我不想的,师尊,我不想,你别让我这样,我不要飞升,师尊……”楚栖楼快哭了,他拼命想抽出手,可沈玉琼打定了主意,他怎么也挣脱不了。
落霞剑他从前不喜欢,便也从未好好练过,剑和主人之间感应微弱,根本不受他控制。
楚栖楼情急之下,便想调动身体里的怨气去抗衡沈玉琼。
可他这一动,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张了张嘴:“师尊你在干什么?”
沈玉琼扯了扯嘴角:“不装失忆了?”
楚栖楼一噎,但他此时已经没有功夫问沈玉琼是怎么知道的了,巨大的恐慌感前所未有笼罩着他,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即将失去的滋味。
他装作失忆,十五岁的楚栖楼是不知道如何控制汹涌的怨气为自己所用的,可他方才这一试,便全然暴露了。
刚才他为了全心全意演好失忆,刻意阻断了和身上怨气的控制,因此一直没有发现,沈玉琼与他紧紧相扣的掌心,一直在源源不断吸引着他身上的怨气。
“师尊你停下……”楚栖楼疯了般想把手抽走,但沈玉琼本就是到最后一刻才摊牌的,最后一丝怨气尽数没入他体内,浓重的黑气瞬间暴涨,丝丝缕缕黑色的雾气顷刻化为怨诅附在他身上。
“早说了让你好好和落霞剑磨合,你偏不听。”
沈玉琼叹了声,在楚栖楼凄惨绝望的目光中,强行操纵着落霞剑,直直贯穿了自己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楚栖楼脸上。
整个世界仿佛放慢了速度,清晰又迟缓地放映着。
沈玉琼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剑拔了出去,猛地咳出一口血,随后脱了力,制住楚栖楼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往后仰倒。
楚栖楼慌忙去接住他,他把沈玉琼搂在怀里,无措地想捂住伤口,可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大股大股的灵力注入伤口,却如溪流汇入大海,再多也只是徒劳。
沈玉琼裸露的皮肤上爬上密密麻麻的怨诅痕,几乎快要把他吞没。
楚栖楼泪水流了满脸,他泣不成声道:“为什么师尊……师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明明就是个混账,我一直在骗你,强迫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是我自己的劫,我自己的命数,我自己来抗,我不要你替我背……”
楚栖楼说话时,身上金光隐隐浮现,沈玉琼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苏宁不是你杀的,上次没听你解释,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打入寒水狱,我心……有愧,如此便当是我这个做师父的,给你的补偿吧。”
“待你飞升,去鬼域找到彻底解决这世上怨气的办法,还天下一个太平,为师也能安心了。”
“我不要你补偿……师尊……我根本不怨你,我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要你死……师尊你睁眼看看我,我们去找师叔,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对不起……对不起师尊……”楚栖楼疯狂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说着。
怀里的人连抽搐都渐渐平息了,呼吸微弱,楚栖楼源源不断地给沈玉琼输入灵力,却也只是杯水车薪,留不住想留下的人。
“傻孩子,为师要走啦。”沈玉琼似乎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了,他歪头倒在楚栖楼怀里,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声音轻的像是一片羽毛,“今生你我两不相欠,来世……我们再做师徒。”
“师尊——”
怀里的人彻底停止了呼吸,与此同时,空中雷声大作,数道闪电伴着金光盘旋在空中,声势浩荡。
是飞升的雷劫。
刹那间山顶的云霞被遮天蔽日的乌云笼罩,异象很快就引来了别人,门被一脚踹开,徐温雪和收到沈玉琼无恙的消息,赶过来找他的尉迟荣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
徐温雪呆呆地看着躺在楚栖楼怀中,早已没了声息的沈玉琼,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师尊?”
可惜沈玉琼不会给他回应了。
染血的落霞剑还在地上,楚栖楼手上又满是鲜血,徐温雪只看了一眼,眼泪便汹涌而出:“你杀了师尊?师尊他明明待你那么好……他这些年为了你……”
楚栖楼脸色更难看了:“师尊这些年……到底如何?”
徐温雪哽咽着,终于将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师尊他为了你,数次将你身上的怨气都转到自己身上,自己承受怨诅缠身之苦,我几次劝他,他都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也不容易,让我别怪你……”
“当年师尊把你打入寒水狱,旁人都道他如何狠心,可只有我知道,那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许旁人动你的房间,整日看着你的屋子出神,夜晚怨诅发作,便又自己苦苦捱着……甚至后来我才明白,当年他把你打入寒水狱,也给你留了后手。”
楚栖楼猛地抬头,就听徐温雪一字一顿道:“你真的以为,你从苦情海带回来那条鱼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寒水狱上天下海,保你周全?”
“那条鱼早就死了,师尊怕你难过,才雕了玉兽陪你,那玉兽制作极其耗费灵力,师尊只给你一个人雕过,甚至……甚至你出事前,他还又给你做了一只,准备送给你。”
她泣不成声:“可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你对得起师尊吗?”
尉迟荣猛地拔剑,怒喝道:“跟他这个没良心的白眼儿狼多说什么,我杀了他,你把沈兄的尸体夺回来!”
凛然的剑气劈下,却被楚栖楼周身飞升的金光尽数挡下,楚栖楼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无知无觉,他死死抱紧那具渐渐凉下去的尸体,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被遗弃的丧家犬,喃喃道:“师尊他……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他爱你,他一直都爱你……”
雷声大作,淹没了徐温雪的呢喃——
作者有话说:绝望的鳏夫上线,重逢还得再等两章,等我![求你了]
第38章 命里劫死劫情劫 “那楚栖楼对玉容仙尊……
八年后。
山鬼庙, 院中央立着棵高大的桃花树,粉白桃花压满枝头,微风拂过, 满树桃花轻摇, 纷纷扬扬落入树下的池水中。
那是一汪湛蓝的池水,池水清透, 浮满落花。
忽地, 平静的池水泛起涟漪,水面上的花瓣跟着荡漾, 惊动了趴在树下打盹的人。
红衣男子原本趴在树下支着的桌案上小憩,听闻水声,顿时精神一振,匆忙跑到池边。
靠近岸边的落花中掀起一片水花, “哗啦”一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红衣人“哎呦”一声, 嘀咕了一句“终于出来了”,薅着那只手把人从池底拔了出来。
池中人墨色长发湿漉漉贴在脖颈与肩头, 水珠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满池落花中。
正是八年前“身死”的沈玉琼。
沈玉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久不见天日的双目乍见光明,他被刺得眯了眯眼, 好半晌才重新睁眼。
红衣人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阿玉?”
沈玉琼迷蒙的双眼终于重新聚焦,他盯着眼前人,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好半天才唤了声“师兄”。
红衣人,也就是鸦酒,“诶”了一声, 一双桃花眼弯起,挺高兴道:“挺好,没傻。”
“……”
沈玉琼胳膊扒在池边的石板上就想出来,又被鸦酒手疾眼快地按回去:“等等,师弟你先别急着出来。”
他扭头喊了声:“鹤枢——快过来,阿玉醒了。”
沈玉琼就又猫回了池水中,到底是鬼门关里走上一遭,他还有些浑噩,他把胳膊支在石板上,托着下巴,怔怔出神了片刻,问:“师兄,过去多少年了?”
“八年。”
沈玉琼一惊,喃喃道:“八年……这么久了。”
他以为最多也就四五年的。
“是啊,你再不醒我真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鸦酒感慨道,“你这一觉八年,可真是发生太多事了。”
沈玉琼张了张嘴,还不等出声,鸦酒便一脸了然:“想问你那个徒弟吧?”
他碎碎念着:“我早就猜到你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鹤枢还说你既然已经离开了,就该放下了,不会再问了。”
沈玉琼哑然。
他也以为自己该放下了,可醒来第一件事,却还是想问关于楚栖楼的一切。
当年他“死”后,都发生了什么,楚栖楼顺利飞升没有,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以及,留在世间的那些怨气得到解决没有。
当年他将楚栖楼身上的怨气都引到了自己身上,怨气附在人身上,身死则散,沈玉琼当年死了一回,一切确实是按照他的计划发展的,往生池水重塑筋骨,那些跟随沈玉琼多年的而怨气,甚至是妖毒,全都随着他的“死”,彻底剥离了。
只是不知道楚栖楼如今怎么样了。
他等着鸦酒往下说,可远远看见个白衣身影走过来,鸦酒噌一下站起来,迎了上去:“怎么来得这么慢,你快看看阿玉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能不能出来。”
他说着,扯着鹤枢的袖子快步往池边走。
沈玉琼趴在池边,敏锐地从两人相处中察觉出一丝微妙的感觉。
他捕捉到鹤枢无奈但宠溺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他准备一会儿私下好好问问鸦酒。
鹤枢拉过沈玉琼的手腕,凝神切脉,片刻后松开手:“师兄恢复得不错,身体底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最好还是在池子里再泡几天,等经脉彻底恢复后再出来。”
鹤枢鬼医的名头也不是虚的,这往生池便是他多年前意外造出来的。活人服下往生池水,即便身死,也能保下元神血脉,放入往生池中,便可重塑破损的筋脉血肉,使人重新活过来。
但存在两个弊端,一是耗费时间过长,沈玉琼居然用了整整八年才醒过来。
二是同一个人,最多只能以此法复活三次,多了身体和元神都受不住。
他当年便是想到此法,才冒险一试,既圆上了原书剧情,让楚栖楼飞升,又能除了身上怨气和妖毒。
听了鹤枢的话,沈玉琼放下心来,他想好好感谢鹤枢和鸦酒一番,却碍于现在只能泡在池水里,只好先匆忙道了谢。
鹤枢那边似乎有什么事,又匆匆走了,只嘱咐沈玉琼三天内都别从池子里出来。
鹤枢一走,鸦酒表情又开始惆怅起来。
沈玉琼单刀直入:“你俩……在一起了?”
以前他对情爱方面知之甚少,后来经楚栖楼那么一通折腾,他也敏锐了起来。
果然,鸦酒神色一僵,片刻后又笑笑:“阿玉你看出来了?这么明显的吗?”
沈玉琼神色诡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的事?”
“唔,就当年你带小楚来找我们商量假死脱身之后。”鸦酒摸了把折扇,刷地打开挡住下半张脸,含糊道。
沈玉琼这次眼尖地看到啦他小臂上斑驳的痕迹,他眼睛睁得圆圆的,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鸦酒和鹤枢关系一直很好他是知道的,毕竟鹤枢也算是鸦酒一手带大的,但两个人在一起了,他是万万没想到的。
沈玉琼刚重新开机就又受到了一波冲击,浑浑噩噩地想,难道人真的会对养大自己的人和自己养大的人产生亲情之外的感情吗?
楚栖楼喜欢他,那他对楚栖楼呢?
他还想再问两人的事,鸦酒却岔开了话题:“话说,江湖传言师兄我听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挺好奇一个问题,一直想等你醒过来的时候问问你。”
“师兄请讲。”沈玉琼看出他不想多说,便没再继续深问。
他还想再问问楚栖楼的事情。
鸦酒笑得意味深长,桃花折扇下一双眼睛弯弯,很是八卦道:“你假死脱身之前,和小楚在一起了?”
“啊?”沈玉琼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说的这个“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很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没有吧,我拒绝了。师兄问这个做什么?”
鸦酒笑得贼兮兮的:“没有?那当年我去接你的时候,啧啧……那场面……”
当年?沈玉琼迟缓地思考着,然后“扑通”一声把自己埋进了池水里。
当年他假死前,楚栖楼对他做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当时楚栖楼对他脖子又啃又咬,衣领又低,估计什么也挡不住。
全被人看见了!!!
这个混账!
沈玉琼脸皮薄,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重死一遍。
鸦酒连忙把他从水里薅出来:“好了好了,师兄不打趣你了,你俩之前怎样都无所谓,既然如今你已经和他一刀两断了,那就不要再管他了,不论他如何,都与你无关了。”
沈玉琼沉默地咬着唇。
鸦酒就道:“阿玉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多休息,鬼门关里走一遭,最忌忧思过度,旁的就不要想了,以后安心在我这住下,重新开始,如何?”
沈玉琼知道鸦酒说的都对,于理,他确实不该再过问楚栖楼的事情。
可他到底逃不过一个“情”字。
楚栖楼哀恸绝望的眼神时不时在他眼前闪过,如钝刀割肉,剜的他心口处传来丝丝痛意。
以前他以为自己命里这一劫是死劫,一死便也算抵过了。
可如今他才发觉,这劫,是情劫。
情缘难了,情劫难渡。
他到底没忍住,拉住鸦酒的衣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鸦酒。
鸦酒用扇子敲了敲他的手,提醒道:“阿玉,及时止损。”
沈玉琼央道:“师兄……”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鸦酒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你呀。”
他想了想,打了个响指,半空中出现一个朦朦胧胧的画面,人头攒动,看上去好不热闹。
他朝鸦酒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鸦酒耸耸肩,道:“山下有个老头儿故事讲得不错,基本也就是这些年的全部了,你自己听听吧,有问题再问我。”
沈玉琼脸色一黑。
听这意思,他跟楚栖楼那点儿破事儿都被传得天下皆知了?
老头儿很眼熟,沈玉琼想起来,当年他来洛山时,山脚下就有个讲他和楚栖楼故事的,好像就是这老头儿。
“……”
一声惊堂木,沈玉琼打了个哆嗦,听老头儿开始激情澎湃地讲道:
“且说那栖霞山上有一对师徒,师父就是大名鼎鼎的玉容仙尊,有一日玉容仙尊在山下捡回了一个少年,少年,也就是如今那杀身楚栖楼。”
“这玉容仙尊对楚栖楼是百般疼爱,只盼那徒弟日后能成材,却不想楚栖楼竟干出大逆不道,欺师灭祖之事。”
隔着传影术,沈玉琼隐约能听见台下听众一片唏嘘,有知道剧情的叹道:“可恨啊,可恨,实在是养了个白眼狼……”
他这模棱两可的感叹更勾起身边听众的好奇心,于是一群人催促道:“快讲快讲。”
沈玉琼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头儿又是一拍惊堂木:“那楚栖楼不满被沈玉琼打入寒水狱,竟炼化了寒水狱,三年刑期未满就提前从寒水狱出来了。”
“他出来后直接找到了玉容仙尊,打败了试图保护玉容仙尊的尉迟荣,直接将玉容仙尊带到了寒水狱。”
台下惊呼声一片,有人问:“他把玉容仙尊带到寒水狱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让玉容仙尊也被妖兽折磨?”
“非也非也。”老头儿摇摇头,丢下一个重磅炸弹,“楚栖楼这个逆徒,在寒水狱给他师尊打造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将人囚禁在里面,强迫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尊与他欢好,夜夜笙歌。”
沈玉琼石化在原地,真希望自己聋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千万不要招惹江湖上最神秘的这个群体——说书先生。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把故事讲得多么跌宕起伏,狗血淋头。
一个不小心,就有身败名裂的风险。
他简直想穿过传影术把老头儿的嘴堵上。
就听台下听众一片哗然,有人唏嘘着对沈玉琼表示同情,但更多的还是还是一脸八卦追问:“早就听闻楚栖楼对他师尊爱而不得,他竟真的做出这种欺师灭祖之事?”
“那玉容仙尊没逃跑吗,就这样让楚栖楼得逞了?”
老头摸着胡须,对台下的反应很满意,卖了会儿关子才继续道:“自然是想逃的,可那楚栖楼打了一条链子把玉容仙尊锁了起来,日日夜夜百般折辱,玉容仙尊万念俱灰,竟当着楚栖楼的面自尽了!”
沈玉琼被滚滚天雷劈得外焦里嫩。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鸦酒,颤巍巍道:“这讲的都是什么?山下就传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鸦酒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山下确实都是这么说的,说师弟你被……所以师兄我之前也很好奇,你俩到底有没有……”
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憋笑,师兄。
沈玉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说书先生,毁人清誉,害人不浅——
作者有话说:师尊: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见面还要再等一章
下章零点更,怕这周收益太低下周连毒榜都没有[化了]
第39章 损则损矣如何止损 “我听说,楚栖楼自……
鸦酒看样子还有点儿不信:“师弟你不用不好意思, 山下那些人嘛,传点儿风月话本也属常事,哪个有点儿名气的人没被传过呢。”
“你也被传过?”沈玉琼冷嗖嗖地反问。
鸦酒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玉琼有点儿不想听了, 他觉得鸦酒就是故意跟他拖时间。
“所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鸦酒“哎呀”一声:“你看阿玉你老是心急, 这不马上就讲到了吗。”
沈玉琼绿着一张脸,苦大仇深地继续听着。
“玉容仙尊死后, 楚栖楼身上金光乍现, 刹那间乌云密布,天雷滚滚, 竟是飞升的雷劫!楚栖楼竟然要飞升了!”
沈玉琼以为听到的会是楚栖楼成功飞升,可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愕然失色。
“据说当时电闪雷鸣中,天地为之失色, 楚栖楼原本抱着玉容仙尊的尸体,却被飞升的仙力托举着, 被迫放下玉容仙尊的尸体,朝空中飞去。”
“他当时浑身是血, 手里提着沾着玉容仙尊血的落霞剑,双目猩红宛如杀身,竟生生劈开与仙界的交界,重新返回人界, 也因此不人不神,成了堕仙。”
有人问:“他回来做什么,玉容仙尊已经死了,他难不成还放不下?”
老头儿又是一敲惊堂木,叹道:“正是如此,楚栖楼发了疯一般想找回玉容仙尊的尸体, 可玉容仙尊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他杀入栖霞山顶,向玉容仙尊其他徒弟索要尸体。”
“可他那些师兄师姐们一口咬定尸体被楚栖楼夺走了,唾骂着他没有良心,让他把师尊还回来。”
“那楚栖楼又认定是尉迟荣抢走了尸体,整日和尉迟荣打得不可开交,三方人就这样来来回回争执了整整八年,直到现在,玉容仙尊的尸首究竟在哪儿,都是个谜啊!可怜一代宗师,死后竟落得个尸骨未寒的下场……”
谢谢,我还没死。
听到这儿,沈玉琼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楚栖楼竟宁可堕仙也要回来找他的尸体。
按照他的计划,楚栖楼飞升,去了三十三重天,自然没功夫管他的尸体,他的尸体留在栖霞山,鸦酒和鹤枢马上就会过来带走。
可楚栖楼竟硬生生杀回来了,还发现了他的尸体不见了这件事。
他那么聪明,会不会因此起疑?
他问鸦酒:“当年……后来你们怎么处理的?”
鸦酒耸耸肩:“当然是趁着他飞升的间隙把你抢走了,不过当时我们去的时候尉迟荣追出去砍楚栖楼了,当时只有小徐那丫头在,她抱着你的尸体,脸上都是泪痕,看见我俩却一点都不惊讶,直接就把你交给我们了。”
“我猜她是知道你的计划了,就嘱咐了她几句,千万别暴露这件事。”
徐温雪向来心思细腻又稳重,沈玉琼一向对她很放心。
她明知沈玉琼在鸦酒这里,这些年还一直兢兢业业带头和楚栖楼唱反调,也是辛苦这丫头了。
“咳咳,那尉迟荣呢?”沈玉琼有点愧疚,自己这点儿破事,牵扯这么多人跟他担心。
“哦,”鸦酒颇为感慨,“楚栖楼对尉迟荣盯得紧,我也没敢告诉他你的事,这些年他三天两头就去找楚栖楼的麻烦,但楚栖楼行踪诡异,他老是扑个空还反被楚栖楼追着打。”
鸦酒“啪”地把折扇摔在掌心,下了定论:“小楚这些年修为突飞猛进,仙盟中无人是其对手,你要是真被他发现了,除了再死一次,我们可谁都救不了你了。”
“……”想起上次被楚栖楼抓到的场景,沈玉琼后背一阵发凉。
虽然江湖话本说的多有夸大,但一想到那瘆人的寒水狱,沈玉琼还是下意识一阵后怕。
直觉告诉他,要是楚栖楼发现他还没死,再把他搞进去一回,话本里的谣言可能真的,会成真。
那小疯子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到时候由他受着的。
沈老师决定珍爱生命,兜好自己这层皮。
但鸦酒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不过我还真有点儿好奇,你这徒弟到底什么身份。”鸦酒神色凝重起来,“你知道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吗?”
“他身上的怨气像是永远没有穷尽地产生出来的一样,与日俱增,他很快就掌握了控制身上怨气的办法,将怨气为他所用,后来的几年里,更加没人能管得了他。”
鸦酒的声音和传影术里老头儿的声音渐渐重合:“他上劈天门,下闯鬼域,搅了个天翻地覆,也要把你的魂魄找出来。”
沈玉琼愕然。
他属实是没想到,他死都死了,楚栖楼居然还撵着他不放。
他要是真死了,魂魄跑到鬼域去,说不定还真被楚栖楼给揪回来了。
可……这剧情儿发展真的彻底乱套了。
按照剧情,楚栖楼现在应该一统三界,消除怨气,天下太平了啊。
可现在,他虽然也打遍天下无敌手,也算得上是无敌了,但还远远没到他该达到的程度啊。
就因为他,剧情变化这么大吗。
本以为死遁就万事大吉的沈玉琼彻底风中凌乱了。
让他更凌乱的事情来了。
“据说,那楚栖楼上穷碧落下黄泉,见找回玉容仙尊无望,竟将自己关了起来,水米不进,想就此殉情。”
“……”
多大了还闹绝食,幼不幼稚。
话虽如此,但沈玉琼还是想问问这老头儿,你到底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不是说楚栖楼行踪成谜,连老巢在哪都不知道吗?
见他面露担忧,鸦酒暗道不妙,手疾眼快地切断了传影术,并耳提命面道:“好了,你想知道的也知道的差不多了,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
他一手把沈玉琼按到池子里,无情道:“三天之内不许出来,有什么事三天之后再说。”
他无视了沈玉琼期盼的眼神,转身决绝地走了。
留下被逆徒气得头晕眼花的沈玉琼,孤零零地泡在池水中。
天地旷远,暮色渐沉,沈玉琼望着远处成群的飞鸟,不禁想,楚栖楼现在在哪?他真的……想寻死吗?
以前沈玉琼觉得,楚栖楼是主角,肯定不会死的。
可经历了这么多,他觉得,命数二字,实在难以掌控。
万一……万一楚栖楼真的会死呢?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便如野草般疯长,沈玉琼一整个晚上都在翻来覆去地想着,等日上三竿,鸦酒伸着懒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趴在池子里宛如水鬼的沈玉琼。
他吓了一跳,随即便琢磨出了原因。
鸦酒站在池子前,来回地走着,手里的儿折扇开了合,合了又开,最他在沈玉琼面前蹲下,“啪”地用折扇敲了敲他的头,怒其不争道:“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不要听不要管,你偏不听。”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孽缘啊,孽缘。”
沈玉琼自知理亏,被他敲了一下也不敢吭声,只讪讪地叫了一声“师兄”。
鸦酒嘀咕了一句“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然后又站起来,道:“行了,我去给你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你先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呆着。”
沈玉琼没明白那个“两个”是谁,但能让鸦酒这么头疼的,估计也就只有鹤枢了。
说起来,昨日匆匆一面,他确实没再见到鹤枢。
鸦酒也走了,沈玉琼又在池子里百无聊赖地泡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晚上,鸦酒回来了。
他先是“咦”了一声,问:“鹤枢还没回来?”
“没。”沈玉琼飘到岸边,问,“他没联系你?”
鸦酒拧着眉:“没有,说是有个很重要的病人,走得匆忙,只告诉我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什么重要的病人让鹤枢耗了这么长时间?
沈玉琼宽慰他:“兴许他现在忙,很快就联系你了。”
鸦酒揉了揉眉心,总觉得有些心烦,但他还是坐下来,理了理思绪,道:“我这次下山,还真打听到不少消息。”
沈玉琼不着痕迹地又凑近了几分,支棱起耳朵。
鸦酒无奈,后退了一步,才道:“我听说,楚栖楼自尽了。”
“!!!”
事实证明,他的后退是有道理的。
沈玉琼没控制住灵力,池水里炸起一个巨大的水花。
他沙哑着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自、尽?”
“咳,我听说是这样的。”鸦酒道,“他有个得力属下叫湖绿,这几天正在搜罗天材地宝的药材,都是用来续命的,如今外面已经隐隐有风声在传,说楚栖楼失心疯了,怕是命不久矣了。”
湖绿?也是,以楚栖楼如今的能耐,估计早就给她弄出一副身体了让她自如行动了。
她当年跟楚栖楼搅和在一起,没少做混账事,现在唱这一出,真实性实在有待考量。
可一想到楚栖楼有自尽的可能,如今或许正躺在床上,命不久矣,沈玉琼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划过一阵钝痛。
时至今日,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丝自己的心意。
他趴在池边的石板上,眼神空洞地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抬起头,问:“师兄可知他如今在哪?”
鸦酒对上他的目光,再次提醒道:“师弟,别忘了,及时止损。”
这次沈玉琼没再附和,只是苦笑一声。
及时止损四个字,说来容易,可付出的感情早已在漫长的时间里融入骨血,损则损矣,哪有那么容易止住。
若要止住,非要经历剜心刻骨的疼不可。
他半途而废,止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重逢~
下章还是九点更[红心]
第40章 试探送药伪装暴露 “站住。”阴恻恻的……
翌日清早, 在沈玉琼的软磨硬泡下,鸦酒终于同意放沈玉琼走了。
他泪眼汪汪地往沈玉琼身上挂了不少护身的法器,那目光活像是沈玉琼失去送死的。
“唉, 你说说你,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搞这么大一圈, 不还是放不下他。”
沈玉琼抿了抿唇,低声狡辩:“师兄, 我只是去看一眼他是否安好,就看一眼,我就回来。”
鸦酒“呵呵”两声,问:“那他要是真就剩一口气儿了, 你是回来还是不回来?”
沈玉琼沉默了。
鸦酒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行吧,感情这东西, 谁来了也免不了俗,什么理智啊, 清醒啊,大概早扔到不知道哪去了。”
“要是你实在受不了了,就再用一次往生水,师兄想办法去接应你。”鸦酒又往沈玉琼的乾坤袋里塞了个小瓶子, 嘱咐道。
“……多谢师兄。”沈玉琼此时还觉得鸦酒多虑了,他如今身上再没有阻滞的怨气和受楚栖楼掌控的妖毒,就算打不过楚栖楼,跑总跑得掉吧。
鸦酒又想起什么,道:“对了,玉容剑当时情急之下我们没抢走, 被楚栖楼那小混账抢回去了,你自己想办法拿回来吧。”
“……”沈玉琼脚下一滑。
算了,佩剑乃身外之物,就当给楚栖楼留个纪念了。
折腾了一通,沈玉琼终于下山了。
为了避免被认出来,鸦酒给他脸上戴了张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面具,面具之下又用了易容术,变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一开始他极力抗拒,说只用易容术就够了,戴面具反倒更奇怪。
鸦酒非说,他这张脸就算用了易容术,熟悉的人也能凭着感觉一眼认出,戴张面具比较保险。
沈玉琼拗不过他,只好照做。
路过山下讲戏的老头儿,他刚想驻足再听听有没有自己漏下的细节,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都给我散开,不准再聚众讲这种有伤风化的东西了——”
“再被我发现谁私下讲这种东西,就跟我去望仙楼的监狱好好讲!”
暴躁的声音和行事作风都一如往昔,沈玉琼一听,差点儿落下泪来。
尉迟兄,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正直又维护我。
沈玉琼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好,尉迟荣这么多年和他交情都不错,堪称无条件拥护他,沈玉琼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在池子里泡了八年,除了鸦酒和鹤枢,尉迟荣是他第一个遇到的故人。
那一瞬间,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不知该不该和他相认,脚下像生了钉子一样钉在原地,迟迟做不出决定。
“那边的那个是干什么的,没事儿快点儿走——”
嘶,尉迟荣说的好像是他。
沈玉琼莫名地心虚,脚下生风地溜了。
对不起尉迟兄,实在不是我不想和你相认,只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尉迟荣。
一来,他让尉迟荣白白担心了八年,他愧疚又心虚,就想逃避。二来,尉迟荣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他当年假死脱身,现在还想回去找楚栖楼,估计能直接把他敲晕了拖回去,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去。
沈玉琼权衡了一下,准备一会儿给尉迟荣传个信,至少让他别再担心了。
他怕尉迟荣认出他,溜得飞快,转眼就来到了鸦酒告诉他的地址。
这地方离栖霞山很近,坐落在山脚下,是片很朴素的瓦房,坐落在大片的枫林之中。
楚栖楼就住在这种地方?鸦酒不是说他这些年培植了不少自己的势力,自成一派和仙盟分庭抗礼,他那些属下就陪他挤在这片瓦房里?
沈玉琼一脸狐疑,正怀疑着,屋内忽地传出一声炸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
他一惊,闪身躲在一棵枫树后,惊疑不定地探头瞄着。
大门吱呀一声,一抹纤细的绿色身影骂骂咧咧地摔了门:“寻死觅活给谁看,死了倒好,老娘正好省心了!”!
沈玉琼心猛地一跳。
那忿忿骂着离开的人,正是湖绿。
那屋里的人……真的是楚栖楼。
结合湖绿的话,和屋里摔东西的声音,沈玉琼一颗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楚栖楼……到底怎么了?
要去看看他吗?
去看看吧,就看一眼,来都来了。
只看一眼,他就走。
沈玉琼鬼鬼祟祟摸上了房顶。
屋顶的瓦片很容易掀开,沈玉琼蹑手蹑脚掀开一块,只一眼就屏住了呼吸。
屋内,塌上躺着的脸色惨白如纸的青年,他一动不动,呼吸微弱,看上去真的像传闻中一样,命不久矣。
指尖猛地刺入掌心,沈玉琼僵硬地转动着脖颈,一寸一寸移着目光。
地板上,碎瓷片混着未干的棕褐色药液,还有大片鲜红的血。
那一瞬间,沈玉琼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担忧,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几乎凝滞,脑海中所有意识都叫嚣着,驱使着他,让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去看看楚栖楼。
不行,沈玉琼,你不能再靠近了,他真的会认出你的。
去看一眼吧,不看一眼,你能安心离开吗?
你真的,忍心看着他死掉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不行——
沈玉琼猛地放下手中瓦片,想隔绝自己的视线。
可就在他放下的一瞬间,屋内楚栖楼猛地喊了一声“师尊”,半梦半醒,神色戚惶,带着哭腔,像是陷入了可怖的梦魇。
沈玉琼的心又被猛地攥紧,苦涩在胸腔里弥漫开,竟比利剑贯穿胸膛还痛上几分。
半晌,他把瓦片盖回去,深吸一口气,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成型 。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去而复返的湖绿身旁跟着个黑衣少年,少年手里端着药,一个劲儿地点头:“我知道了,姐你放心去吧,我肯定看着老大把药喝完。”
湖绿很快闪身消失了,只剩那少年端着药,大咧咧往门口走。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一、二、三……这是老大这个月第几次发病了,唉……”
少年浑身一凛,身体顿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被沈玉琼手疾眼快地接住,他一手稳稳地端着药,一手拖着少年,把人妥善安置好后,摇身一变,顶着和对方一模一样的脸,端着药,堂而皇之地代替了他。
临走前,他把少年腰间挂着的令牌顺手牵走,上面写的大约是少年的名字,叫沈忆。
跟他一个姓?倒是有缘。
他做好足了准备,却依然忐忑不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站在门前,想敲门的手数次抬起又落下。
时到如今,他站在这里,竟又生出几分退缩之意。
不是说只来看一眼便走吗,怎么到头来又把自己送了进去。
他隐隐有感觉,进了这扇门,就别想再出来了。
要是以前,沈玉琼对自己这种做法肯定嗤之以鼻,刚到手的自由还没捂热,就急着把自己送出去,是不是蠢。
可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声。
微弱,压抑着,像是呜咽的小狗。
沈玉琼悬着的手一下子磕在门上,清脆的敲门声顿时响彻屋内外。
抽泣声瞬间止住,过了一会儿,屋内才传来一声阴郁不耐烦的“谁?”
啧,刚才还偷偷哭,现在就换了副面孔。
沈玉琼模仿着少年的嗓音,那句“老大”在喉头滚了几圈,却怎么也没说出口,只含糊道:“属下来送药。”
屋内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沈玉琼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楚栖楼低声道:“进来。”
沈玉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靠在床边立着一个柜子,上面杂七杂八地摆着很多东西,凌乱地堆在一起。一张桌子,一张床。
楚栖楼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并没有看他。
这让沈玉琼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但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把药放在桌子上,模仿少年的语气道:“……老大,药放桌子上了,你记得趁热喝。”
床上人依然没有动静,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沈玉琼揣摩着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一时间盯着他的脸看得有些失神。
该说不说,八年过去,楚栖楼好像变得更好看了,眉眼更深邃了几分,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锋芒毕露。
只是这锋芒中如今又沾了些颓丧,倒真带了几分寻死觅活后的病态。
没想到自己的死对他打击这么大,沈玉琼有些不是滋味,脑子一抽补了一句:“您得爱惜身体,不然……”
后半句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因为他现在身为一个属下,冒昧管主子的闲事,实在太逾矩了。
楚栖楼要是揪住这件事不放,顺藤摸瓜发现他的身份就糟了。
现在药送完了,他也没有立场再留下了,该走了。
他后退了一步,最后看了楚栖楼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变故发生在一刹那。
床边的柜子像是活了一样,猛地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沈玉琼脚步一滞,不知道自己身为一个属下此刻是应该去保护他主子,还是去检查柜子,抑或是……直接无视?
他正犹豫着,柜子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上面乱糟糟的杂物噼里啪啦掉下来,好不热闹。
沈玉琼似有所感,循声望去。!
柜子上杂物尽数落下,没了遮挡物,他清楚地看见这场躁动的来源。
玉容剑。
半透明的琉璃剑匣里,赫然装着他的玉容剑!
那一瞬间,沈玉琼差点老泪纵横,不知道是惊喜的,还是害怕的。
玉容剑认主,感受到久违的主人气息,简直像匹脱缰的野马,在柜子上疯狂地抖动着,要不是有那剑匣束缚着,简直要直接跳出来蹦到他怀里。
好玉容,你还记得我这个主人我很高兴,但你能不能别在这种关键时刻坑我啊,你是一把矜持的剑啊,矜持!
沈玉琼欲哭无泪,加快了脚步开溜。
就在他刚碰到门槛的时候,一股巨力攥住他的肩膀,让他再动弹不了分毫。
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
“站住。”——
作者有话说:师尊这个别扭,表面:我去看一眼就走。
楚茶茶:“师尊~”
师尊:算了算了,进去看看吧,陷阱就陷阱,发现就发现吧。
真要被发现了,师尊:不行,我得跑。
楚茶茶:心碎嘤,师尊到底把我当什么[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