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破庙 哪家的糟温神仙,起这么个名号?……
一头毛色黯淡的老马, 拉着半旧的黑漆车厢,慢慢腾腾的挪着步子。
蹄声嘚嘚,在荒山野路上敲出绵长而倦怠的节奏, 娇俏的小妇人裹着灰鼠皮大氅,耐着性子坐在车厢内打盹儿。
这一路换了四乘马车,眼下这头蹩脚的老马, 已经是这穷地方能找到的最像样的牲口。
好在只要翻过横山岭的阴坡,最多在赶三日的风雪路程, 就能抵达大衍边境。
此后调转方向,一路向南,便是南召国的地界。
传闻南召个四季鸟语花香的好地方。
夜色渐深,鸟不沾地的荒山没寻到一间像样的客栈。
车厢内的小妇人似乎怕见人,慢腾腾戴上遮面的帽子, 又谨慎的给自己遮上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转瞬, 娇俏少妇就变成了满脸褶子的老婆婆。
‘老婆婆’理理衣裳,操着沙哑的老人调子命令道:“费水、费电、费燃气, 天色不早了, 老身瞧地图上有处风雪山神庙, 咱们今夜就在那儿歇着吧。”
驾车的是费水,也就十六岁的年纪,小伙子人长得不高,但十分机灵。
打眼瞧, 就像只穿了衣裳的小猴儿。
费水是江南长大的少年郎, 何曾见过真正的霜雪?
这一路北行,可算把他折腾惨了。
寒风像细针般往骨缝里钻,他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就又打了个哆嗦。
到底是年少活泼, 赶车的时候一会儿抖腿驱寒,一会儿又好奇地去接飘落的雪花,而后又“嘶”地冻缩回来,在座位上直跺脚。
最让费水窝火的,还是拉车的这匹蹩脚老马,四条腿各走各的,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挪了位。
他忍不住扯着缰绳抱怨:“糟温的老畜生,比没牙的乌龟跑的都慢。”
可那老马被骂,只是甩甩鬃毛,打了个响鼻,依旧不紧不慢地踱着它的四方步。
费水没辙,叹了口气,乖巧同老婆婆道:“主子,等到了歇息的地方,说什么都得换匹像样的马。”
“嗯?”车厢内的老婆婆似乎不太满意小伙子的称呼。
费水立马改口道:“啊,不对,是老夫人才对。”
“嗯。”车厢内的‘老夫人’满意了。
骑驴垫后的费电也晃晃脑袋,顺便抻抻大长腿,他一个御汗血宝马日行千里的侠客,硬生生跟这头四条腿的畜生磨合了两天。一听主子说可以找地方歇息,便一踮脚、轻轻松松的跨下毛驴。
半里地开外,还剩个骑牛的费燃气,虎背熊腰的汉子,趴在老黄牛身上流着口水,嘎油嘎油的往前蹭着。
倒也不怕他丢了,马车的后头吊着一捆鲜亮的草和一袋子粗盐,老黄牛冲着这两样东西都不能跟丢了。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距离,地图上标注,可以落脚的地方到了。
机灵的费水将‘老夫人’扶下马车。
腿长的费电钻进马车,又从里头抱下来一个硕大的包袱,小心翼翼的拢在怀里。
只见他左瞅瞅,右瞅瞅,上瞅瞅,下瞅瞅,似乎格外在意包袱里的东西,最后干脆把鼻子凑近包袱闻了闻,而后才安心的站定。
骑牛的费燃气迷迷糊糊的下了坐骑,睁着一双环眼,冲着庙门前的牌匾举起手指头,磕磕巴巴的读道:“×……三……丨(棍儿)神庙。”
“哪家的糟温神仙,起这么个名号?”
费水跳起来一巴掌拍他三弟的后脑勺儿上,恨铁不成钢道:“×你妹的三棍儿,瞪大你的眼珠泡儿看看,这是风雪山神庙,牌匾掉漆了!”
抱着‘包袱’的费电是二弟,嘟嘟囔囔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别冻着老夫人。”
二人这才消停下来,旁边佝偻着身子的老夫人欣慰道:“还是费电知道心疼人,你们两个,将来打发出去也是被媳妇嫌弃的东西。”
两个吵闹的兄弟这才不好意思的消停下来。
一行主仆四人抱着个大‘包袱’进了风雪山神庙。
原本也就是住一宿的事儿,岂料推开殿门,破庙里头竟然还有别人。
老夫人跨进去的半截脚丫子又麻利的抽了回来。
她打量了一下宽敞的正殿,西北角瘫着一群乞丐,东南角坐着七八个镖师,西南处立着三个打尖的和尚外加两个道姑。
这些都尚算合理,最让她拿捏不清的就是东北角的两个人。
此二人穿着精简干练的夜行衣,第一眼瞅着像是江湖上的游侠,可偏偏做派低调,围坐在一处,也不东张西望,规矩的像是官府调教出来的护卫。
老夫人是个鸡贼的,扭身就道:“老身的心口疼要犯,快,扶我出去找大夫。”
费家三兄弟心领神会,主子这是借着引子要溜。
岂料破庙大殿西南角那慈悲为怀的出家人率先开口了:“老太太,今夜风雪太大,此去最近的医馆也得百里脚程,只怕您没等赶到,就会冻死在路上。”
旁边的道姑也帮腔道:“是了,老施主,我们常在这一代活动,是以比你们这些外来的更熟悉这儿的天气,横岭山的风雪时常能冻死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若是她在往外走,就有点古怪了。
老夫人最终和她的三个仆人外加一个大包袱,缓缓踏进了风雪山神庙。
庙门呼啦啦被关上,老夫人和善的脸蓦的紧了一下。
明明他们进来的时候庙门四敞大开,怎地她一进来就要关门呢?
“老婆婆,喝碗热酒不?”押镖的镖师头目客气邀请,“您可真有福气,竟然有三个……”
镖师头目走南闯北惯了,也是个能说会道的,逢人总是能捡上两句好听的闲聊,可老太婆身边这三位……
一个瘦小的像猴。
一个细高竹竿身材,浑身好像就长两条腿,脖子上还挂着大包袱,若是不仔细看,像长个瘤子。
一个乌漆嘛黑的倒是壮实,可怎么也不能用一表人才、风采灼灼、斯文俊秀之类的好词儿。
“三个,宝贝爱孙,哈哈哈,老夫人有福气啊。”镖师内心松一口气,似乎庆幸找到了合适的场面话儿。
“噗——”
不合时宜的笑声突然冒出来,众人齐齐探头,恍然发现,声音像是从两个黑衣黑裤的江湖游侠方向传来的,只不过笑出声的并非此二人,而是二人所在的山神像后头。
众人皆心下骇然。
难不成山神像的后头还藏着一个人?
老夫人登时就后悔了,这破庙里的散客太杂,早知道就让费水提前进来探探路。
太平日子过久了,久不在江湖走动,警惕性竟然变得如此差。
她正琢磨着找机会溜,身边的三个棒槌偏长了三双好嘴。
“放你娘的屁,”费水昂着脖子,“这是我家老夫人,我是赶车的小厮,不是什么宝贝爱孙。”
镖师头目闻言也不生气,拱手道:“奥,原是小厮,得罪得罪。”
“见小兄弟神采奕奕,不知姓甚名谁,家在何方?”走镖的习惯性将身边的过客都打听仔细,也是为了他们护镖安全。
三兄弟也是混过江湖的,一拱手,顺次道。
“费水”
“费
电”
“费燃气”
……
镖师头目也算见过些世面,犹疑道:“百家姓里姓费的,我倒是走南闯北遇见过,只是三位兄台的名字十分有趣,敢问小兄弟,你这个‘燃气’二字作何笔画?”
憨厚老实的燃气费刚想回话,被老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夫人压着嗓子笑道:“好汉别见怪,他们哥仨姓费,因着我家小女嫁去了番邦,那儿的人取名字都有些怪异罢了。”
镖师倒是极为体面,当即拱手谦虚道:“受益,老夫人所言让在下受益了。”
老夫人说话间已经站定了位置,她观察一圈,这么个混乱的山神殿,唯独山神爷盘坐的高台上有处开阔的地界。
既能眼观八方,又能妥善防守,只是山神爷塑像的后面,那藏头露尾不想露面的客人有些麻烦。
破庙借宿的头半夜尚算安稳,岂不知,乱子就出现在后半夜。
费水颠颠的爬上高台,嘀嘀咕咕道:“老夫人,和尚没了。”
老夫人睁开模模糊糊的眼皮,轻声道:“去哪儿了?”
镖师头目耳听八方,闻言霍的站起来张望。
没等费水回话,却听山神像后面那位突然开口:“和尚化缘去了。”
老夫人心里头不信:荒山野岭,化的哪门子缘?
一边耳朵尖的乞丐吵吵嚷嚷道:“屁的化缘,我猜,八成是和尚搂着那俩道姑钻被窝子去了,哈哈哈。”
……
……
没出一个时辰,费水又颠颠的窜上来报信儿:“老夫人,乞丐没了。”
镖师头目又站起来张望。
山神像后头那位幽幽开口道:“乞丐要饭去了。”
老夫人撇嘴:……天还没亮,要你妹的饭,这么勤快,还当哪门子乞丐。
眼一闭一睁就丢人,大晚上跟姑奶奶玩狼人杀吗!
果然,半个时辰后,费水又窜了上来,刚出声:“老夫人”
老夫人眼皮子直跳:“别神经兮兮的,大晚上跟个报丧的死神一样,说吧,谁又丢了?”
费水讪讪开口:“那两位穿夜行衣的官差不见了。”
老夫人懵:“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官差?”
费水支支吾吾道:“我刚刚偷了他们的包袱,里头装着官文印信。”
老夫人:“……”
山神像后头的又开口了:“官差大概饿跑了。”
老夫人:……
水费、电费、燃气费:……
一边听热闹的镖师头目却先炸毛了:“一个两个都他妈跑出去找吃的,饿死鬼托生的!”
而后七八个魁梧的镖师蹭蹭蹭亮出兵刃,再也没有刚进庙时候的和气,满脸的凶相毕露。
镖师头目凶神恶煞的冲着山神庙后头多嘴多舌的喊道:“老子问你,和尚呢?”
山神像后头的这位咂咂嘴:“正所谓佛道不分家,八成和道姑钻被窝子去了?”
老夫人:“……”神像后头这位,怕是不太正经,还有点疯疯癫癫。
费电探头探脑凑到费燃气跟前儿,叭叭道:“神像后头的,说话真难听,除了咱们主子,我还没遇见过说话这么噎人的。”
费燃气闷哼着点头,似乎对二哥的观点很认同,不过顺嘴又提了句:“二哥,为何你这包袱小了很多?”
“胡说,我一直抱着……”费电上手一摸,脖子上的包袱竟然空了!
吓得他脑浆子都炸了:“主子!包袱空了!”
老夫人一惊,驼背腰立马就直了。
她前后左右打量一圈,盯上了镖师们的箱子。
老夫人转瞬嗓门倍儿亮,抽刀跳下神坛,厉声质问:“我们包袱里的东西呢?!”
这群镖师本就是群打家劫舍的贼,见罗锅老太太突然上蹿下跳,也是心头一惊,而后又是咧嘴一喜:“好啊,小娘们装老太太,深更半夜的还带着三个野小子,就知道你们不简单!”
山贼头头冲着身后的兄弟招呼道:“小的们,给我抓住这小娘们,他们顶风冒雪的往边境赶,必然身上带着宝贝,杀了他们!”
山贼虽然人多势众,但到底就是山贼,费家三兄弟联手,三下五除二就将人杀了个干净,唯独剩下一个贼头留着问话。
费电急匆匆的跑到山匪的木箱子边,猛地掀开,发现里头堆满了尸体,不正是先前丢了的和尚、道姑和乞丐。
这伙失踪的人,八成是睡梦中让山贼抹了脖子,身上的细软也被这伙山贼搜刮的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山神像后面,那位藏头露尾的高人仍旧僵坐在原地,不是他稳得住,而是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进来一个粉嫩娇憨的奶娃娃。
小家伙似乎饿了,正嘬着他的手指头眨巴大眼睛。
赵淮渊抿唇:“……”
第82章 包呢 可他方才,分明开口管我叫爹。……
半月前, 沈菀派往京都的探子迟迟未传回消息,她心中已隐约察觉不妙。
六爻素来心思缜密、行事机敏,绝无可能这么久音讯全无。
沈菀只在别院中静候三日。
第四日, 天色尚未破晓,她便命五福带着全部家当先行离去,又吩咐影七率领一支浩荡车队向南出发。
至于她自己, 则轻装简行,只带着三名看似寻常无奇的仆从, 悄然上路。
兵分三路也是无奈之举,赵淮渊认得五福,也认得影七,若是此番被抓住,恐怕下场就是个死。
索性赵淮渊的目标是她, 只得带着费家三兄弟单走一路。
眼瞅着翻过了横岭山, 马上就要出大衍边境,没成想在风雪山神庙里竟然出了岔子。
几个毛贼不算什么, 关键包袱里藏着的儿子丢了。
费电是个出手狠辣的, 腕子一使劲儿, 直接剃掉了山贼头目的鼻尖。
原本凶神恶煞的歹人登时鲜血扑面,甚至还有点凄惨的滑稽,跪在地上嗷嗷叫唤。
“说,包袱里的孩子呢!”
少主子丢了, 费家哥仨自然着急, 更何况那小娃娃基本上都是他们哥仨看大的,恨不能当场掀了这山贼头子的天灵盖,“在不说老子活掏你的心肝!”
“说!我说!别动手…你他妈倒是先问啊…呜呜呜呜…”山贼头目肠子都悔青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愣货, 不仅动手凶狠,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
“呜呜呜呜……我哪儿知道包袱里的是孩子,正常人谁将孩子藏包袱里啊……呜呜呜……还以为是金银细软,要他妈知道是个孩子,老子都多余动手,呜呜呜呜……”
费水心思细腻,最善于察言观色,对身边的两个兄弟道:“他没撒谎。”
“我也能看出来他没撒谎,”费电急了,“可小主子呢!”
费燃气始终提刀守在老夫人身边,适时开口提醒道:“大哥,二哥,山神爷的金身后头还藏着一个人。”
对啊,神像后还藏着个人呢。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刹那间,寒光乍现,三兄弟亮出兵刃,惊怒交加地围拢上前。
老夫人温声提醒道:“神像后的空间狭小,不要轻易动手。”
费家三兄弟点头应下。
老夫人启声冲那神像后头的人道:“阁下可曾见过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若是见到,不如行个方便,价钱只管开,老身必然满足阁下。”
“爹爹,抱~”神像后头突然冒出软糯的呼唤,听得外头四人松了一口气。
这么好听的唤人动静,也就他们家的小主子能唤的出来。
“寒蝉孤影,冷夜残灯,霜雪无烬未亡人——”
一声悠长而久违的叹息自神像后传来,随之,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那人身形极高,玄色衣袍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令残灯都为之明灭不定。
半张黄金面具冷硬地覆于脸上,掩去真容,却愈发衬得露出的那半张脸清绝出尘。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线凛冽的弧度,堪称容姿卓绝。
然而,所有迫人的气场,都在触及他怀中时,悄然软
化——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正被他以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称的、近乎笨拙的谨慎,妥帖安稳地拥在臂弯里。
那姿态,小心得仿佛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连指尖都透着不易察觉的轻柔。
“你竟知道寒蝉的接头暗号?”
费电压低声音,难掩惊疑地向身后的老夫人询问道:“主子,莫非此人是前来接应的自己人?”
被他询问的老夫人——沈菀,此刻已是手脚冰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破庙外风雪呜咽,她却觉得,那漫天风雪已穿透残垣断壁,尽数灌入了自己胸腔,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费水心思最为细腻,见主子如此情状,心下当即一沉:来人非但不是接应,恐怕还是索命的仇家!
他当即侧身上前,不着痕迹地将沈菀护在身后,先行虚礼,语带试探:“打扰尊驾。没想到我家小公子竟在大人处歇息,幼子顽皮,恐有不便,我这便将他抱回。”
“你家小娃娃?”赵淮渊闻言,眉峰微蹙,低头看了眼怀中与自己分外亲昵的婴孩,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实的莫名其妙,“可他方才,分明开口管我叫爹。”
“哪来的狂徒拐子!”费电按捺不住,当即厉声呵斥,“就凭你这副藏头露尾的德行,也配当我们小公子的爹?”
费水见对方言语荒唐,也不再客气,冷声讥讽:“光天化日强撸孩童,阁下莫非是个断子绝孙的无赖?”
费燃气早就不耐这诡异局面,“唰”地一声刃口半出,煞气毕露:“啰嗦什么,宰了干净。”
眼瞅着争执要演变成厮杀,那佝偻着腰身的老夫人上前半步,哑着嗓子商量道:“孩子三岁,正是咿呀学语的时候,口齿难免不清晰,老身常在家中的时候拿些蝴蝶、昆虫逗他,他唤的应当是……蝴蝶的蝶字,蝶蝶而非爹爹。”
“嗤~”抱孩子的‘拐子’又笑了。
男人好看的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啊,原是叫蝴蝶的那个蝶,不过,我怎么听得不太像啊。”
那人抱着怀里的奶娃娃,也不知道从哪变出一盅热牛乳,仔细沾着木质的羹匙,一滴一滴的送进娃娃嘴里,而后及其不见外道:“儿子,叫声爹爹给他们听听。”
小娃娃仰在男人怀里,似乎非常有安全感,还翘着脚丫一抖一抖的,很是自在,裹着热奶勺子吃的很开心,兴头来了也听使唤:“爹爹~爹爹~”
老夫人:……虽尽力闭目敛神,但是额头上的青筋一直在抖。
费水、费电、费燃气面色讪讪:……
小主子一高兴就喊爹的毛病他们老早就发现了。
都怪他们从前听着高兴,谁也没舍得纠正。
老夫人硬着头皮再次开口:“老身的孙儿天真烂漫,时常见到一些陌生又慈爱的长辈,就唤爹爹,让大人见笑了。”
“啊~原是这样,”瞧着‘有点身家的小白脸拐子’温声细语道,“我还以为老夫人一把年纪,人老玩的花,时常给这孩子到处认爹呢?”
费电又恼了:“嗨,你怎么说话呢?”
费水想要借机发难,却愕然发现,抱孩子的‘拐子’跟他家小主子竟然还有点像。
费燃气撸起胳膊就要冲上去砍人:“今天打不死你。”
费水扯住三弟,又扯扯大哥,狗狗祟祟道:“我瞧着,这位咋和小公子有点像呢?”
一遍龇牙咧嘴骂街的费电闻言,也懵了:“听说长得好的……都有点像……”
费燃气见两位兄长嘀嘀咕咕,瞪着环眼天真道:“两位哥哥,为何还不杀过去?”
费水沉默了,费电瞅了眼对方怀里的小主子。
他不傻,长得像和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本质的区别。
没一会儿,一盅热牛乳就喝完了,抱孩子的‘小白脸拐子’冲着门外,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再拿些来。”
只听“吱呀——”一声,寺庙大门在风雪未熄的寒夜被推开。
银甲禁军如潮水般涌入,铁靴踏碎满庭寒霜,所到之处风声鹤唳。
令人窒息的银色浪潮下缓缓让出一条通道,隔得很远,沈菀就感受到了一股源自京都的压迫感。
那原本半夜消失的二位差爷当真是去化缘去了。
一个怀里捧着热牛乳袋子,另一个小心倒出一盅,恭敬地递给了长眸如刀的男人。
“王爷。”
许是怕孩子着凉,赵淮渊披上了狐裘大氅,将吃饱的小娃娃拢在怀里,就连小脚丫都悉心的包裹住,生怕外面的寒气吹进来一丝一毫。
沈菀见状也不再弯腰驼背,直起身子对上了三年不见的人,大梦一场,终究尘缘未了。
赵淮渊喉结微动,心头的情绪翻滚如江海,还没想好是将人绑了?还是抓了?
忽听怀中传来一声奶呼呼的惊叹:“哇~大马马~”
他垂眸,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冲庙外头比划着小手手,下巴费劲儿的仰着,玉藕般的小短腿套在杏色小裤子里,似乎还没完全学会走路,但小腿却格外有力气的踩着赵淮渊的腰带向外使劲儿,妄图从他怀里站起来。
“爹爹!”小家伙完全兴奋了,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他的战马,“蝶蝶,骑大马马!”
赵淮渊僵硬的抱着小娃娃,生怕一个不小心摔到他。
而后玄大氅扫过青石板上的积雪,冲外头吩咐道:“将本王的战马牵来。”
“哇,哇,哇……”
在哇了不下二十遍后,赵淮渊默默转头,看向双臂抱膀的沈菀:“高兴的时候除了喊别人爹,就只剩下‘哇’?亏得菀菀还是宰相府出身的千金,自身学业不精也就罢了,看管孩子课业也是浮皮潦草的厉害。”
沈菀:“……”
你个杀人扒皮点天灯的武夫,反倒是嫌我的文化水平。
见大的还算乖顺,暂时也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赵淮渊脾气又好了三分,望着那漂亮的小娃娃出神。
“小东西你叫什么?”素来杀伐果决的摄政王,此刻嗓音竟有些发紧。
同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聊天,恐怕是咱们摄政王殿下这辈子罕见的高光时刻。
“豆纸宝贝。”小娃娃挺起胸脯,满脸骄傲,十分赖皮的抓着赵淮渊的手,而后一脚丫子蹬在了赵淮渊的脸上。
所有长了眼睛的银甲禁军呼吸一紧,抿着唇看着胆大包天的小家伙。
一下子,就连沈菀也有点紧张了。
“……难听,”赵淮渊剑眉抖动,似乎一点也没生气,喉结翻滚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在慈爱些,“大名呢?”
“菽菽~”小家伙有点不高兴,他顶喜欢娘叫他豆纸宝贝来着,这个人瞧着威风,说话却怪难听的。
赵淮渊:“……叔叔?”刚才还叫爹,一句话不耐听就改口叫叔叔,跟沈菀一样,翻脸不认的小东西。
小家伙急得直翘脚,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比划,”不最,不最,六月食郁及菽,娘亲说,菽者,豆也,是顶顶好的宝贝!”
“……”赵淮渊听明白了。
反复咂摸斟酌,菽菽?
翻来覆去的,还是豆子的意思。
沈菀这女人,骗他、欺他也就罢了,怎么给孩子起名也乱来?
菽菽?狡诈的女人,给孩子取个名也想着占别人的便宜。
小团子似乎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口齿还不利索,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多少有点累着了,乌溜溜的眼睛转悠一圈,一张嘴就裹住了赵淮渊的手指头。
赵淮渊:“……”
没错,手握三十万重兵,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成天提刀到处抄家杀人的摄政王被拿捏了。
对方不是什么精兵悍将,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时年将满三岁,乳名豆子,大名菽菽的小娃娃。
沈菀也卸掉了覆在面上的伪装,怔在廊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刀光剑影,或恨海滔天,却唯独不曾想
会是这般光景。
似是察觉到沈菀的视线,赵淮渊蓦然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浮沉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沈菀的目光始终都凝结在他怀中孩子身上,杏眸中满是戒备。
这反应像细针般扎在赵淮渊心尖。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淡淡道:“三年不见,王妃倒是”目光扫过她过于惹眼的俏颜,“风采依旧。”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只是比从前更添几分恬静,看来没有他的日子,她过得很好。
第83章 菽菽 有时候,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决定……
南召国境内, 五福和影七顺利碰面,二人守着进出边境的关卡,始终没等到沈菀。
五福的担忧随着时间的延长越发焦躁:“已经过了主子约定的时间, 依我看,没必要再等,咱们直接杀回大衍。”
“我这就备马, 立即掉头回岭南道接应主子。”影七转手放出一只信鸽,“京都六哥那边迟迟没等到咱们的平安信, 也有些急了。”
“恐怕这时候掉头赶回岭南道已经晚了,主子走的这条路,咱们的探子蹚过多遍,就算遇上风雪耽搁,算算日子, 也该到了。”
八荒掏出清心丸, 草草服下两颗,稍显镇定道:“再说费家三兄弟, 皆是江湖高手, 能同时绊住他们三个的, 必然不是等闲的麻烦。”
影七也满脸的忧色:“你是担心,京都城的那位……已经找上门。”
五福对此很是恐慌:“若真是他,假死之事岂不彻底暴露?那他应该追着我同影七的车队,怎么会盯上主子这一乘简陋的车马。”
影七垂眸:“那位和主子一遭在永夜峰上磨砺过, 这世上恐怕没人比他更能猜出主子的心思。咱们早该料到的, 不论是五福还是我,这一路都走的太顺利了,势必那位早就盯上了轻装简行的主子。”
八荒叹气:“是了,收拾一下, 立即回京都。”
**
风雪山神庙终于放晴,横岭这一带的气象就是如此,昨夜还大雪封山,今日太阳出来,山神庙院中的积雪便化成了水洼。
清透的积水映着天光云影,奶萌奶萌的小娃娃蹲在水洼边,穿着新上脚的小皮靴,用力踩着水面,靴底渐起的水珠打湿了珍珠白的毛绒袄子,惹得他咯咯直笑,露出两枚甜甜的小梨涡。
赵淮渊倚着朱漆廊柱,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院子里那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小人儿。
钟灵毓秀。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会有自己的血脉延续。
还如此的美好。
“爹爹!”菽菽宝贝突然举着片湿漉漉的叶子跑来,献宝似的踮起脚尖,“诺!”
“为何送爹爹这个?”赵淮渊听见自己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因为蝶蝶好看!”菽菽宝贝眨着晶亮的眸子,“比娘还好看。”
赵淮渊抬眼望向沈菀:“我儿倒是眼光极好。”
沈菀别过脸去,挑挑眉:“对,眼光、模样都挺好……就是十分好骗,将来也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的丫头。”
赵淮渊半晌沉默:“好骗?这点倒是像我。”
沈菀:“……”
费电探头探脑的瞅着不远处像画一样养眼的一家三口,小声蛐蛐着:“刚那位说,小主子哪点像他?”
费燃气啃着羊腿,哼哧道:“模样呗,一样一样的。”
费水纳闷儿:“我怎么觉着好像说……好骗……像他。”
费燃气撂下羊腿,当即反驳:“扯淡,那位,可是大衍第一乱臣贼子,要是好骗,还能轮的着他当摄政王。”
费电不服气:“你懂什么,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哪个男人遇见咱们主子这样的,能不迷糊?”
沈菀眼刀子飞过来,幽幽道:“你们还能再大点声吗。”
……
……
……
赵淮渊弯腰将小团子抱起,菽菽宝贝骄傲地搂住他脖颈,软乎乎的脸蛋贴上来:“爹爹,好高高呐!”
沈菀下意识紧张道:“你轻些”
“放心。”赵淮渊大掌轻轻托住菽菽宝贝的后脑,指尖拂过那细软的胎发时,连自己都未察觉动作有多轻柔,“我不会让这世界上的任何危险靠近他。”
因为,这是他的骨血,是他与沈菀的孩子。
就在此时,院外忽起骚动。
管辖此地的官吏携家带口,乌泱泱的跪在外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摄、摄政王殿下千岁,王妃娘娘千岁!世子爷千岁!”
沈菀怕惊到孩子,压低声音质问道:“赵淮渊,你惊动了当地的官府?消息恐怕第二日就会传入京都,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少杀手提刀而来!”
赵淮渊看向她,眸色深沉:“沈菀,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得掉吗?更何况还带着本王的儿子。”
赵淮渊又给小娃娃拢拢袄子,而后便小心将人放下,任凭他小小一只,好奇的跑去庙门前巧热闹,十几个暗卫嗖嗖从各处闪现,一道跟着护了上去。
“菀菀,随本王进来。”赵淮渊幽幽开口,他们之间,终是要说清楚才行。
沈菀犹豫片刻,再度随着男人的背影踏入庙内。
“三年多了。”赵淮渊凝视着大殿上跳动的烛焰,尚算平静道,“菀菀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
沈菀温柔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就是彻底蜕变成长后的赵淮渊,大衍如今的摄政王,赵淮渊果真没有辜负史官的刀笔,容姿瑰伟,国士无双。
欣赏过后,回归现实,她摇头,轻声道:“没有。”
赵淮渊闭上眼,喉结滚动,终是难以抑制压抑的情绪:“你可知我每日活的有多煎熬?”
他声音颤抖,眸中痛苦之色满溢:“我每日每夜都会梦见那场大火,梦见你浑身被烧焦的模样,梦见你日日夜夜的对着我喊痛。”
三年时间不见,他似乎过得不好。
尽管知道他会过得不好,可是仍旧无法想象,怎样的痛楚和折磨,会让一个人原本黑宝石般的眼眸爬满血丝,健康充满弹性的肌肤变得苍白病态。
可即便如此,男人那双红艳嗜血的唇,轻轻抿起时,依旧撩人勾魂。
沈菀指尖微颤,她心疼,但并不愧疚:“赵淮渊,你我因果太深,还是不要勉强的好。”
“因果?”他低笑一声,“沈菀,你带着我的孩子假死逃跑,这就是你的避开因果的方式?”
“沈菀,你好狠的心。”他声音发颤,眼底的水光泄出一丝颤抖的委屈,“竟然用假死这种事情诓骗我。”
赵淮渊的手指像铁钳般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京都就是个吃人的炼狱,你却丢下我独自逃走。”
沈菀对此还是歉疚,但不后悔:“抱歉,可我别无选择。”
男人神经质地松开手,转而抚上沈菀苍白的脸,拇指摩挲着她脖颈上未愈的伤痕,挣扎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沈菀虽然不想刺激他,可这时候若是不回应,他会疯的更厉害:“这点……大概知道。”
男人猛地将沈菀拽进怀里,铁箍般的手臂勒得她生疼,字字淬毒:“沈菀,既然没死,就安安分分的待在本王的身边,否则,你知道的,本王会亲手掰断你的手脚,必要的时候,亲手把你丢到笼子里去。”
沈菀试图挣开他的钳制,结果徒劳,反而后背撞上墙壁,吃痛道:“赵淮渊,你干脆杀了我吧。”
赵淮渊恨不得将失而复得的人揉进骨血:“当然不,我要你活着!乖乖的留在我的身边,让我每天能看到你,亲到你,你只能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二人争执之际,寺庙大殿内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赵淮渊眼神骤然锐利,越过沈菀肩头向内角落望去。
“谁在那?!”
“别伤他!”沈菀率先嗅到
了微弱的牛乳味道。
“娘亲…是豆知宝贝啊…”粉雕玉砌的奶娃娃从高高的柜子下头爬出来,似乎被吼,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嘟着双腮。
赵淮渊松开沈菀,低头怜爱的欣赏着这个彷佛神仙画框里跑出来的奶娃娃。
“怎么钻到底下去了,多脏啊。”沈菀想要去抱孩子,却被赵淮渊抢先一步将奶娃娃抱起。
“不是出去玩了?”男人宽大的手掌托起豆子的脸,耐心安抚道,“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奶娃娃娇憨的推开赵淮渊的手,小脸涨得通红,似乎不想让他抱,生气了。
赵淮渊莫名有点失落:“能告诉爹爹,为什么不高兴吗?”
“唔……”小娃娃用后脑勺对着他爹的脸,不吭声,赵淮渊极有耐心的安抚着他的后背,似乎小娃娃不管遇到什么难题他都能解决一样。
沈菀对于这样的赵淮渊也极为陌生,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原本以为,他这样的人对于孩子是极没有耐心的,可事实恰恰出乎她的预料。
奶娃娃两根藕节般的小手互相攥在一起,先偷偷打量了一下娘亲,后又瞧瞧他的爹爹,最后认命一趴,屁股一撅,乳白色的小裤裤湿漉漉的撅到赵淮渊的跟前,那湿哒哒的裤子几乎要怼到了咱们摄政王的脸上。
沈菀自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赵淮渊一开始也没有意识到,但是鼻尖嗅到一股清爽的排泄物味道后,倏然笑了。
他单手就将宝贝儿子抱起,笑吟吟道:“不就是尿裤子了,爹爹给咱们菽菽换尿布喽。”
沈菀愕然:“……”
赵淮渊给孩子换尿布吗?
这又是‘爹爹’又是‘叔叔’的……
当真是倒反天罡了。
“来来来,让爹爹给咱们世子爷换尿布。”赵淮渊单手抱着有点不好意思的菽菽宝贝,另一只手捏住沈菀的下巴,“菀菀,就连你生的娃娃都如此惹人恋爱,叫本王如何舍得对你放手。”
沈菀决然道:“我不会让儿子卷入京都的权力斗争!”
赵淮渊置若罔闻:“有时候,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男人抱着奶娃娃走向门外。
沈菀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袍:“你要带他去哪?”
“回京。”他头也不回,只管弯起嘴角和好看的眼角,“你可以选择跟来,或者永远失去他。”
“赵淮渊——”
沈菀的声音破碎,有些哽咽:“你以为自己会有好下场?带着禁军擅闯岭南,你口口声声的深情,不过是自私!”
沈菀失禁的泪水涟涟滑落:“你让豆子卷入这场争斗,将来你的仇家会怎么对他?会像你曾经扒皮抽筋折磨他们那样,报复到他身上!”
赵淮渊闻言,顿住脚步。
男人转身,廊下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轮廓滑落,眸中闪烁着沈菀读不懂的情绪:“沈菀,本王发誓,没人敢动你们母子一根手指。”
沈菀太熟悉他这副模样,温柔里裹着血腥气。
她知道,自己一旦妥协,便没了回头的路。
“你给我三天时间考虑。”她强自镇定。
“菀菀想跟我谈条件?”赵淮渊笑了,“想等你的奴才们前来接应?休想,明日就启程。”
与此同时,京城官场听闻消息后,瞬间炸开了锅。
赵淮渊居然有个儿子!
简直就是老天不开眼啊!
但话又说回来,赵淮渊的儿子,也是大衍皇室子孙。
比起弑父杀兄的阴毒昭帝和疯癫嗜杀的摄政王,文武百官一夜之间,似乎有了更好的选择。
他们终于不必再在疯子和坏种之间矬子里拔大个儿了。
还未成年的小世子,才是最理想的皇帝!
皇宫,紫宸殿,御书房。
天昭帝将茶盏砸向堆积如山的奏折,扭曲的面庞怒吼着:“朕不信!沈菀早就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哪里还能生孩子!”
这些年赵昭没少在后宫下力气,可愣是没留下任何子嗣。
一开始他还担心皇位不稳固,不敢要,后来身子骨一日不日一日,干脆就要不上了。
御史台那帮官痞说话也越发难听,只说什么圣上无德,才导致子嗣凋零。
气的赵昭干脆将这帮言官的女儿都纳进了后宫,君臣之间的斡旋已经发展到近乎无耻的地步。
如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摄政王府的小世子,无疑会将本就波诡云谲的局势推向万劫不复。
第84章 回京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话几乎是……
翌日天不亮, 浩浩荡荡的仪仗碾过官道,发出沉闷且规律的轮毂声响。
沈菀将睡熟的小团子往怀中拢了拢,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孩子稚嫩的轮廓。
才五岁的奶娃娃, 眉宇间已隐约可见那人的影子——这让她产生强烈的不安。
这一路上,摄政王府的随从对她的称呼已从“夫人”变成了“王妃”,而小奶娃娃更成了众人口中的世子殿下。
“各州府的官吏还算识相, 都上书恭贺本王喜获麟儿。”赵淮渊轻笑一声,手指缠绕着沈菀的一缕发丝, 慵懒道,“菀菀,你生的孩子,果真讨人喜欢。”
沈菀抽回头发,有些忧虑:“你故意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 生怕惊醒怀里的小娃娃:“还未入京, 就大肆宣扬菽菽的存在,你这是把孩子往风口浪尖上推。”
赵淮渊将她扯入怀中, 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 手掌覆上她后颈, 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无法挣脱:“菀菀,这一次,咱们一家三口也算绑到了一条船上,你不在乎本王, 也得考虑考虑儿子。”
随着摄政王府的仪仗距离京都越近, 沿途接驾的形势愈发夸张。
沈菀循着外头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掀开车帘一角,城门下黑压压跪着一片官吏:“恭迎摄政王殿下!恭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嘛,没到京都, 世子已经变成太子了。
豆子被惊醒,眨着葡萄般圆润的大眼睛,娇娇的往沈菀怀里钻:“娘亲,外面好吵。”
沈菀还未来得及安抚,赵淮渊已一把抱起小娃娃,堂而皇之掀开车帘,大步迈出。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沈菀听见外面骤然爆发的欢呼,以及小娃娃惊讶的好奇:“蝶蝶,外面好多人啊。”
“都给本王睁大眼睛看!”赵淮渊睥睨的俯视着众人,声如洪钟,“这就是本王的骨血!”
千呼万喝的朝拜中,沈菀心力交瘁:“呼~谁家有儿子也没这么显摆的。”
摄政王府的仪仗都是顶级的车马,原本回京只需半月的路程,硬生生让赵淮渊招摇了一个月。
好不容易到了京都,沈菀一抬头,渊王府的点金牌匾又让她莫名胃绞痛。
三年前,她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如今,又被捉回来了。
菽菽宝贝被乳母们欢天喜地的抱去梳洗,而她则随着赵淮渊去见了心腹和一干部下。
沈菀施施然的坐在那里,粗略扫了下堂内众人,三省六部倒是都有人在,这三年她虽然远离京都,但留在京都的暗桩、探子仍旧定时将京中大小事务传回岭南。
实在是没想到赵淮渊的贼船上竟然站着这么多人。
可见为了利益,愿意给老虎擦屁股的大有人在。
沈菀百无聊赖,千挑万选了其中一位面熟的,冲其微微颔首,做出关系很熟络的样子,嫣然一笑。
周不良一愣,他印象中,似乎相府的这位沈二姑娘一直不太待见他,怎么多年未见?反倒是热情了。
须臾,执掌邢狱的周大人忽然觉察到一股令其毛骨悚然的杀气,侧脸,正对上赵淮渊想吃人的眸子。
周不良瞬间抽回了看向沈菀的视线。
在摄政王令他如坠冰窟的警告中,周不良忽然意识到沈菀刚才含情脉脉的微笑,更像是刻意的报复。
报复他狗拿耗子?将郡守进献的美人图交给了赵淮渊?
大概是了。
周不良喉咙发干,嘴角抿上一丝苦涩,沈
二小姐还真是……会拿捏人心。
别说是他,就算是摄政王殿下,恐怕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儿。
“正好王妃也在,不妨听听我们所议之事。”
赵淮渊也不知道突然抽什么风,一把揽住沈菀的腰,彷佛跟个傻小子一样,同在场的文武官员炫耀自己有个漂亮老婆:“北狄趁我大衍旱灾,屡犯边境,今日更是派使臣入京,提出招太子前往和亲。”
一位老臣愤然出列:“荒谬!北狄贼子竟敢要我朝太子为质!”
沈菀转头看向赵淮渊,“官家何时册立的太子?”这事儿她是真的不知道。
“赵昭膝下无子,他这旨意自然是冲着菀菀的宝贝儿子来的。”赵淮渊声音温柔得可怕,“菀菀放心,本王已将那北狄使臣抽筋扒皮点了天灯。”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老臣瞬间觉得自己多事了:“……”
在场的无一不心头恶寒,沈菀更是胃部一阵翻涌。
她想起同样被扒皮点了天灯的裴野,想起京都城外的那些饥民,想起北狄边陲那些易子而食的传闻。
而现在,她的儿子成了这权力斗争旋涡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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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沈菀悄悄来到儿子的寝阁内。
菽菽宝贝睡得正香,怀里还紧紧攥着赵淮渊白天送他的木刀,她轻轻抚摸儿子的脸颊,眼泪无声滑落。
“哎,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沈菀意外转身。赵淮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着母子二人。
沈菀苦涩道:“这世上最没有幸福可言的就是皇室子弟,不论是你还是如今端坐在龙椅上的赵昭,你们过得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真的要将儿子送也到那个位置上去吗?”
赵淮渊蹲下身,与她平视,温柔道:“菀菀,你清楚的,这是现在我们唯一能走的路,这世道就是这样,后退半步便会被啃的连渣都不剩,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就算我没有去寻你们,郡守送往京都的画像也必然会传到赵昭的手里,届时,后果无法想象。
“赵淮渊,如你所愿,这孩子只要和你扯上关系,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沈菀在月光下凝视着这个疯狂的男人,她知道,自己已陷入一场无法逃脱的权力游戏。
但为了儿子,她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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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菀刚入京,陛下就张罗为摄政王阖家接风洗尘。
朱雀门九十九级白玉阶被鲛纱灯笼映得通明,十八尊青铜饕餮鼎里,竟用木棍粗的紫灵芝当柴烧。
奢华颓靡,风光无量。
“摄政王到——”
唱喏声惊飞檐角铜铃,满殿珠翠霎时失了颜色。
沈菀瞥见左列某位老臣紧张下不慎打翻了琉璃盏,琼浆顺着案几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出暗红血斑似的痕迹。
时隔多年,京都众人,还是这么怕赵淮渊。
“摄政王今日的排场当真是大。”
龙椅上传来沙哑笑声,沈菀抬头望去,心头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
正值盛年的赵昭满头霜雪,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空荡荡挂在身上,眼窝凹陷处泛着青黑,像是常年忧虑过重后的操劳导致。
看来咱们这位八面玲珑的三皇子在当了皇帝后,日子过得实在是不尽如人意。
沈菀心头泛起对赵昭的同情,可这同情也仅仅是一瞬而已,毕竟她上辈子的悲惨命运,也着实亏了咱们这位贤德的三殿下推波助澜。
沈菀敛衽正礼,鸾绡广袖垂落如云,九翚四凤冠垂珠轻叩金砖。
“臣妇沈菀,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菀声若清泉击玉,尾韵悠长,却惊得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喘,先皇后临朝,按理说也算得皇太后,可偏偏上头坐着的陛下不是她儿子而是小叔子。
这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沈菀顶着先皇后的名头,下嫁给了摄政王。
摄政王按规矩算也是小叔子!
赵淮渊和赵昭按宗法是平辈,按礼法却又是君臣,原本是君大于臣,可臣又娶了先皇后,一来二去,尊卑长幼的关系乱上加乱。
就连一向在规矩上喜欢叽叽歪歪的礼部尚书也识趣儿的闭上了嘴,倒不是他不想找茬,一则,他也没理顺这三位的关系,二则,他不敢。
沈菀早年混迹学术圈的时候就是个不好得罪的学术女流氓,但凡指摘她文章不是的,都被她阴阴阳阳的怼了回去。
对方虽然是封建社会的一把手,但公然当着上百号陌生人的面受她的跪拜之礼,自然也得掏点利息,肉·体·上她无法对其下手,精神上就没什么可顾忌得了。
“……暌违天颜数载,今得瞻仰,始知‘圣主如日耀八荒’非虚言也。”
沈菀这假话说的别提有多戳心窝子,满朝文物瞥了眼陛下的白头发和凹陷的眼窝子,牙花子发酸。
赵昭那双极为好看的手也蓦的攥紧手上的念珠。
沈菀抬眸略扫,复又低垂,小嘴继续叭叭个没完:“然陛下神采愈见峻拔,威加海内,群臣俯首而朝,万邦倾心而服。”
屁的群臣俯首、万邦朝服。
瞅瞅梗着脖子站在朝堂上吆五喝六的摄政王,再瞅瞅人模狗样、溜光水滑的文武百官,自打昭皇帝登基,他们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指桑骂槐的点哒陛下不是个东西。
见昭皇帝如此吃得住劲儿,沈菀唇畔浅笑如新月,继续歌功颂德的挖苦道:“犹记昔年御苑观政,先皇文成武德,陛下尚执圭听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话几乎是指着赵昭的鼻子在骂。
沈菀的胡话刚扯一半,就听见耳畔传来噗嗤一笑。
沈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偷踩了摄政王一脚:“……”赵淮渊,你哪头的!
第85章 夜宴 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
众大臣眼观鼻, 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用大脚趾头想,朝堂上敢如此不知礼数, 无法无天的,恐怕只有咱们摄政王了。
沈菀耳畔珠珞轻颤,心里翻了个白眼, 复又启声:“……而今乾坤独握,日月新天, 陛下仁德,实乃江山之福。”
对着一个弑父杀兄的皇帝说父慈子孝,下兄友弟恭。
满朝文武垂头喟叹,果然跟赵淮渊能滚到一个被窝子里的女人,也不是好惹的。
赵淮渊看着自家媳妇在殿内大杀四方, 心里头自然得意。
他早知道沈菀这头小狐狸不好惹, 每次跟她作对都能被她那张嘴巴气的半死,可今儿见她无差别的去攻击别人, 却又高兴的恨不得当场将人拢进怀里, 无法无天的宠着。
如此光景落在昭皇帝眼中, 却别有一番酸涩。
沈菀这么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妙人,到底被赵淮渊抢走了。
赵昭这些年被赵淮渊压制的动弹不得,如今赵淮渊这颗毒瘤没铲除,又来了个沈菀。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有种预感, 沈菀比赵淮渊要难缠的多。
“皇嫂无需多礼, 快平身。”显然在先皇遗孀和臣子宠妃两个身份间,赵昭承认了前者。
这原本不是他的打算,可当看见沈菀如此容光焕发的站在赵淮渊身边,他心头竟然泛起前所未有的嫉妒。
他终究没有自己想象的能沉得住气。
沈菀对于赵昭的选择也有些吃惊, 认下她这么个带着子嗣的皇嫂,着实不是明智的选择。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菽菽宝贝也算是被承认了皇室血脉,那送去别国为质的事情怕是躲不过去了。
赵昭的满头枯发收拢在玉冠中,平添三分威严:‘听闻皇嫂三年前在大火中亡故?”
而后看向沈菀的目光,惊诧中带着难以言表的觊觎:“如今死而复生,倒是瞧着比朕宫里那些双十年华的美人还要鲜嫩?遥想当年皇兄薨逝前,曾拉着孤的手属意孤妥帖的照顾好皇嫂的余生,此情此景,当真
是历历在目。”
这话说的,当真是引人遐想,毕竟在大衍朝,男子薨逝,遗孀改嫁兄弟的情况并不罕见。
赵淮渊闻言,眼神凛冽,恨不得吃人。
他早就看赵昭这个杂碎不顺眼,早就想将其扒皮抽筋,若不是一时间还找不到能当皇帝的合适人选。
“陛下还是少喝点,免得当着本王爱妃的金面撒酒疯,成何体统。”
赴宴的达官显贵暗道胃酸的厉害:真是邪了门,居然能从赵淮渊嘴里听见成何体统这种话。
听听,这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吗。
虽然他们看不上昭皇帝的卑劣做派,可那好歹也是他们正儿八经的上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狗还得看主人。
御史台谏议大夫跨出一步,手持玉圭道:“北狄所奏遣皇子入夷为质一事,请圣裁。”
赵昭阴鸷的目光得逞一笑:“朝廷国库吃劲,边关战事又连连告急,北狄所奏之事也在情理之中,只可惜孤尚且膝下无子,遣寻常宗室子嗣恐不得已服众,索性皇兄的遗腹子被寻回,不如直接送去北狄成婚,也算是替大衍的百姓免去一场兵祸。”
殿角的冰雕蟠龙突然发出裂响,只怪盛夏的窖冰化得太快。
却意外将所有人吓了个胆突儿。
“陛下,可知为何北狄要皇子为质?”赵淮渊毫不客气道,“因为如今大衍的龙椅上,坐着个废物。”
“放肆!”赵昭掀翻御案,镶宝匕首当啷落地。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绣着日月星辰的衣摆扫翻鎏金烛台:”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当真以为朕不知那野种”
寒光乍现。
大殿之上,鱼贯而入的禁军直冲御前。
“陛下失心疯犯了。”赵淮渊广袖一挥,眸色森寒道:”来人,送陛下回宫醒酒。”
沈菀:……哎呦,这一言不合就宫变德行,不愧是造反不绝的大衍朝。
沈菀趁人不注意偷吞了颗葡萄,唏嘘着:赵淮渊到底是史书上的猛人,牛逼。
“赵淮渊你放肆!”皇帝愤怒起身,而后又激烈的咳喘不已,那苍白的面色似乎随时都能昏死过去,当值太监扑通跪地,吓得浑身哆嗦。
一片鸡飞狗跳里,还是皇城司掌印六爻公公拿了主意:“来人,陛下龙体抱恙,传医官。”
宦官,大家都没有好印象,却也是实打实的不敢得罪。
须臾,殿角十二扇琉璃屏风后突然转出个手捧药盏的白胡子道士,跪地紧张道:“快扶着陛下,让陛下服下此枚解毒清淤的金丹。”
沈菀眼神还行,瞧见道士袖口隐约露出半截刺青,分明就是个曾获罪的奴才,这种货色能被送进宫里来?
还医官!
她瞅瞅龙椅旁的六爻,又看看难得安静的赵淮渊。
心头一惊,逆贼和宦官,他们何时勾搭成奸了。
白胡子道士搭上陛下的腕脉,沈菀刻意凑近了一些,不期然嗅到赵昭袖中腐木般的死气。
而后瞥见帝王后颈若隐若现的紫斑——那是‘牵机’的毒痕,中此毒者会渐渐肢体僵直,最终在剧痛中忍受不住而自戕。
中了牵机还能活到现在,不愧是赵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