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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孟冉:“谢谢。”

她道了谢,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安静的氛围下,孟冉不由得胡思乱想。

昨晚她去给陈妙盈读绘本时还没戴手链,今天出门时就戴上了。

陈肃凛的观察力一向敏锐, 他会不会多想, 以为她是在暗示什么?

犹豫着又喝了一口柠檬水后, 孟冉解释:“昨晚洗完澡,我想试试这条手链能不能一个人戴上,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

说完她立即觉得自己太刻意,像是特意找的理由似的, 还不如不说。

孟冉气闷:自己在陈肃凛面前表现得未免太小家子气,明明平常她也没有这样。

一定是昨天的那个吻,还有男人突然提出的什么“像夫妻一样相处”,让她整个人在他面前都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孟冉默默地将一块小蛋糕送入口中。

陈肃凛:“喜欢就戴着,不用总想着摘下来。”

孟冉“嗯”了声。

嘴上是答应了, 心里她却并不认同男人的话。

孟冉从前虽然很少接触奢侈品, 但也知道这些大牌的饰品大多是贵在品牌价值和设计, 质量不一定有多好。

像这条手链是18K金的材质, 经常戴着洗澡,肯定会加速氧化褪色。

这样想着, 她听到对面的男人又说:“要是喜欢这类首饰, 下次我再陪你多挑一些。”

孟冉抬眸对上陈肃凛的视线,突然有些想笑。

陈肃凛扬起眉梢:“怎么?”

孟冉忍笑,摇头:“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位听起来, 像是批发首饰的。

不过仔细想想, 这样价位的手链对于陈肃凛来说, 或许就像普通人看街边摆摊卖的小饰品。

所以陈肃凛刚才的那句话,可能也和“如果喜欢吃草莓, 下次就多买一些”差不多。

这个插曲让孟冉终于没那么紧绷,将剩下的小半块蛋糕给吃了。

“我好了。”孟冉说,“走吧。”

陈肃凛开车,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副驾驶坐下时,孟冉想,这大概是她坐陈肃凛的车以来,两人之间氛围最轻松愉快的一次。

真不容易啊。

孟冉甚至有心情拉下副驾上方的化妆镜,检查自己的妆容。

今天出门时她化了个淡妆,在外面走了一天,妆容还算完整,但鼻子上有些出油。

想了想,孟冉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枚气垫:是上次去商场逛街时,姜雨晴强烈推荐她买的牌子。

她拿出粉扑,对着镜子往鼻子上拍了几下,然后又翻出口红补了唇妆。

整理完妆容,孟冉才发觉有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她抬头,发现前面刚好是红灯。

而那道目光,自然是来自车里另外的那个人。

孟冉:“……”

“昨天去接陈妙盈时太匆忙,都没有来得及和老师还有其他家长打招呼。”她说。

今天又是和陈肃凛一起出现,让她比昨天多了点心理上的包袱。

说着孟冉尽量自然地扬了下嘴角:“怎么样,我看起来还可以吧?”

她现在觉得陈肃凛那句话真的有某种心理暗示的作用,现在就连她也快给自己洗脑成功:她和陈肃凛就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很好看。”陈肃凛言简意赅地答。

不知是不是看出她的不安,他补充,“不用担心,如果遇到认识我们的人,该紧张的也是他们。”

孟冉:“……嗯。”

她竟然被这句话迅速说服了,因为代入一下自己,应付陈肃凛的确要比应付其他人要困难多了。

到了幼儿园门口,停好车后,两人一起下了车。

今天他们来得早,陈妙盈他们班的小朋友还没出来。

有一对夫妻认出来了陈肃凛,朝二人走来。

先开口的是其中的男士:“陈总,陈太太?今天可真巧啊。”

见陈肃凛没有反驳,男士先是礼貌地夸奖了孟冉几句,然后迫不及待地和陈肃凛攀谈起来。

这位男士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出头,听起来似乎是希望和陈肃凛有商业上的合作,言语间对陈肃凛有着微妙的讨好。

至于这位男士的妻子,孟冉估摸着对方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最多不到三十岁。

所以面前的这对夫妻,大约可以算是老夫少妻的组合。

那位男士开始和陈肃凛交谈之后,他的妻子也自然而然地和孟冉聊天。

“陈太太,早就听说你漂亮得不得了气质又好,今天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女人笑得十分灿烂,“呀,你这条手链是F家新款吧?我那天逛街特意去试了,可惜我的皮肤没你这么白,衬不出它的光泽,最后还是没敢买。”

孟冉笑笑,顺着她的话回应。

聊了几句,孟冉发现陈肃凛在车上那句话真的没错。

她完全不用紧张,也不必担心会冷场,因为对面的人会主动把话递得恰到好处,而且绝对不越界。

孟冉不相信自己这么一个消失了五年又出现的人,对面看到她后心里不会充满好奇,但女人却表现得无比自然,好像她们只是几天没见的老熟人。

闲聊了一阵,孟冉终于远远看到陈妙盈他们班的小朋友出来了。

孟冉下意识回头先看了眼陈肃凛。

陈肃凛也正看过来,他对身边那位男士点了点头,接着朝她走过来。

另一边,陈妙盈也正在找自己的爸爸。

每天上学之前,爸爸都会提前告诉她,放学时有没有时间亲自来接她。

陈妙盈其实很喜欢去幼儿园,因为她在班里有很多很多的朋友,老师们对她也都很好。

但如果是爸爸会亲自来她的日子,她就会尤其地期盼放学。

今天陈妙盈张望了一番后,先是看到了爸爸高大的身影,随后又在爸爸的身旁看到了妈妈。

陈妙盈惊喜地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是妈妈和爸爸一起来了耶!

陈妙盈激动得就要冲出去。

身边的老师赶紧拉住了蠢蠢欲动的陈妙盈:“妙盈,今天可不能不等老师就一个人跑过去了哦!”

他们这家私立幼儿园的服务对象都是有钱人,孩子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按理说每天放学时,每个小朋友都要由老师带到接送区,确认接送人的身份后才可以放小朋友走。

昨天陈妙盈没等老师就一个人跑去找妈妈了,还是陈家的司机在这边和老师补了流程。

被老师拉住,陈妙盈急得直跺脚:“宋老师,那我们赶紧走呀,不要让我妈妈和爸爸等着急了!”

宋老师笑着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怪不得小朋友今天这么急,原来是爸爸妈妈一起来接她了。

陈妙盈这一年的接送都是由宋老师负责,平常一周之内陈妙盈的爸爸大约会出现两次,妈妈则从来没来过。

直到从上周开始,先是陈妙盈爸爸出现的次数变多了,现在陈妙盈的妈妈也来接孩子了。

宋老师是真心为陈妙盈高兴:之前她一直觉得陈妙盈这么活泼可爱的小朋友,没有妈妈的陪伴真是太可惜了。

陈妙盈跟着老师来到接送区,在老师松手的一瞬间,就像离弦的箭似的冲进了妈妈怀里。

宋老师站在原地,笑着冲陈妙盈的妈妈点了点头。

……

“妈妈!”陈妙盈整个人挂在了孟冉的身上,“你今天怎么和爸爸一起来了,都不提前告诉我!”

孟冉:“因为妈妈知道,盈盈宝贝最喜欢惊喜了,对不对?”

陈妙盈咯咯地笑起来:“对!”

雨露均沾地和妈妈爸爸都亲热了一会儿后,陈妙盈爬上了车后排的安全座椅。

孟冉陪陈妙盈一起坐在后排:每次有陈妙盈在的时候,她就能够理直气壮地把陈肃凛当作司机。

今天刚坐上车,陈妙盈就神秘兮兮地要从书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来。

孟冉耐心地等着小姑娘在书包里翻了半天,终于拿出来一张边角稍微有些皱了的画。

“当当当当!”陈妙盈嘴里配着BGM,把这张纸举到妈妈的面前。

孟冉配合地“哇”了一声,接过来:“这是宝贝画的吗?”

陈妙盈:“对呀!”

说着她又一脸神秘地眨眼:“妈妈,你猜我画的是什么?”

孟冉没有敷衍,仔仔细细地把眼前的彩笔画看了一遍。

陈妙盈画的是一座城堡,配色是饱和度很高的暖黄色和天蓝色,外观有点像是周末孟冉陪陈妙盈一起搭的城堡积木。

城堡有好几层,每一层都有各种形状的彩色大门,最顶端的屋顶尖尖的,上面插着一面画着猫爪的小旗子。

纸的左下角和右下角还分别画了几只猫,其中一只用黑色笔涂成了黑白的花纹。

孟冉觉得自己好像猜到陈妙盈画的是什么了。

抬眼,小姑娘正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孟冉故意卖了个关子,拖长音节:“让妈妈猜猜啊,这只小猫看起来有点眼熟——”

她指着右下角那只奶牛猫:“是不是安娜?”

陈妙盈的眼睛瞬间亮了:“对!”

孟冉:“所以这个城堡,是安娜住的地方?”

“对!”陈妙盈肯定道,“这个是我给安娜设计的猫猫城堡!安娜就住在这个大大的城堡里,平常她会邀请朋友们来她的城堡里玩!”

说着她又指了指其他的几只猫:“这些都是安娜的朋友!”

“妈妈你真的好聪明哦!”陈妙盈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我给爸爸看我的画,他就总是看不出来我画的是什么!”

孟冉联想到陈肃凛对着女儿的大作一头雾水的模样,忍俊不禁。

很难想象陈肃凛也会有搞不定一件事,被女儿嫌弃的情况。

陈妙盈不忘和爸爸炫耀:“爸爸你听到了吗,妈妈一下子就看出来我画的是什么了!”

驾驶座的男人“嗯”了一声。

陈妙盈执着地再次补刀:“所以爸爸你为什么总是看不懂我的画!”

陈肃凛的嗓音温柔:“因为爸爸没有妈妈那么聪明。”

陈妙盈:“那爸爸你要多吃鱼,努力变得和妈妈一样聪明!”

陈肃凛:“好,爸爸努力。”

孟冉听得嘴角就没下来过。

幸好有陈妙盈这么个活宝在,不然她绝对欣赏不到陈肃凛这样言听计从的模样。

陈妙盈非常大方地把这幅“猫猫城堡”送给了妈妈,孟冉也表示自己一定好好珍藏。

除了展示自己的作品,陈妙盈今天还有另外一项重要的任务。

“妈妈。”陈妙盈问,“这个星期日你有时间吗?”

孟冉:“嗯?怎么了?”

陈妙盈:“星期日是朱浩然的生日,他要在家里办生日会,邀请我去参加。”

孟冉觉得“朱浩然”这三个字有点熟悉,想了想,好像是陈妙盈提过的一个幼儿园的好朋友。

“爸爸说他那天有工作,不能陪我。”陈妙盈说,“妈妈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驾驶座的陈肃凛帮忙补充:“朱浩然他们家也在别墅区。”

孟冉犹豫了一下,答应:“好啊。”

她现在每天都挺闲的,迟疑的原因,只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融入所谓“贵族幼儿园家长”的社交圈。

但转念一想,既然都决定了以后要找点事情做,想办法赚钱,总不能现在连最基本的社交都躲着。

人际交往的能力如果一直不锻炼,也是会退步的。

陈妙盈闻言欢呼起来:“好耶!朱浩然的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饼干,妈妈你肯定很喜欢!”

孟冉“嗯”了声,问:“宝贝,你知道生日会什么时候开始,几点结束吗?”

陈妙盈眨了眨眼睛,朱浩然好像说过,但她给忘了。

前面的陈肃凛帮她回答:“下午开始,大约晚上七点半结束,到时候我去接你。”

第22章

回到家吃过晚饭后, 陈妙盈按照课程表去上英语课。

印象中,陈妙盈每周都至少要上两次英语课,可以说是从小就与国际接轨的小朋友。

孟冉有一次好奇地旁听了十分钟, 发现内容虽然浅显易懂, 是动画片和读写游戏结合的趣味形式, 但授课老师的专业度绝对不容小觑。

能被请来给豪门小姐做家教的,果然都不是寻常人。

另一边,陈肃凛去了书房处理工作。

孟冉发现他晚上加班的频率其实不低,但应该是为了方便陪女儿, 所以一般都会把晚上的工作安排在家里完成。

家里另外的两个人该上班的上班,上课的上课。

孟冉也没闲着。

白天在外面逛的时候,她把一些临时想到的灵感记在了备忘录里,晚上刚好可以整理一下。

另外就是——

孟冉看着手里女儿送给她的彩笔画,若有所思。

回家时陈妙盈画的这幅“猫猫城堡”, 让她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不过这个想法目前还只是雏形, 她得认真梳理一下才行。

副卧里有桌椅, 之前孟冉偶尔想写些什么的时候都是在房间里完成。

但今天的任务更重, 她想找个更适合工作的地方。

按理说这栋别墅里的书房足够大,其实可以同时让她和陈肃凛一起工作, 但是非必要的情况下, 孟冉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想了想,孟冉抱着平板电脑和纸笔去了一层客厅。

她之前就留意过,客厅落地窗旁边的那一块空地很宽敞, 有桌椅和可调节亮度的落地灯, 很适合写写画画。

刚好那块地方离宠物房也近, 方便她随时就地取材。

将“家当”都搬到客厅后,孟冉专心开始了工作。

一个小时后, 接受完国际化教育的陈妙盈下课了。

孟冉早就听到了楼梯那里传来的“咚咚”声,一听就是某个小朋友急不可耐的脚步声。

不过她还是假装没听到,直到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捂住她的眼睛。

耳边传来张姨的声音:“太太。”

孟冉失笑:小姑娘居然还说服了张姨来一起表演双簧。

她顺势停下手里的工作,配合地故意拖长语调问:“是谁蒙住我的眼睛啦?是会说话的小猫咪吗?”

陈妙盈“嘿嘿”笑起来,蹭地一下挪开双手,倒腾着小短腿跑到孟冉身前:“是小猫咪的姐姐,妙盈公主!”

说着陈妙盈好奇地盯着桌子上的纸;“妈妈,你在做什么呀?你也和我一样有作业要写吗?”

孟冉莞尔:“嗯,是妈妈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作业。”

陈妙盈“哦”了一声:“妈妈你说话和爸爸好像哦,爸爸也说过,他会给自己布置作业。”

孟冉惊讶:“是吗?”

“对呀!”陈妙盈用力点头,小奶音一字一句,“爸爸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完成,长大之前功课是老师布置的,等长大了就是自己给自己布置啦。”

孟冉心头微动。

她一直都知道陈妙盈被陈肃凛教育得很好,不过听女儿这样转述,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似乎能想象男人用温柔而沉静的嗓音,对陈妙盈说出这段话的样子。

那在陈肃凛的心里,他的“功课”又是什么?

将恒越集团继续做大做强,在未来几十年里始终稳稳站在行业顶端?

陈妙盈的声音把孟冉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不过做功课很累很累的!”陈妙盈说,“每次老师布置给我的作业,我都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完成,妈妈你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孟冉被她逗笑:“你就是想让妈妈陪你玩,是不是?”

陈妙盈被戳穿也不恼,笑嘻嘻地撒娇:“那妈妈陪不陪我嘛?”

孟冉合上本子:“好,你想让妈妈怎么陪你?”

……

陪陈妙盈在别墅里玩到八点半,堪比做了半个小时的高强度运动。

陈妙盈的体能课不是白上的,仗着独栋别墅不会扰民,全程在屋子里上蹿下跳,简直像是原始森林里的猴子。

孟冉跟在后面,虽然不用像陈妙盈一样折腾,但也得时刻绷紧神经,确保小姑娘始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张姨来叫陈妙盈洗澡的时候,孟冉大大地松了口气。

幸好这样的陪玩活动不用每天都进行,不然她不用减肥都可以轻松瘦个十斤。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趁着陈妙盈洗澡的时间,孟冉同样回房间洗了个热水澡。

洗好之后来到儿童房,陈妙盈已经乖乖躺在床上,准备和周公相会了。

由于刚才充分发泄了精力的缘故,孟冉来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皮已经处于打架的状态,舌头都快捋不直。

“妈妈你来啦。”陈妙盈迷迷糊糊地说,“宝贝要睡觉觉了。”

孟冉弯着嘴角,亲了亲陈妙盈的额头:“宝贝晚安。”

从儿童房出来,孟冉下楼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

之前的草图才画到一半,就被陈妙盈打断。

孟冉想趁着今天手感还在,继续把图画完。

在桌子前坐下没多久,有脚步声传来。

孟冉抬眸,竟然是陈肃凛拿着一盘水果走过来。

陈肃凛将盘子放在桌上:“妙盈说你晚上一直在这里写东西。”

孟冉略有些无措地“嗯”了声。

她想赚钱的想法还从来没和陈肃凛说过,如果他问起,她应该会说是为了满足女儿的愿望。

否则以陈肃凛的视角,大概会觉得她这些小打小闹完全没必要。

她又不能直白地说,她想自己赚钱,方便离开他之后能独自生活。

孟冉看向陈肃凛端来的那盘水果,顾左右而言他:“谢谢,我刚好有点想吃水果了。”

盘子里总共三样水果,都是她喜欢吃的。

拿叉子叉起一块草莓,余光瞥见男人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孟冉的手一顿。

这人怎么还坐下了?

这是说好了要和她像正常夫妻一样相处,所以方方面面都入戏了吗?

孟冉咳了声:“你的工作忙完了?”

陈肃凛:“嗯,你呢?”

孟冉:“我……应该还需要一两个小时。”

她将那颗草莓送入口中,发现陈肃凛没有追问她在忙什么的意思。

陈肃凛抬腕看手表,语气平静:“两个小时后就十一点了。”

孟冉看他一眼,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清楚陈肃凛每天都什么时候睡,但想来晚上十一点对于成年人来说也不是特别晚的时间。

孟冉自己就更不用说,无论是当初读书还是刚参加工作时,熬到凌晨都是家常便饭。

难道是担心她太晚上楼,吵到他和女儿休息?

思忖片刻,孟冉正要开口说自己到时会尽量小声。

陈肃凛:“家里的阿姨已经休息了,想吃什么夜宵?我来做。”

孟冉目瞪口呆。

上次她这么诧异地看着陈肃凛,还是他临时说要陪她逛商场。

孟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

陈肃凛:“以前你晚睡的时候,我也给你做过夜宵。”

孟冉差点脱口而出“我怎么不知道”,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应该指的是她失忆的那段时间。

但她依旧难以置信。

哪怕陈肃凛说过他们二人婚后是有感情的,在孟冉心里,两人的相处模式大概也仅限于“相敬如宾”。

亲手给她做夜宵这种事情……是真的吗?

孟冉简直怀疑是这个男人在信口开河,仗着她全都忘记了,所以胡说八道。

见她半天不接话,陈肃凛又道:“怎么了?”

孟冉动了动嘴角:“我……”

我觉得你是在诓我。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孟冉转了话头:“我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亲自动手做夜宵。”

陈肃凛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这样的人?”

孟冉发现自己好像又有说多错多的趋势。

“你这样……”她斟酌道,“家境非常优渥,从小到大都被照顾得很周到的人。”

陈肃凛看她:“你很了解这样的人?”

孟冉:“……”

她觉得陈肃凛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他这么问,她不可避免地就只想到了一个答案。

是的,赵延舟就从来不会下厨,别说是亲手做夜宵,连盐和糖可能都分不清楚。

赵延舟特意告诉她:“冉冉你跟我在一起也不用做饭,咱们只管一起享受美食就成。”

孟冉扯了下嘴角:“没有,我就随便说说。”

她迅速转移话题:“你都会做什么夜宵?”

陈肃凛:“你喜欢吃的应该都会。”

孟冉对他这句话深表怀疑,心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了点和他对着干的想法:“那……酒酿圆子?”

倒不是在故意为难陈肃凛,这道甜食是小时候母亲常给她做的,她从小就爱吃。

只是这道菜在北方不算常见,来北城生活后,孟冉自己都很少吃。

陈肃凛:“好。”

孟冉望着男人起身的背影,有种不真实感。

家里有材料吗?

时间这么晚,无论是网购还是去外面现买都不方便吧?

所以……他是真的给自己做酒酿圆子去了吗?

不会是假装答应,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动手吧?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孟冉才回过神。

她望着眼前放着水果的盘子,不由自主回想起刚才陈肃凛的那几句话来。

像陈肃凛这样身份的人,结婚之前,肯定会把她的背景了解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应该很清楚,她从小的经济状况就不好,不可能认识什么有钱人。

长大后身边关系稍微近些的同学朋友也都是普通人,唯一的例外,也就只有她的前男友。

那他那句“你很了解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

好不容易将和陈肃凛有关的一切从脑子里扔出去,孟冉重新投入到工作里。

她想今晚把猫爬架的草图画出个第一版,这样明天可以发给姜雨晴帮自己参考。

陈妙盈画的那张“猫猫城堡”给了孟冉灵感,让她想要在现实里复刻一版类似的猫爬架。

不完全是因为她想当个好妈妈,更多的是孟冉觉得,这其中说不定会有商机。

就像姜雨晴说的,她从小一直都对绘画和设计方面的东西感兴趣。

而且结合她自己的观察和姜雨晴的说法,最近的这几年里宠物经济发展得十分迅速,光是她平常刷朋友圈,就发现当年的那些同学们里有一大半都养了猫。

大街小巷的各种店里,即便是和宠物不相关的店,也经常会特意腾出一栏货架留给宠物用品,可见市场需求之大。

现在这间别墅的宠物房里也有猫爬架,但除了用料比普通的更扎实之外,结构和设计看起来都很普通。

孟冉觉得,自己如果想赚钱,说不定能从宠物家居和用品这一块入手。

当然这一切都是初步的想法,她只是先尝试,最终能进行到哪一步她自己也不敢说。

说不定等设计图真的画出来,再摸清了材料、定制这些实打实的成本,她就会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地方。

将图上的最后一笔画完,孟冉揉了揉脖子。

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十一点。

桌上那盘水果,已经被她在画图的时候顺手拿着吃完了。

而传说中的夜宵——

孟冉看了一圈,无声地撇了下嘴角。

还说什么“她喜欢的应该都会”,最后还不是没了音信。

孟冉拿出手机给画好的图拍了张照,将笔记本合上。

正要起身,脚步声响起。

一个小小的白瓷碗放在她眼前。

孟冉愕然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陈肃凛,一款总能以各种刁钻角度吃醋的男人。

第23章

孟冉低头去看, 碗里的酒酿圆子一颗颗圆润饱满,表面点缀了几粒枸杞,还洒了桂花碎。

仔细闻能闻到清甜的酒香和淡淡的桂花味, 卖相不输她在店里吃过的那些。

孟冉失语了片刻, 找回声音:“这真的……是你做的?”

陈肃凛:“不然还能是谁?”

孟冉:“……”

这人说话的方式还是令人不敢恭维, 好在不知是不是夜色笼罩的缘故,男人的表情和语气都称得上温柔,听着倒是不讨厌。

碗里有汤匙,孟冉拿起勺子将一颗圆子送入口中。

软硬适中, 甜度也刚刚好。

孟冉抬眸:“谢谢。”

陈肃凛:“味道如何?”

孟冉如实道:“很好。”

深夜本就安静,再沉默着不说话气氛只会更诡异。

想了想,孟冉起了个话头:“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吃这个,妈妈就经常给我做。”

陈肃凛平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和人提起过母亲,在男人沉静的目光中, 孟冉竟然莫名有种想继续说下去的冲动。

“我爸爸不喜欢我妈妈这样。”孟冉说, “他说小孩子吃太多甜的不好, 还说不能太惯着我, 养成我挑食的习惯。”

“有时候我妈妈会回我爸爸几句,有时候就干脆无视他, 小声和我说别理我爸, 不过其实我爸在旁边也能听到。”

说到这,孟冉很轻地笑了声。

很奇怪,在母亲去世后她对父亲的记忆几乎全是负面的, 她也早就不会期待所谓的父爱。

但过了这么久, 这个片段依旧清晰地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仿佛从未褪色。

大概人就是这样复杂而矛盾的动物。

孟冉轻轻吐出一口气,话锋一转:“你呢?你小时候……有什么很喜欢吃的东西吗?”

陈肃凛眼眸微动, 沉默得比她想象中更久。

孟冉心中疑惑: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还是说他从小就是个一丝不苟的“标准小孩”,不挑食,也没有偏爱的食物?

看陈肃凛现在的样子,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天一起吃饭的时候,陈肃凛的确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偏好,倒是陈妙盈挑食不爱吃绿叶蔬菜,有时候陈肃凛会去纠正她。

片刻,陈肃凛答:“我不记得了。”

孟冉对这个答案不怎么意外:“看来陈总你不挑食。”

陈肃凛看她一眼。

孟冉有些莫名。

陈肃凛:“我们是夫妻,不用这么叫我。”

孟冉恍然:刚才她没注意到称呼的问题。

但她至今也没想好该怎么称呼他,索性应付地笑了下:“好。”

陈肃凛:“你以前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孟冉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

陈肃凛:“喜欢吃什么这个问题。”

孟冉眨了下眼睛:他的思维可真够跳跃的。

所以刚才他的沉默,是因为她问了和从前一样的问题?

“是吗?”孟冉笑了下,“看来我这个人和人聊天没什么新意,说来说去就这几个话题。那当时我们是不是也是差不多的对话?”

陈肃凛:“嗯。”

孟冉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有话没说完。

陈肃凛:“接着你说,不挑食很好,这样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陪你吃。”

孟冉:“……”

明明面前的人一脸平静地说出这段话,可不知怎么,她的脸颊竟莫名其妙地发热。

这真的是以前的她说出来的话吗?

孟冉:“陈……咳,你记性真好,都过去这么多年还记得。”

陈肃凛静静注视着她,没接话。

空气好像都变得平常黏稠了几分,孟冉的脸皮发紧,低头用汤匙舀了一大口圆子送入口中。

本意是想做点什么缓解窘迫,结果动作太快,一不小心居然呛到。

“咳、咳——”孟冉猛地咳嗽起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慌忙伸手去够桌边的纸巾。

下一秒,一张面巾纸递到了她的手里。

孟冉这时候也顾不上许多,抓过男人递来的纸,擦眼泪。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陈肃凛递过来了水杯。

孟冉接过来:“谢、谢谢……”

灌了几口水,总算是完全恢复过来。

好消息是刚才凝滞的气氛被打破了,坏消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很丢人。

吃个东西都能把自己呛到。

孟冉生硬地转移话题:“谢谢你的夜宵,味道真的很不错,你是怎么学会的?”

陈肃凛:“你说想吃,我就去学了。”

孟冉:“……”

要不是嘴里的水已经咽了下去,她险些又呛到。

直到今晚她才发现,她和陈肃凛竟然有这么多过去,无论怎么都绕不开。

孟冉:“这样啊……”

她沉默地又舀了一勺圆子,这次小心地一次只吃一颗。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陈肃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静静地看着她一颗颗吃完碗里的圆子,原本就只煮了一小碗,全吃光不需要太久。

等她吃到最后一颗,陈肃凛说:“吃过夜宵就早些休息吧。”

这是要结束对话的意思,孟冉求之不得。

孟冉放下汤匙,起身:“好,你也是。”

犹豫了一秒,她又轻声说:“晚安。”

——这是补上一次她没能说出口的。

说完她有些不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耳畔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等等。”

心跳漏了一拍,孟冉抬头看他:“什么?”

陈肃凛的目光落在她的鼻尖,停留了几秒后又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孟冉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陈肃凛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的鼻尖。

“沾到了一点。”指腹一触即离,男人收回手,“现在好了。”

陈肃凛先她一步上了楼。

直到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孟冉终于慢半拍地重新开始呼吸。

她刚才究竟在紧张什么,又在期待些什么?

孟冉懊恼地摇了摇头。

那天的吻只是一个意外,意外而已,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

接下来的两天,孟冉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设计猫爬架的草图上。

在画画上她有一些基础,大学空闲的时候也曾经自己试着设计点东西。

但她毕竟不是专业的,很多地方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孟冉自己上网查了一些资料和教程,研究了现在市面上大部分猫爬架都是什么结构,用的什么材料。

另外她也把自己的第一版草图发给了姜雨晴,让她给自己一些意见。

姜雨晴自己没养猫,不过她所在的公司里年轻人居多,很多同事家里都养了猫。

在拿到孟冉的图后,姜雨晴帮忙在公司里问了许多养宠物的同事,征集了不少建议。

虽然大多数暂时都用不上,但孟冉还是都记在了文档里。

星期四下午,钢笔店那边发来消息,说是字已经刻好,可以随时去取。

孟冉回信息,说自己星期五白天去取。

次日,孟冉和管家说了声,独自出了门。

这几天她经常会出门去附近的商业区逛逛,因为离得近又没有具体的目的地,所以都是自己打车,没让司机送。

管家已经不像她从前几次出门那样如临大敌,只是问了她大约什么时候回来,到时需不需要董叔去接。

到了商场,孟冉先径直去了店里取钢笔。

星期五店里的客人比上次来时多一些,三个店员都有些忙不过来。

见状孟冉拿出手机,打算和之前联系她的店员发条信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刚点开微信,就有一个女人迎了上来。

“孟小姐,您来啦。”来人热情道,“您是来取之前预定好的钢笔吧?”

自从来到七年后,已经好久没有人称呼她为“孟小姐”了。

孟冉怔了下才回:“对。”

“之前那位姓王的店员发微信联系了我。”孟冉说,“说是字已经刻好了。”

同样做过打工人,孟冉知道业绩对于店员来说的重要性,特意提了之前为她服务的那位年轻女店员。

那位店员从最开始的态度就专业又热情,孟冉对她的印象不错。

来人笑笑:“您是说小王吧,对的,之前是她负责您这单。还没和您自我介绍,我是这家店的店长,姓张。”

孟冉略微诧异。

店长?

这家店的客户定位是高端商业人士,店内的产品都不便宜。

她之前选的那支钢笔虽然算是比较贵的,但也不至于让店长为这一单亲自出来接待她。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过自己是陈肃凛的妻子,只告知了对方自己姓孟。

因为是给陈肃凛买礼物,付钱也是用她自己的银行卡。

加上失踪了五年,按理说应该不可能有人认出她的身份。

孟冉:“之前接待我的——”

店长迅速接过话头:“今天的客人多,小王在接待其他客人,就由我来服务您,好吗?”

孟冉:“……好。”

店长带着孟冉去了最里面的贵宾室。

见孟冉的脚步迟疑,店长特意解释:“我们的手写刻字服务是最近才推出的,为了调研客人对这项新服务的满意程度,来取钢笔的客人都会被请来贵宾室。”

孟冉点点头。

在贵宾室坐下,店长端了咖啡过来,问她味道如何,不合适可以换。

得到孟冉“挺好”的答案后,店长才把孟冉之前预订的钢笔拿了过来。

钢笔放在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

孟冉翻开盒子,拿出那支钢笔端详。

“刻字在笔帽的内侧,对着光看会比较清晰。”店长在一旁说。

孟冉应了声“好”,打开笔帽。

店长贴心地递来了一支小手电筒。

孟冉对着光看了看,笔帽里是她手写的“平安顺遂”四个字。

不愧是高端品牌,小小的四个字被刻得很精细,连笔锋都被完美复刻。

店长在一旁问:“您看还满意吗?”

孟冉:“嗯,谢谢。”

店长喜笑颜开:“那就好,孟小姐,您再仔细检查检查,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和我说。”

孟冉答应下来。

毕竟是要送出去的礼物,她又认真检查了一遍外观,确认无误后让店长帮忙放进礼盒。

店长说了声稍等,这次离开了好几分钟,似乎还去隔壁房间接了个电话。

再次回来时,店长面带笑容将已经包装好的礼盒袋子递给孟冉。

“对了孟小姐。”店长说,“我们店里最近有周年庆活动,凡是订购钢笔的客人都可以参加抽奖,您要不要也参与一下,试试运气?”

孟冉:“好。”

免费的活动,她没理由拒绝。

得到肯定的答复,店长端来一个小箱子:“孟小姐,您随便抽一张就好,纸条上写着对应的奖品,当场就能兑换。”

孟冉将手伸进箱子里,摸出来一张对折整齐的粉色硬卡纸。

翻开卡纸,里面写着“特等奖”三个字。

孟冉惊讶地挑了挑眉梢,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的运气一向很一般,记得以前也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抽奖,最幸运的一次,是在大学的某次活动上抽到了一包抽纸。

难道七年过去,连运也跟着转了?

孟冉将卡纸递给店长,听到店长惊讶道:“哇,恭喜您孟小姐!您抽中的是我们最大的奖,奖品是一条手链。”

说着不等孟冉反应,店长迈着小碎步去旁边和另外一名工作人员交谈了几句。

两分钟后,一个绒面的珠宝盒子放在了孟冉面前的桌子上。

盒子里,一条珍珠手链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莹润柔亮的光泽,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孟小姐,您的运气真的非常好呢。”店长笑道,“这是咱们整家店唯一的一个特等奖,就被您抽到了。”

“您要不要现在就戴上试试?”

第24章

孟冉看着眼前这串珍珠手链, 不可避免地短暂陷入了回忆。

她人生第一件真正的首饰是一条珍珠项链,二十二岁时赵延舟送给她的。

后来分手,也不知道那条项链去了哪。

一旁店长见孟冉没有反应, 喊她:“孟小姐?”

孟冉回神, 看了手链几秒:“这真的是……奖品?”

她对珠宝了解不多, 但也看得出这条手链是某个大牌的。

店长以为她是怀疑真假:“是的孟小姐,您放心,绝对是正品。咱们商场里就有这家珠宝的专柜,您可以去验证的。”

孟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这很贵重……”

店长笑着接话:“毕竟是仅此一份的特等奖嘛,咱们家也是老店了,奖品总要拿得出手一些。也是您运气好,一下子就抽中了最贵的。”

孟冉点点头。

店长又问:“那孟小姐您看……要不要戴上试试?我可以帮您。”

孟冉抬手, 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不知怎么, 脑海里陈肃凛低眸为她戴上手链的场景一闪而过。

“先不用了。”孟冉微笑, “可以帮我把奖品也包起来吗?”

店长的眼里闪过失望, 但很快又再次扬起灿烂的笑容:“没问题的,孟小姐。”

送孟冉从店门口离开, 店长终于收起了笑容。

转身来到贵宾室隔壁的店长办公室, 神色恭敬:“赵总”。

梦昭天地是今年年初新开业的商场,也是近年来北城新兴区投资名列前茅的大项目。

当初筹备阶段,他们品牌和竞对都想入驻这家商场, 最后是赵延舟以投资人的身份亲自拍板, 一锤定音将入驻资格给了他们。

虽说品牌与赵延舟并非隶属关系, 但连品牌总部的高层都要给足他面子,何况她只是个负责门店运营的小店长, 更不敢有半分怠慢。

自从前天接到赵延舟的电话,店长就对他提出的要求尽心尽力。

办公室里,赵延舟正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银色钢笔。

见店长推门进来,钢笔被赵延舟抛至空中,银亮的笔身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又被他屈指接住。

店长安静地站在原地,不敢多话。

今天是她第一次和赵延舟正式见面,但她早就听过传言:赵家二公子性格不羁,虽然看着不像赵董那样不怒自威,却同样难以应付。

赵延舟指尖一收,将钢笔攥在掌心:“手链送出去了?”

店长:“是的赵总,孟小姐她收下了。”

赵延舟:“戴了吗?”

店长的声音弱了几分:“……没有。”

怕他不悦,店长又急忙补充:“不过孟小姐应该是喜欢的!我看她打开盒子后,盯着那串手链看了好一会儿。”

赵延舟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是吗?”

店长挤出一抹笑:“是啊,想来是孟小姐来的时候已经戴了自己的手链,觉得不方便,所以才——”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店长的话。

赵延舟抬手,将手中的钢笔放在桌面上。

“行了。”他开口,“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店长:“……好的,赵总。”

赵延舟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别人问起时该怎么说,你应该清楚吧?”

店长:“您放心,这次抽奖是我们店里的营销活动,奖品是工作人员负责采购的,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赵延舟“嗯”了声,径直走出了店内。

望着赵延舟离开的背影,店长总算是松了口气。

旁边的一个小店员凑了上来:“姐,赵总走啦?”

店长瞥了眼店员:“嗯。”

店员:“姐,你说……这赵总是在追求那位孟小姐吗?”

店长笑了声:“店里的客人这么多,你在这里倒是很闲啊,这个月绩效不要了?”

店员吐了下舌头:“是,我知道了姐,我这就去接待客人。”

等店员走了,店长轻轻摇了摇头。

不怪店里的小年轻好奇,她工作了十几年,遇到上司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数不胜数,也是第一次见到赵延舟这种情况。

说他想追求那位女士吧,他买了首饰不仅不亲自送,偏偏要伪装成抽奖的方式给那位女士,还连自己的身份都要严格保密。

但说不是追求吧,前前后后又花费了这么多心思,甚至亲自来监督她把那条手链送到女士手上。

所以他一番周折把那条手链送出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

银色迈巴赫内,赵延舟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指腹摩挲着烟身。

他高中毕业时和身边的兄弟学会了抽烟,之后因为孟冉他戒了烟,为此被几个兄弟嘲笑了一番。

那时他毫不在意地笑骂回去,说他们不懂,为了喜欢的女人,这点牺牲算什么。

后来和孟冉分手,他也一直没再抽,就连得知孟冉和陈肃凛领证的那晚都忍住了。

他想,如果她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直到孟冉失踪,他才重新又开始抽。

沉默了许久,赵延舟终究还是没点燃手里的那支烟,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手边的车载烟灰缸里。

他俯身,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硬卡纸。

卡纸上的手写字体笔锋干净利落,带着股韧劲,乍一看和她的外表完全不像。

第一次见孟冉写的字,赵延舟很是诧异:一个长相温婉的女孩,竟写得一手这样的字。

分手后他才终于理解,字如其人,她看起来温柔,狠下心来却也比谁都决绝。

赵延舟低声念着卡纸上的字:“平安顺遂。”

念了几遍后,男人的嘴角竟勾起了一丝笑容。

平安顺遂,这四个字,当年孟冉也送给过他。

只不过没有写出来,也不是刻在钢笔内。

赵延舟拿出手机,片刻,一个温和却坚定的女声在车内响起。

“赵延舟,我们两个人之间就到此为止吧,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删除,我们彼此都不要再出现在对方的生活里了。”

“有什么必要呢?你什么都不缺,难道还缺我一个前女友的祝福吗?”

“……好吧。”

“赵延舟,祝你今后没有我的人生,也能平安顺遂。”

赵延舟紧紧握着手机,反复播放着最后一条语音消息。

这么多年来他换了好几部手机,每次第一件事就是把和她的聊天记录迁移到新的设备里,尤其是这一句话。

平安顺遂,本来是她送给他的祝福,如今却刻在了她送给另一个男人的礼物上。

赵延舟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用力到泛白,连带着整只手都开始颤抖。

为什么,陈肃凛他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却还要抢走他最珍视的东西?

赵延舟吐出一口气,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条语音消息上。

半晌,他将手机切换至相机,对着那张卡纸拍了一张。

随后他找到手机里的某个联系方式,将照片发了过去。

……

恒越大厦,总裁办公室。

陈肃凛身前的助理正拿着一份文件,向老板汇报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

书桌上私人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下,陈肃凛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拿起手机。

助理立即噤声。

有老板私人号码的人不多,只有老板少数的几个好友以及家人。

圈子里大家都忙,所以除非是重要的事情,否则一般不会在工作时间用私人号码联系陈肃凛。

助理小心地观察着老板的神色,发现老板在看到信息后先是微微动了动眉头,接着在点开信息后,眉心拢得更明显了。

难道是家里人出了什么事?

正犹豫要不要请示暂且出去,陈肃凛抬眸。

“你先出去,一会儿我再叫你。”

助理立刻应声出去,将办公室的门关紧。

陈肃凛这才重新看向手机。

屏幕里是赵延舟发来的微信。

两人已经很久没用微信联系过,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如今本来空白的页面里,孤零零躺着两条信息:一张图片,和一条语音。

陈肃凛先将图片点开。

照片里是一张卡纸,卡纸上的字迹他一眼认了出来。

是孟冉的字。

陈肃凛沉默着看了这张照片几秒,又点开语音。

熟悉的女声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响起。

“赵延舟,祝你今后没有我的人生,也能平安顺遂。”

陈肃凛:“……”

指尖停留在语音上方数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第二遍。

手指向下移动半寸,他点开语音通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陈总,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啊?我还以为起码要等上个半天,日理万机陈总才能有空回我呢。”

“少说废话。”陈肃凛淡声道,“给我发这些,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起来。

“我能有什么意思啊?陈总你别多想了。就是人年纪大了,就会忍不住开始回忆往事。我刚才正巧回想起了点曾经的美好记忆,所以和陈总你也分享一下。”

陈肃凛:“是吗?相信我太太也觉得和你分开,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赵延舟收了笑:“……陈肃凛,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陈肃凛没接话。

赵延舟:“冉冉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们相爱。分开,是因为迫不得已。”

“而和你结婚。”他嗤笑了声,“只不过是她别无选择做出的决定,是被迫的。”

“你从一开始就输了,她到现在都没有离开你,也是因为你运气好,有个女儿可以绑住她。”

“陈总,我听说自从冉冉回来,你去幼儿园接你女儿的次数都变多了,是不是?你敢说你不是为了用女儿打亲情牌,好让她不忍心和你提出离婚?”

陈肃凛沉声打断:“赵延舟,你应该清楚我的底线。”

赵延舟哼了声:“放心,我不会接近小孩子。我不是你,我还有良心,何况那也是她的女儿。”

“不过话说回来,陈总你这样急着用女儿绑住她,是因为你也清楚如果不是有女儿在,她早就离开你了对不对?”

“让我猜猜,你严防死守不肯让我知道冉冉失踪前后的详细情况,是不是因为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和你离婚的想法?”

“对了,有一件事,不知道冉冉她有没有告诉过你。”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赵延舟调整了个姿势。

“冉冉失踪的地方,是一个城郊公园,没错吧?”赵延舟轻笑着说,“那是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才生下女儿不到半年,特意跑去那么远的公园,你觉得是为什么?”

陈肃凛:“赵延舟。”

赵延舟:“怎么,陈总你被我说中,怕了?”

陈肃凛:“先是发给我一条七年前的语音,现在又开始胡编乱造起五年前发生的事,你觉得事到如今都不肯接受现实,自欺欺人的到底是谁?”

赵延舟:“……”

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陈肃凛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助理重新进入办公室。

陈肃凛:“今天下午和晚上的行程调整一下。”

助理精神一振,拿笔记录:“好的陈总,您说。”

陈肃凛:“下午的会议时间不变,我远程参加,晚上和盛辉的饭局取消。”

助理一愣:“取消?”

陈肃凛:“嗯,我会联系陆总,告诉他下午我亲自去盛辉拜访。”

助理:“好的陈总,那我现在通知司机备车?”

陈肃凛颔首:“嗯,辛苦你了。”

……

取了钢笔出来,孟冉打算继续在附近逛逛。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几下。

陈肃凛:【今天出门了?】

陈肃凛:【明天周末,今晚我没什么事,接妙盈放学后过去找你,一起在外面吃顿饭吧。】

第25章

收到陈肃凛的信息, 孟冉怔了怔。

脑海里有一个念头隐隐闪过:似乎每次她来这个商场,男人的反应都有些不同寻常。

今天也是,午后才邀约, 明显是临时起意。

可当她想要捕捉些什么具体的缘由, 又一时摸不到头绪。

孟冉:【怎么突然想到要在外面吃?】

陈肃凛:【妙盈念叨了好几次想去外面吃好吃的, 今天满足一下她。】

陈肃凛:【你在哪?】

孟冉:【在之前买手链的那家商场。】

孟冉:【你们要过来吗?会不会太远了?】

陈肃凛:【还好,刚好妙盈一直说想去接妈妈。】

孟冉想了想,回:【好,那到时候见。】

离幼儿园放学还有一阵子, 等两人放学后再开车过来,起码也要六点多。

在此之前,她需要一个人消磨时间。

这附近孟冉已经逛过很多次了。

不过相比前几次漫无目的地随便逛,这次她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孟冉先去了商场里的一家大型连锁家居店,尤其在宠物区停留了很久。

亲眼看和亲自上手感受比查资料更可靠, 她想感受一下这些大品牌做的猫爬架都是用什么材料。

除了猫爬架, 其他大大小小的宠物家具和宠物用品孟冉也都仔细研究了一遍, 顺便观察了下周边的顾客在哪些商品前停留最多。

边逛边做记录, 时间一晃而过。

前后逛了几家不同的店后,孟冉发现果然和她印象中的一样, 宠物相关的用品非常火。

她顺手给安娜买了几件玩具, 又给自己买了一件衣服。

准备送给陈肃凛的礼物还需要保密,两手空空太不好隐藏。

孟冉将钢笔的包装放在装衣服的大购物袋里,埋在衣服下面, 这样如果不是特意去翻, 很难发现。

五点多, 陈妙盈用她的专属微信给孟冉发来语音,报告自己的动向:“妈妈, 我放学啦!”

“我和爸爸已经在来找妈妈的路上啦,妈妈你有没有很期待呀!”

中气十足的小奶音经由电子信号转换,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也丝毫不减可爱。

孟冉听得忍不住嘴角上扬,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然后才打字回:【期待呀,妈妈已经开始想念宝贝了。】

过了一会儿,陈妙盈再次发来信息:“妈妈我也想你!不过妈妈你能不能发语音呀?不然我只能让爸爸给我翻译。”

孟冉失笑。

“是妈妈不好。”她举起手机说,“妈妈忘记宝贝不认识字了。”

陈妙盈认真道:“妈妈不是的,我认识字的!就是还认不全而已!”

目前还幼儿园未毕业的小姑娘对此很有原则,绝不允许有人低估自己的文化水平。

孟冉连忙道歉:“对不起,是妈妈说错了,妈妈忘记宝贝已经很厉害了。”

陈妙盈大度地回:“没关系啦,我不怪你妈妈!”

“对了妈妈!”陈妙盈兴奋道,“我们晚上在商场吃什么呀!商场里有好多好吃的呢!”

孟冉:“宝贝想吃什么?”

陈妙盈:“我想吃披萨!”

孟冉不确定五岁多的小孩子可不可以吃披萨。

自从当了妈妈,大数据迅速摸清了她的心思,社交平台经常给她推送养娃相关的贴子,她顺着这些内容学到不少育儿经。

但孩子的饮食禁忌实在太复杂,各种说法也不统一,涉及披萨这种重油重调料的食物,她还是拿不准主意。

孟冉思忖了两秒,回:“你和爸爸商量过了吗?爸爸同意你吃披萨吗?”

在养孩子这方面,她不自觉地将信任寄托在陈肃凛身上。

陈妙盈:“爸爸说我可以吃!”

语气坚定得像要入党,听得孟冉差点笑出声。

孟冉:“真的?你没骗妈妈吧。”

她的质疑让陈妙盈很不服气:“妈妈你等着,我让爸爸和你说!”

过了几秒,又一条语音过来。

孟冉点开语音时早有准备,但在声音响起时,还是没忍住扶了下耳机。

听多了小女孩甜甜的嗓音,成年男性低沉磁性的声音对比尤其明显。

不得不承认,陈肃凛除了拥有一副好皮囊,声音也极具质感。

陈肃凛:“偶尔吃一顿没关系,我和妙盈商量好了,这个月只能吃这一次。”

语音结束时,孟冉听到陈妙盈在旁边插话,好像是对“一个月一次”的要求不太满意。

过了半分钟,陈妙盈才重新发来消息:“妈妈,真的一个月只能吃一次吗?我想一个月吃两次可不可以呀?”

“妈妈你帮我劝劝爸爸嘛!爸爸最听你的话了!”

孟冉牵了牵嘴角,暗自摇头。

陈肃凛听她的话?

也不知道女儿这个结论是从哪里得出来的,她可完全没发现。

在教育女儿时,孟冉向来是和陈肃凛站在一边,何况披萨这种食物确实不应该常吃。

孟冉:“不行哦,爸爸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着想,一个月一次已经很多了。”

陈妙盈听起来气鼓鼓的:“哼!我就知道妈妈和爸爸是一伙的!”

孟冉忍俊不禁。

现在女儿不在她身边,哄女儿的重任,只能交给孩子他爸了。

反正头疼的人不是她。

既然决定了晚餐吃披萨,孟冉提前去了门店取号。

星期五傍晚人流量多,提前一个小时取号刚刚好。

前面还剩下几桌等待的时候,陈肃凛发来信息,说他和女儿已经到了商场,正往披萨店这边走。

孟冉等了一会儿,看到一大一小牵着手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她身前站定,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购物袋。

陈妙盈则冲进了孟冉的怀里,扑通一下抱住妈妈,父女二人配合默契。

孟冉揉了揉陈妙盈的脑袋。

陈妙盈一边抱着妈妈,一边向店里张望,迫不及待:“妈妈,我们可以进去吃了吗?”

孟冉:“暂时还不行哦,不过快了,前面只剩下三桌了。”

陈妙盈一本正经地点头:“哦,好的妈妈!”

“妈妈。”陈妙盈又歪头好奇地看着孟冉,“你白天就已经在这里了吗?那你都做了些什么呀?”

孟冉看了眼不远处男人的身影。

陈肃凛正用手机回消息,似乎是在处理工作。

孟冉也不确定自己和女儿说话会不会被他听到,犹豫了一下,俯身冲陈妙盈招了招手:“妈妈悄悄告诉你。”

陈妙盈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十分配合地迈着小碎步,把耳朵凑到孟冉嘴边。

孟冉轻声道:“妈妈在给爸爸准备生日礼物。”

闻言,陈妙盈先是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她反应过来,嘴巴凑到妈妈的耳边,学孟冉刚才的样子用气声郑重地说:“宝贝知道了,宝贝会帮妈妈保密的!”

孟冉弯着眼睛:“嗯。”

她直起身,看到陈肃凛正放下手机看过来。

孟冉牵唇冲他笑了笑。

陈肃凛难得地怔了下,眉眼柔和了几分。

他走过来:“在和女儿聊什么?”

孟冉看了眼陈妙盈,回:“妙盈问我白天做了什么,我说我给安娜买了几个玩具。”

说着她指了指陈肃凛手中的购物袋:“在那里面。”

孟冉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猫玩具,递给陈妙盈。

陈妙盈抱着玩具摆弄起来:给猫咪的玩具,小孩子玩起来也刚刚好。

陈肃凛:“白天你一直一个人?”

孟冉:“是啊。”

陈肃凛:“下次想来的时候告诉我,我陪你一起。”

典型的陈肃凛式发言,也不问她到底想不想让他陪。

比起和男人一起逛街,孟冉更愿意找姜雨晴,或者随便一个女性朋友陪自己。

心里这么想,表面上孟冉只是笑笑:“一个人挺好的。”

陈肃凛:“那也可以叫上保镖,帮你拎拎包。”

孟冉眨眼。

他就对她一个人逛商场这件事,就这么看不顺眼吗?

大多数时候,孟冉都不喜欢与人争辩。

说服别人没有意义,不涉及原则的事情,言语间的退让可以省去许多力气。

但此刻,孟冉心底的那点倔强突然冒了出来。

孟冉:“购物袋能有多重?我拎得动,而且楼下有地方可以存包。”

陈肃凛无声地看着她。

孟冉抿了下唇,心中叹了口气。

算了,女儿还在呢,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和他争。

孟冉:“我……”

陈肃凛:“好。”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孟冉用了一秒,才意识到陈肃凛竟然是妥协了。

她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她还以为像他这样强势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松口。

陈肃凛:“不过记得不要再把手机忘在寄存柜里。”

孟冉微怔,一瞬间回想起那天晚上男人来接她时,在车内如同罗网般牢牢包裹住她的视线。

她不由放轻了呼吸,片刻,低声说:“我也只是不小心忘了那一次而已。”

陈肃凛:“找不到你,一次就已经够多了。”

孟冉:“……”

陈肃凛静静看着她,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孟冉却无端地心头一紧,随后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她下意识避开与男人的对视,垂眸:“……我知道了。”

陈肃凛:“嗯。”

“A47号在吗?”

服务员叫号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两人间流动的沉默。

孟冉回过神,提高声音应道:“在,来了!”

“到我们了。”孟冉拍了拍旁边一个人抱着玩具玩的陈妙盈,“走,可以进去了。”

陈妙盈:“好耶!披萨我来啦!”

她真心实意的欢呼,惹得迎宾的服务员都笑了:“这位小客人,感谢你对我们店的厚爱,欢迎你哦。”

陈妙盈大方地回了服务员一个露八颗牙齿的笑容:“谢谢你的欢迎!”

服务员明显是被萌到了,笑容更扩大了几分:“来,牵好爸爸妈妈的手跟着阿姨走,阿姨带你进去找位置坐。”

陈妙盈一手拉着孟冉,另一只手拉着陈肃凛,迈着蹦蹦跳跳的步子走进餐厅,一路上引得不少客人看过来。

大家讨厌公共场合吵闹不守规矩的小孩,但看到这样漂亮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人们的目光都很温柔。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一个四人卡座。

“小朋友。”服务员笑眯眯地问,“你是要和妈妈坐,还是和爸爸坐在一边呀?”

陈妙盈想了一下:“我和妈妈坐一边。”

平常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就是爸爸坐在她的对面,妈妈在旁边。

三人陆续坐下。

服务员很喜欢小孩子,知道小朋友都喜欢点菜,把菜单递到了陈妙盈的手里。

陈妙盈郑重其事地接过菜单,像个小大人似的从第一页翻起来。

小小的个头举着厚厚的菜单,仿佛是在审阅什么重要工作。

孟冉被她的模样逗笑,想起那天在公司里周特助和陈妙盈玩的角色扮演游戏。

“盈总。”孟冉开口,“看到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

陈妙盈对这个称呼非常受用,自然而然地起了范,清了清嗓子:“好的,孟特助,我慢慢看一下。”

孟冉忍得很辛苦才没笑出声。

煞有介事地翻了好几页,终于,陈妙盈指着菜单中的一张图片说:“孟特助,我想吃这个!”

孟冉接过来菜单,陈妙盈指的是一款番茄鸡肉芝士披萨,好像还比较适合小孩子的口味。

“嗯……”孟冉故作迟疑地沉吟一秒,“看起来还可以。”

她把菜单往前推了推,展示给对面的陈肃凛:“陈助理,你觉得呢?”

孟冉承认她是故意的,但她私心里觉得这个时候,陈肃凛应该和自己平起平坐。

总不能这家里他和陈妙盈都是老板,就她一个打工人吧?

而且陈肃凛年纪轻轻就接手家族企业,肯定没被人这么称呼过,孟冉有点期待陈肃凛的反应。

陈肃凛看了看她。

出乎意料地,男人注视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我听孟总的。”

陈肃凛的语气不轻不重,尾音不经意地上扬,平日里清冷的嗓音中多了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听得孟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耳垂也有点热。

陈妙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十分严肃地纠正:“爸爸你喊错啦!是孟特助!”

陈肃凛收回视线,看着女儿笑了笑:“抱歉,爸爸说错了。”

另一边,孟冉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根。

要命,好像真的有点烫。

开个玩笑而已,而且她也不是第一次见陈肃凛笑了,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孟冉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选好披萨,陈妙盈又挥着小手,一口气说了好几个自己想吃的菜。

孟冉没全由着她,把一些明显不适合小孩子吃的给否决了。

最终选好饮料,孟冉招手叫了服务员。

上菜要等一会儿,陈妙盈坐在卡座上晃着小脚,和爸爸妈妈聊天。

分享了今天在幼儿园做了什么后,陈妙盈转头看孟冉:“妈妈,你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呀?”

陈妙盈没有问爸爸,因为她每次问爸爸做了什么,爸爸的回答都会让她失望。

她想,爸爸的工作一定很无聊,所以才每天都是开会、看文件、见客户,都没有好玩的事情发生。

她都有点同情爸爸了。

看着陈妙盈亮晶晶的眼睛,孟冉不忍让她失望,仔细搜索着记忆:“妈妈想想啊……”

“对了。”孟冉说,“今天妈妈买……买衣服的时候,参加了一个抽奖活动,中了特等奖哦。”

陈妙盈听到后非常捧场地“哇”了一声:“真的吗?妈妈你好厉害!特等奖是什么?”

孟冉笑道:“是一条手链。”

陈妙盈:“是什么样子的?妈妈我可以看看吗?”

孟冉:“当然可以啦。”

进来店里时,购物袋都放在了陈肃凛的那边。

孟冉抬眸对他说:“帮我拿一下那个蓝色小袋子里的盒子。”

为了避免提前暴露生日礼物,她把手链和钢笔分别装在了两个购物袋里,装手链的袋子是珠宝品牌的纸袋,看不出来自钢笔店。

陈肃凛依言把首饰盒取出来。

孟冉把盒子摆在桌子上打开,给陈妙盈展示:“就是这个。”

陈妙盈:“哇,亮亮的,好漂亮!”

“妈妈。”陈妙盈抓住孟冉的胳膊晃了晃,“可不可以给我戴戴看呀?”

她之前就发现了,前几天开始,妈妈手上就一直戴着一条手链。

妈妈告诉她,这是爸爸给妈妈买的。

她也想学妈妈的样子戴手链。

闻言,孟冉有些犹豫。

她倒是不反对小孩子戴装饰品,喜欢漂亮的东西是人的天性,在不影响活动的情况下偶尔戴着玩玩完全没问题。

但这条手链明显是成人款的,五岁的小孩子戴,无论是尺寸、重量还是材料肯定都不合适。

孟冉迟疑地看了看陈肃凛,发现男人的目光正停留在那条手链上,眉心微拢,若有所思。

见指望不上他,孟冉想了想后答:“好,那妈妈给你戴上试试,但是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就要摘下来。”

陈妙盈满口答应:“好!”

孟冉将陈妙盈的小手抬起来。

小孩子的手小,手链的卡扣都不用解开,直接就能套进去。

孟冉帮她把手链戴好,叮嘱:“小心哦,动作太大会把手链甩出去的。”

陈妙盈:“我知道啦妈妈!”

小姑娘对自己的新玩具非常好奇,举起手左看右看,时不时拨弄一下链子上的珠子。

陈妙盈:“妈妈,这些珠子好亮,好好看呀。”

孟冉笑着说:“这是珍珠哦,是蚌壳把小沙子裹起来,然后变出来的。”

陈妙盈:“哦,老师给我讲过,我喜欢珍珠!”

“妈妈。”陈妙盈又问,“你也喜欢珍珠吗?”

孟冉略微沉默。

物品不该过多地寄托人的情感,但珍珠对她的意义的确和其他不同,那是她拥有的第一件真正的首饰。

当时店长让她试戴时她会拒绝,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孟冉晃了晃手腕:“妈妈以前喜欢珍珠,不过现在更喜欢宝石了。”

陈妙盈正专心致志观察自己的新玩具,没注意到妈妈的异样,咯咯笑着说:“哦!那以后珍珠给我,宝石给妈妈!”

孟冉莞尔:“好呀,成交。”

说话间,服务员把饮料和几样小食陆续端上了桌,只剩下披萨还没上。

陈妙盈跃跃欲试就要去抓鸡翅吃。

孟冉赶紧拉住她:“哎等下,先把手链取下来再吃。”

弄脏手链是小事,她怕首饰上有细菌和灰尘,被陈妙盈吃到嘴巴里。

陈妙盈:“哦,好。”

孟冉把陈妙盈手上的手链摘下来,放回盒子,递还给陈肃凛。

陈妙盈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己的新玩具。

“下个星期我去幼儿园的时候,可以戴上它吗?”她问。

孟冉:“不行哦,你在幼儿园里跑跑跳跳的时候,戴手链太危险了。”

陈妙盈失望地“哦”了声:“那我什么时候能戴呢?”

孟冉不确定地看了眼陈肃凛。

陈肃凛接话:“爸爸帮你保管,以后你想戴的时候,来问爸爸。”

陈妙盈点头:“那好吧。”

看出她还是有点失望,孟冉说:“宝贝,你再不吃你的鸡翅,妈妈要帮你吃了。”

陈妙盈本来就饿了,听到后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不行不行,我要吃第一口!妈妈你不要和我抢!”

孟冉笑着点了点陈妙盈的脸颊:“好吧,小馋猫,妈妈不和你抢,不过吃之前得先把小手擦干净哦。”

陈妙盈在妈妈的监督下,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每一根手指,指头缝也没放过。

终于在妈妈点头后,她扔下湿巾,火急火燎地抓起一只鸡翅啃了起来。

看小姑娘吃得这么香,孟冉也被激起食欲,给自己拿了一只。

陈妙盈连啃了两个鸡翅,想啃第三个的时候被陈肃凛阻止了。

陈肃凛:“你答应过爸爸,不能吃太多鸡翅。”

“哦……好吧。”陈妙盈只难过了一秒钟就转移目标,“那我吃披萨!”

披萨刚才也已经上桌了,焦黄的颜色点缀红色的番茄,香味浓郁,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陈妙盈自己抓起一片,不忘关照妈妈:“妈妈,你也快吃呀!”

孟冉好笑,这孩子的急性子也不知道遗传了谁。

“知道啦。”孟冉说,“可是妈妈只有两只手和一张嘴,得先吃完手里的食物,才能再吃披萨。”

陈妙盈眨了眨眼睛,满脑子都是妈妈的前半句话。

妈妈只有两只手,可是还有爸爸呀!

小时候,爸爸也经常喂她吃东西。

陈妙盈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冲对面慢条斯理卷着意面的爸爸使了个眼色。

“爸爸,你听到了吗,快帮帮妈妈呀!”

第26章

孟冉的动作一顿。

她只想表达自己等会儿再吃披萨, 天知道陈妙盈怎么会理解成了她需要人帮忙。

抬头看陈肃凛,这个男人竟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好整以暇看着她。

是想让她来当这个坏人吗?

好吧, 今天陈肃凛的确当过几次坏人了:告诉陈妙盈一个月只能吃一次披萨, 鸡翅只能吃两个的都是他。

现在轮到她也正常。

这样想着, 孟冉看着陈妙盈,语重心长:“宝贝,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你看你现在都是自己吃饭了,妈妈也可以自己来, 不用别人帮忙。”

陈妙盈大大的眼睛望着她,果断摇头:“妈妈说得不对。”

孟冉一愣。

陈妙盈:“安娜也会自己吃冻干呀,但我就喜欢拿着冻干棒棒糖喂它,因为我超级喜欢安娜!”

小姑娘有理有据地总结:“所以爱就是这样!爱一个人,就会忍不住想要喂她吃东西!”

孟冉:“……”

她发现陈妙盈很有打辩论的天赋, 一段话吐字清晰, 逻辑顺畅, 让人难以反驳。

如果非要从中挑出一个漏洞, 或许是……陈肃凛没有那么爱她。

不过这样的话孟冉说不出口,告诉一个小朋友她的爸爸不爱妈妈, 未免太残忍。

见妈妈不说话, 陈妙盈又问:“妈妈,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孟冉:“……嗯。”

陈妙盈笑起来,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那我先喂妈妈吃一口!”

她决定先给爸爸妈妈做个表率。

老师教过她, 这叫作榜样的力量!

陈妙盈仔细从盘子里挑了一片最大的披萨, 撕下来递到妈妈的嘴边。

孟冉还是第一次被小朋友喂东西吃, 她迟疑着低头,咬了一口。

陈妙盈满意地看着妈妈吃了, 伸手把披萨递给对面的爸爸。

孟冉把嘴里的披萨咽下,感觉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脸上。

一道来自身边满是期待的女儿,另一道来自对面的男人。

脸皮微微发紧,孟冉心虚地看了看四周。

快餐店里吵吵闹闹,客人们都在聊天说话,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孟冉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陈肃凛的目光,视死如归地开口:“那你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到男人的嘴角扬了扬。

光看着她,手上倒是没动作。

孟冉:“……”

可恶,她怎么觉得这人在联合女儿看自己的笑话?

当然她的宝贝女儿是不可能有坏心思的,罪魁祸首还是面前这个男人。

孟冉被他的笑容惹毛了,也不管女儿就在身边,没好气:“怎么了?”

她想她也是出息了,从前和男人对话都是小心翼翼,现在居然敢凶他。

陈肃凛眼底笑意更明显:“怕你反悔。”

说着,他终于举起手里的披萨,递到她唇边。

孟冉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往外冒热气。

别说是陈肃凛,从有记忆起,她就没被任何异性这样喂过东西。

勉强凑上前咬了一口,她迅速坐直身子,做了个“好了”的手势。

陈妙盈一边嚼着嘴里的披萨,一边看着自己的妈妈。

她发现妈妈好像脸红了。

妈妈都已经来家里这么久了,怎么还是那么容易害羞呢?

不行,以后要让爸爸经常喂妈妈吃东西才行!

除了鸡翅和披萨,桌上还有其他各种小食。

陈妙盈每种都想吃,可是刚吃了两口,她就觉得有点撑撑的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圆滚滚的小肚子,犹豫了几秒钟,决定为了嘴巴,委屈一下自己的肚子。

陈妙盈正要去抓桌上的芝士球,盘子被陈肃凛往后挪了几寸。

小姑娘顿时瘪起了嘴,抬头控诉:“爸爸!”

陈肃凛:“已经吃撑了,就不要再吃了。”

陈妙盈立刻说:“我还没有吃撑呢!”

陈肃凛:“真的?”

陈妙盈心虚地抿了抿嘴巴。

陈肃凛:“上次你在幼儿园偷偷把别人的点心全吃了,肚子痛到哭着让医生来看,忘记了?”

陈妙盈更心虚了,但还是小声辩解道:“爸爸,那不是我偷吃的,是朱浩然说他不喜欢吃那天的点心,主动把他的让给我吃。”

说着她看向旁边的妈妈,给自己寻找同盟:“妈妈,真的是朱浩然给我的,不信星期日你自己去问朱浩然。”

孟冉失笑。

“妈妈相信你。”她说,“那你告诉妈妈,爸爸说你吃点心吃多了肚子疼,也是真的?”

陈妙盈不说话了。

几秒后,她自知理亏地嘟囔道:“好吧,不吃就不吃……”

孟冉好笑地看着耍脾气的小姑娘。

果然是小孩子,平常再懂事,偶尔还是会和大人闹脾气。

幸亏陈肃凛是个有原则的爸爸,如果换成她,看女儿这副模样,说不定真的会不忍心,再让陈妙盈多吃一个芝士球。

陈妙盈抱着胳膊生了一小会儿闷气,忽然又看着孟冉说:“妈妈,那我一会儿想去坐火车,好不好?”

孟冉:“坐火车?”

陈妙盈:“对呀,就是楼下的那个小火车,我看到有其他小朋友坐了!”

孟冉反应过来,之前逛街的时候,好像是看到商场一层有绕着中庭慢慢开的小火车。

陈妙盈:“可不可以嘛,妈妈?”

孟冉好笑地看着撒娇的小姑娘。

她就说陈妙盈是个很有自己小心思的小朋友,知道趁着一个要求被拒绝的时候,利用大人的愧疚顺势提出另一个要求。

算盘打得这么精,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她爸爸做生意的头脑。

孟冉看了眼陈肃凛。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孟冉回:“好吧,不过你要答应妈妈,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吃太多东西,不然吃撑了肚子痛,就没法坐火车和玩游戏了。”

陈妙盈开心极了:“好!”

想到一会儿要去坐小火车,陈妙盈没能吃到芝士球的灰暗心情一扫而空。

她坐在卡座上晃着两只脚丫,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看看爸爸。

过了一会儿,她喊妈妈:“妈妈,你帮我给今天吃的披萨拍一张照片,发到我的微信上好不好?”

孟冉:“好啊,不过你要照片做什么?”

陈妙盈一本正经地答:“我要发朋友圈!”

孟冉被她逗笑。

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五岁多的小朋友,已经有经营朋友圈一年的经验了。

孟冉依言给桌上剩下的披萨拍了照片,拍完交给陈妙盈审阅:“怎么样,盈总你看看哪张最满意?”

陈妙盈有模有样地看了一遍:“我觉得都很好,孟特助你表现得棒棒的,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孟冉忍笑:“多谢盈总的赏识。”

说着孟冉顺手点进陈妙盈的主页看了看,问了一个好奇很久的问题:“这些朋友圈,都是你自己发的吗?”

“是呀!”陈妙盈点头,“不过里面的字是爸爸,还有张姨帮我写的。”

孟冉:“那你是和谁学会发朋友圈的?”

陈妙盈:“是爸爸教我的。”

孟冉有些惊讶地看了陈肃凛一眼。

她点进去过陈肃凛的微信主页,朋友圈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所以一个自己都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人,是怎么想到教女儿发这个的?

没等她多想,陈妙盈就在一旁解释:“有一天我和爸爸说,妈妈你在那么远的地方养病,我那些漂亮裙子要是小了穿不下了,妈妈就看不到我穿它们的样子了,多可惜呀!”

“然后爸爸就告诉我,让我把穿裙子的样子拍下来发到朋友圈,这样等妈妈回来,就知道我什么时候穿了新裙子啦!”

孟冉喉咙发紧:“……原来是这样啊。”

她不敢想,假如自己一直没能“回来”……

孟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下突如其来的哽咽。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陈肃凛在教女儿发朋友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真的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呢?

片刻的恍惚过后,孟冉抬眸,撞进陈肃凛沉静的视线。

她想,他不可能知道此刻自己在想些什么。

可在这个瞬间,孟冉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好像从男人漆黑的双眸里读到了答案。

心头一跳,孟冉匆忙收回视线。

她在自己瞎脑补些什么呢?

从披萨店里出来,陈妙盈迫不及待地催促爸爸妈妈带自己去坐小火车。

到了商场一层,存好包后,三人来到小火车的售票处。

火车总共三节车厢,前面两节已经有人了,都是一家三口,等他们上来就可以发车。

牌子上写着票价:小火车绕中庭转一圈,一大一小七十块钱一次,增加一个成人要另加七十。

这价格看得孟冉直咋舌:真是不便宜。

陈妙盈看到其他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陪着,不甘示弱,也要爸爸妈妈都来陪自己一起。

孟冉想,幸好她现在不用考虑钱的问题。

不然换成以前的她肯定会说:宝贝,妈妈陪你,让爸爸在外面帮我们拍照片怎么样?

牺牲爸爸一个人的体验节省七十块钱,怎么想都很划算。

扫码付好钱,陈妙盈一蹦一跳地拉着爸爸妈妈上车,先自己坐在车厢的正中间,然后不忘帮妈妈和爸爸安排位置。

陈妙盈:“妈妈,你坐我左边!爸爸坐右边!”

车厢本来就是按照一对父母陪同儿童的需求设计的,但毕竟是给小朋友准备的游乐设施,空间对成年人来说实在不算宽裕。

孟冉挪了挪,还能给自己找到个相对舒服的坐姿。

陈肃凛就比她难多了,他个子高,一双长腿被困在有限的空间里,只能屈膝收拢肢体。

平常总是舒展挺拔的男人,此刻这般束手束脚,看得孟冉很想笑。

带娃可真是不容易啊,就算是霸道总裁也得妥协。

“要不让妙盈坐我腿上吧。”孟冉好心提议,“这样你那边能宽敞点。”

小火车只在平地上行驶,速度比成年人步行还慢,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陈妙盈听到能坐在妈妈怀里,眼睛一亮:“好呀,那妈妈你抱着我坐!”

她最喜欢和妈妈贴贴了!

于是三人又调整了一下位置,陈妙盈被孟冉圈在怀里。

孟冉原本是好心,但等火车真正行驶起来后,她立刻开始后悔。

火车的速度确实很慢,但毕竟是在移动,商场里人又很多,时不时就要调整方向。

这就导致好几次,车厢晃动时,孟冉都感觉到陈肃凛的腿触碰到了她的。

孟冉已经努力绷紧了身体,可偏偏陈妙盈在她怀里一点都不老实,时不时东张西望来回动。

不论她怎么躲,还是无法避免时不时和男人身体相碰。

孟冉心中气闷:这人的腿长那么长做什么?

为了不让气氛太尴尬,她还要假装不在意地回应陈妙盈时不时提出的问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今天穿的是长裤,不是裙子。

神经绷紧之时,小臂被人轻拍了下。

孟冉险些惊呼出声,下意识看了眼怀里的女儿。

陈妙盈正心无旁骛地和火车外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挥手打招呼,完全没注意到爸爸妈妈在说什么。

孟冉看向身旁。

陈肃凛低声道:“放松。”

孟冉:“……”

他不说还好,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这下子连粉饰太平都不行,孟冉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在发热。

心跳得飞快,表面上孟冉还是故作镇定地同样轻声回他:“我没紧张。”

男人低沉的嗓音再度在耳畔响起:“是吗?”

孟冉顺着陈肃凛的视线低眸看过去,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上了衣服下摆。

她触电般松开手,懊恼。

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要不是陈肃凛,她都不知道自己紧张时会有这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孟冉强撑着为自己解释:“咳,我习惯手里有点什么,不然总觉得别扭。”

陈肃凛:“嗯。”

孟冉:“……”

她清了清嗓子,终于忍不住拍了拍陈妙盈的肩膀,让她老实点。

陈妙盈回头:“怎么了妈妈,你抱累了吗?”

孟冉:“嗯,有一点。”

陈妙盈想了想:“那我下来好了。”

小姑娘挪动着身子从妈妈身上下来,又重新坐在了两人最中间。

有陈妙盈这个物理屏障在,孟冉总算可以松口气。

小火车绕着商场一层开了一圈,终于停下。

孟冉精神紧绷了大半程,下来后有种虚脱的感觉。

陈妙盈却好像完全不知道疲倦,从火车上下来没多久,又看中了旁边拍大头贴的机器。

“妈妈,我想玩那个!”

孟冉揉了揉额角。

从前她看到那些说“听到妈妈两个字就头疼”的贴子,还觉得是网友夸张。

尤其是像陈妙盈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多叫几声“妈妈”怎么了?

现在孟冉完全感同身受:听到陈妙盈又一次喊“妈妈”,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跳。

孟冉:“宝贝,今天我们都已经坐过小火车了。”

陈妙盈扁嘴:“可是……我也从来都没有拍过大头贴。”

孟冉:“那下次再来商场玩的时候,妈妈带你拍,好不好?”

陈妙盈思考了几秒:“但是以前爸爸带我去的商场,那里面都没有这个机器。下次妈妈也会再带我来这里吗?爸爸说这里很远的。”

孟冉被问住了。

带小朋友来这么远的地方,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说别的,光是来回总共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就足够折腾了。

孟冉松口:“好吧……我们今天去。”

陈肃凛接过话头:“妈妈今天已经有点累了,等我们拍完了照片,你就不能再玩别的了,要乖乖回家。”

孟冉感激地看了陈肃凛一眼:还是他更有带娃的经验,这个必须提前说好。

否则等拍完大头贴,万一陈妙盈又突发奇想要玩点什么其他的,她绝对要原地崩溃。

照相亭比小火车的车厢更小,如果三个人都挤进去,结果可想而知。

孟冉果断告诉陈妙盈,照相亭太小,所以她只能选一个人陪她一起进去。

陈妙盈仔细思考了一会儿:“那妈妈和爸爸轮流陪我,可以吗?”

孟冉:“也可以。”

陈妙盈兴奋地点点头,先拉着妈妈钻进了照相亭。

孟冉记得自己小时候,这种拍大头贴的机器还很流行,长大之后就很少见了。

没想到七年过去,如今大头贴又文艺复兴了。

孟冉研究了一下机器,发现除了像素比从前高了不少,付款方式变成了扫码以外,流程和十几年前相比其实没有特别大的差别。

还是先选好边框背景,拍照,然后再加上各种特效。

不过对于陈妙盈这个小朋友来说,这一切都非常新奇和有趣。

陈妙盈兴致勃勃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如果不是有时间限制,孟冉怀疑她能够在这里玩一整个下午。

拍了好几组照片后,陈妙盈意犹未尽地抬头:“妈妈,我去叫爸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