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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子不想重生 犹姜 12337 字 1个月前

第23章

拿到手机后, 叶泊舟联系了赵从韵。

从薛旭辉生病开始,他和赵从韵有了联系方式,但基本不联系。

这辈子他没去薛家, 没和赵从韵有什么牵扯, 所有交集都是薛旭辉和薛述的病, 他不敢让自己一直盯着,就算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也都是通过其他医生传达。除了这些,他们没有任何私交。

所以,在他被薛述带回家后,赵从韵真正意义上, 第一次给他发了信息。

没提起薛述, 没追问他当下的处境,言简意赅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叶泊舟要了些药品。

他不觉得赵从韵会给自己, 毕竟赵从韵只要稍微问一下研究室其他人, 都会知道这些药配在一起会有什么副作用。

但赵从韵答应了,很快帮他搜罗完全,说会给他送过来。

叶泊舟又开始想, 赵从韵来时遇到薛述,要如何解释。

很凑巧,薛述带他去医院,刚好错过赵从韵。而且, 因为在车上消耗了很长时间, 留守在家见到赵从韵的佣人, 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识趣的避开,居然没有告诉薛述, 赵从韵来过。

一切都非常顺利。

看来是老天爷都觉得他已经折磨薛述太久,是时候离开了,才给他这么好的机会。

今天没有下雪,夜空澄净,明月高悬。

叶泊舟拨通柴通的电话。

柴通很快接了,问:“叶先生,怎么了?”

叶泊舟:“你来一趟,把他送医院。”

柴通以为叶泊舟终于忍不了,把之前划在薛述手背上的利器划在薛述大动脉上,登时出了一后背冷汗,完全清醒了。他还想再问具体情况,电话已经挂断了。

叶泊舟把手机丢到草丛里,穿着薛述的黑色大衣,合拢衣领,最后看了眼大门口监控的位置,离开了。

十二小时后,薛述站在电脑屏幕前,看着监控里叶泊舟脚步虚浮却格外决然的背影,表情阴冷。

安保人员后背发凉,看着视频里逐渐走远的人影,恨不得钻到屏幕里,跟着一起消失。

夭寿呦。按理说这也不怪他们,他们只是负责不让外人进来损害主人利益,看住人不让走又不是他们的工作内容。

但……

对方在这儿的这么多天,也足够他们知道薛述多看重对方,看薛述现在这样,心里止不住打鼓。

视频里,叶泊舟的背影越来越小,安保人员及时切换监控录像,换到更近更清晰的画面。

路边停着辆黑色汽车,叶泊舟停下,有人下车和他说了什么,半分钟后,两人一起坐上车,离开。

安保人员试图将功折过:“我去查这辆车,物业一定有记录。”

薛述没说话,看着车里出来的人,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系统提示对方已关机。

薛述换了个号码,拨通。

这次,对方接了。

电话那头,薛旭辉问:“怎么了?”

薛述:“我妈呢?”

“她最近很忙,昨天就不在家,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薛述:“你帮我查查她名下一辆车现在在什么位置。我把车牌号发给你。”

薛旭辉打开APP,问:“你最近也不回家,都忙什么呢?”

没得到回答。

他也成功找到那辆车的位置信息,告诉薛述:“在机场。”

他意识到不对劲。赵从韵真要出国忙工作,怎么也没道理自己开车去,那辆车不应该停在机场,而薛述此刻的紧绷和在意,显然也不是一时兴起,他疑惑,“你急着找她干嘛?”

依旧没得到回答。

薛述挂断了电话,拨通机场电话。

=

从知道薛述带走叶泊舟后,赵从韵就陷入无尽担忧中,她很难判断出自己的担忧到底是因为谁,只觉得生活中多了许多不确定因素,随时会炸开。

在收到叶泊舟的信息后,她更是悬着一颗心,提心吊胆小心翼翼。仔细查看过叶泊舟所要药物、向专业人士询问过后,她就明白叶泊舟想做什么了。

于情于理,她都没办法拒绝叶泊舟。

毕竟叶泊舟某种意义上,就是她丈夫和她儿子的救命恩人。而且,叶泊舟经历这种事,没有报警而是找她用这种方式逃脱,是对她的信任。

赵从韵很快就把事情办好了。找到叶泊舟需要的药品,放到他指定房间的医药箱,叶泊舟和薛述两人迟迟不回来,她也就离开了。

可离开后,越想越是心下惴惴。她还记得那个没挂掉的电话,听到薛述带走叶泊舟时的场景。诚然,就让叶泊舟被薛述带走,很不合适。可她也担心,自己帮助叶泊舟离开后,叶泊舟故技重施有个三长两短,她无疑是帮凶。

所以,又回来了,就在这里等着,想看叶泊舟能去哪儿,要去哪儿,打算陪着叶泊舟,不让他做傻事。

深夜一点多,终于从后视镜看到有人走出来,她马上就要下车朝叶泊舟走去。

但下一秒,看到叶泊舟身上并不合身、很明显是薛述的黑色大衣。

她愣了一下,没能马上动作。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叶泊舟就走到她跟前了。

她才完全缓过神,叫住叶泊舟:“叶医生。”

叶泊舟好像完全没听到,表情、步伐完全不改,接着往前。

她只好提高声音,再叫:“叶泊舟。”

这次,叶泊舟侧目看过来。

赵从韵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对上他的视线,说:“我送你吧。”

叶泊舟神色不改,也没有上车的打算,冷淡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接着往前走。

赵从韵打开车门下车来拦:“这么晚了去哪儿都不方便,我给你准备了住的地方,你先好好休息。”

叶泊舟无动于衷,再次对上她的视线,眼神是掺着厌烦的疲倦。

赵从韵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朝他伸出手:“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薛述的。”

叶泊舟后退,躲开她伸过来的手,仿佛那是很危险的捕兽器,稍微碰到就会被夹住,再也挣脱不得。

赵从韵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缓缓收回来,问:“或者,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这次,叶泊舟在原地站了五秒钟,好像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没想出来,所以打开车门上车。

她松了口气,注视着叶泊舟,目光紧紧跟随。

叶泊舟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下。

动作间,并不合身的黑色大衣衣领往下坠,衣领下,脖颈细长皮肤苍白,积雪一样的白色里,红梅花瓣般一片片淤红。

赵从韵的心蹦极一样坠到最底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内心深处就涌出来无尽怒火。

她依旧站在车下,目光仔细巡视叶泊舟全身。

叶泊舟坐好,对上她探寻的视线,面无表情,把衣领重新合拢,关上车门。

那些暧昧痕迹全部消失,但抹不去赵从韵的记忆,她想到刚刚看到的样子,气得声音都哑了:“薛述他——”

——她是知道薛述把叶泊舟带回家了,但打电话时薛述言之凿凿,她真以为薛述是不想让叶泊舟冲动行事才那样做,没想到——薛述居然真做出这么禽兽的事情!

叶泊舟依旧面无表情,说:“不走吗?”

赵从韵深吸一口气,坐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叶泊舟像是累极了,说话也没什么力气,一字一句说得很轻,“把我送去机场,我要回研究所。”

回研究所,身边有同事有朋友,起码不会再冲动了,赵从韵短暂松口气。但想到叶泊舟之前毫不在乎身体的生活习惯,又把这口气提上来了。

她从后视镜觑着叶泊舟的表情,看出他的防备,没再质疑什么,给叶泊舟此刻的防备找到罪魁祸首,在心里骂薛述畜生,再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驱车出发。

她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跟着叶泊舟进入机场。

最近一班飞到叶泊舟研究所所在城市的航班,是五小时后。

叶泊舟找机场工作人员,开临时身份证明。

赵从韵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看他开完身份证明,跟着去买机票。

叶泊舟把身份证明递过去:“买一张明早去A市的机票。”

赵从韵把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一起递过去:“买两张。”

工作人员很快给他们买票、确定位置,引他们到VIP休息室等候。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机场很安静,工作人员给他们送上夜宵和毛毯,让他们好好休息。叶泊舟接过毯子盖在腿上,阖上眼。

赵从韵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尾的粉和眼下的青,目光往下,放到大衣衣领上,想到之前看到衣领下的景色,又担心又生气,摸出手机想要搜索叶泊舟现在这种情况需不需要用药,如果需要要用什么药。

手机马上弹出答案,看上去鱼龙混杂,她分不清真假,也实在没心情再去分辨真假,只根据那一段段的文字,判断如果事后没好好处理后果似乎会有点严重。

她又生出一肚子气,打电话给医院。电话很快接通,她觑着休息室里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的叶泊舟,压低声音,询问薛述现在的情况,得到薛述被救护车带走已经在吊水的信息,骂了句活该,又把电话挂了。

挂掉之后,还是生气,在心里骂了好几句,又摸出手机拨电话。

照旧是压低声音,询问医生,男人那什么之后,需不需要用药。

医生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种时间问这种事情,语气微妙,紧张斟酌,委婉说了些可以用的药物。

赵从韵回去,外卖买药。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在心里把薛述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小时后,她外卖买的药到了,她拆开,看似乎睡得正熟的叶泊舟,犹豫很久,还是决定让叶泊舟先休息,把药装到包里,打算等叶泊舟醒过来再给他。

等候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登机前二十分钟,叶泊舟醒来。

赵从韵一边联系A市的朋友,请她派司机来机场接他们。一边从口袋摸出药,递给叶泊舟,用眼神示意他上药。

叶泊舟半垂着眼,看赵从韵递到自己面前的药,良久,移开视线,还是没接。

赵从韵看着他绷着的侧脸,内心叹气,重新把药放到口袋。

登机、在距离地面几千米的飞机上不用担心叶泊舟会不会在不注意的情况下做出伤害自身的事,赵从韵稍微卸下防备,睡了会儿。

也没睡安稳,一闭眼就是薛述在对叶泊舟做畜生事,气得头疼。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他们坐上朋友派来的车,去叶泊舟研究所分配给他的公寓。

路上,赵从韵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发过来的信息。

登机前,她除了让朋友派司机来接,还托付朋友去叶泊舟的公寓,整理家务、封上窗户、丢掉所有尖锐物品,那些一时半会儿丢不掉的家具,边边角角都加上软包,再找一个给叶泊舟做饭的阿姨。

朋友完成得很好,录视频给她。

没有叶泊舟公寓的钥匙,就找了熟识的同研究所的同事,在对方的帮助下找到公寓管理人员,验明正身登记身份后,拿到钥匙进入公寓。

朋友用钥匙打开公寓门,录公寓全貌给她。

是一间完全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的样板间,干净得让她怀疑被台风扫荡过。打开门之后,什么都没有,玄关放着一双落了灰尘的拖鞋,触目看过去,客厅只有空荡荡的木桌子,桌上空无一物,只有薄薄的灰尘。她以为最危险的厨房,也空荡荡的,没有刀具,连碗筷都没有。卧室也只有床和木桌、木椅。书房的东西多一些,全是些书、纸质资料,有一台保险柜,已经是打开状态,里面什么也没有。

赵从韵看着视频里毛坯房一样的房间,想到几年前见到的叶泊舟,再看看现在裹着薛述大衣更显得苍白瘦削枯槁的叶泊舟,心里不是滋味。

司机很快把她们送到公寓,朋友找来保洁阿姨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添置了些生活必需品,还有个阿姨正在厨房做饭。

叶泊舟却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径直往卧室走。

赵从韵跟在他身后,软声说:“你先休息一会儿。”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我找医生来给你看一下,好不好?”

叶泊舟厌烦:“不用。”

赵从韵把药拿出来,径直塞到叶泊舟口袋里,关心:“你涂些药,可能会好一点。”

小小的药膏宛如大山,压得叶泊舟喘不上来气,他扶住门,转身:“你可以离开了。”

说完,没再看赵从韵,他要关上卧室门。

赵从韵把手放在门框上,挡住最后一丝缝隙。

叶泊舟看着扶在门框上的这只手,觉得这简直就要成为压倒自己最后一丝稻草,他伸手去掰。

赵从韵:“你睡一会儿,醒来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叶泊舟不回答,掰开她的手,把门关上。

赵从韵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转身,坐到客厅沙发上。一宿没睡,脑子乱糟糟的都在想叶泊舟和薛述,现在头疼得厉害,她需要休息,但同样清楚,如果想要保障叶泊舟的生命安全、生活质量、心理健康,自己还需要做很多事情。

她摸出手机,联系柴通询问叶泊舟昨天检查结果,联系朋友推荐的保洁公司雇佣照顾叶泊舟生活起居的阿姨、联系叶泊舟研究所的同事询问叶泊舟工作进度、联系房屋中介给叶泊舟买更大且有次卧的房子……

手机电量和精力都一点点用尽,她用最后一点电量,点了充电器的外卖。

手机关机,她无事可做,看着叶泊舟紧闭的房门,睡着了。

没睡太死,所以听到叶泊舟房门打开的声音,她就睁开眼。

叶泊舟还穿着那件大衣,站在卧室门口,冷冷看着她。赵从韵想叫他来吃饭,他又转身回去。

半分钟后,房门打开,叶泊舟说:“你来卧室睡。”

赵从韵顿了下,摇头:“不用。”

叶泊舟拿了条薄被出来,丢到沙发上,说:“睡醒就回去吧。”

赵从韵没说话,她盖上被子,摸出手机。

手机没充电,还是关机状态。

她起身开门,找到自己的充电器外卖,给手机充上电。

手机开机,弹出很多未读消息,还有未接来电。

薛述给她打过电话。

薛述居然还敢给她打电话?!

一肚子没发泄出去的火气涌上来,她把电话拨回去。

薛述很快接起来,甚至没有招呼,没有铺垫,直接问:“你把叶泊舟带哪儿去了?”

语气和着急没什么关系,反而很冷,不像找人,倒像是杀人越货,带着阴沉的威胁意味。

这句质问、这个语气,宛如火上浇油,赵从韵的火气噌一下飞涨,她斥责:“薛述!你还有脸问?!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薛述咄咄逼人:“他现在在哪儿?”

赵从韵不知道他怎么还能这么坦然,剑拔弩张:“他不想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要是还把我当你妈,你就去自首!去老宅祠堂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上三天!”

薛述好像没听到,语气依旧阴森:“他还活着?”

赵从韵听不得他这种话,强调:“我把他带出来,就不会让他出事。”

电话那头,薛述没再说话。

赵从韵只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有字正腔圆的广播声:“请前往A市的乘客到登机口登机。”

赵从韵意识到什么,叫他:“薛述!”

薛述没应。

有个问题,赵从韵一直在想。她问过,之前没得到答案。现在,她再一次问薛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薛述一步步朝登机口走去,他冷着脸,告诉电话那头的赵从韵:“我知道。”

赵从韵被他这么平静的回答弄得火大,怒斥:“你不知道!你这是在——”

“我在犯法,我在强迫他。”

“我不想让他死,见到他第一面,宁愿犯法、违背他的个人意愿、也要把他困在我身边。”

薛述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从赵从韵第一次询问,他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更是万分确定,回答赵从韵的语气冷静、确信。

他说:“我爱他。”

赵从韵冷笑:“畜生。”

薛述无动于衷:“你去告诉叶泊舟,我能有多畜生。”

赵从韵还想再说什么,薛述挂断电话,大步走向登机口。

=

叶泊舟很早就知道,离开是很简单的事。

就像薛述很轻易就离开自己了。

他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离不开,直到这次。

薛述睡得很沉不会醒来阻止自己,别墅里其他佣人晚上都在房间里不会乱逛,他正大光明打开门,走出去。

实在非常简单。

叶泊舟恍然大悟,觉得这次自己能这么轻松,可能是薛述就没想关住自己,所以取掉锁链,所以没让人看住自己,所以甚至没多加一把锁。

对薛述来说,自己离开是皆大欢喜的事,才让自己这么轻易离开。

他离开薛述的别墅,顺着一马平川的道路往前走时,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对他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在上辈子薛述重病时,跟薛述一起死去。

其次就是在这辈子薛述痊愈后死在那条山路,葬在上辈子薛述沉眠的墓地。

可惜,两者都没成真。

不知道自己要稀里糊涂死在哪儿。

叶泊舟想给自己找个去处。

他想到上辈子,似乎有个和薛述不对盘的二代,家里搞房地产,抢了薛述想要的地皮,后来资金链断掉,房子建到一半成烂尾楼,想转手卖出去。

他觉得那里应该很合适。

烂尾楼没人住,不会影响任何人。如果他的事故有点水花,能把价钱压下去,也是好事一桩。

那个楼盘,和他从头烂到尾、麻线团一样毫无条理的人生,都找到最好的结局。

终于给自己找到归宿,叶泊舟卸下心头重担,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将死的躯壳,毅然朝着最终结果走去。

结果被赵从韵叫住。

他不知道赵从韵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叫住自己,一副一定要继续安排他拯救他不让他做傻事要和他绑在一起的样子。

上辈子他对赵从韵很恭敬,可这辈子没什么联系,也实在是提不起力气,不想在这时候面对任何人,尤其是和薛述有关的人。

他拒绝了两次。

可赵从韵没放弃,转而问他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叶泊舟也不知道。

他想回上辈子年少时候有薛述保护陪伴的薛家,想去大学时没有薛述却处处都是薛述影子的公寓,想去上辈子薛述葬身的墓地。

但他哪儿都去不了。

事与愿违,命运实在是可笑。

这些话不能告诉赵从韵。甚至因为赵从韵的询问,他被迫开始思考一些自己并不愿意想、可就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

他不能在这时候死,起码不能是现在,深夜从薛述家里逃出来,转头去烂尾楼自杀,再加上身上的痕迹,会给薛述惹麻烦。

他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就连证件都不在身边,哪儿都去不了。

而且,赵从韵似乎接过薛述的担子,要看着他,不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叶泊舟还是上了车。

到机场,飞回研究所。

他没睡着,一旦停止脚步,那些中止的纷乱想法,又齐齐涌入。

他很难不想到薛述。

现在,没有不舍,没有怨怼,他只是疑惑,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极端、激进,用生命威胁强迫薛述,让薛述原本正常的生活改变轨道。

现在的薛述,不是他上辈子认识、耿耿于怀的薛述。

而且,哪怕是上辈子,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喜欢薛述的,更没有那些与欲有关的想法。

他只是太孤独了。

他没有亲人,叶秋珊把他当垃圾一样丢到薛家,换到钱就一走了之。他以为薛旭辉是父亲,但薛旭辉也根本不在意他。

他也没有朋友,六岁开始上学,学费高昂的贵族学校,里面多得是富贵人家的小孩,虽然年纪很小,但耳濡目染已经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婚生子本能排斥他这种来路不正的私生子,在父母耳提面命下,和他拉开距离。也有同病相怜的私生子,又因为薛述维护他,觉得他背叛阵营。

一直都没人和他玩。不管是在薛家还是在学校,他一直都是没人在意的透明人。

到了初中青春期的时候,还因为他迟迟没有变声,在一众公鸭嗓的男同学里格格不入,被当做异端。没人当面嘲笑他辱骂他,因为根本没人理他,只有每次上课他发言时,台下男同学刻意发出的对话和耻笑声。

薛述在国外读大学,他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也不在了,那个学期他格外沉默。

他没在薛述面前说过这些。

但薛述就是知道了,也没问过他,某一天突然飞回国。

他下课要回寝室休息,几个男同学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推搡几下,再看着他,大笑出声。

笑着笑着,突然就不笑了。

他意识到什么,抬头看过去。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薛述被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众星拱月簇拥在最前面,看向他的位置,神色莫辨,而薛述身后那些男人,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薛述朝他招手。

没想到薛述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很惊喜,很快跑过去。

薛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带他接着往前走,语气感慨:“几位,家教真好。”

跟在薛述身后的一个男人脸色更差,回头揪住那些带头嘲笑他的男同学的耳朵,追上来。又不敢真动手阻拦薛述,只好跟在身后,一边骂男同学不懂事,一边按头要给薛述道歉。

男同学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情不愿低下头道歉。

薛述微微侧头,浅笑,夸:“令郎声音真好听。”

男人脸色变得更差,把男同学的头按得更低:“给薛先生道歉!”

薛述收敛表情,问:“给谁道歉?”

男人满脸堆笑,要把薛述身后的他拉出来接受道歉。

被薛述挡了下,笑得越发殷勤:“给小公子道歉。”

薛述这才把他让出来接受道歉。

他不觉得生理差异是自己的错,所以被讥讽大半个学期,不觉得难过。

但那天跟着薛述回家时,鼻子酸,眼睛也酸,忍了又忍,才没在路上哭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他,薛述花很多钱,成了那所贵族学校的校董。

之后没人再敢欺负他了,他也认识过几个能一起吃饭聊聊天的同学,可换个环境后,就飞快失去联系。

他依旧没有能稳定交流的朋友,依旧一个人。

他更没有爱人。

和所谓爱情距离最近的时候,是二十一岁那年,穿着浴袍送上门的男明星。

他一开始没让人进,担心是酒店泄露个人信息才让对方找到自己,也担心是有人下套中伤自己私生活混乱,隔着门缝盘问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来找自己干什么,是谁让他来的。

对方一开始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说是喜欢他想和他聊聊天。他听得不耐烦,作势要报警,对方马上就慌了,和盘托出,说薛述知道自己喜欢他,让他来哄自己开心。

叶泊舟的手机掉在地上,想到暑假时薛述和自己说“强取豪夺威逼利诱,怎么会没办法”时的样子。

他不觉得薛述会做出这种事,觉得男明星是在挑拨自己和薛述的关系,言辞凿凿反问,薛述口中的哄自己开心,是指这种事吗?

男明星说:“包括这种事。”

叶泊舟发了脾气,把他赶走,捡起手机回到房间。

他想问薛述是不是真说了这种话,拿起手机看着和薛述的聊天页面,又什么都没问。

他隐隐觉得,薛述也未必说不出这种话,做不出这种事。

那薛述把自己当成什么?

薛述是不是也被人这么哄开心过?

他想不到,也找不到理由去问薛述。他是被排斥在外、依靠薛述保护的那个,没有任何主动权,他的疑惑、怒火,在他和薛述之间,都显得很没有道理。

于是又冷静下来。

酒店套房宽敞明亮安静,窗外是璀璨夜景,他枯坐在沙发上,想到那些,孤独就好像一条巨蟒,把他整个吞掉。

房间实在是太大了,他不想自己一个人,也不想每次想到自己一个人时,怎么逃都逃不掉的孤独。

全世界的船都有港口,就他一条船只能在海上飘着,找不到任何愿意收容他的地方。

薛述一开始还愿意让他短暂停留,现在也不愿意了,所以找到其他人——来哄他开心。

在被孤独和深不见底的忧思席卷的那瞬间,叶泊舟想,要不就按薛述说的,顺势而为算了。

假装被哄开心了,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哪怕一开始关注他是因为薛述,哪怕现在已经不再喜欢甚至有点厌恶,但先把对方留在身边陪着自己。

再假装已经爱上,假装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假装自己是无可救药的恋爱脑,为了爱情当纨绔子弟,顺理成章脱离薛家。

他一脑门扎进“爱情”的陷阱里,不用再挂着薛家私生子的名头,不用期待融入薛家得到亲情,不用在想到这些时忍受痛苦。

这样想想,似乎也是个好主意。

他说服了自己,起身,打算去找男明星,让对方哄自己开心。

推开门,在走廊看到薛述。

他很想见到薛述,但这时候,觉得自己内心涌着一团火,薛述像是燃油,又像是冷水。

他刚刚做的决定开始动摇,随之而来的,是没由来的烦闷火气。

心情复杂,所以破天荒的没有主动打招呼。

还是薛述叫住他,解释自己来这边处理工作,想到他在看秀,来看看他。说完,问他现在要去哪儿。

叶泊舟惯性想像之前那么多年一样,推掉自己所有安排,说没事,在薛述面前装乖,撒娇说自己最近做了什么,让薛述夸夸自己,和薛述多相处一会儿。

但想到刚刚那个决定,内心那团火烧着,让他不想再装一无所知。

他真的很想知道,薛述到底是不是真那样做了,又为什么这么做,到底是被多少人这么哄开心过,才习以为常,这么轻描淡写用在他身上。

他没那个胆子质问薛述,所以扯了扯嘴角,还是装无辜,说:“刚刚王朗过来了——就是我之前喜欢的那个男明星。”

薛述没什么表情,依旧看着他,一副在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

叶泊舟就不想接着往下说了。

他还是想复制之前那么多年和薛述的相处模式,不探究不追问,守住薛述的边界不迈进一步,用表面的熟络亲密,掩饰最本质的疏离和陌生。

但是。

但是那团火越烧越旺,他被热气冲昏头脑,还是问了:“他穿着浴袍来敲我的门,说是你让他来哄我开心。”

他紧紧盯着薛述,试图找到一丝诧异、疑惑,期望听到薛述说他没有那个意思,是王朗自作聪明。

薛述表情不变,也没有反驳,只是问他:“你开心了吗?”

他看上去好像很在意自己是不是开心的。

叶泊舟只觉得荒诞,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薛述,生平第一次,在面对薛述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他摇头:“我不开心。”

薛述看着被拉开的距离,再看失魂落魄的他,问:“那你怎么样会开心?”

似乎想到什么,又问,“你有更喜欢的人了?”

言外之意,好像是只要叶泊舟点头说出更喜欢的人,他就能如法炮制,让那个人来哄叶泊舟开心。

可叶泊舟只觉得更荒诞了。

薛述好像是关心他,好像是在为他好,为了让他开心大发神通,费劲找到他喜欢的人,来哄他。

可——薛述到底把他当什么了?!他的喜欢只为了这些肢体纠缠,而用金钱买来的欢愉就能让他发自内心的开心起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自己就能做到,何必等薛述来替他安排。

叶泊舟没有回答薛述的问题,咬肌紧绷,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薛述的表情依旧冷淡,回答他:“你不是喜欢他吗。”

叶泊舟想说自己不喜欢,或者从一开始都没喜欢过。但那些好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薛述真以为,他的喜欢可以靠rou欲得到满足。

他又后退一步,质问:“人的感情只有这些吗?你把喜欢当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看到薛述蹙眉,眼里却涌上些讥讽,好像听到什么很可笑的事情。

“感情?”

薛述重复这两个字,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他不愿意可以拒绝,但他答应了。”

“就是个花钱买来哄你开心的玩意。”

从叶泊舟六岁进入薛家开始和薛述相处,薛述无视过他,因为他不听话凶过他,成年后,薛述放他自由拉开距离。可大部分时候,只要他乖乖待在薛述划给他的界限里,薛述在他面前就是温和的、纵容的。

所以哪怕他知道薛述其实有点凶,接手集团后处事甚至可以说是心狠手辣,本质目下无尘冷漠傲慢,可只要薛述对他表现出纵容的一面,他依旧觉得,薛述是好的,会关注他,会保护他。

直到现在,他听着薛述这么直白傲慢的话,即使心里清楚薛述口中“花钱买来的玩意”是在说王朗,但这一瞬间,他还是会想,在薛述心里,自己是不是也是花钱、花些时间买来的玩意。

他不可置信看着薛述,一串眼泪从眼眶滚下来。

薛述脸色更差,走到他面前,伸手楷去他的眼泪,因为不知道他为什么掉眼泪,所以就连哄他的语气都带着不解,依旧冷漠:“你不想要就算了。”

叶泊舟声音哽咽:“你把所有人都当玩意吗?”

薛述垂眸看他,指节擦去泪痕,说:“人和玩意有什么区别。”

叶泊舟推开他的手,崩溃:“你什么都不懂!”

薛述叫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大步跑回房间。

不欢而散。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薛述吵架。因为这次吵架,他和薛述长达九个月没联系。

直到那年冬天回国,在宴会上再次偶遇薛述,喝醉酒被薛述带回家,才算和好。

他和薛述的关系本就没深厚到撑得住争吵消耗,争执之后,他和薛述本就不多的联系再次减少。

他当时没能成功恋爱。之后很多无眠的夜晚,他想自己实在孤单的话不如试着去恋爱,可每次升起这个念头,就会想到和薛述的这次争吵。

一开始会觉得难过,后来有种奇异的平静感,能够切换到薛述的视角,想如果自己恋爱了,在薛述眼里,是不是就是个廉价、无趣、丢掉也不可惜的小玩意,找了个花钱就能买到很多的玩意,互相依偎着取暖。

从薛述的视角看这件事,实在太好笑了。

他再也没想恋爱了。

他上辈子一直一个人,薛述死后,他发现其实薛述说得很有道理。人和物确实没太多区别,能用钱买到的就能买到,买不到的怎么都买不到。薛述在的时候他经常觉得孤独,薛述死后,孤独感反而不那么尖锐,他不再期待生活中会有另外一个人,感情和细微情绪随着时间消磨,只剩下麻木,和疑惑薛述为什么这样对他的困惑。

这辈子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直到又遇到薛述。

叶泊舟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在遇到薛述后,在殡仪馆小姐姐问对方是自己什么人时,回答说是喜欢的人。

自己真的喜欢薛述吗。

自己又为什么一定要睡薛述。

大概离不开上辈子薛述那些奇怪价值观的影响。

至于为什么被自己用到薛述头上……

不知道。

想到这些就会头痛,叶泊舟干脆不再想,盖棺定论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因为自己马上要死了,脑子糊涂了吧。毕竟他确信薛述对自己重要,又无力分辨薛述为什么重要,只能稀里糊涂盖棺定论,称那是喜欢。

至于之后的那些相处、争执……

也不用再想了。

这辈子的薛述已经不是上辈子的薛述了,自己非要纠缠,只会伤害到薛述。

而且,上辈子的薛述说得也不对。薛述自己都不肯和没有感情基础的人睡——也可能薛述说不和没感情基础的人睡只是不想睡他编出来的借口。都不重要了,反正最后他睡了薛述,满足了欲望,可依旧不开心。人和物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可惜自己不懂。

上辈子的薛述不懂。

这辈子的薛述可能会懂,但也不会是因为他。

叶泊舟让自己不要再想。反正现在已经离开薛述了,等赵从韵也离开,他消磨些时日,等到一切都过去,再策划一场完全合情合理的意外。只要把这场意外里自己的主观意愿降到最低,应该就没人在意了。

不管是赵从韵,还是薛述,他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上辈子被他的存在影响过的所有人,终于可以走上应有的轨道。

=

和薛述打过电话,赵从韵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把薄被叠起来放在沙发一角,把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重新加热,打算叫一整天都没吃饭的叶泊舟吃点东西。

她把饭菜盛出来,一回头,叶泊舟站在房间门口。

赵从韵招呼:“吃点饭吧,你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叶泊舟走过来。

赵从韵给他盛了很多饭,看他慢吞吞吃饭的样子,劝:“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