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邵衡听到这话, 蓦地怔住,原本把玩着打火机的手也僵住。
四四方方的小玩意儿硌在掌心,冰冷寒凉的触感仿佛直达心口。
邵衡分明听清楚了他那句“停产三年”, 却还是不死心地再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呗, 三年前的这一批都成了孤品, 现在想买也买不着。”翟宇望道, “我那会儿还觉着这牌子不够档次,结果他们整了个八十周年限定款的噱头, 我就一次性定了十来个, 给你和我哥他们都送了。”
他还在喋喋不休:“你要真喜欢这款, 我让人去家里搜罗,看还有没有……”
话音未落, 忽见邵衡扬起手, 恨恨将原本当宝贝护着的打火机往地上一掼——
那才多大点儿的东西, 愣是被他砸出了不小的响声,瞬间四分五裂。
这回换成翟宇望怔住, 他摸不着头脑:“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邵衡性子是冷, 说话也毒,但还从没有在他面前发过这么大脾气。
男人面色森然, 一双鹰眸沉着冷峻的光,他额上、颈脖都暴着青筋,刚刚愤而摔东西的手正微微打着战。
他现如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夜她急急递来与他同款的打火机,柔声说“之前准备的, 怕您突然间需要”。
原来,又是他自作多情。是她准备不错,却不是为他准备!
就如同他误会她为自己学系领带, 这打火机,原来早就有主人!
他以为她的体贴细心,全都不是为了自己。
他邵衡,何至于把别人用过的物件当成宝贝!
想到严襄,想到那个巧言令色,满嘴甜言蜜语哄骗着他的女人,他恨不得即刻杀回南市,问她究竟有多少事瞒着自己。
邵衡站起身,拨通柴拓的电话,就要让他将回南行程提前到今天时,邵清突然敲门而入:
“老板,夫人来了。”
他面上带着迟疑:“还带来一位宁家的小姐。”
邵衡咬着牙,忽而森寒地笑出声。
*
严襄对这事儿无知无觉。
自从邵衡因父亲病重回去后,她每隔一两天便打个视频给他,早安午安晚安全都到位,也算尽职尽责。
后来不知哪天,邵衡可能是错过亦或是心情烦躁不想接,错过之后,她再打过去,便再打不通了。
毕竟每月有一百万打到账户上,严襄照旧每日发信息给他,问身体啦、心情啦,他就算不回她,她也照旧演独角戏。
人家花了钱,就得给足情绪价值。
只是她不确定,邵衡不回复,是代表他厌倦了,还是出现了新情况?
很快,有人告诉了她正确答案。
这一日,严襄带小满去参加元宵节舞蹈演出彩排。
小女孩儿对跳舞是真的热爱,寒冬腊月,穿着蓬蓬的小裙子在舞台上表演小天鹅,小脸红扑扑的,愣是一点儿没叫冷。
严襄正拿着手机给她录视频,这时,有条消息蹦出来。
谢泠:【襄襄姐,你有空吗?】
严襄顿了一顿,脑子里霎时联想到邵衡这几天对她的冷落。
她抿了抿唇,回复:
【怎么啦?】
小姑娘为人真诚,对她很亲近热情,但这回却吞吞吐吐,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她的犹疑很明显,两人的共同好友又只有那一位,严襄便径直问道:
【是不是有关你邵衡哥的?】
谢泠一个省略号发过来,很快一骨碌地和盘托出。
她说,邵衡最近在跟别的女人接触,有可能两头骗,叫她小心些。
谢泠握着手机的掌心微微发汗,待看见对方回复的“我知道了”后,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是希望邵衡好不错,但也绝不会帮忙维护一个脚踏两只船的渣男。
十八岁的谢泠单纯赤忱,自小长在翟家,和他们的关系比自家人更亲近。她并非回不去谢家,而是厌恶生父花心,在她母亲死后三月便迎继母进门。
就算是为了家族,她也无法接受。
所以,当从翟宇望口中得知,邵衡在同宁家女人接触时,她愣了一愣——
不对啊,明明前不久,邵衡还对严襄极其在意。
翟宇望拍拍她的脑袋:“小傻瓜,她那种拜金女,你邵衡哥不过是跟她玩一玩,当不得真。”
谢泠心神不宁,开始后悔自己掺和进去。
会不会,严襄本来对邵衡没有感情,却被她害得动了心——那她真是罪过大了。
所以,谢泠当了一回告状小人。
在谢泠告完状的同时,邵衡也发现,严襄的嘘寒问暖停下了。
之前她每天发消息过来,一时是“伯父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一时是“注意身体,不要抽烟”,话术层出不穷,体贴温柔。
邵衡只森森然盯着那些话,想看她能装到何时。
可没到三天便停了,他又忍不住切齿。
凭借她的耐心,就装这么几天,难道趁着他不在,又跟陈晏那厮搅合上了?
他派人去查陈晏,得到的答复却是,他作息规律,无论上班下班,从没跟严襄见过面。
传回的资料里,还显示那男人在社区医院开禁烟讲座——
邵衡想到那支离破碎的打火机,不由冷笑,他也有脸开这讲座。
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打火机的价格都抵得上他这穷医生的半年工资。
在严襄身上受的气多了,邵衡正好一气儿发到宁家身上。
宁绮南带女人来疗养院的第二天,邵衡就收购了宁氏旗下一家小公司,第三天,他截胡了宁家一单大生意。
这下邵宁两家彻底从姻亲变仇敌。
邵怀听完妻子的哭诉,躺在病床上也要质问他,邵衡只冷嗤:
“不是说联姻么,那我提前收收他们家嫁妆又怎样?”
老头子被气得双眼上翻,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
然而邵衡独自发气总嫌不够,每日对着她的空言虚语冷哂,只等她什么时候觉察出不对求自己回去。
哪知道她那头先没了动静。
邵衡眸色深沉,又觉得凭什么叫她过好日子,自己不联系她,她指不定多逍遥自在!
他叫来柴拓,道今天就回去。
柴拓原本还苦大仇深,几日来跟着邵衡连轴转,忙就算了,偏偏去到哪儿都被横眉冷对,肉眼可见的不待见。这会儿终于能够回南市,再没了当初被发配的不甘,笑道:“那我得给严秘书说一声,她还问我呢。”
邵衡扯了扯唇角:“问你什么?”
柴拓:“就说,我跟您还回不回去。”
此话一出,他也觉得不太对劲。好端端的,这俩人是不是又闹什么矛盾了。
果然,只见邵衡皮笑肉不笑:“你跟她说,叫她到停机坪去接。”
她想得倒挺美,真以为自个儿不回她就万事大吉了么!
另边,严襄收到消息,心中早有准备。
她收到谢泠的那句提醒,说心里一丝一毫波动也无是断然不可能的,毕竟邵衡这些日子为她耗费金钱、心力都是显而易见。
但两人最开始的关系就不平等,更何况还签订了合同。
她相信,邵衡一定没忘自己前不久说过的话,倘若他有了其他人就一刀两断。
所以,他这回通过柴拓来告知自己回来南市,一定是默认了他们自动解除关系。
严襄重重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彼此心知肚明,省得撕破脸皮闹得难看。
正月的午后,日光从头顶映下,暖融融地照在脸上。
女人一身白色大衣,系带在侧边打结,勾勒出姣好的腰线。她穿一件高领毛衣,修长的颈脖从其中露出,脸庞红润动人。
邵衡下了飞机,冷冷睨她一眼,心道,她当真没心没肺,过得倒是滋润。
严襄上前打招呼,微微弯眼:“邵总,柴特助,新年好。”
柴拓见邵衡冷着脸,只偷偷回个尴尬的笑给她。
严襄不为所动,心里想,估计回到公司就能拿辞退书,这一天来得倒是比自己想象中早。
一路沉默。
待到了环宇,邵衡自顾自进了办公室,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严襄一时发懵,不理解他的意思,又因为才复工,工作繁忙,只好先处理手头上的事。
一连三日,邵衡冷峻依旧。
严襄像是回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上去,主持会议、做项目企划、端茶倒水,她又成了那个真正的严秘书。
严襄不明所以,向柴拓打探消息,他实话实说:“环宇这边营收即将达成,应当很快就会回京市。”
所以,大概是剩下没多长时间,邵衡懒得再招新人,将就用她。
严襄放下心来。
新年伊始,环宇要扩大规模,与南大校企合作。
这一晚,邵衡做东宴请负责人。
全程一切顺利,直到为几位领导叫代驾时,他们候在大堂无事,便彼此散烟,第一根递给邵衡。
他夹在指间,有人为他引火,他也没送到嘴边。
严襄定睛细看,发觉他双指无力,只是虚虚地夹着,任由青烟袅袅。
再往上看,邵衡唇角绷直,眸中凝着化不开的郁色,显见脸色不佳。
一直到送走几位,严襄从包中摸出胃药递给他,笑得十分公式化:“邵总,给您。”
她以为他是犯了胃病。
街边,来往车流闪烁灯光疾驰,光影斑驳。
男人身着笔挺得体的西装,肩宽腿长,轮廓硬朗,神色显现出些许淡漠矜贵。
他指缝间还余小半截烟,忽地被松开,扑簌簌掉落脚边。
邵衡抬起光面尖头皮鞋踩上去,碾灭烟头。
他并不接她递来的药,淡淡开口:“你是不是很得意?”
严襄目光带着些微茫然困惑,重复:“得意什么?”
邵衡嘴角微扬,带着嘲意:“得意我不长记性,总把你随口编造的谎言当真,得意你用一只打火机讨好两个男人,把我耍得团团转。”
他眼神阴鸷:“严襄,我反悔了,我一定会让陈晏付出代价。”
职场上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讨好老板,严襄不认为这是欺骗。
但邵衡说出打火机的事,她才惊觉原来这段时间他的冷落是为此。
她并不回他这句话,只是微微一笑:
“邵总,随便你怎样,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这段关系。”——
作者有话说:勺:心碎冷战吵架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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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城市里灯火通明, 霓虹灯光点点洒满夜幕,路灯照射的昏黄光芒斜斜打过来,拉长女人的影子。
她穿的仍是去接机的那套白色大衣, 脸上也噙着弧度一样的笑, 礼貌, 且疏离。
冬日夜晚, 刮骨寒风从指缝里溜进去,顺着血管一路蔓延, 直戳心脏。
邵衡耳中嗡鸣声愈响, 鹰眸钉在她那张薄情寡义的脸上, 只觉得可笑:“你说什么?”
她拿别人的二手打火机来敷衍自己,居然还敢跟他提分手?!
他回忆她这段时间的公事公办, 怒极反笑:“你这是见事情败露, 索性不装了?”
严襄表情自然, 白皙柔美的脸颊被暖光镀上一层金色,她平静道:“没有什么败不败露, 无论这打火机以前是谁的, 但自从我上班以后,确实就是为了工作准备。”
邵衡看着她轻飘飘地吐出这段话, 一丝一毫的心虚也没有。
为了工作准备……他先前以为的对自己体贴,如今被她一言蔽之,都是为了工作!
邵衡面容绷紧,实在想挖出她的心来看一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打火机不是陈晏的, 您如果一定要对付他,请便。”她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过身, 就要离去。
不防腕子忽地被邵衡拉住,严襄低头望去,只见他手背上凸起道道青筋,脉络走向骇人,像是极力忍着怒气。
邵衡气得眼眶酸涨,现在已经没工夫去管那个该死的打火机,只知道拦住她不许走。
她无所谓、好似甩下了个大包袱的态度让他的心猛烈收紧,几乎恨极了她这冷心冷情的样子。
邵衡声音泛着寒意:“你不要忘记,之前就约定过,想分开必须我们达成共识。”
“我不同意。”他一字一句道。
严襄很快回他:“我们也约定过,如果你身边有别的女人,就自动解除关系。”
邵衡脑中原本一片混沌,但她轻柔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却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信息:“……什么?”
他捏着她的腕子不放,不想弄疼她,索性往前走,绕到了她的身前。
邵衡的目光凝在她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道:“你是因为这个,才要跟我分手?”
他寒凉的语气转变,大大松了一口气。
严襄抿了抿唇,不明所以,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他伸手,紧握住她肩膀,用力将她嵌在怀中。
邵衡力道太重,一双铁臂紧紧桎梏着她,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启唇,先长长叹出一口,接着才低声道:“没有别的女人。”
他紧紧抱住她:“是谁对你瞎传话?我父母的确有这个意思,但我见都没见。”
知道她是为这,他心里那点儿妒恨与不忿早已消失——
这不正证明了她也在乎他,要不然怎么会为此和他冷战这么些天。
“我……”严襄想要说话,邵衡却不许,扶着她的脸轻轻吻上去。
他捧住她的手掌冰凉,薄唇也同样。
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后来便渐渐不满足,舌尖从牙关撬入,纠缠着她含吮。
严襄不知道他心绪怎么一下子跳这样快,刚刚还在谈分手的事,现在他又缠着她亲上了。
冬夜的街道上虽然只有寥寥行人,但邵衡做事向来妥帖,从不会在人前对她动手动脚。
现在在公共场合,他却不管不顾地拖着她舌头,边吞咽边咬。
“邵衡……”她含糊不清地叫他,想让他冷静些。
现在这样站立的姿势,她不得不仰起头去迎合,颈脖酸软,又因为他箍得太紧,连挣脱都没办法。
终于,邵衡错开了唇,却没有完全松开。
他贴在她嘴角,哑声:“不许叫名字,之前不是叫我宝贝么。”
话题跳得太快,严襄缓慢地眨了两下眼。
邵衡掌心火热,捧着她的脸颊,道:“我的错,没有和你说清楚,但你要相信我,绝没有别的女人那一回事。”
他看着她迷惘的眼神,当机立断:“是你误会了,所以那条件不成立。分手驳回,不许再提。”
打火机那事儿算不了什么,用就用了,反正他也砸了,出了气,就算过去了。
但如果要因为这分手,邵衡觉得太冤。
都是些前尘往事,就连他要对付陈晏,她都不在意了,那他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严襄微微蹙眉,还想再说,却被邵衡捂住嘴。
他生怕她那张尝起来如蜜一般的红唇再吐出什么锥心之语,低头扫了眼腕表,道:“快九点了,我送你回家。”
严襄:“……”
从没见过他这样准时。
黑色迈巴赫在公路上疾驰,窗景不断变幻,邵衡与她十指相扣。
车厢内无光,他的脸陷在一片黑暗里,眸光黏在她身上,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要将她缠紧,缠死。
严襄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斟酌开口:“邵衡。”
他带起她的手,送到唇边印下一吻,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想说什么?”
她叹一声:“如果再有下次,你说清楚些好么?我是真的觉得,我们这段时间已经分开了。”
邵衡微不可查地滞了下,温声答应:“好。”
他没有牵住她的那只手缓缓紧握成拳。
没有下次。
她胆子太大,一时是卖房还钱跑路,一时又是默认自动分手,邵衡长了记性,不会再让她有逃走的借口。
以后,他统统都会忍下来。
这些不算什么。
“你放心,不会有别的女人。”他许诺。
严襄眸色复杂,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是豪门子弟,是京市太子爷,她还没那样傻,真的相信他们俩能修成正果。
那条补充条款,迟早能派上用场。
从这天起,或许更早,严襄再也没见过邵衡抽烟。
环宇办公室里成堆的名贵香烟与雪茄,全让他拿出去应酬送礼,偶尔也做嘉奖发给员工。
环宇与南大的校企合作推进顺利,即将三月,正值春招时机,一众企业受邀进入校园。
严襄原本想找借口不去——上次去接扭伤脚的谢泠,偶然遇上杨教授,让邵衡好一顿闹,这回要是再遇见,只怕又是一桩拈酸事故。
邵衡却不许。
近来环宇的收尾工作很忙,他几乎日夜无休,这回也算难得的出外勤偷闲,哪肯让她不在身边。
毕竟是校企合作,技术骨干自然也得在出席,几月不见的Louis现身会议中心,中西混血的面庞依旧英俊,看严襄的目光也依旧躲闪。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之前在环宇年会,她对他说的话挺过分,再怎样,他也不该是这个心虚的反应。
趁着邵衡去与学校领导交谈,严襄找到Louis,还未开口,他便不打自招。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度假回来以后看到后台连接信息,以为小满有什么重要的事,回拨过去,她说很想我,还说不许我告诉你……”
Louis为难地挠了挠黑色卷发,向来充满阳光笑容的脸皱成一团,“香,我真的拒绝不了小满,她说很喜欢我……”
严襄满腔无奈。
她哪儿能想到,四岁的小朋友机灵成这样。不仅会捣鼓机器人,还在看出自己不愿意她同Louis联系后,继而去求他保密,自个儿也闭紧小嘴巴,愣是没透露一丁点儿。
严襄向他道歉,既为自己上回的无礼,也为女儿时常麻烦他。
最后,还要拜托Louis帮自己在公司里继续隐瞒。
Louis了然点头。
严襄有些难为情:“我会告诉她,让她不要老是吵你……”
他咧开嘴,碧蓝双眸清亮真诚:“香,你不要客气。邵总把我发配到那种地方,除了机器就是工人,我还要感谢小满,帮我打发无聊的时间。”
Louis顿了顿,很直接道:“但是,你从没想过告诉邵总吗,他作为你的伴侣,应当会尊重理解你的家庭和孩子。”
他生长于国外,并不觉得严襄这样的单亲妈妈有什么问题。
但严襄心里清楚,凭邵衡的性格,一个身份不明的前任都能让他如鲠在喉,耿耿于怀至今,更何况是她和别的男人诞下的血脉。
反正他即将回京,这段关系不会长久,没必要把女儿牵扯进来。
两人说完,很及时地在邵衡回来以前分开。
严襄状似无聊地欣赏窗外风景,朝他浅笑:“这么快就谈好啦?”
她手肘撑在窗台,穿一袭针织白裙,长发侧编,用同色系发圈扎紧,温婉动人。
她身后窗外有一枝桠开得极为腼腆的白玉兰,与她月光般皎白的脸颊相辉映,更衬得她如同一幅美人画卷。
邵衡执起她的手,沉声:“我早看见了你和Louis。只要是正常场合说话,不需要太过顾忌我。”
即便是在同别人应酬,他的眼睛也会分神去瞥她在干什么。
望见她与Louis交谈,会恼那轻浮混血不识趣地缠她,却不会再因为他让两人起什么龃龉。
不过在她面前装也要装得大度一些。
邵衡:“我没那样小心眼。”
严襄心里不信,手上却回握他捏了一捏,软声:“知道啦,小宝贝。”
邵衡眉目柔和,嘴角微微上扬。
他道:“走吧,去校园里逛逛。”——
作者有话说:勺:我不会嫉妒不会小心眼(我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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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如今正值二月底, 乍暖还寒时节。
今天有大太阳,便驱散了风里的寒意,灿灿日光照射下来, 浑身泛暖。
两人十指紧扣, 从会议中心出来, 沿羊肠小道,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严襄其实不太情愿这时候出来散步,不说天气, 光南大这地点就足够敏感。
又一阵凉风吹过, 她的手被邵衡紧紧握住, 带着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垂下眼, 问:“冷了?”
严襄眸光在他脸上打量——
年近三十的男人, 五官生得极好, 眉目深邃,鼻挺唇薄。
他天生有一股居高临下而不容侵犯的气势, 但低头望向自己时, 原本冷峻凌厉的眸子变得柔和,薄唇向上微勾, 露出些许关切意味。
倘若邵衡时刻保持这正常、清隽的样子,严襄觉得自己也能多忍他一段时间。
她轻轻点头:“有点,转一圈就回去吧。”
邵衡应了声,大衣口袋里的掌心完全把她包住,指腹爱不释手地摩挲她细滑的皮肤。
他当然没忘上次来南大发生的事, 这回提出逛校园也并非临时起意。
他是想看看,她曾经的爱情在她心底留下多重的印记。
他想,一一刷新掉那些无用的回忆, 让她从此只记得自己。
一路上,邵衡若有似无地看她表现。
见她兴致缺缺,对周边景色提不起一点兴趣,也没有要陷入要睹物思人的意思,这才算放心。
他没必要太草木皆兵。
过去的都过去了。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口问她:“你觉得南大怎样?”
严襄:“很好啊,古都学府,顶级名校。”
她答得自然,又言简意赅,不知道是不想多提,还是顾忌自己不敢多提。
邵衡心中盘桓的那句“你是不是很喜欢这里”梗结住,抿了抿唇,没作声。
他神色郁结明显,想装看不到也难。
严襄用指尖挠了挠他掌心:“你大学是什么样?我都没见过。”
她话题转移得太明显,但邵衡心中积郁霎时放松。
他弯了弯唇角:“风景很不错,有不少地标建筑,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邵衡想起上回两人去旧金山,不用理国内的这些糟心事,且还能日日黏在一块儿。
等过不久,再找个出差的借口,带她回一趟母校。
他眸光紧紧凝着她。
严襄欣然答应,忽地踮起脚靠近他。
她的脸在瞬间贴近,与之一同袭来的,还有她身上萦绕的清甜幽香。
邵衡屏息,耳朵在下一秒被她双手捂住。
严襄轻轻歪头:“看你耳朵都被冻红了,咱们回去吧。”
再这么无休无止地走下去,谁知道他心里又会想什么,还不如回会议中心,让他跟别人应酬去。
邵衡耳垂被她掐得微痒,而她仿佛不过瘾一般,捏了又捏。
他唇角漾开笑意,心中越来越满,不自觉伸手环抱住她的腰身,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应声:
“是很冷,你要给我捂久一些。”
严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带着坏心眼地揉乱他的短发,嘀咕:“宝贝,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秘书给你暖耳朵呀?”
他胸腔震动,一阵闷笑紧跟着传来,肩膀微颤,搂着她腰际的双臂愈紧。
邵衡哑声:“其他地方也要你暖。”
严襄掐他耳朵,想把他提起来:“不许在神圣的学习殿堂里开车。”
他不肯,用冰凉的鼻尖蹭她,低哼一声:“那我要申请回檀山府开车。”
严襄算算时间,如果今天结束得早,大概的确能留出空档。
她“唉”了声:“真拿你没办法,批准申请。”
邵衡这才肯抬起头来,一双鹰眸笑得全然没了凌厉气势,眼睫根部微湿,微微上勾,颊面潮红。
他达成目的,心满意足。
回去路上,邵衡显见比来时要轻松许多,不再对她的手一会儿捏轻一会儿捏重,双眉也舒展开来。
没一会儿,两人迎面撞上一行人,是一同来参加校企合作的企业。
左一句右一句地客套完,有两位要同邵衡一道回会议中心,还是熟人——云柯老板与曲靖原。
这一路,云柯老板免不了提及环宇这半年来变化,言辞中带点吹捧。
人家有意攀谈,邵衡也不会自视高傲拒绝,毕竟无论大小都是生意。
只是看见曲靖原,便忆起他曾特意给严襄发送生日祝福,免不了多盯着几眼,防止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走到半道,原本的大太阳被云层遮挡住,天空不讲理地飘起细细雨丝。
前方还有几百米路程,不算太长,云柯老板道:“走侧边穿过去吧,中间是连通的,刚刚我们就从那儿过来。”
邵衡颔首。
这条小道要穿过一栋大楼,和会议中心的正门不同,走廊两侧挂有南大宣传图,内容是荣获奖项、社团活动一类。
云柯老板给他介绍:“宣传还是蛮到位的,到时可以让HR也来看一看。”
邵衡轻点下头,余光瞥见身后跟着的两人停下,便也顿住脚步,凝眉向后望去。
曲靖原笑道:“邵总,严秘书,刚刚我们还说呢,这机器人设计的跟环宇最近火热的那款挺像。”
严襄心生好奇,顺便瞄了眼他手上拿着的宣传册。
的确是,机器人圆墩墩,胸口显示屏设计和斑比很有些像。
曲靖原见她感兴趣,便又抽出一本递给她。
云柯老板也从架子上拿出一本,翻开一页递给邵衡。
他絮絮叨叨:“环宇接下来招聘方向也要往人工智能这边走吧,南大这社团弄得倒挺不错……”
说了半天,邵衡却没接茬,云柯老板疑惑望向他。
只见男人原本还算温和的面容眨眼间变得森寒,眸中氲着风暴,眉峰下沉,像是极力压抑下来。
云柯老板见状,不由好奇地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不料邵衡伸出宽厚的手掌,将那一页严严实实地挡住。
他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是将那一页纸揉皱攥在手中,眸光冰冷。
那是一本摊开的宣传册,和他们手中崭新的几本大不相同,页面略显老旧,纸质也差些,大概是早几年的旧版。
眼见邵衡反应不对,云柯老板不再上去讨嫌,转而加入曲靖原与严襄那一边。
三人讨论得不算热烈,基本都是两个男人说话,严襄只偶尔搭腔。
她清楚邵衡秉性,怕他又因为自己同别的男人多说两句话而小心眼。
她和曲靖原全程更是没有出格的地方,谁让这人之前给她发过生日祝福,还被他恰好抓包。
这时,她耳边传来邵衡的唤声:“严襄。”
她扭头望去,只见邵衡那张脸冷峻寒凉,双眉蹙紧。
严襄冲云柯老板与曲靖原点点头,小步过去,抿嘴朝他一笑:“怎么啦?”
他瞳色幽深,聚灼在她的笑脸上,骤然深吸一口气,扯着唇:“回去了。”
“哦。”她应一声,又转头冲两人礼貌微笑,快步跟上他。
一男一女相继离去,像是有什么要事,步速极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中。
云柯老板摸了摸半秃的脑袋,云里雾里:“这是唱什么戏呢。”
曲靖原瞄了眼方才邵衡面对的落地展示架,上头有一小本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
他挑了下眉,摇头:“京市来的嘛,脾气大点儿也正常。”
*
对于邵衡这转变,严襄自然也奇怪。
他性格一时晴一时雨,她早已习惯。
但她明明十来分钟前才把他哄好,不至于有效期过得这样快——他又因为什么生气了?
严襄站一边打量他。
男人一身笔挺西装,背脊挺直,身量高大。他面容冷冽,手中捏着一杯香槟,分明在同人应酬,举手投足间却没有丝毫商人的市侩,反倒满是一股矜贵意味。
这会儿,他看起来同平时一无二致,但眸色不对,充斥着阴鸷厉意,显见心情不佳。
更何况,邵衡还来者不拒,一杯酒接一杯酒往喉咙里灌,就像是发气一般。
待到被柴拓扶上车时,他双眸紧闭,后颈与脸颊染上一片热烫的红。
他双眉拧紧,大概是因醉意很不舒服,头歪向严襄肩膀,渐渐的,又往下,最后变成枕着她的躺姿。
他抬起胳膊,骨节分明的手遮在眼睛上,动了动唇:“去我家?”
严襄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嗯,说好了的。”
她指腹抵到他太阳穴,帮他轻轻按揉穴位。
她动作轻柔,温声问他:“还难受吗?”
邵衡仍旧用手捂眼,一声不吭。
他缄默的时候,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严襄反复回忆,实在没发现回程路上哪里不对……
忽地,邵衡侧过身去,更贴近一些,将脸埋在她小腹,双手紧紧搂抱住她。
他的鼻子抵在软软的肚子上,将自己整张脸闷进去。
严襄低头看了看他黑乎乎的脑袋,碍于没有降下隔板,便俯下身,唇贴在他耳边:“你怎么啦?哪里不高兴?还是酒喝多了头疼?”
邵衡顿了顿,终于闷声回答她:“嗯。”
严襄纳闷,“嗯”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这样,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童,被大人问询也不肯说,只一个劲儿憋在心中。
严襄无法,只好轻抚他的脑袋,低声安慰:“好啦,马上到家了。”
柴拓坐在驾驶座,只当没听到后排两个人的唔哝软语。
后视镜将两人亲密的模样映得明明白白,他也权当自个儿没看见。
他跟着邵衡这些年,哪儿见过他这模样。
说委婉点是喝醉了,直白点,他分明是仗着醉意同秘书撒娇!
毕竟凭他的酒量,那才几杯,就算上脸,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亲手将“醉酒”的老板送上电梯,柴拓适时看了看手机,正色道:“严秘书,公司还有事,你好好照顾邵总,我就不送你们上去了。”
严襄点点头,叫他路上小心。
她站电梯拐角,搀扶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或者说,不是搀扶,他几乎将半个身体压她身上。
邵衡也许是真的醉了,他一边轻轻地嗅她身上气味,一边在她颈脖与脸侧印下吻。
他的唇有些刺痒,短发也毛茸茸地贴着她,活像是种大型动物。
严襄两只手都扶着他,防止他站不稳摔倒,便腾不出手让他停嘴。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她躲也躲不开,只能哄他:“好了好了,回家再亲。”
她对他能听自己的话不抱希望,但邵衡的唇果真停了下来。
他平时凌厉的眸子这会儿满是水汽,声音微哑:“那你对我笑一下。”
严襄不明所以,对他抿唇笑了笑。
他咬她耳朵:“笑得不对。”
她恼怒瞪他,觉得只是托辞,他分明是想纠缠撒酒疯,好在十几秒过去,电梯到达顶楼。
严襄连搀带抱,气喘吁吁地将他扶进家里。
门才阖上,邵衡便再也不装。
严襄连高跟鞋也没来得及脱掉,便被他亲吻。
火热的气息与酒味铺天盖地地落下,从额头开始,他甚至连她的手指尖都挨个亲了遍。
那条邵衡夸是白玉兰的裙子,已经没了面对外人时的优雅。
他借着酒劲,让严襄不由得推了推他,不许他凑上来亲她。
邵衡便也不勉强,薄唇去够她的紫色鸢尾纹身。
没一会儿,从紫色鸢尾花纹身的枝头到枝桠,再到蝴蝶,全被他吻过。
严襄口中细细呼吸:“你就……不能进房间吗?”
邵衡含糊不清:“那你笑一下,要让我满意的笑。”
这会儿笑也没用,他一直低垂着,其实才不在乎她究竟笑了没有。
邵衡再抬起来亲她,脸蹭到她面颊,让严襄嫌弃地撇过去。
“让我亲亲……”他呵出一声,“宝宝,让我亲亲。”
他这模样太可怜,音质也太性感,严襄嘟起唇,奖励地亲了亲他。
只是一个吻,邵衡怎么会满足。
他要的是所有。
“你笑一笑嘛。”他从她颈后绕过来,低沉出声。
严襄杏眼泠泠,终于恼火:“到底要笑什么啊!”
邵衡不语,沉沉哼了声,往卧室里去。
最终到达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大床上,她已经恼得失声,他看似心疼,却仍然继续亲吻。
面对面拥抱时,他厉眸熠熠,端详她艳色的脸颊,又提出刚刚的要求。
严襄实在忍受不了,她倒宁愿他生气、闹脾气,起码不会这样古怪。
完全搞不懂他的意思,她便在他气息愈急时故意出声:
“哈哈哈!你满意了吧!”
她本意是想让他出丑,哪知邵衡却仿佛满意极了,手指小心翼翼,触了触她洁白的牙齿。
他畅意道:“嗯,要露出牙齿笑才行。”
严襄这时已累得睁不开眼,只想:难道他是嫌自己笑时太过淑女?
真是一会儿一个想法。
她闭眼的那一刹,邵衡唇角扯平,望着她那张恬静睡颜,狠狠地再次咬上她的唇。
替她盖好被子,他披上睡袍起身,独自去了书房。
现如今因为那场打火机的官司,他对这一类东西深恶痛绝,再不想碰。
不能抽烟排解,索性便仰躺在椅子上,面朝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大概是前半生顺风顺水,导致他这情路格外难走。
每当他与严襄感情稳定,老天便又会降下一道磨难,且只针对他。
在南大那座落地展示架前,一本本宣传册被拿走,最后留下的那一本,在敞开的那一页上,他看见了一张合照。
目光所触,他第一眼便定格到了严襄的脸上。
那是她更年轻的时候,也许是四五年前。
她那时的发型并非波浪卷发,而是高马尾,神态青稚,不似现在这样成熟稳重。
她眉眼弯弯,嘴巴也咧开,露出两排整齐漂亮的牙齿。
下一秒,邵衡眼睛左移,便看见陪伴在她身侧的男人。
陈晏。
他的模样和现在也有些许差别,那只碍眼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被一众同学簇拥在中间,桌上摆着个略显寒酸的小蛋糕,但每个人都笑得肆意。
她无疑也是开心的,鼻尖与脸颊上被蹭上白色的奶油,她也不曾抹去,反而笑得灿烂。
乍然窥见她的校园时代,且身边还陪伴着别的男人,邵衡怒不可遏。
紧接着,一股茫然袭来——
他从未见过她笑成这样。
在他面前,她总是得体、矜持的笑,却从来没有开怀过。
尽管一再告诉自己陈晏没什么大不了,那已经是过去式,但他仍忍不住妒意翻涌。
他原本想直接质问,问她和那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分手。但两人才和好,再因为这劳什子的往事闹气实在不合算。
于是邵衡硬生生忍下了。
好在,即使他没表现出来,严襄对他也有着高度注意与体贴。
她温言软语的轻哄让他消了气——
她现在只会这样哄自己,她再也不会对其他人这样耐心了。
只不过虽然消气,但终究也想见她开怀大笑的模样。
邵衡闭上双眸,脑中不断掠过那张照片,忽地沉了下眉,再度回忆,仔细抓到了一丝被忽略的地方。
照片上备注,系20xx年南大机器人社团活动聚会摄影。
严襄可以解释为是跟着当时的男朋友参加,但陈晏,他一个医生,怎么会参加机器人社团?
邵衡眸色微暗,指节攥紧,下意识觉得不对。他索性掏出手机,给柴拓发消息。
半晌过后,柴拓从明立那里调来陈晏档案,及时发送。
寥寥几行字,邵衡一眼扫完——
陈晏本硕连读,就读于京医大。
京医大。
他压根就不是南大学生。
所以,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压根就不是陈晏——
作者有话说:勺:略施小计,让老婆疼我[裤子]
香:略施小计,让此人不发癫[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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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邵衡再度想起之前种种, 终于回过味来。
他初次对陈晏下手,是刻意当严襄面杀鸡儆猴,但她全程旁观, 却并无反应。他后来再拿陈晏威胁她, 她也完全不在乎。
邵衡以为她是故意这样表现, 好让自己放下戒心, 却原来是因为,陈晏压根就不是她在意的那个人。
所以她会说, 打火机不是陈晏的, 他就算要对付陈晏她也随便。
那个人, 真正被严襄藏起来,埋在心底里不让他发现的, 会是谁?
邵衡忆起那张合照, 还有那张匆匆一瞥的证件照——
和陈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是他的兄弟无疑。
可从他的视角来看,陈晏对她分明有点儿小心思。
邵衡心中既荒诞又复杂——
除他以外, 还有那样多的男人一厢情愿地纠缠着她。
邵衡抬手捏了捏眉心, 平复心中的那点儿介意与不满。
她身上的秘密太多,他这样抽丝剥茧地一条条挖出来, 答案总是出人意料。
即将入夜,窗外天色渐渐暗淡。
邵衡置身于一片昏暗中,正在思索究竟要不要把那个真正的“宝贝”挖出来,耳中忽然传来一声声呼喊。
他刚刚来书房时,防止严襄找不见他, 特意没有关门。
待回到卧房,严襄果然已经醒过来。
她小睡几十分钟,整个身体都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一张泛着酡红色的脸颊。
邵衡跨着大步走近,坐上床的另侧,伸手搂住她,温声:“醒了?”
严襄含糊应了一声,她拢着被子,背脊光溜溜得透着风,不着片缕。
她内搭的那条裙子进门时就被他撕-烂,没了能穿的衣服,过会儿回家也成了问题。
她道:“你得给我买衣服。”
邵衡不大理解这话题,但这还是她头一次伸手向自己要东西。
他心里升起一股满足感,多年来赚钱的理由除了为邵家,又多了一个人。
他边亲她耳朵边闷笑:“买啊,你衣服把家里堆满都行。”
他手从侧面绕过去,又开始不老实,严襄无奈推开,道:“现在就买,不然过会儿我回家穿什么呀?”
邵衡顿一顿,倒没想到这一茬,他低哼两声,继续捏玩:“知道了……早说叫你和我同居。”
“在家里什么都不用穿。”
他说话混不吝,但也没太过分,调笑完便通知人买几套女装送来檀山府,他自个儿还维持这姿势,眷恋地靠在她肩上。
他收了力,没把重量全压下来,肩膀不是太酸。
但他这幅依赖的样子,同刚刚硬要自己笑的古怪,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自然是现在更讨喜些。
严襄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问:“怎么了?”
没怎么。
邵衡在心里答。
他只是突然发现,原来她吃软不吃硬。
今天他虽然气怒,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动肝火,他强忍着,在严襄那里获得的效果反倒更好些。
她对他有求必应,语调软和,全然没有之前两人吵架时置身事外的冷静。
他更喜欢她这样子对自己。
邵衡又将她压回床上,同她鼻尖相抵:“我是在想,如果你大学时就认识我,会怎么样?”
这句问话优柔婉转,充满情思,实在不太符合他杀伐果断、霸道凌厉的性格。
严襄忍笑,心道,原来还是南大惹的祸,不过是一段往事,他怎么就能在乎成这样。
她道:“大学认识你,也许就不像现在这样了。”
她捧住他的脸,微微仰着下巴亲了口:“现在我们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吗?”
“喜欢。”
他喜欢得要命。
邵衡眸光闪着微光,像要将她整个人都框进眼中。
执着于过去毫无意义,至少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只有自己。
那什么陈晏和另个复制粘贴产物,何必在意。
查了也是给自个儿添堵,还不如当不知道。
邵衡贴着她的脸,一边亲一边喊:“宝宝。”
严襄被他叫得鸡皮疙瘩快要起来,颈脖也被亲得痒痒的,笑着躲开:“你怎么跟小孩儿一样。”
他学她刚刚的话,嗓音低哑:“你不喜欢?”
他边说还要边挠她,严襄忙不迭点头。
笑闹了会儿,两人喘着气一块儿倒在枕头上。
邵衡越发舍不得放她走,想再提起同居的事,又觉得她会拒绝。
他从身后抱住她,同她打商量:“我给你在家里准备几套衣服和家居服,万一以后用得上呢,嗯?”
他说话好声好气,严襄也觉得有道理,便点头答应了。
邵衡这一天的表现都还算不错,只是送她回家时却又犯了毛病,捏着她的手不肯放:“你真不在乎陈晏了?”
严襄吐出一口浊气,疑惑话题怎么又扯人家身上,无奈道:“我真不在乎他了。”
她从来也没在乎过呀。
邵衡转过脸对着她,沉声:“你也不喜欢他那张脸了?”
他灼灼地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看她摇头:“不喜欢。”
邵衡终于满意,放开桎梏着她的大掌,微微扬唇:“亲一下。”
严襄俯身,啵啵一声到他脸颊,这才转身进了门禁。
邵衡坐在车内,遥遥看她背影,手撑在额头,闭目沉思。
他问的其实是她学生时代那个男人,只是不想清楚地挑明。
她既然不再喜欢陈晏那长相,应当也对上一个没感觉了吧?
就像她说的,当下遇见的才是最好。
*
严襄打开房门时,小满叽里呱啦的声音一顿,手指飞快地按向电源键——
原本还通电闪烁着的斑比立即黑屏。
四岁的机灵小女孩儿站起身,扑向她:“妈妈!你回来啦!”
小满缠着她问东问西:“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呀?你今天上班累不累……”
小孩儿太狡猾,还知道用转移话题和糖衣炮弹来麻痹她。
严襄点了点她的小嘴巴:“和小路聊得这么开心,还能想起妈妈呀?”
小满露出细小的牙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怎么露馅啦!”
严襄被女儿抱着腰肢,听她嘟囔:“我觉得小路的声音好熟悉呀。”
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妈妈,你不喜欢我跟他玩的话,那帮我录音吧,我喜欢他给我讲故事。”
严襄闻言一怔,她仔细想想,发觉Louis的音色和陈聿相像,只不过一个偏冷,一个偏暖。
陈聿从前忙着工作,只有晚上回家才有空陪伴小满,给她讲睡前故事时声情并茂,的确和Louis阳光温暖的声音很相似。
严襄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柔声道:“嗯,我会请小路帮你这个忙的。”
她捏捏女儿的脸,继续说:“等四月第一个周末,妈妈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年过去,她刻意不提,以为女儿年纪小,早该顺其自然地忘掉,却没想到,小孩子其实也有深刻的记忆。
既然这样,自己也没必要因为怕影响她成长而藏着掖着。
*
环宇规模扩大,三月又处于年初,事务繁忙。近些天要赶四月需要汇报的第一季度财务和经营状况,一众员工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此时,邵衡母亲宁绮南突然抵达南市。
她是骤然造访,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是下飞机后才打电话给邵衡,叫他来接。
那会儿严襄在办公室里泡茶,拎起茶壶往盏中倾倒茶汤的功夫,听到坐她身侧的邵衡沉声:“您来干什么?宁修扬的事儿解决了?”
那头传来含糊的女声,声调温柔,中气却很足。
邵衡拧眉听了片刻,最终应下来:“成,我让柴拓去接您。”
他又听那头说了一句,跟着重复:“要女助理接?”
严襄原本在捧着茶盏小口地饮啜,听到这话,又被邵衡不经意瞥了一眼,不由攥了攥手心。
他答应后挂断电话,又发了条信息出去,便随意将手机扔到一边,捏她的鼻尖,唬她:“好啊,老板都没喝,你个小秘书倒先喝上了。”
“让我尝尝。”他吻上去。
见他只顾着闹,完全没有要指派自己的意思,严襄在心中松了口气。
毕竟同邵衡关系亲密,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乍然面对他母亲,多少有些尴尬。
邵衡心里头也在盘算。
宁绮南来得蹊跷,一来就毫不避讳地要女秘书去接,显然意在严襄,那就更加不对。
但来都来了,也只好见招拆招。
他握了握她的手,交代:“你下了班就回家,今晚我去陪她老人家吃顿饭。”
数月来,两人都是一块用三餐,忙时在办公室对付两口,偶尔也订餐厅或游轮,权当忙里偷闲的约会。
今夜,邵衡原本已经定好一家私厨。
他道:“咱明儿中午再去吃那家。”
严襄欣然点头。
她只希望,在他回京市之前,两人关系能平稳维系,不再出什么幺蛾子。
夜里母子俩见面,依旧是原定的私厨。
望着桌上几盘偏向甜口的菜肴,宁绮南略略蹙眉:“阿衡,你明知我不爱这些。”
邵衡双手交握,搭在桌上,扯了下唇:“您来了也没提前知会我一声,这会儿再订别的也来不及。”
依照宁绮南的出行标准,临时定一家餐厅当然不合她意,还不如私厨幽静。
母子俩相对无言。
宁绮南望着对面神色冷峻的儿子,无奈叹出一口气。
想让他再和宁家联姻本是病急乱投医,却忽略了这个儿子自小主意大,最厌恶别人越界,现如今他翻了脸,还记到如今。
当下邵怀好转,他却没有只言片语回去,宁绮南只好主动来缓和关系。
此为其一。
另一个,则是为了见他身边那位颇受宠的秘书。
那一位让他牵肠挂肚,明明回了京市,还要再连夜赶往南市的女秘书。
宁绮南隐约听说,邵衡那次出国从京市借道,也是为她。
她温柔一笑:“不是说你身边多了位得力干将,怎么不见她一起过来?”——
作者有话说:香:到底谁说“当下遇见的才是最好”了?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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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听母亲这样说, 邵衡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峰轻挑,道:
“得力干将自然要用在正途, 叫她来这儿做什么?陪咱们吃饭, 帮着端茶倒水?大材小用。”
他这样四两拨千斤又强硬的态度, 摆明了是要护着那一位。
宁绮南柔柔一笑, 只好岔开去说别的。
当初邵怀与宁绮南为了家族勉强在一起,生下孩子后便心照不宣去做了结扎, 此后再怎样胡来, 也保证家族利益全掌握在邵衡手中。
家族的倾力培养, 造就了他冷厉、说一不二的性格。
先前才因联姻一事和他起龃龉,这回本就是来缓解关系, 宁绮南担心再说下去又惹他不快。
反正她人已经到了南市, 难道还怕见不到那位严秘书?
次日一早, 严襄去到檀山府,在饰品柜前给邵衡挑领带的功夫, 忽听他道:“我母亲会来找你。”
他直言不讳。
昨夜饭间宁绮南虽没再提严襄, 但前头那两次已经足够邵衡警惕。
凭她的性格和来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拦着, 倒不如提早告诉严襄,让她早做准备。
严襄几不可查地滞了下,很快拉开抽屉,从里头选了条银灰色条纹领带,点头:“知道了。”
她抬起手, 下一秒,邵衡便习惯性躬着身低下脑袋,方便她不必踮脚。
领带柔柔地套在他衬衫领口, 严襄手指纤长白皙,灵巧地打成结,听他沉声问:“紧张么?”
她抬起眼眨了眨,反问:“紧张什么?”
严襄边说边伸手,将领带短的那一截往下抽,又仔仔细细地理好,直到形成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邵衡闻言,唇边勾起浅浅笑意。
她的确不会紧张。
她平时虽然温柔,却也不卑不亢,从国内晚宴到旧金山游艇,她从没有怯场的时候。
只不过……
邵衡无奈道:“我紧张。”
她刚把他领口翻回来弄整齐,男人便搂住她,下巴垫她头顶,抵着她额头的喉结滚了滚:“她要是给你砸钱,你怎么办?”
邵衡并非对母亲紧张,反倒是对严襄紧张。
他清楚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因金钱开始,是他砸钱才让严襄点头。
现如今,如果宁绮南也给她砸钱,勒令她离开自己,她会怎样选择呢?
严襄预想了下那场景——
豪门贵妇豪气给她甩下一张支票,趾高气扬地警告她,收了钱就从她儿子身边滚开。
小说、电视剧里多次出现这样的情节,见怪不怪。但倘若真实地发生在她眼前,她大概会笑出声来。
当着邵衡的面,严襄正色:“我就跟她说,我是邵总手下,只听他的话,绝对不会为金钱折腰而背叛他。”
邵衡被她逗得鼻腔中发出闷笑,只道:“总之你不要收她的钱。”
他顿一顿,又未雨绸缪地补充:“无论她给你多少,我都给你双倍。”
严襄弯弯眼,手正好搭在他腰下窄臀,索性拍了一拍:“收到!”
他有健身习惯,宽肩翘臀,手感很不错。
邵衡长这么大哪儿被人拍过那里,也就她有这个胆子。
他轻啧一声,罩住她的重重捏回去,语含警告:“今天要是不想上班,那你就继续。”
严襄躲他怀里低笑。
*
如邵衡所料,严襄很快便收到陪伴宁绮南的委派。
他与旧金山的合作公司开视频会议,不过几小时的功夫,再出来,严襄已经被叫走。
柴拓报告,说是宁绮南觉得与李思媛聊不到一块儿,一定要换个伶俐的人。
他道:“我就想,咱们公司里大概再找不着比严秘书还妥帖的了。”
这虽是实话,但这时候说出来,便是一句拙劣的借口。
邵衡眯了眯眼,冷声:“柴拓,你要是忘不掉跟着夫人的来时路,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送回京市去。”
柴拓忙垂下头,颈脖、背脊直冒冷汗,一言不发。
他伸出食指,满含警告地点了点他,最终坐回办公椅,倒也没去追。
他了解宁绮南,她不会做尖酸刻薄的事;也同样了解严襄,通常情况下,她不会使自己陷入被动。
他要是介入,反而更难办。
只是到底有些坐立难安。
另边,严襄正在南市新建的最大商场里陪宁绮南逛街。
说是逛街,其实不过是坐在奢侈品店的贵宾室里,一边用下午茶,一边看模特上身效果。
宁绮南微微扬了扬下巴,唇角抿开笑容:“小严,这套喜欢吗?你给阿衡打工辛苦了,这套送给你。”
邵衡已经二十八,宁绮南岁数再小,也不会低于四十八岁。但她脸庞白皙滑嫩,眼下一丝皱纹也没有,看起来与三十岁无异。
她身上有与邵衡一脉相承的傲气,虽态度和蔼,但审视人的目光明明白白。
严襄莞尔一笑:“我正巧缺一套撑场面的衣服呢,这么幸运赶上您为邵总犒劳员工,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宁绮南眼波流转,打量她一眼,心中有些不可思议。
早在把严襄喊过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一个当秘书的年轻女孩,和老板发展男女关系,那自然就缺钱。
而在富人眼中,穷人是最最敏感,也许随随便便一句就会戳中她内心,即便她当下忍住,背地里也会同儿子表演倔强小白花。
却没想到,她竟是这般表现。
宁绮南再度扫视身边坐着的女孩一眼。
她眉眼昳丽,一双唇瓣微微翘起,清泠杏眼弯弯,是典型的江南美人面。
脸长得好看也就罢了,最难得的是仪态大方,既不谄媚也不自卑。
宁绮南想:
那臭脾气的儿子眼光倒是不错,至少没给家里招个没眼力见的女人。
被严襄这句话取悦到,她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些:“来,你把鞋包首饰也挑了,只有衣服哪行。”
严襄眨了两下眼——
这和她预想的走向万万不同,传说中的银行卡和支票呢?
从这插曲开始,宁绮南态度变亲近了许多,谈话时还提到对邵衡的不满,怪他总冷着脸,说话也不好听,不似旁人家孩子对父母笑脸相迎。
母亲吐槽亲儿子,严襄哪能跟着附和,只道:“公司里都说邵总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难听,其实奖金和年假福利都是南市企业里的第一梯队,大家都说他只干实事呢。”
她弯弯眼睛:“他对您是不是也这样?”
宁绮南回想,的确如此。
先前没有宁修扬那私生子时,邵家宁家全靠他一个人,自个儿虽不至于让他养,不过日常总有张他名下黑卡用着。
这还是在她对这孩子没多少关心,同他并不太亲近的情况下。
宁绮南忆起儿子的好,心里又软了软,点头:“是,他最面冷心热。”
一时之间,她对严襄的好感度又提上去一大截,毕竟上哪儿能找这么契合的小辈。只可惜她并非京市人,家世也平平。
待到严襄要回公司复命,宁绮南已经同她开起玩笑:“过会儿阿衡要是冤我欺负你,你可得替我好好解释。”
严襄指了指保镖手上提着的购物袋:“邵总哪能误解您呀,要真这样,那我就给他看您买的这些,保管他抬不起头。”
宁绮南含笑看她下了车,身姿袅袅娜娜,说不出的端庄秀气,心中更添一层喜欢。
正望着她的背影,手机响起铃声,是躺病床上疗养的那一位。
因为邵衡过年那番行径,邵怀被他气得精神变好,因祸得福,不日便要出院。
他双眉紧蹙:“见到了?”
宁绮南微微一笑,同他说完今日经过,道:“我挺喜欢这孩子呢,长相和我们阿衡般配,做事也知进退,没有想象中的小家子气。”
她叹一口气:“让他联姻也未必好,像我们这样……”
邵怀眸色微沉:“我们这样怎么了,至少临了没错过。”
宁绮南不语。
两人闹了一辈子擂台,到他快死时,才知道他这些年并非另有所爱,但又有什么用,到底蹉跎了几十年。
邵怀软下声:“你要是真喜欢,便查一查她的底细。如果家世清白,就算够不上咱们家,那也无所谓。”
他们毕竟只有邵衡一个独子,他能力又出众,并不是不成器的二世祖,那就不必非走联姻这条路。
宁绮南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立马就着手安排下去。
*
邵衡听到严襄交代并没遭遇刁难,心里不算吃惊。
从刚开始认识她,他就深知她惯会见招拆招,随便一两句话就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她能轻松搞定他母亲,他心里头很充盈满足。
然而这满足情绪还未持续太久,第二天,宁绮南便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当时,严襄正在同他汇报四月份行程安排,邵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扬眉冲她勾唇,满满调笑意味。
这会儿,他哪儿还记得自己说过“办公室是我保持清醒的地方”。
宁绮南就是在这时推门而入。
她原本总是一副噙着笑的温婉模样,眼下却满腔怒气,一双含水的眸子几乎能喷出火来。
邵衡放下交叠的腿,眉峰下压,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她喝道:“出去!”
她横眉冷立,火都是冲着昨日还相谈甚欢的严襄,情绪显然不对。
邵衡站起身,脸色也沉下来:“您有气也不要朝我的人撒。”
宁绮南咬着牙点头,指着他的手发抖:“行。”
邵衡抚了抚严襄的肩膀,低声:“去吧,没事儿。”
待人走后,大门关严实,宁绮南厉声:
“邵衡,我看你是脑子不正常,不说京市排着队要跟你联姻的千金,咱们邵家难道找不到一个清白的女人?她那样的过去你都不介意!”——
作者有话说:随机小红包~[元宝]
第46章
几十年来, 宁绮南为了保证自己一整天的心情舒畅,晨起时会严格控制自己,拒绝接收某些可能会影响她情绪的外界信息。
但今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严襄的背调。
在她眼里, 这女孩不骄不躁, 有礼有节, 正合自己心意。
看她举止,就算家里不显, 但多少也会是个书香门第。
邵衡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倘若真喜欢, 做父母的也没必要非得反对他……
只不过,在看到她背调的第一眼, 宁绮南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严襄, 26岁, 父母早亡,籍贯鹭南。
这一行字足够唤醒宁绮南的理智。
接下来, 四个大字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挤入她眼中。
丧偶已育。
她脑子感到短暂的晕厥, 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严襄才多大?丧偶已育是什么意思?
宁绮南僵着脸,将那背调的资料合上再打开, 确认无误。
一时间,她心中既荒诞又愤怒。
邵衡这女友人选,简直是将邵宁两家的脸丢了往地上踩!
宁绮南想到方才,邵衡生怕自己生吞活吃了他的小秘书,呵护之意明显, 她头一次对这个儿子大声呵斥:“你真是疯了!”
她斩钉截铁道:“你现在就和她分手,不,是将她开除!”
邵衡今日穿一套灰色西装, 内搭一条香槟色领带,搭配金色别针。这装束同他日常的黑色系比起来,少了些许沉闷,更符合他曾经二十出头时的风格。
他原本计划要请两位女士共进午餐,这才特意穿上。
自小到大,邵衡获得的是绝对的控制与话语权,宁绮南强横命令的话语使得他脸上没了半点情绪。
他唇角扯平,一双厉眸紧攫住她,周身弥漫着一股逼人的寒意。
母子两人相隔几步,彼此对峙,身上是如出一辙的上位者压迫感。
终于,邵衡开口:“您可能误会了我的年龄,我今年二十九,并非九岁。”
即使是九岁,他也有权利任命自己手下的人,而无需听从父母的指挥。
宁绮南眸中燃着怒火:“你就算是三十九岁,也该考虑我们邵家和宁家的脸面!”
邵衡喉间传出嗤声,摊开手:“咱们家里还有什么脸面要考虑?”
是父母彼此情人对打,到老却浪子浪/女回头的脸面,还是外公即将半只脚踏入棺材,又大张旗鼓迎回私生子的脸面?
秉持着小辈该有的礼节,邵衡没有说出口,但他唇角啜着嘲意,宁绮南看得分明,也懂他的意思。
她有些恼羞成怒:“邵衡,她家世不清白,过去又经历过那些,你知不知道她还有个……”
话未说完,邵衡打断她:“我知道。”
他面目森冷,不愿意再听母亲对严襄的评头论足与恶意中伤。
无论她曾有过几段恋情,他都早已经决定不再追究。
宁绮南目眐心骇,脑中一片片晕眩闪过。
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承载着邵宁两家希望的孩子,竟已经想好要给人家当便宜爹!
气怒之下,她骂道:“我看你就是个绿王八!”
这三个字眼十分刺耳,邵衡联想到严襄曾为那个“宝贝”几次三番蒙骗自己。
他鹰眸微眯,冷冷勾了勾嘴角:
“如果我这种程度都是绿王八,那您二位这几十年来已经不知道当过多少回绿王八。你们是一百步,而我不过五十步。”
宁绮南双手发抖,一股郁火堵在胸口,只恨自己身体太好,没有气晕过去,不然怎么样也能让这毒舌的臭小子背个不孝的骂名。
邵衡没功夫再打嘴仗,下了最后通牒:“上班时间,您请回吧。”
宁绮南已经知道今天不会有结果。
她看到背调后,未经思索便跑来大闹,而邵衡又一向有主意,怎么会听她的。她心头升起一股悔意——早知道这样,就该从长计议。
她面上飘起冷色,踩着高跟鞋离开。
人走后好一会儿,严襄进来给邵衡倒茶。
她虽不知道母子俩在吵什么,但宁绮南的态度表明,她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踏进办公室以前,她已经做好了被戳穿的准备,能够坦然面对。然而邵衡脸色正常,甚至还有闲心握着她的手把玩。
他沉声:“以后上班时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上下班让司机接送,周末要是想出去玩,也得有保镖跟着。”
他顿一顿,道:“等她回京市以后就好了。”
严襄听得眨了两下眼。
他这样谨慎的态度,好似自己会被他母亲追杀,他必须得防患于未然。
但她也不知道宁绮南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只是顺从点头。
然而之后,宁绮南那头却没了动静。
邵衡预想中的刁难没有下文,就仿佛是她已经放弃对严襄的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