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雷声轰鸣, 车马冒雨疾奔。

马车轮拖泥带水地碾起泥点子,脏水甩得如空濛的天色,暗沉沉。

身后追兵尾巴一般紧随,亦步亦趋。

两千东宫卫与之拼杀, 伤亡惨重, 只余二三百人团簇着,死死护着中间的一辆车驾。

鸢容与黛青挤在一起将谢文珺抱着, 双手护着她的头, 不让她被马车颠簸磕着碰着。

眼神戒备, 紧张地四方张望。

没日没夜地逃亡, 他们已距庸都几百里以外了。

荣隽被暴雨浇透了, 抹去脸上的雨水, 眺望泥泞山路的前方。

好在过了这座山头, 再往前就是永嘉城的地界儿了。永嘉城的守将是太子殿下的人。

官道是不能走的,祺王的人控制了庸都到临夏的路卡, 将他们往山林小路上逼。有心阻拦他们前往谢渊的封地。

他们为了躲避追兵一路向南行。

山路崎岖晦暗,又下雨, 车轮常陷在泥浆里,不好走。可谢文珺昏迷状态居多, 骑不得马。

只能推着、拉着蹇涩难行。

身后又亮起裹了油毡布的火把,还很远,星星点点连成一大片,但正快速朝他们移动。

“快走!加速前行!”荣隽下令。

马车又驶得快了些。

鸢容将谢文珺护得更紧。黛青胆子小一些,脸色惨成一张白纸, 偎着鸢容与谢文珺。

三人随着马车簸荡颠来倒去。

火把在视线中从点点萤火变得愈来愈大,意味着身后那群人又追得近了。

“殿军断后迎敌!”

荣隽话音落,队伍最后的后军便脱离主力, 向两侧山林铺开,准备迎战伏击。

俄而,荣隽便惊觉,前路也是死路。

山路过弯处,另一群人马也正举着火把朝他们狂奔而来。

“列阵!迎敌!”荣隽高举着剑,呼道。

顷刻间中军分成两列,在马车前后列成兵阵。

“是荣大人吗?”前方的人马近了,几乎就要贴脸兵刃相接,荣隽才依稀辨出声音。

“来人可是永嘉城守将庆阁庆将军?”

“正是!”

派去前头城池报信的人终于有了回音。

“护驾!”庆阁朝身后振臂一挥,永嘉城守军兵马即刻往来路迎上去。

“荣大人,末将救驾来迟,先不请罪了,先护送公主进城!”

“有劳!”荣隽还过礼,跟着庆阁往城门方向奔。

永嘉城地处中部以南,地理位置上说南说北都行,后因其多雨的天气特质,划归了南方。

入了城,庆阁道:“眼下驿站怕是悬乎,若公主与大人不嫌弃,便先歇在末将府上。陈将军得到江宁公主往南边来的线报,先遣人来送了信,命卑职接应,她不日便到。”

荣隽迷惘,“哪位陈将军?”

庆阁比他更迷茫,天底下姓陈的将军很多吗?

“宣平侯家那位,陈良玉将军。南洲已经平定,她眼下叫南境衡侯爷绊住了,不过信使说,也就这两日她便能赶来。”

荣隽“哦”了一声,他当是陈麟君从北境南下了。如今北雍陈兵边境,陈麟君是拔不出脚的。

他竟忘了尚在南洲平乱的陈良玉。

陈良玉手中有五万兵马,如此,便可护送公主与宣元帝交给她的东西去往临夏。

马车行至庆府,已早早收拾出来一间厢房,庆阁似乎有些局促,“府中简陋,委屈殿下。”

他是武人,府上也是一派粗糙、不拘小节的装潢,兵器随用随丢。

“将军哪里话。”

荣隽掀开车帘,将谢文珺扶下来。鸢容寸步不离地搀着她。黛青吓得肢体有些僵,撑着伞,伞柄向前倾,脚步一深一浅地跟着。

“这……”庆阁一滞,“快请大夫!”

谢文珺依旧昏迷不醒,她成日都在昏睡,偶有清醒的时候,不是双目无神地发呆,便是要出手伤人。

荣隽不得已缠了几圈麻绳缚住她的手脚。

直到方才进了城,鸢容心有不忍,解开了她手脚的绳索。

陈良玉赶来的时间提早了些

说是这两日才到,翌日暮后,她人已抵达永嘉城南城门了。

谢文珺脉象虚浮、微弱,大夫瞧不出病因,只敢开些温和的安神之药。

陈良玉至庆府下了马,迈着大步跑动,肩上的披风鼓动,吹得翻飞。

庆阁正破口大骂赶大夫出府,这已经是他赶走的第十几位大夫了。

“哪里来的赤脚庸医?没看人一天一天地不清醒,还喂哪门子安神药!”

“公主怎样?”陈良玉道。

“不太好。”荣隽行礼道:“是卑职失职!”

“什么叫不太好?”陈良玉手心有一阵寒凉。

荣隽埋着头,愧道:“是卫七,祺王与林忠合谋,谋害了太子殿下,陛下命卑职与卫七护送公主前往临夏慎王府,出城后卫七趁卑职不备掳走了殿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残害殿下,殿下她终日昏着,还……”

他话没说完,谢文珺的厢房传来一声女声尖叫。陈良玉破门而入,见一婢女捂着胸口满目惊恐,衣衫染了血红。

伤口再往上些便要致命了。

谢文珺手上沾着血痕,盯猎物一般的眼神,直直逼着那婢女靠近。

鸢容与黛青亦是不敢靠近,躲在帘后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带人下去治伤。都出去。”陈良玉将屋里伺候的人清出去,关了房门。

谢文珺眼中的猎物换成了她。

谢文珺的指甲颜色淡雅,修成完美的弧度。那是一双很精美的手。

沾上血污后,便有些狰狞。

那只手朝陈良玉的咽喉探来,白玉般的指甲犹如利刃,闪着寒光要取人性命。

陈良玉侧身一闪躲过,绕至她身后,一手刀劈在谢文珺后颈上,将人打晕了。

她让人收起了谢文珺房里所有利器,连碗盏也不留。又接连来了两三个大夫,还是瞧不出病因。只说她脉搏有垂老之相。

陈良玉矢口否认。

她才多大,怎会有垂老之相?

大夫们摇了摇头,只得承认自己医术浅薄,铩羽而归。

婢女们受了惊,再不愿进屋侍奉。

鸢容与黛青到底是伴公主一同长大的,只是近身服侍时,也难掩惊惧。

陈良玉守在床前,用湿帕子擦拭谢文珺手上的血污。

“出去罢。你们也奔波许久,找个地儿歇。”

哪里是奔波,那分明是逃命。

鸢容、黛青跪地叩了一首,便退出房门。也不曾走远,只在屋外门的两侧铺了席子,就地歇了。

公主没怎么进过饭食,倘若醒了,人有神志,总得要人端水送饭的。陈良玉一人忙不过来。

稍一会儿,陈良玉推开门,道:“找把剪刀来。”

鸢容问庆府的丫鬟借了一把裁衣的剪刀,从门缝里递给陈良玉。

夜里静谧,雨后寒气又重,庆府的人多送了两床铺盖来给鸢容黛青御寒。

陈良玉将谢文珺的手拉出来,露在衾被外头,剪刀在每个指尖的缝隙张阖,剪掉了她养护得很漂亮的指甲。

几乎剪得秃了。

又一丝不苟地打磨,掉下一片指甲屑。直到指尖变得圆钝,再无法伤人。

做完这一切后,她将谢文珺的手放回衾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熄了烛火,只剩小门后一盏不太亮的铜灯。

她坐在谢文珺床榻前,坐在灯影下。

低着头,一动不动。

夜深时她也没有阖眼,就那样坐着,守着。

是她走太久了!

太久了。

烛光暗了,她打算去挑一下灯芯,添些油。却听到身后一声微弱的“阿漓”。

“……是你吗?”

谢文珺睡了太久,脸稍微偏向这边一点,还一如往常,恬淡安然。

陈良玉眼眶一涩,“公主……”

她眉目间皱起的线条整夜未舒展。

“我快疯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2章

积云厚重, 晨光熹微时还一如夜晚的延续。雨势停歇后,空气暂时清爽了须臾,又变得沉闷。

庆阁抓壮丁似的搜罗民间大夫,见人便抓来府上。

中庭站了一堆儿背着药箱、冻得瑟缩的老头。

他究竟哪找来的这么多老邦菜?

荣隽实在看不下去, 又不好直说他找来这些眼一瞅就知道没什么水平, 一个不如一个,还不如昨日那些。

愁得直揪头发。

昔日在太子殿下身边当差, 不论是办差还是传达谕令他都是丝毫不知委婉, 直言直说, 不假雕琢。

婉言二字, 他实在没学会。

可眼下借住在人家府上, 人家又刚救了驾, 古道热肠地到处“逮”郎中。

他不知道怎么赶人出去。

庆阁虽然五大三粗, 但好在粗中有细。

“荣大人,是不是这些都不行?”

荣隽欣慰。

还算是个聪明人, 想想也是,若此人无脑, 太子殿下怎会让他做这一城守将。

“那末将再出去抓点别的?”

“……”荣隽道:“先不用。”

“大人,大人。”

声音从郎中堆儿里传出来。

庆阁道:“干啥?”

人堆里钻出一个灰布衫子的半百老者, 半举着手,“大人,这位姑娘的病症实在离奇,不是我等的医术能医得了的,何不去庸都找名医瞧瞧?”

放屁!

这不就从庸都逃命出来的?

人送回去也不必治了, 不如抹了脖子,还能死得痛快点。

“诶?你是怎么知道那位姑娘病症离奇的?”

庆阁心中顿时拉开警戒。

他昨日将人骂出去的时候可都亲自交代了不管看到什么,走出府门都不准往外说半个字。

他仔细想了想, 是都交代了的,没有漏掉哪个。

此交代非彼交代,也可以叫作“威胁”。

灰布衫子道:“大人昨日已经抓过小人一次了。”

荣隽:“……”

庆阁:“……”

“你嘴叫粪糊上了?昨日来过你不说。”

庆阁忙不迭给自己找台阶。

“小人说了。可大人叫小人别嚷嚷。”

“那这,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庆阁人长得黑,在庸都来的大人面前出糗,脸色黑里透红,像一颗熟透的大李子。

“都走吧都走吧!支些赏钱,出去嘴巴闭严实点。”

众老大夫作揖谢过、告辞。

灰布衫子还杵在那儿。

庆阁:“你怎么还不走?”

灰布衫子道:“大人,若嫌庸都路途遥远,或可去隔壁梁溪城九华山庄碰碰运气,那姓叶的庄主喜欢钻研各种奇病,或许能找出这位姑娘的病因。只是……”

老大夫说话慢吞吞的。

庆阁这暴脾气。

“你砒霜拌饭吃呢话说一半,只是啥?”

灰布衫子哈了哈腰:“只是这庄主夫妇二人有个规矩,不为做官的瞧病。”

姑娘家也不会是做官的。

“官眷也不行。”

这么一说庆阁便有了印象。

在他到永嘉城任职时好像是听说过这么个事儿。

梁溪城曾发过一场瘟疫,便是九华山庄的庄主夫妇二人悬壶救世,将疫病控住的。可就差在这么个规矩上,不救官府之人,是以当时官眷求医只得穿上破衣烂衫扮作平民百姓。

九华山庄……庄主姓什么来着?

对,姓叶。

灰布衫子又道:“九华山庄也不是历来就这么个规矩。是从几年前九华山庄那场大火,叶老庄主被活活烧死之后,叶家大小姐招了个婿,姓裴,山庄换了姓,才有的这个规矩。”

“不过啊……”

灰布衫子话说多了,提了口气,怯怯看了一眼庆阁。

还好,这位黑脸大人没有要骂他打算。

“叶家夫妇二人是心软的性子,去了别透露身份,只说是商贾之家的姑娘,或许可行。”

灰布衫子脑袋不糊涂,这满院兵甲守卫,官老爷满城寻人来治病,那姑娘定非寻常人。

他活这么大岁数也活得明白了,虽然清楚这姑娘不是寻常身份,却不多问,不多猜,也不多说。

“说起来可惜了,二十多年前,梁溪城还有个凌霄山庄,也是行医世家。可不知得罪了什么仇家,一个雨夜被人灭了门。嘿,那家家主也姓裴。”

灰布衫子话尤其多,还想对荣隽与庆阁再讲些这俩“年轻人”不晓得的离奇事儿。

庆阁不耐烦道:“别嚷嚷了。多领些赏银,赶紧走。”

听到屋内有响动,鸢容、黛青托着梳洗的物什儿推门进去。

谢文珺走过来,到妆台前,俩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

退了半步,顿住了。

面面相觑,一齐跪了下去。

谢文珺大概能明白鸢容、黛青为何这般惧怕她,故此没有责备。

陈良玉表示理解,为她俩开脱道:“她们不如我命硬。”

“你倒不如说她们没你能打。”谢文珺掌心按着后颈揉了揉,“手真狠。”

手伸出去要杀陈良玉的最后一刻,她认出了眼前那张脸。

但那时,她只知道这脸庞很熟悉,依然不识。

接着,那人随意撤步一闪,她后脖子便一阵剧痛。

被人打昏过去了。

荣隽在屋外头请安。

谢文珺简单梳洗,穿戴整齐走了出去。

这庭院不大,方才外头说话她们是听去了的。

“去梁溪。”陈良玉道。

各州郡的邸报依然没有太子薨逝的消息。谢渝身亡,如今庸都形势不明朗,几日前,她与庸都断了联系。试着联系北境,亦无回音。

她握了握严伯给她的铁鋄信筒。

梁溪城中,有飞虻的驿点。

梁溪城与永嘉城相去不远,却因梁溪城环山,城池建在了半山腰,故从永嘉城过去,要绕半个山体。

一路走一路问,红日高悬了才抵达梁溪城。

城里的集市极为热闹,遍地是卖货的小摊。

正是午时,各家铺子的小二站在街道上热情地揽客。

城池依山,城民有祭祀山神的风俗。

城中山神庙住着一群乞丐,不久前这群乞丐全部惨死于山神像前,城民皆道是去岁祭品不丰盛,惹山神娘娘不高兴了,降下惩示。

所以今年的祭祀格外隆重。

祭祀典礼后,要家家户户贴山神画像,每日供奉香火。

一行人换了商贾衣装,荣隽带着手下的东宫卫也换了布衣,没有随行,隐匿在人群中护送。

陈良玉按着舆图找到一处铁器铺,光膀子打铁的汉子一瞧她手上的刻着飞虻矢的信筒便了然了。

谢文珺的马车停在另一个路口,荣隽在旁守着。

从铁器铺出来,她往马车的方向去。

铁器铺临街,斜对面是一个酥糖铺子。

香味扑面,似有刚出锅炉的酥糖。这家铺子人满为患,争相购买。

谢文珺早点只浅浅进了两口,说嘴里没味道。

陈良玉歪着身子往铺子里头探了探,也去排队。

俄顷她便发觉,这群人是不打算排队的,没有秩序。

入乡随俗。

她当即也挤入人潮。

千难万阻往里挤进去一点,又叫人推搡出来。

挤了半晌,人还在外周。

她定了定神,撸起袖子左推右挤,手扒拉着,胳膊肘挡着,瞅准空隙身子灵活一钻,终于到了前排。

可店家手脚不停地忙,看不见她似的。

她观察旁边的人如何买。

要喊。

于是她随着旁人,冲老板呼嚎。

“我也要!我也要!”

从店家手中接过一巴掌大的油纸包,掂了掂,还有些烫。

陈良玉献宝似的捧着,掀开马车帘子,捧到谢文珺面前。

“这家糖铺子排队的人很多,味道应当不错,殿下尝尝。”

鸢容接过去,抻开裹着酥糖的油纸,抔在手心。

凑近嗅嗅,鼻腔钻进了丝丝缕缕的香甜。谢文珺终于肯进食。

味蕾一打开,肚子便“咕咕”作响。

“九华山庄还有些路程,先歇歇脚。”

前方不远处便是酒楼。

陈良玉将马拴在一边的马桩上,一只脚刚踏进酒楼的门槛,一个黑纱遮面、头发遮了半张脸的黑衣女贼径直砍断了拴着马的绳子,飞身上马,欲扬鞭而去。

陈良玉连人带马拦截了下来,纵剑将那女贼从马背上挑落,“你偷错人了。”

女贼落地未稳又以极快的速度一掌打来,被陈良玉躲了过去。

陈良玉不欲与之纠缠太久,当即拔剑。

剑影翻飞下渗出凌厉的杀气,女贼那三拳两脚的功夫不敌一招,黑色面纱便被陈良玉撕下,青丝扬起,露出被遮住的半边脸,狰狞丑陋,似是被大火灼烧留下的伤疤。

荣隽刚要动手,见只是一个小毛贼,便没上前缠斗,只是往谢文珺身旁靠了靠。

女贼一把抢过陈良玉手中撕下的黑纱,惊慌地遮住脸,眼睛的余光四下飘忽。

陈良玉道:“有机会再与阁下过招,告辞。”

她眼下的衣着打扮确实像一个江湖客,便学着江湖腔调说话。

谢文珺脸色越来越白。

陈良玉重新将马缰系在酒楼门前的马桩上,正见谢文珺身子一软,如秋日落叶般轻蔫往后仰。

陈良玉眼疾手快接住她。

谢文珺伏在陈良玉怀里蜷缩着发抖,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陈良玉喉咙发紧,干咽了下,手掌覆上谢文珺轻薄的背用内力给她调息。

“荣隽。”陈良玉道。

“卑职在。”

“即刻快马去九华山庄,看能不能将庄主请过来。”陈良玉道:“若请不过来,就打晕了带过来,我自会赔罪。小二,开个雅间。”

荣隽应了一声,带了两个人打马而去。

忽而一个黑色的身影挡在身前,一只手伸了过来。

陈良玉下意识去挡,那只手也不躲闪,单手跟她对抗两招,抬头见正是刚才那女贼。

那女贼一把打开陈良玉的手,将手放在谢文珺的脉搏上,边探边道:“奇怪,看着年岁不大,这么老。”

陈良玉还在为谢文珺调息,闻言恨不能一掌将这无礼的女贼拍死。

“你这样没用,饮鸩止渴而已。”女贼道:“你去九华山庄干什么?”

“求医。”

“她体内被强行灌入一股力,而且看样子不像是什么正经功法,她根骨不佳,控制不了才变成这样,你再强加内力给她她非死不可。”

女贼从怀里掏出一个碧色葫芦状的陶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要喂谢文珺吃下去。

陈良玉一把抓住她的手:“什么东西?”

女贼又一次打掉陈良玉的手:“救她命的。她这样的本来也活不了多久,我喂她吃一颗毒药还嫌浪费我的毒。”

毒?

九华山庄的大火——

这女贼脸上的烧伤瘢痕——

灰布衫子的老医者走后,陈良玉要问些话,庆阁又将人请了回来。他说:“梁溪城曾有两大医药山庄。凌霄山庄裴家,善医治内外伤,裴庄主喜欢收集天下奇药,钻研各种疑难杂症。九华山庄叶家,善制毒,老庄主坚信毒可害人亦可救人,主张以毒攻毒。凌霄山庄没了之后就只剩九华山庄叶家了,说起来,叶老庄主死后这几年,叶家很少以毒入药了。”

女贼看她不识货,将药丸放回葫芦瓷瓶。转身要走。

“叶姑娘。”陈良玉突然开口。

女贼全无反应,脚步都没有顿一下,转瞬便消失在拐角。

或许是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3章

梁溪城主城区离九华山庄约莫还有二三十里路程, 荣隽从山庄回来时灰蓝色的远天已渐显月的轮廓。

人没想象中那么难请。

九华山庄如今的庄主裴旦行只浅问了几句病情,便跟着来了。

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黑发以银冠束着,光洁的额头下面横着一对淡眉,宽大的白色衣袍笼在身上, 身躯挺直如松。

举止温雅, 言行谦恭。

有侠医之风。

隔着帐子,裴旦行在谢文珺腕上覆一条白巾, 把过脉, 脸色旋即一变。

他似乎才想起忘了问些什么。

“裴某冒昧, 敢问诸位是哪里人氏?”

陈良玉才想说是“永嘉人氏”, 又想到灰布衫子医者说九华山庄有外出游医的习惯, 专为穷苦看不起病、吃不起药的人家看诊施药, 既经常外出游行, 想必会对周边的城池、人口都无比熟悉,不好蒙混。

“北方人。”陈良玉道。

裴旦行环视一圈, 视线从门外穿着角巾素服的东宫卫身上绕过,再打量过鸢容、黛青。

虽身着寻常布衣粗服, 她们二人自幼入宫,宫礼施行到一语一行, 从走路到说话,甚至睡觉和站立都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未曾做过粗活的手没有茧,白嫩细腻。

两个丫鬟都像是哪个富户家的闺秀,那帐内这位?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有些紧张。

裴旦行的目光没在两位姑娘身上停留过久,落在陈良玉手中的阑仓剑上。

剑鞘和剑柄都缠了麻布, 看不出剑身是好是劣。

“上庸城来的?”裴旦行问。

没等谁作答,他又问:“几位是皇室中人?”

他仰起脸,木讷地看向陈良玉。眼眸的底色不经意间有了变化。

得!

暴露得如此轻易。

黛青头脑活络些, 走上前行了宫礼,半蹲半跪着:“裴大夫,此行只为求医,但闻九华山庄不医仕宦,不得已才隐瞒身份。受病之人不分贵贱,还望医者仁心,请大夫为我家姑娘行医!”

裴旦行须臾间十分痛苦,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真是作孽。害人不浅。”

陈良玉手放在剑柄上,握紧。无声地挪动步子,横在裴旦行与谢文珺的帐子中间。

她想起当日在薄弓岭上,菅仁的一番话。

“你当谢临是怎么登上的皇位?五王之乱,他欲快速夺位不成,叫荀岘那走狗从梁溪城一医药山庄那里为他寻到一种药物和一本诡道秘术,抓了几百个孩子试炼。经受不住死了的,便拉去烧了,活下来的,将他们制成只会听令杀人的怪物……”

梁溪城——

医药山庄——

二十多年前凌霄山庄灭门……

裴旦行——姓裴!

本以为是大夫与病人晤面,却不想是仇家碰头。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陈良玉紧紧盯着尚在平复中的裴旦行。

他稍有任何不利于公主的举动,她手中的利剑便会顷刻出鞘。

裴旦行面色纠结万分。

静了一会儿,对陈良玉道:“要人行医,这副要杀人的派头却又为何?”

鸢容、黛青不知所以,荣隽也未猜透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地,就要动剑了?

“陈将军?”鸢容试探着问。

裴旦行道:“将军?”

女子?稀罕事。

“这位姑娘近日家里是否遭遇了重大变故?”

裴旦行指了指帐中人。

“是。”

“是否受小人戕害?”

“是。”

“是否终日不茶不饭?”

“是。”

“那就是了。”裴旦行起身背起药箱,“这位姑娘只是身体过于虚弱,心衰力竭,膳食进补即可。”

陈良玉道:“当真?”

她转念一想,谢文珺今日大半时间都是清醒的,似乎真的有所好转。

裴旦行道:“我是大夫,从不拿病人病情说笑。”

陈良玉道:“可……”

“她有时候会失去神志,身体疼痛,昏厥,是吗?”

“正是。”

“她自己挺过来了。”裴旦行道:“若以药膳调理,恢复得会快些。可陈将军并不信任裴某,想来裴某即便配了药,也入不了那位姑娘的口。”

明人不说暗话,裴旦行点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将军这样的反应,裴某是否可以认为,你对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知情?”

陈良玉不言。

黛青希冀着这位大夫能留下为公主调理身体,便替陈良玉开了口,“大夫,陈将军她是在北境长大的,从未来过梁溪城。城中二十多年前的事,将军必是不知情的。”

裴旦行搁下一个药瓶,“可以镇痛。若要取药,明日来山庄。将军自相权衡。”

裴旦行出门后,陈良玉拔掉药瓶的木塞,倒几粒药丸在手心。

气味与颜色与今日那女贼手中的药竟是一样的。

“荣隽,夜里警戒些。”陈良玉披上外衣,要往外走,“我跟大夫去山庄取药,若生变故,及时放信号给我。”

九华山庄距他们歇脚的酒楼路程不算太远,可大多是山路,不好走。她现在去,能赶在明日鸡鸣报晓前折返回来。

多事之秋,她们不宜在外逗留太长时间。

“我与你一同去。”

帐子掀开一个角,谢文珺不知何时醒来的。山上夜间气温低,呼吸都有丝丝凉意。

陈良玉忙取了外氅罩在她身上,把衣领往中间拢了拢。

陈良玉顾虑道:“此间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这位裴大夫我不知底细,公主前去,怕会有危险。”

谢文珺道:“人生地不熟,若有危险,哪里都会有。”

荣隽也附和:“陈将军,眼下不分开为好。”

陈良玉想了想,“也好。”

她在谢文珺面前蹲下,一手托起玉鞋。

谢文珺不适应她这样,往后缩了一下,陈良玉手僵在那里。

两人均是一愣。

陈良玉:“我……”

谢文珺:“你……”

鸢容上来解围:“陈将军,奴婢来服侍公主。”

陈良玉昏头打脑地把鞋子递了出去。是自己逾越了。

没由来地失魂落魄。

九华山庄是一座药园。

园中鹅卵碎石路两旁是枯黄与嫩青相杂草地,草却非平常草木,均是些可入药的药草苗。绕过一座假山,走过潺潺小溪上面架着的朱红色的木桥,来到山庄里的药房。

空气中都是淡淡的药味,多种药材的味道掺杂,却也不觉得难闻。

彼时已是午夜了。

药房里有头戴童冠的药童值宿,正困得打盹,见庄主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一个激灵赶走了瞌睡虫。

“庄主,夫人不肯喝药。”药童道。

裴旦行咳了一声。药童还迷糊着,道:“都打翻了。”

裴旦行吩咐药童几句,药童便钻入诊室角落里的一道小门里面去了。

“内子偶感风寒,嫌药苦口,不肯吃。”

少卿,药童捧着几个盒子出来。

药童道:“庄主,这几味药不常用,有些陈了。不如明日新采些来,再配药。”

裴旦行看了看天色,道:“也晚了,不如歇一宿,等明日一早采了新药也来得及。”

陈良玉思忖片刻,点了头。

“那诸位随我来罢。”

裴旦行抬手指路,踏出门便看到一女子朝这边来。

柳叶眉,桃花眼,头上戴着一支红翡云鬓步摇。本是很美好的,只是因身孕隆起的肚子与极细的腰身相搭有着说不出的不协调,整个人像是被拼凑起来的。

裴旦行想去扶她,“天寒露重……”

——小心冻着。

他没说完,那女子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裴旦行伤神,叹了一声,“阿妧。听话。”

满目深情,也同样满目萧索。

女子纤长的眼睫垂了下去,手抚上小腹,转身回了房。

客房门前正对着是一处小花园,零零星星栽着几棵树。月色下,树梢像是挂了霜。

谢文珺问山庄的人要了笔墨,不同的纸上写了同样的文字。搁笔后,荣隽将一方手掌大的匣子跪呈给她。

匣中有一方一寸长宽的玺印。

大澟的传国玉玺。

庆阁所驻守的永嘉城是块宝地。毗邻苍南郡,苍南过去便是谢渊的封地——临夏。东南方向便是东百越一带,东百越八城的守军是谢渝部下,可以调动。

“如今逐东一带的兵马人口都是二皇兄的,庸都的禁军也受他控制。陆平侯衡继南坐镇南境,衡家是军功封侯,如今也是一方戍边大将,张相设农桑署前,衡家没少侵吞农田,最初皇兄推行新税法时他们便有过异议。二皇兄在其封地废农桑署,他是叫得最欢的。”

谢文珺说着,将玺印一张张盖上去。

陈良玉道:“我手中有陛下谕令,可调动南境守军。虽如此,衡侯爷还是要试着拉拢过来,若南边也是祺王的人,会腹背受敌。我已派人马去往临夏,慎王殿下必定已有所准备。如今只需联络到庸都与北境,便可广发谕令,起兵勤王。”

可有一种情况,陈良玉手中的谕令是调不动南境兵马的。

——江山易主。

若祺王弑父登基,或宣元帝退位,衡继南若拥立新主,便不会再听其调令。

谢文珺想起一个人,赵周清。

此人原是南境守将,在军中颇有威望。受谢渝提拔去了兵部,一时气盛,要革军政。被贬去苍南做了长史。

后来苍南民难案牵连过广,赵周清卷在其中被杀了头。

可他有个长子,自幼与父随军。谢渝曾赞他有其父之风。

赵周清斩首后,他被流放充军。

若他还活着,将人提上来,即便衡继南不配合,也可以调动赵周清在南境的旧部。

谢文珺想着,道:“荣隽,你明日差人往南部马仓,找一个名叫赵明钦的人,把人带回来。”

荣隽:“臣领命。”

陈良玉道:“衡继南的幺女,叫衡漾,如今还在宫中?”

谢文珺点点头,“皇兄为我选了几人做伴读,她是其一。”

陈良玉想了想,“荣隽。”

“卑职在。”

“明日差人往南境陆平侯府,知会衡侯爷一声,公主将衡漾认作义女。”

“卑职领……义女?”

荣隽揪着头发,“衡家幺女,年岁与公主差不多大。”

陈良玉道:“年岁最不是问题。公主义女,认的是皇亲国戚的身份。”

荣隽恍然大悟:“卑职领命。”

夜间难以成眠。

谢文珺满腹心事走到院中,停在偏僻处一株梅花树下。

陈良玉跟着过去。

“皇兄的尸骨,不知有人收敛了没有?”

月光寒凉,在谢文珺身上镀了一层银辉,看上去清清冷冷的。

心脏仿佛被谁揪了一把,酸胀。

“殿下。”

谢文珺抬头仰望皎皎明月,陈良玉自身后唤她。

她回过头。

陈良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外面冷。”

那人茕茕孤立,她便觉得难过。

于是她往前两步,走到谢文珺身边与她并肩,好叫她身旁不那么空。

近看有几只蝴蝶落在梅枝。蝶身小巧剔透,单薄的蝶翼扑闪扑闪,慵懒地停留在那里。

这个季节的梅花早落了,蝶也弱小。

陈良玉捉了一只放在谢文珺指尖上。

那蝶竟也不惧怕人,卧在指尖上小幅舞动着几近透明的蝶翼,也是神奇。

观赏半天不知道这是哪种蝶。

“那是寒蝶。”

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良玉与谢文珺双双转过身,看到那偷马的女贼正从一堵矮墙上翻下来。

东宫卫顷刻拔刀,将人团团围住。

“你怎么在这儿?”陈良玉道。

女贼在一片刀光中不敢妄动,手指撞上了刀刃,割开一道口子。她道:“这里是我家。你不是猜出我身份了吗?”

一只寒蝶飞到裂了的手指关节处,那寒蝶在伤口上爬来爬去,分泌出乳白色的液体,血止住了。

女贼举着双手,“我回家祭父,犯哪条国法了么?”

陈良玉打了个手势,东宫卫往一旁退开。女贼逃一般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4章

溪面如镜。

庄子里没有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 多是木头搭起的寻常屋舍,屋顶铺着厚厚的黑瓦。

唯一亮眼的颜色,就是那座古朴的朱桥。

没有彻夜燃风灯,灯笼也不多见。山庄里的人日落而息, 一片静谧。

草丛中, 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一声惨厉的悲鸣惊醒了山峦夜色。

灯笼从四面八方亮起。

声音是从朱桥后的一方庭院传出来的。

“去看看。”

谢文珺一把抓过陈良玉的手,走过朱桥。

四周的其他房屋都暗着, 唯有一木质雕花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人跌坐在地, 一人弓腰塌背地站着。

古旧的木门半掩着, 从半开的门缝中看过去, 方才药房外遇到那位怀有身孕的女子手紧捂着腹部, 身下一滩血迹。

想必“阿妧”就是九华山庄叶家的大小姐叶蔚妧了。

裴旦行缓缓跪了下去。

眼眸中痛苦与绝望交织, 眉眼似乎要拧成一个结, 将所有的痛苦锁住。

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呜咽声。

庭院聚了好些人,交耳, 踟蹰。

“大小姐和庄主怎么了?”

“不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

闻声赶来的还有方才翻墙进入山庄的那个女贼。

依然是白日那一身黑衣, 以纱覆面,头发遮住半边脸。

她大步跑过去, 推开门,似是叫地上还鲜红的血色刺痛,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身子猛顿了一下,她很快开始翻找什么。

瓶罐、纸包丢了一地。直到从衣服里翻出一个白色扁圆的瓶子,她扑到叶蔚妧脚下, 将药喂在她嘴里。又手忙脚乱地扶正一个杯子,添了水,喂她服下。

嘴里念叨着, “止血,先止血……”

半杯温热的茶只往叶蔚妧嘴里送了一小口,浅浅够冲服药粒。

叶蔚妧推开她,吐出药,“不要你假惺惺,你走!别再回来!”

女贼又往她口中送了一粒,钳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咽下去。

“我会走的。”

她嗓子叫浓烟熏过,声音粗哑,“今日,是爹的祭日……”

叶蔚妧突然发了狂,“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他只认你一个女儿!”

声嘶力竭的嘶喊中,脸庞流过两行清泪。

“为什么?一母双胎,他选择让你活,我死。”

女贼索莫乏气,全然没了白日当街抢劫马匹的强盗模样。

“我把家,身份,相貌,都还给你。”她说。

“还?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何须你来还?”叶蔚妧脸上血色褪去,病态苍白,“他不认我,那属于我的东西我便自己来取。”

她目光移向裴旦行,“我想要的,我都要得到。”

叶蔚妧伸手抚上裴旦行的脸,相差十多岁的容颜在岁月中留下痕迹。

她幼时便深爱这个抚育她长大的男人。

“师父,我们会有孩子的,还会有的。一定会有!”

“阿妧……”

裴旦行痛苦地闭上眼睛。

“是你给她喝的堕胎药?”女贼质问着裴旦行。

裴旦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道:“阿妧不能生这个孩子。她的身子经不起生孩子这样大的亏空。”

叶蔚妧嘴角牵动,仰头朝天发出一连串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声。

她笑凉薄之人道貌岸然。

他亲自熬好要杀死他们孩子的药汤,亲手端到她面前来,又亲口说出,“阿妧,听话。喝下它。”

却说,忧心她身子亏空。

那碗堕胎药是叶蔚妧自己灌下去的。这么多年,她忽感有些疲累了。

二十几年前,九华山庄的叶夫人早产分娩。一天一夜,腹中双生胎还未生下来。

叶老庄主为妻女积福,外出布医,未归。

为保住腹中孩子性命,叶夫人支走了其他人,只留了一个心腹婢女。她叫婢女备了剪刀与针线,拉上床幔,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不料腹中双生胎竟是两头身、四只胳膊四条腿的怪胎。

腰腹有一侧是连在一起的。

吓坏了婢女。

叶夫人奄奄一息,叫婢女拿针线帮她缝合。

婢女受惊之下,伤口未能缝合好,叶庄主布医赶回时,叶夫人已撒手人寰,留下啼哭的怪胎。

叶庄主寻遍了古医书,总算在孩子半岁那年找到了将婴儿身体分开的方法。

但只能活下来一个。

稍大的那个婴儿腰腹被切去了半边,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到完全堙灭。

叶庄主托着那具小小的身子,最后看过一眼,便把她放在一个竹篮里,交给了一个婆子。

怕影响活人寿数,早夭的婴孩是不入祖坟的。叶庄主只叫人去后山找块地儿,挖坑埋了。

后山少有人去,人迹罕至,偶尔会踩住山林野兽捕食后啃剩下的骸骨,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林子深处,会传来夜枭怪异的叫声。偶尔一阵阴风吹过,树叶、枯枝沙沙作响。

令人头皮阵阵发麻。

那婆子心中害怕,随便将装着婴儿尸身的竹篮丢在一棵树下。

那年梁溪城出了一件大事,凌霄山庄裴家一夜灭门。

裴旦行侥幸逃生,躲在九华山庄的后山里。

招此杀身之祸,只因裴父想巴结权贵,将一本从东胤寻来的秘术献给了朝廷。为了不出岔子,裴父事先找来几个药童试炼,认为大致没问题之后,便叫人取走了那本秘书功法,等着新帝登基将他视作有从龙之功的功臣,加官晋爵。

他劝过父亲,此途不正。

可利欲熏心的父亲听不进去任何进言。

加官晋爵没等到,等来的却是黑衣蒙面的杀手。

裴旦行从藏身的洞穴中爬出来寻找食物,看到那树下的竹篮,以为是进山打猎的猎狐随身带的吃食。

见四下无人,他冲过去,提了篮子就跑。

风刮过耳畔,似是身后有人追杀一般,他一步不停歇地跑回山洞。

掀开竹篮上盖着的布,不是食物,是一个婴儿。

似乎还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婴儿。

他吓得跌了一跤,头磕在乱石上。这一磕,耳朵好像磕出了幻听。

竹篮里已经死去的婴儿似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他壮着胆子凑过去,再看一眼。

婴儿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半大小子,衣服总容易破,所以裴旦行身上总是揣着缝补的针线。可幸,逃命时,针线也还带在身上。

九华山庄的后山药草不少,他自幼学医,找些药草不难。

他将婴儿血渍呼啦地伤口缝合,敷上草药,竹篮里用来盖这孩子的布还算干净,他便叠了这块布,环腰缠了一圈,将伤口包扎上。

没有奶水,他甚至弄不来一碗稀粥。于是他便割破手指,以血喂养。

“撑不撑得住就看你自己了。”裴旦行心里这样想。

他几乎是完全不抱希望这孩子能挺过来的。

山上能吃的东西很少,野兽却多。

为了不被野兽当做餐食吃掉,他拎着竹篮下了山,挨家挨户讨饭。哪天运气好的话,遇着哪家添子添孙奶水喝不完的,他还能讨来半碗,喂篮子里的小不点喝下。

很庆幸的是,那孩子活了。

他白日遮遮掩掩在城中穿梭,夜晚便回家收敛家人的尸骨。还要整日提心吊胆怕屠戮他家人的那群黑衣人找到他。

幸好,再无人追杀。

家人都入葬后,他继续提着竹篮走。

他要去外地,谋一个生路。

路途中讨不到饭,太饿了偷了一个馒头,被人逮到,问他要馒头的一文钱,他拿不出,被打到半死。

好在他运气一向不错。

他们遇到一个游医,那游医欣赏他的天赋,将他们二人带回医馆。

他便在医馆做起了学徒。

在师门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得师父赞赏总会明里暗里的遭到师兄们欺辱排挤。

为求得有片瓦遮身粥食果腹,他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巴结奉承,脏活累活都是他一个人干,冬日里还要去冰封的河边凿开冰面盥洗所有人的衣鞋裤袜,每每浆洗完回来手足俱裂,四肢僵劲。

女婴长大到十几岁,他带着她回了梁溪城。

少女穿着麻布袋改的衣服跟在他身后,背着筐采药。发髻两边编着两条干净利落的细辫,眉眼清澈,不染纤尘,像堕入凡尘的精灵。

裴旦行偶然间发觉这孩子从医天赋极高,完全不输他少年时候。裴家没出事之前,他被人唤作“小神医”。

此后他便有意识地教她识字认药。她身体有残缺,若能学得一技傍身再好不过了。

“师父,”她仰起脸,问他,“为什么你是师父,不是爹爹?”

裴旦行笑道:“阿竹若想唤我爹爹,也行。”

她是在竹篮里长大的,裴旦行便给她取名阿竹。

左右阿竹是他养大的孩子,唤他一声爹似乎也受得起。将来送她出嫁的人,舍他其谁?

少女道:“那不行,我还要与师父成亲的。”

裴旦行道:“不可以的。不过,师父会给阿竹选一个疼你爱你的好夫婿。”

话说完他便察觉少女脸上有那么一抹不高兴,所以他打了只野鸡,准备晚膳做给她吃。

他没记住那夜晚膳的味道。

一觉醒来后,自己不着寸缕地躺在阿竹的床上,凌乱的床铺上,有落红的痕迹。

他陡然坐起,往角落里缩,惊醒了睡梦中的少女。

“师父,现在你可以与我成亲了吗?”

少女笑得天真烂漫,裴旦行却不寒而栗。

自那后,他便与阿竹分开用饭。

他开始教阿竹洗衣,此前,她的衣服一直是他手搓的。

睡觉时也插上自己房门的门闩。

一切都仿若徒劳,因为阿竹怀了身孕。

他骗她喝下一碗堕胎药,扼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九华山庄叶家夫人当年生下的是双生胎,如今却只剩一个独女。想到他是在九华山庄的后山捡到的阿竹,便想打听打听阿竹的身世是否与叶家有关。

恰逢叶庄主下山施药,他带着阿竹前去。

瞧见了叶家大小姐叶蔚妧那张与阿竹一般无二的脸。

阿竹自然也瞧见了。

她上门认亲,叶庄主却一口咬定他家夫人当年只生了一个孩子,不愿相认。

双生胎,一生,一死。她捏紧了拳。

当晚,九华山庄起了一场大火,叶庄主葬身火海。

她看着火势愈来愈大,犹如她心中萌芽后肆意生长的恨。

一母同胞,凭什么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能受尽万千宠爱?

她看着她冲入火场,想把她们的父亲从燃烧的木梁下救出来,却被砸落的熊熊火焰烧伤了脸,人被压在砖瓦下。

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火势丝毫不减。没人敢冲进火里救人。

裴旦行赶到,从火堆里扒出了“叶蔚妧”。十指燎起了泡。

“阿竹,你做了什么?”

他生平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师父,不是我放的火。”阿竹道。

她只是在火光燃起之时,从外头,锁上了房门。

“还有,我不叫阿竹,从今往后,我是叶蔚妧。师父,我有家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她如愿拿走了“叶蔚妧”的一切。身份,名字,还有家。

不断有东西在火势中崩塌、炸裂,浓烟刺鼻,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身后的火舌依旧在舔舐着房屋、树木,裴旦行后背被烘烤得火热,心却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似乎,没把这个孩子教好。

“师父,娶我吧。我们成亲。”

她说。

他们算不得真的成了亲,没拜过天地、高堂。

有些时候,裴旦行想放下心中所有的恨,只求与她温酒烹茶,相依相守。

他心中煎熬,却又放任叶蔚妧为所欲为。爱得毫无底线。

可唯独生子这件事,他从未有过让步。

叶蔚妧缺了一个肾脏。这样的身体,经受不住妊娠生子对母体的摧残。

相比于永失所爱,他并不介意无后而终。

裴旦行将浑身是血的叶蔚妧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她不愿再叫“阿竹”,他便顺从她的意思唤她“阿妧”。

那年“叶蔚妧”得知一切后,对她说:“我小名叫阿影,母亲姓朱。往后,我更名就是了。”

影子。

说不清她和她,究竟谁是谁的影子。

对于裴旦行来说,最遗憾的是,如果二十多年前那些事没有发生,他或许可以明媒正娶,让这个姑娘成为他的妻——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5章

有年长些的药童驱散了聚在院落门外、扒着门框往里看的人。

隔着两道门一个院子, 竖着耳朵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零散听到“你的父亲”“我的”“孩子”这么一些散散碎碎的话,拼凑不起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年长的药童向她们这边躬身鞠了一礼,双手交叠捏着, 站在那里, 也没说什么话。

是在赶客了。

“走罢。”

谢文珺留下了几个人守在朱桥上。

别人的家长里短,恩怨再重, 那也是自家事, 她们无权置喙、审判。

手还握着。

走下朱桥, 谢文珺放开手心的温热, 任那只手抽离出去。夜是有点凉, 手中的温度稍纵即逝, 留不住分毫。

如何置辨呢?她想着。

“唐突了。”谢文珺道。

陈良玉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可以吗?”

陈良玉显然清楚她为什么说唐突二字。

不可以吗?认识许多年, 她们之间说得上是熟稔了。彼此更接近些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谢文珺被她这一问迷糊住了,她很认真地思考, 像是绞尽脑汁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的答案。被刁难了。

她只木愣愣地点了下头。

“既然可以,殿下为何会说唐突?”

陈良玉今日的装扮很素, 她没穿铠甲,也未着披风, 束发上常绾着一枚发扣,为了不惹眼也换作了寻常的绑发丝带。

清朗素净,一如她映入皓月流光的眼眸。

一尘不缁。

说出这句不经意搅起旁人心中惊涛骇浪的话语时,眼神也干净得毫无杂念。

谢文珺嘴角向上弯了弯,说那是一个笑, 可笑意里又透出无尽的牵强。

“你不懂。”她道。

陈良玉将手一递,伸在谢文珺面前摊开,“殿下想握, 尽可以握着。臣说过,有我在!”

她已不大能记起这句话是哪一年对谢文珺说过的了,但她无比清晰地记着,她允诺过。

如今正逢践诺之时。

谢文珺看着她摊开的掌心,没把手放上去。国色天姿却尽是愁绪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笑意勾在唇边,很浅,却很真。

“好啊。”她道。

九华山庄虽是百年医药世家,却并非高门大户那般佣人成群的派头。山庄里只有几个佣人,约莫十数人童稚的药童,手上、脸上都有冻疮留下的痕迹。

灰布衫子医者也说过,裴庄主有捡小孩回家的习惯,尤其爱捡失去双亲的孤儿。

这些小药童八成就是他去各地游医时捡回来的。

授人以业,亦授人以生。

公鸡鸣过两遍。

陈良玉心里数着。是寅时了。

勤勉的药童已穿衣起床,背着药篓、拿着药铲去采新药。

客房门口有两阶石阶,两边立着撑屋檐的柱,陈良玉坐在石阶上,头靠着柱假寐。

睡得极轻,哪怕只是一缕风声也能唤她醒来。

公鸡高亢地啼鸣唱过第三遍,陈良玉瞬时睁开眼睛。

山林鸟类扑着翅羽惊飞。

有不平静的东西搅扰这座沉寂的山庄。

荣隽与值宿的东宫卫原本也东倒西歪地寐着。

再训练有素的兵士,也并非铁打的身躯,连日来乏得厉害,只能捡些碎片的休憩时间。陈良玉一睁眼,他们也迅速进入戒备。

在屋内休息的东宫卫听到动静,一骨碌爬了起来。

这一夜就要过了,仍有不知死活的不想看到新的曙光。

药童已将新药采回,裴旦行将药配好后给他们送了过来,并告知:“诸位拿过药,若无他事,便可自行离去。内人身体抱恙,恕不远送。”

黑衣女贼已不知所踪。

“裴庄主,可还有其他下山的路?”陈良玉问道。

裴旦行道:“有。”

说着往后山指了一个方位,“山庄后门出去,到后山往东行,有一道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走下去便是山神庙,自山神庙正门与东门而出便是官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文珺从客房拉开门,“知道是什么人吗?”

陈良玉摇摇头,“还不知道。”转身对荣隽与裴旦行道:“荣隽,叫外头的人往后山走。裴庄主,此地危险,是否要与我们一同离开?”

裴旦行不假思索,道:“内人需修养,不宜奔波劳累,你们走罢。”

“那你们?”

“若有不测,自有避祸之处。”

陈良玉拱手作一揖礼:“叨扰了,告辞。”

“等等,”裴旦行道:“将军可认得荀相国?”

荀岘?

“认得。”

裴旦行目光很复杂,痛苦,挣扎,却又有放下与释然,甚至可以读取到一丝不经意的希望,“可否代裴某问一句,应通十九年,八月十五,他取了想要的东西,为何还要派人屠戮凌霄山庄?”

答案与缘由早就不重要了。

一介布衣平民,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知道宰相与皇上之间最肮脏龌龊的秘密,怎会被允许活在世上?

可他仍想问一句。

替他不明不白死在中秋月圆夜的家人问一句。

哪怕这一句追问会再次招来时隔二十几年的追杀。

陈良玉道:“待此间事毕,回到庸都,我定查明此案。”

天与地的交际处泛起了晨曦白,那抹白色渐渐晕染开,带出一缕淡色橙红。

人马涌入山林,惊起更多飞鸟。

四面都有埋伏,那些人却迟迟不动手,如蟒蛇缠绕一般死死圈着她们逼近。

顺着裴旦行指的路,很快找到那一条人踩出来的蜿蜒小路。

“阿漓,依你看会是何人?”谢文珺问道。

小路盘桓在山体上,略陡峭,大家相互搀了一把,行过那一段,前路还算平坦。

“当心。”

陈良玉扶着谢文珺的手臂,以便她脚落地时平稳些。

“不会是祺王从庸都派来的那批人,那些人已经被庆阁解决了。也不会是南境衡侯爷的人,我赶来永嘉城时手下兵马后行,脚程虽慢了些,如今也到了,他是知道的。我试探过衡侯爷,他立场很模糊,大局未定之前,此人不会冒险与任何一方结仇。”

谢文珺道:“你带走那五万兵马,如今还有多少人?”

“不足三万人。”

梁溪城与永嘉城地理区划上同归属崇安郡。每座城池的守备军都有定数,永嘉城是要塞,庆阁手下也不过万把人。

“崇安郡太守杜佩荪是什么来路?”陈良玉问道。

谢文珺斟酌了片刻,道:“很……无聊的一个人。”

“无聊?”陈良玉道。

很少有人形容一个人会用到这个词。

“此人是宣元六年的进士,家底清白,祖上最辉煌时一门两翰林,就任修撰、检讨,品级都不高。此人进士及第后一切都太过平顺,该进修时进修,该外放时外放,不兴风作浪,也无甚伟功绩,只管每年述职无差池,‘大计’时定个‘勤职’交差,其余时间像个隐居修士,等闲没有此人的消息。

“大计”是地方官员每三年一次的考核,按四格八法评定,列称职、勤职、供职三等,等外官员则弹劾、罢黜。

“他是那年二甲头名进士,却甘心在外地做个五品太守,卷宗上记载不多,皇兄也很少提起此人。在他治下,除天灾外,崇安也未曾出过什么大乱子。”

听这样的描述,此人是在朝中混日子的。

朝廷里这样的人并不少,遇事便和稀泥,不争功绩,不求高爵显位,也不依附于哪方权贵。哪怕外头打破了头,血溅不到自己身上,他也只管隔岸观火。

“若他是这样的人,便可摈除了。那么还会有谁?”

陈良玉环视一圈。

那些人仍没有动手的打算。

转过一个弯,地势变得平缓了些,能看到裴旦行说的山神庙了。这小路便是从庙里延伸出来的。

陈良玉袖筒里是有鸣镝的,只是如今没有摸清对方有多少人,她也不好直愣愣地放出信号。若只是些宵小,对付得来,便先不要调动大批人马,免得被人揪了辫子,倒打一耙,给她与谢文珺扣上一个私自调兵、意图谋逆的罪名。

若在“理”字上落于下风,谢文珺身上的传国玉玺,就是最要命的东西。随便谁罗织一篇偷盗玉玺的构陷之词,也叫人百口难辩。

再往前走,能窥见山神庙墙体上陈旧的痕迹了。一睹半敞的门,依稀能看到门上有五颜六色的斑驳色彩。

那些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陈良玉与荣隽察觉到箭矢穿透风声的尖锐。

“戒备!”

陈良玉将谢文珺往身后一挡,右手握上剑柄,猛地发力,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将闪着寒光的剪头挡了回去。

“铮——”

金属相撞,迸出火花。

“护送公主走!”陈良玉下令。

当即有几名东宫卫以身作盾,横着软刀,边挥舞刀身挡暗箭流矢,边往山神庙半掩着的木门去。

鸢容、黛青腿脚发软,谢文珺一边架一个,抬着她们二人走。

黛青带着哭腔,一副要舍生取义的模样,“公主……”

“闭嘴。留着力气好好走路。”

她纯粹是不想活了,并非想舍生取义。她想的是:每天亡命徒一般提心吊胆的,不知道哪天丢命,死了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