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陈良玉半躺在莲叶池中, 泉水没过胸口,身上只搭着一条巾。
热气熏人,她一闭眼,便不知不觉间昏睡了。
温热的地下水淌过全身, 潺潺响动。
一片踩水声唤醒她。
陈良玉眼睛眯开一条缝, 只看到一双光洁细腻的脚踝,踩着略低于地面的青砖水道往这边来。
裙摆略微提着, 却仍不免被沾湿。
她刚想坐起, 猛然惊觉衣衫皆在屏风后的衣架上。
“不太方便。”
她意思是不太方便行礼, 便自己免了这趟礼数, 又躺回去, 将条巾往上扯了一扯。
谢文珺胡乱撩一把水, 远远泼过去, 陈良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紧接着又多了些水珠,“担心你昏迷在池中才来。”
陈良玉阖眼的功夫, 竟昏睡了快两个时辰。
这是与关雎楼一墙之隔的后眷所,搭着一处暖室, 在内僻几处泉眼,成一方温泉池。周围的树木花草没有觉出冷气, 长得繁茂,花圃中已有新结的花骨朵。
陈良玉睡卧的地方是一方小池,依照衍支山行宫的“美人卧”搭筑的,状若睡莲的宽叶,稍倾斜, 高的一端砌长条状玉枕,可躺可卧。
玉非软玉,是一种玉石。
只生于南洲境内灵气汇聚、草药繁茂之地, 触之生温,常佩戴对调理寒症有益,俗称暖玉石。
陈良玉道:“不知你今日要在府上留宿,关雎楼没来得及修整。”
关雎楼到处是刀削斧劈的痕迹,长栏杆塌了半边,素日没人住,便只用支桩撑着。一时半会儿也难以修补,陈良玉便吩咐下人收拾了下东厢的客房。
谢文珺道:“良苑又不止一间卧房。”
陈良玉沉默了一下。
谢文珺以为她不情愿,道:“你那院子究竟有什么宝贝的?”
多年前她在宣平侯府住那一段时日,也未曾被允许踏足过那方小院。门不宽,却闭得很紧,仿佛永远不可能为她打开。
“不是,”陈良玉道:“那院子当真只有一间卧房。”
“不过是将就一晚。”
“如果殿下不嫌挤,自然可以。”
三尺长的水道走完,谢文珺踏着石阶下到睡莲池中,坐上美人卧的沿。
衣裙湿透。
水雾氤氲了整个暖室。
如今,谢文珺在衣着打扮上似乎变了个人,再不爱簪钗插环、绮罗珠履,她从前那些华冠丽服也束之高阁,除宴会、大典等重要场合,穿衣更偏素净淡雅。发饰更是朴素到极致,乌发间只挽着陈良玉削的那支柳木簪子。
她一直戴着么?那支丑簪。
这样近处看着,陈良玉脸颊开始微微燥热。
那绝不是水汽熏蒸过的热。
不知为何,谢文珺提出留宿良苑时,她心底涌出一股不知来历的喜色。可以说,那一丁点儿欢喜是她这些日子尝到的唯一一点甜。自逐东接回陈麟君的棺木后,她便开始害怕入夜后袭来的孤独感,那种恐惧与日俱增。
从前她不喜院中有人,如今却又嫌庭下空寂。
人真是多变,她想着。
谢文珺托着下颌,无声地坐在那里。
仅仅坐在那里,便凭空带给她莫大的慰藉。一直这样也不错……如果不是她没穿衣服的话。
谢文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不曾见过陈良玉这个模样——未整衣冠,亦未束发,长发铺散在水中,如浓墨般被水浸染开。
甚至,身无寸缕。长巾浸在水中,顺着身体曲线塌陷,裹出她整个人的面貌。
她从前未见过,旁人也未曾见过。
有那么一瞬的错觉,谢文珺几乎就要认为,这个人是属于她的。
尝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窃喜之后,旋即一阵儿更大的失落裹挟了她。
远如天上月,近是眼前人。
可眼前人便是天上月。
谢文珺赶忙移开目光,“本宫不扰你清静了……”将要从池中站起,冷不丁脚下一滑。
陈良玉惊了一跳,猛然坐起,托上谢文珺的手臂,长巾滑落,她又急急忙忙遮掩。一抓一纵,竟将人直接从池沿上拽进了水中。
“扑通”一声。
睡莲池水不深,却依旧水花四溅。
好在她紧要关头往里揽了下,才叫谢文珺摔在她身上,而非磕在石面上。
陈良玉不敢再动。
巡田回来,谢文珺身子骨似乎强健了些,不复以往不堪风摧的孱弱。
俄顷,她道:“殿下,不打算起来吗?”
谢文珺道:“你先放开。”
陈良玉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还在谢文珺腰间圈着、按着。
她忙松开。
谢文珺的衣裙已然浸透了,发也半湿。
“那边,挪挪。”谢文珺干脆抢过一半暖玉石枕,也浸在池中与陈良玉一起躺着。
相对而视。
陈良玉道:“殿下登门,是为东胤事宜吗?”
谢文珺道:“是为了你。”她顿了顿,“你就当作,是想来见见你。至于为何不归还东胤战俘,你愿说就说,不愿说,我也已叫李鹤章照你的意思去办了,此番和谈,东胤什么都带不走。”
“归还?”陈良玉似乎嘲了一声,道:“是大嫂要留,若非如此,早拿他们填天堑河了。天堑河水患已非一日之祸,河道常改流,逐东地势稍低,去年秋发洪灾半个郡的百姓受灾,今年开春,春汛又淹了两个县,都水监年年治水,决堤、溃坝、泛滥淹田之事却仍是每年都有。”
谢文珺道:“严夫人有治水良方?”
陈良玉道:“不一定是良方,但可一试。东胤的三座边城淌着同一条河,却未曾发过灾,除去地势高的原因,还有关键的一处,这条河的分支汇入几片湖,天堑河流过逐东这一段恰好没有任何湖泽可在汛期蓄水。”
谢文珺道:“凿湖蓄水?”
陈良玉道:“不,大凜与东胤以天堑河为界,天堑河的主干道至东胤最靠西的三座边城之间,荒着六万亩地。大嫂的意思是,自天堑河汇流之处筑堰,再开凿几条新的河道,引天堑河水东流,穿过三座边城,与东胤那条河交汇。如若可行,水患既除,那六万亩荒地或许可以变为良田。”
开挖河道是比修建行宫还要劳民伤财的工程,每征徭役,民间即一片怨声载道。
轻徭薄赋才是盛世之相,苛捐杂税、徭役繁重向来被视为亡国灭种的开端。是以都水监明知凿湖挖河或可永除水患,却无人敢先提出这样惹天怒人怨的主意。
陈良玉道:“东胤既送了十几万徭役,便不必再征了。”顿了顿,又道:“东胤那位脓包太子便也先养着,跟他们说多一人的饭食我大凜还供得起,待水患消除,再一并还给他们。”
谢文珺听得入神,抬手擦去陈良玉额心一点水珠。
肌肤触碰的瞬间,陈良玉心觉异样,酥麻感从眉心穿过脊梁,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偏头想躲开这种被蚁虫啃噬的感觉,谢文珺手指却又向下去,抚上她肩头一道淡淡的疤。
陈良玉低垂目光,也看着那道两指长的疤痕,与谢文珺说起这道疤痕的来历,“当年在北境为了入鹰头军,跟人轮番打擂,忘记被谁挑了一下,落一道疤。”眼珠往上一骨碌,似乎想到了,“最后一关是景明守擂台,应该就是他了。”
谢文珺摩挲指腹,在疤上擦过,陈良玉一把攥住她的手指。
“别碰,很痒。”
随后,拉着那只手,贴近唇,在指关节间印了一绵软的痕。又觉还不够,再轻轻啃咬下。
她察觉那只手骤然一蜷,坏心眼儿道:“无缘无故咬我一排齿痕,这个,只当还你。”
谢文珺受惊般缩回,坐起。
转回头看,陈良玉双颊绯红,一副半死不活、神志不清的样子。手背触上额头一探,果然高热。
手还未从她额头上拿开,又被陈良玉握紧,拉扯着,往下走,细密的唇印在手背又贴一下,她嘟囔道:“殿下,别走。”
唇肉滚烫。
当真烫得脑子不好使了,才做出这种事。
“鸢容,传太医。”谢文珺冲外面喊一句,须臾便有了回应。
谢文珺再度想抽回手,却被陈良玉抓得更牢,只得放弃,“我去给你拿衣服来,你难道想这个样子见太医?”
“不必传太医,朱影就在府中。”
陈良玉终于放开手,将长巾绕一圈,裹住自己,从水里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胸前与背后,“只是发热,没到走不了路、穿不了衣服的地步。”
这次轮到谢文珺头脑发热了,“那你方才……”
陈良玉:“方才?”
谢文珺:“你清醒着?”
陈良玉十分不理解,道:“你也忒小看我。”
这种程度的热症,也就鼻腔中呼气会有些灼烫,再就是头痛,哪里能叫她不清醒?她若当真如此虚弱还怎么行军打仗,早不知死几回了。
朱影来瞧过病症,抓几服药,配了张去热安神的药方留在桌子上,便辞行前往罹安与临夏,“头疼脑热是个大夫便治得了,民间大疫四起,你这里用不上我。长公主,上次问我想要什么赏赐还作数么?作数的话,我要这些。”
说完铺开一张单子。
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哪里的药铺都不缺,只是朱影要的数目可谓巨大。
“每样要一车。”
虽都是常见的药材,眼下也不好凑齐。庸都所有药铺的药材多半都已被朝廷采买,送往受疫的两个郡。
谢文珺差人去尽力着办。
陈良玉道:“太医署不日也要差人前往临夏,有卫队护送同往,你可随他们一同出发。”
朱影道:“我不去临夏,去罹安。这次的瘟疫来势汹汹,一下感染两个大郡,临夏是皇上故居之地,朝廷多加重视,药物都先往临夏送,罹安瘟疫虽轻些,可没人去管,怕是会一发不可收拾。”
谢文珺又多给她一道手谕,“若难以应付,便拿本宫手谕去当地官府。”
朱影:“多谢长公主。”
她一边谢恩,一边伸手就要去摸陈良玉的脸,“脸这么滚烫,不像是热症所致。”
陈良玉躲开她,“我好得很。”
朱影哂道:“你们一个两个都好得很,那还叫我过来干什么?药常煎着,我看你这样子,晚间必起一场大热。”
陈良玉道:“你不来,热症到晚间也退了。”
她对自己的体魄有着超乎一切的自信,完全没把这一点小病放在眼里。
话说太满,必遭报应。
子时,陈良玉果真浑身如烧红的烙铁,烧得滚烫。
朱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衾卧里拖出来,在良苑的小厨房蹲着,盯熬药的瓦罐,睡眼惺忪,强打着精神跟忙活的小丫鬟搭话,“我说什么来着?她是大夫我是大夫?看着了吧,不听大夫言,就跟你们大将军一个下场。”
小丫鬟老实巴交地干活,还要留心跟朱影捧哏,“看着了,影大夫。”
朱影看着火,掀开瓦盖看了一眼药汤,又往瓦罐扔了两把连翘与葛根,“她这热症是从心里头起的,非寻常风寒所致的头疼脑热,瞧着是小病,没那么容易好。”
小丫鬟道:“那如何是好?”
朱影道:“你把药熬苦一点。”
小丫鬟不解、犹豫。
朱影哄她道:“我骗你不成?有句俗语,良药苦口,是不是?”
小丫鬟点点头,道:“是。”
朱影道:“药熬得越苦,你们大将军病好得越快。”把人诓骗一通,转身腹诽:“最不愿理会这种不听医嘱的病人,吃点苦头让她长长记性。”
帐下,陈良玉呼吸都带着热浪,这次是真的有些神志不清了,迷迷糊糊直往人怀里钻。
中衣略薄,热度透过衣料迅速传递过来,谢文珺真实地感受着来自她身体的灼热,拨过她汗湿的发根,又掖了掖被角。
丫鬟多添了一床厚实的被褥,陈良玉依然觉得发冷,又往身旁暖和的地方偎了偎。
不时发出些哼唧的声响。
谢文珺指尖描过她高耸的眉横骨,到眼睛,再到鼻梁,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着她,脸部轮廓如此分明,恰到好处。
陈良玉睫毛扑朔。
不多时,睫下狭长的双眸睁开,微微一睁又闭上,往谢文珺颈窝里蹭。
谢文珺极力定了定神,“你再这样,本宫不知道会对你做什么。”
陈良玉发出一声鼻音,很短促,不知道是难受的咿语还是回应。
谢文珺道:“是不是当下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无力反抗?”
“嗯。”
这次谢文珺听清了,是一句字正腔圆的回答,“如此,本宫岂不算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寂静一刻。
“不算。”——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2章
谢文珺道:“当真不算?”
怀中之人又沉默一瞬, 像是在潜心思考作答了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思量过后,陈良玉依旧病恹道:“不算。
声音有气无力,一听便知她人是极度虚弱的。
白日里朱影为陈良玉切过脉,叮嘱良苑的丫鬟药常煎着, 以备不时之需, 陈良玉却道自己无大碍,叫人将药炉撤了。药现抓现煎要费不少时候, 浓重的药苦味儿满院飘散, 自然也氲到了良苑的卧房。确实不怎么好闻。
陈良玉今天反常得接近怪异。她是万里碧霄之上敢与长空叫板的鹰隼, 却好像一夕之间转换了心性, 化作受伤的雏鸟瑟缩在谢文珺怀里。
一切的起因, 竟不过是一场不起眼的热症。
说完那句“不算”, 陈良玉似乎终于肯消停了, 停止不安分地磨蹭,呼吸逐渐均匀。
谢文珺当然也没有放过可以对她为所欲为的时机。以为她睡去, 捏捏脸、扯一扯腮帮子、拨弄耳垂玩得不亦乐乎,最后指尖落在她唇间。
朱唇若丹, 温度炙热。
她们曾在无人处任一场风雨如醉如狂的放肆过,一同陷落, 一同溃乱,像是要将彼此心中盘旋的创痛一同吞没。末尾,都很默契地将此事藏匿,揭过,再不提起。
只当它是羞于提及、镜花水月的一场淫逸又糜烂的空梦。
谢文珺并不愿止步于此。
绮纨之岁, 白齿青眉。
琼台望归人,抬眼觅星辰。
那么来日方长,她偏要明知不可求而求之。
心跳不自觉加快,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悄悄蔓延、翻涌,谢文珺挪开玉指,再靠近一点。
陈良玉任她捉弄半晌,一动不动,只有谢文珺散落的发丝擦过皮肤时蹙了蹙眉。谢文珺极小声地问了一句:“你醒着吗?”
片刻后,陈良玉才出声:“醒着。”她闭着眼,仍能觉察到此刻二人唇齿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
“别咬人。”陈良玉被她咬怕了。
你既说了,那就偏要。
谢文珺皓齿乍启,骤然逼近,却没触到那片薄唇,被陈良玉轻巧地躲了过去。
陈良玉道:“别闹,会过病气给你。”
谢文珺没再留恋那一个地方,她俯身噙住陈良玉的耳廓,贝齿咬合。
力度不重,却很磨人,陈良玉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困倦的双眼一瞬间睁开,按着谢文珺的肩膀翻身压上去。
一只手将谢文珺的双腕反扣过头顶。
谢文珺被压制在身下完全动弹不得,微弱的扭动在陈良玉野蛮的钳制下挣脱不了一星半点,这才明白不应该信她无力反抗的鬼话。
陈良玉目光急切地寻找什么,目光落在谢文珺红艳的耳垂上,报复似的埋头咬下去。
“嘶——”
谢文珺深吸一口气。
陈良玉在那滴娇艳的耳垂上啮噬一通,接着向下探寻,寻摸了许久——她自己认为过了许久,其实也就一时半霎的工夫,便衔住谢文珺颈间一片光洁的肌肤,微微的凉意与唇间的温热交织。
她逐渐用力一些吮吸。
再抬起头时,那片莹白的皮肤上赫然留下一枚殷红的印记。
看着自己的杰作,陈良玉嘴角为自己成功实施报复闪过一抹得逞的诡笑。
之后,她好像疲累极了,整个人塌在谢文珺身上,钳着谢文珺手腕的力道也随即一松。墨发如丝般散落,轻轻遮掩住谢文珺颈间那片暗红色的痕迹。
谢文珺才将双手挣脱,似乎怕惊扰了什么,动作幅度变得极小。等了一会儿,见趴在身上的人似乎没有要下去的打算,她朝上拢了拢锦被,将陈良玉露在外头的肩膀裹进去。
“你那日为什么说,让本宫不要讨厌你太久?”
陈良玉鼻音很重,道:“因为,我也没有讨厌你很久。”
谢文珺半是问责,半是喁语,道:“你这是承认讨厌过本宫了?”
陈良玉在她心口摩挲几下,微微仰起脸,“殿下,是我不好。”
折腾一遭,床幔中的两个人似乎早忘了还有一个苦命的煎药人在小厨房的药炉边忙碌。煎药的瓦罐里水汽蒸腾,朱影又多添进去二钱黄连,只是闻着,便扑面而来一股令人窒息的苦涩气味。
朱影将那罐苦出生天的汤汁沥到一口碗里,对歇在厢门外值夜的丫鬟道:“让你们大将军一滴不剩喝完。罢了,我亲自盯着她喝,给我开门。”
卧房中床幔只落下一半。
陈良玉是不喜遮幔的,习惯使然。在军中时,即便入睡也要睁眼便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才安心。床上挂幔帐是为遮夜里的烛光,于陈良玉而言却只有一个装饰的用途,挂着好看,好让床榻看起来不那么光秃秃。
朱影透过放下一半的幔帐看到里头极其诡异的姿态,药碗险些打翻。
她清嗓子咳一声。
叠在一起的人影在衾被中动了动,陈良玉忍着头痛欲裂半坐起,从朱影手中接过药碗,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药碗放回托盘,朱影还在原地杵着,面色凝重。
谢文珺目光一冷,“还不退下?”
矜贵的长公主衣衫不整,似是刚受过莫大的惊吓,脸色十分不好。
朱影从沉思中回神,被谢文珺陡然一沉的语调激得一颤,抬眸的一瞬,她看到谢文珺颈间扎眼的一点红色。
皮下积瘀。
外力所致,却非伤痕,在那个位置透出难以言喻的暧昧。
朱影随即拎着托盘,道:“属下告退。”
从良苑的卧房出来,朱影不知晓自己是往哪里走,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小厨房。捧哏的小丫鬟在收拾药炉与药渣,朱影看着小丫鬟倒在药纸上的药渣若有所思。
小丫鬟道:“影大夫,你怎么了?”
朱影魂不守舍,蹲在地上拨弄那些药渣,“你们大将军可能生了些别的病,这方子治不好。”
小丫鬟道:“什么病?”
朱影道:“不治之症。”
小丫鬟眉宇间也隐隐有担忧之色,她是刚被买回侯府不久的,已过了身契,因手脚伶俐轻巧被分来良苑,大将军对下人从不苛责,若是患了不治之症,自己岂非要被发配到别处去,或许还要换主家?
“那可怎么办?大将军会死吗?”
将门之家对“死”之一字非常忌讳,况且宣平侯府不足一年之际三人大丧,主子虽没发话,府中主管与管家嬷嬷却明着发令过叫她们避忌,凡“死”“殁”“亡”“毙”这些不吉利的话一概不准说。
惊觉自己犯讳,小丫鬟吓得捂住嘴巴。可已来不及了,一个管事婆子瞪着眼睛从外头横冲进来,劈脸打了小丫鬟一耳光,低声骂道:“小贱蹄子,你想咒死谁?入府时教过你们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尽当作耳旁风了吗!”
小丫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可实在委屈不过,脸一皱咧嘴哭了起来。
管事婆子低吼道:“闭嘴,晦气的东西!”
小丫鬟将哭声吞咽回喉咙,小声呜咽着。
朱影上去劝,道:“嬷嬷别恼,这丫头也是为大将军的病着急。人终是要死的,无甚避讳。”
管事婆子道:“影大夫,你不是我们府上的人,是跟着我们家大将军的,婆子我只当您是客,府里的规矩体统教不到您身上,可您也别在老婆子管教下人的时候唱红脸,充好人,她们也不会记着你的恩,反而会记恨我们这些老婆子,接着坏规矩。老身一把年纪,何尝不晓得人终是要死的?可你看侯府这光景,老侯爷、老夫人和大公子……下人们张口死啊活的,听进大将军、夫人和侯爷的耳朵,那不是戳心窝子呢?您是得大将军和长公主青眼,可也别仗着自己得脸,懂点道理便来与人说教。”
朱影也没想到自己只说了一句话便被这嬷嬷轰了一番,心道宣平侯府的人果然惹不起,连声赔罪,“嬷嬷说得对,是在下多嘴了。”
管事婆子走后,朱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凉透的鸡蛋,剥了壳,敷在小丫鬟脸上,“放心,你们大将军死不了。”
小丫鬟泪水涟涟抬起头,“可你不是说,是……之症。”她挨了一掌掴,没敢将“不治”二字说出口。
朱影笑她天真,神乎其神道:“此不治之症非彼不治之症,总之,是死不了人的。”
药喝下去不多时,陈良玉体温退了些,便蜷在一枕臂弯中沉沉睡去,这一夜竟未再半途惊醒。
夜色很快流淌过去。
谢文珺夜不成眠,趁陈良玉翻身的间隙,才将被枕了整夜的手臂抽出来,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她为她捋了捋耳边的发丝,静静凝视良久,而后手脚轻盈地下床穿衣洗漱。
上庸城是座囚笼般的城,囚笼养不住类属猛禽的鹰。
陈良玉的天地不在庸都。
而如今,到了该放她回去的时候了。
天堑河一战,是比宣元十六年祁连道退敌之战更邪乎的一场征战——人疲马弱,士气尽丧,连失四城的大败之局,在她出征之后,短短几十日便扭转了日月乾坤。
在此之前,朝野上下谈及祁连道那场火攻皆道陈良玉实属好气运,以捡大漏得来的军功入仕;平定南洲动乱、攻破庸都扶新帝登基亦有人言非她一人之功。诸般不服。
历此一役,嚼墨喷纸的人尽数闭了嘴。
史官丝毫不吝啬笔墨,振奋着,挥动狼毫笔尖写下“天佑大凜”,将她捧上神坛,大褒她有其外祖父军神贺年恭之风范。
声震寰宇之下,北境三州十六城虚置已久的兵马大帅人选,朝野似乎也已心照不宣——
作者有话说:先更半章,欠半章白天更。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3章
祯元二年, 实乃大凜史书上记载着的堪称神奇的一年。
这年大凜出了两个声名鹊起的人物。
一个出征从无败绩的兵马大帅,和一个天下公认的皇室败家女。
万僚录集成勋册之日,谢文珺也彻底坐实了败家女的名号。
懿章太子谢渝费尽心血从官绅、世家手里收归朝廷的田亩,被江宁长公主谢文珺以论功行赏之名, 大手一挥, 又全部还给了他们。此外,大肆封官荫爵, 祯元一年官员的俸饷开支, 竟比宣元年间多出整一倍的预算。
可谓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焉知懿章太子在地下睡得可还安稳?
户部尚书苏察桑多番参奏谢文珺, 无论得闲不得闲, 总之往崇政殿走动得勤快不少, 不仅自己要去与皇上哭诉, 还回回拉上皇后娘娘的胞兄——时下已任户部侍郎的荀书泰。
人道苏尚书在任的户部,只有三件事办得最是深入人心:收税银时跟百姓哭穷, 发薪俸时跟百官哭穷,每年岁初度支与岁末稽算之时跟皇上哭两场穷。
今岁只算农桑署与万僚录两项开支, 已支去了岁入的一半,苏察桑塌了半边天, 三天两头跑去崇政殿问安,扰得谢渊不胜其烦。
谢文珺离宫巡田,返程路上才听说户部管账的苏察桑对她意见颇大。
可意见大归大,却没人敢站出来打破朝廷与官绅、世家之间好不容易四平八稳的局面。
谢文珺在郡下各县重置农桑署,起初依然受到不少人挞伐, 赵明钦领玄甲军镇压大小叛乱十余起,才在大体上平息了事态;明攻不成,又改暗刺, 谢文珺几经刺杀后,将懿章太子的东宫卫易编,组建成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卫队,赐名长宁卫。
长宁卫亦是后来追随谢文珺一生的亲兵卫。
此后,谢文珺在世家里立了一个“相风铜乌”——
南境衡家的庶长子衡邈因从龙有功,蒙帝垂青,又深得长公主赏识,如今已是南境实际的掌权人。谢文珺因衡邈一人之功,不惜在万僚录末页亲批:凡朝廷赏赐之田亩地产,家中子嗣,无论嫡庶长幼,皆均割以承袭。
而衡继南至今仍囚禁在衡家老宅。
随着田亩赏赐下去,封妻荫子的万僚录日渐规整,世家对农桑署的声讨逐渐势弱。
这一松一紧,恩威并施,无一不是在告诫天下士族:要识时务!
到了后来,申讨之声逐渐熄了。
就这样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张殿成斩首后,右相之位至今空悬。农桑署被看作是烫手山芋,无人愿意充出头鸟接手,大大小小的事都等着谢文珺去处理。
昨日自崇政殿出来去皇陵寻陈良玉前,张公公含糊其辞几句,话没说太明白,言下之意是让谢文珺准备迁宫。
谢文珺如今仍居东宫。
农桑署的公文不再送往中书门下,而是递到东宫的乾清殿,由谢文珺执笔批红。
百官对长公主总揽农桑署、司并无太大异议,或许有,可才受过恩惠,更因放眼朝野无人挑得起这根大梁,便都对长公主干政默不作声,只敢在谢文珺的住处上生文章。
御史台谏官赵兴礼提出东宫向来是储君居住之所,懿章太子既已仙去,长公主再居东宫已是不妥。
重修宫宇耗费极大,眼下即便逼死苏察桑,户部的账面上也拨不出来重建一座殿宇的钱,有人就提议让谢文珺搬去惠贤皇后生前的瑶华宫,有人则思及长公主案牍缠身,住在后宫多有不便,或可开府别居,庸都有好几处亲王规格的府邸空置,修整一番赐长公主宅即可。
一团乱麻。
谢文珺揉了揉太阳穴。
鸢容仔细为谢文珺整理仪容,流云般的袖摆抚平、垂下,再娴熟地去翻整微微褶皱的衣襟,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一抹红,手一顿,“奴婢去拿香粉遮一遮。”
谢文珺瞬即明白她要遮去什么,朝铜镜一瞧,抬手在那处碰了碰,“不必遮。”
鸢容紧埋着头应:“是”。
黛青也垂眉耷目不敢言,不敢看。谢文珺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静,微微一转脸,黛青才回神,忙捡了妆台的木簪没入她发间,“殿下,今日回宫,免不得要见人,还簪这支木簪吗?朴素了些。”
谢文珺道:“就簪这支。”
梳妆后,谢文珺再往床榻上望一眼,陈良玉还沉在睡梦里。她走过去,再次轻轻触了触陈良玉的额头,体温还是略高,虚汗已尽消了。
朱影那剂药安神的成分很是足量,她看样子还要睡上许久。
谢文珺吩咐良苑的下人,道:“别吵醒她。本宫回宫处理些琐事,最晚,戌时便回。”
良苑独一棵的银杏木绽绿,在早春吐露第一枝苞。
谢文珺踏过直通门外的青石板,良苑的门扇向两边打开,阶下跪着一个魁梧的人影,双手举着一把鞘上刻鹰云纹的刀。
谢文珺注意到那把刀,是因相同样式的刀陈良玉也有一把。
她常佩剑,故此鲜少见她用那把短刀。
门一开,人影朝门内重重磕了一个头,喊道:“小姐,你杀了我吧!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一点,你杀我吧!我没把少帅救回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二公子,对不起侯爷和夫人,更对不起少夫人和小小姐,是我无用!我怎么这么没用!”
八尺汉子,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谢文珺走到他跟前,道:“她昨夜高热,服药睡下了,这会儿还没醒。”
景和哭得停不下来,泪糊了眼,只朦胧看到一娉娉袅袅的绰约女子从陈良玉的良苑中走了出来。他用袖子抹了把眼睛,才看清眼前人,边啕哭边行拜礼,“末将景和,叩见长公主。”
他抽噎着,道:“长公主,小姐病了?”
谢文珺微微颔首。
“都怪末将没用……”
他引咎自责的话只说了一半,瞥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良苑这里来,便一个字也吐不出了,把脑袋埋得很低很低,腰弓得像虾米。
严姩今日披上一品诰命服饰,头戴凤冠,手里牵着将能走稳步子的陈怀安,“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长公主驾到,怎么也无人通报?”
下人们噤若寒蝉。
谢文珺抬手扶她,“武安侯夫人免礼,本宫擅自叨扰,便没让底下人声张。夫人这是要入宫?”
严姩道:“宫里口谕,宣良玉觐见,臣妇以为良玉还在皇陵,便想代她入宫一趟,没承想管事婆子说良玉昨儿回府了,半夜又起热症。这不,紧着赶来瞧瞧。”
谢文珺道:“阿漓已无大碍,只是还未醒。”
严姩道:“那便让她多睡会儿,良玉她,已有许多时日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臣妇从宫里回来再去瞧她。”
陈怀安看到跪在地上的魁梧大汉似乎很开心,撒开严姩的手,迈着小步走到景和身边,蹲下去歪着头看他的脸,发现果然是要找的人,稚气地唤:“景和……”
景和身子更躬,脑袋几乎要接触到地面。
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陈怀安刚学会说话不久,牙齿还没长齐,吐字咿呀呀的,只有亲近的几个人才能辨出她黏糊的话音。
她想不通景和为什么不再理她,正如想不通为什么很多人骑上马跟一个叫“阿爹”的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而后,她看到景和手里的鹰云纹短刀。
“阿爹……”
景和喉咙处不断涌着酸涩,伏在良苑门外阶石上大哭着向严姩磕了好几个响头,“少夫人,末将有罪!你杀了我吧,求求你,少夫人,杀了末将……”
严姩要进宫,不能毁了仪容御前失仪,硬生生忍住了一些东西,只听到一声轻叹,“麟君的死罪不在你,没有人怪你,我不怪,安儿与良玉同样也不会怪罪在你头上。长公主,臣妇家事没处理好,切莫见怪。”
谢文珺道:“也算忠肝义胆,性情中人。”
严姩道:“谢长公主不怪罪。”
陈淮安举起幼嫩的小手,想去擦景和脸上的水痕。
严姩道:“安儿,过来。景和,别跪着了,你也休息些时日,军中事务你便先不要管了,我会同良玉说。”
“少夫人……”景和眸色一暗,低着头,道:“是,末将知道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
不知道在门口跪了多久,膝盖打颤,左歪一下,右晃一下,两个小厮上去扶他,很吃力才站稳,拖着麻木的双腿告退。
谢文珺问严姩,道:“是何人来传的口谕?”
严姩道:“一位蓝布袍子,瞧着面生。”
宫中内侍依品级着不同服饰,蓝布袍子便是最低等的跑腿太监日常所穿,没有任何绣纹图案的太监袍。
若是谢渊宣陈良玉进宫,必定是更高品级的殿前公公来传口谕,可只遣了一个蓝布袍子来,便只能是南垣宫召人。
南垣宫是昔日的宣元帝,如今的太上皇所居之地。
谢文珺晃了晃神,自祺王谋逆之时一别,她还未曾再与宣元帝见过面。
两次回宫,她都有意避着南垣宫。
能避得了几时呢?
她一念之差,江山易主。
可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一念之差,还是蓄谋已久。父女终要一见,或许一面之后,便会噬尽最后的父女情分。
大凜如今的皇权也很微妙。
皇权更迭因祺王逼宫谋逆而起,谢渊临危受命继位大统,诛杀逆贼后登基也顺理成章。可宣元帝还在世,朝中对于是否应当还政于太上皇一直有争执,为定纷止戈,凡朝政之事,大事小情,谢渊总会起驾南垣宫与宣元帝商讨后再下旨意。
此举暂且安定了朝中新、旧两党的心思。一时的安定容易,持衡却难。天无二日,人无二主,谢文珺已然料到这宫中迟早还会有一场夺权之争。
就如同大凜世家对农桑署不得已做出的退让妥协,眼下的平衡实际上很脆弱,势均力敌尚能融洽共处,来日你强我弱,势必失衡。
倘若处置不当,那时的朝野将会是怎样一番血流成河的惨状?
车厢晃动,严姩微微侧首,望向邀她同乘一车入宫的谢文珺,几度缄口。
严姩对于长公主临驾宣平侯府并未感到很诧异,谢文珺年纪尚幼时便愿意与陈良玉亲近,她只是略感好奇,一大清早的,谢文珺怎会从良苑出来,瞧着还是刚梳洗穿戴的模样。
良苑除了陈良玉的卧房与一间陈着许多兵器的书房,便只剩两间丫鬟小厮住的耳房,谢文珺昨日歇在何处?脖颈处的红痕又是怎么回事?
严姩已为人妻,自然清楚那一抹红痕是何由来,蚊虫叮咬这样的说辞显然说服不了她自己。
谢文珺道:“夫人有话要与本宫讲?”
严姩道:“臣妇不知长公主驾临,未能给长公主布置住处,长公主昨夜歇在何处?良玉可有怠慢?”
谢文珺道:“夫人既是在良苑见到本宫,难道她那里还有别的住处?本宫不曾受到怠慢,本宫——很满意。”
满意住处还是满意别的?
严姩虽听得如堕云雾,亦没再深究下去,陈良玉心情被压抑许久,此时若有个人能陪她左右,或能开释她一二。
她只怕陈良玉极度压抑之下,会做出什么荒唐无度的事情。
宫里迟迟未降旨赐封,也未将北境的帅印交付给陈良玉。严姩几番猜度,也未猜透这阻碍是来自崇政殿还是南垣宫。若此时授人以柄,于陈良玉而言不是好事。
严姩目光投向窗外,庸都被晴空拢着,民宅低矮的瓦檐偶尔掠过几只鸟儿。
“良玉背她大哥回来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起初,人人都在背后说她冷静得像没长心肝,那天她就跪在天堑河岸,抱着她大哥的尸首,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险些没缓过气儿。如若她对长公主有逾越之举,还望长公主念在她哀戚之情,不要怪罪于她。”
谢文珺默默转过头。
车厢静默一刻,谢文珺掀开轿帘的一角,“荣隽。”
荣隽从前面调转马头,“臣在。”
谢文珺道:“东胤使臣正使是谁?他们有动静吗?”
荣隽道:“正使名尤靖伯,乃东胤枢密使兼大学士。被晾在驿馆许久,昨日他们分别呈送了一些物件给皇上和太上皇,都是些瓷器、点翠,也没什么稀罕的。”
谢文珺放下轿帘。
光线暗下来的一瞬,严姩分明看到谢文珺深眸中的底色变得无比阴冷——
作者有话说:相风铜乌:风向标的意思。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4章
早春的暖阳似乎穿不透车舆的厢壁, 严姩感到一股从脚心往上直蹿的冷意。从前几时,严姩最捉摸不透陈良玉对江宁公主的态度,无论江宁公主如何与陈良玉亲昵、示好,她皆秉持同一种态度以对——
恭而有礼, 避而远之。
甚至不如与跟她暗中较劲的荀家姑娘亲近。
严姩曾浅想过可能是因为年岁差几年, 故而不如跟同龄相交那般自在,今日同行过一段路, 她才深刻领会到谢文珺身上散发的那种难以接近的气场。
如芒刺在背, 令人不安。
眸底的阴冷只持续一瞬, 谢文珺对严姩还是一如既往谦逊客套的姿态, 稍晚点, 她便问及天堑河新河道一事, “听阿漓说, 夫人要从天堑河凿新的河道以治水患?”
严姩道:“水患治理只在其一。其二是,东胤边陲百里之地有几万亩无主荒地, 臣妇去看过,那片地是能种粮的, 可那里土壤缺乏湿度,即使垦荒收成也不高, 臣妇猜测,是因收成不抵垦荒需投进去的本钱,东胤才任由地荒着不管。凿出新的河道之后,筑堰,修排渠, 再引天堑河洪流东疏,既可泄洪,又能灌溉, 往少了说,也能僻出万亩良田。”
严姩还想再说什么,转念一想,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有非议朝政之嫌,听进旁人耳朵里便是宣平侯府对朝廷有所不满了。
而招致这种不满的人恰恰就坐在她面前。
谢文珺不是个花架子,农桑署立威信,万僚录施恩典,且已组建了自己的亲兵卫,如今她在朝中是掌着实权的。如果谢文珺不是个心胸宽广人,她话说出口,恐会在朝中对陈良玉与陈滦不利。
思及此,严姩便没再将心里话往外吐。
谢文珺端坐着,等了片刻,似乎笑了一下,道:“夫人还有别的话没说完。”
严姩道:“臣妇不敢妄议朝政。”
谢文珺道:“夫人想说,朝廷既有田亩,为何不还田于民,反而分给官绅士族,是么?夫人惦记那几万亩地,也是想分给百姓耕种?”
严姩道:“长公主聪慧。”她顿了顿,道:“民众失地,佃农人口急增,终日不能饱食,臣妇不忍。”
谢文珺道:“倘若世家、士族不惧朝廷法令,依旧肆无忌惮侵吞民田,即便还田于百姓,又能在百姓手里留存多久?蝗虫不除,焉以饱食?”
车舆驶不入皇宫禁内,过承天门至午门,便要下车换步辇。严姩与谢文珺一同先去崇政殿拜见过谢渊。
崇政殿站了三个人,两边是御史中丞江献堂和庸安府尹程令典,中间是荀岘。荀岘的脑袋不仅还在脖子上,还依旧稳坐文官之首,且没了张殿成,他一家独大。
朝野猜测,右相即会在江献堂和程令典二人中擢用。
谢渊坐在御案后面,静听着荀岘禀报鸿胪寺卿李鹤章与东胤和谈失败的始末细节。
谢文珺先入殿,严姩走在其身后半步之遥。
看到严姩身穿诰命衣冠而来,谢渊的神色很耐人寻味,他面向其他三位大臣与谢文珺时皆一切如常,唯独看严姩的目光闪躲,似有愧色。
严姩得知确非皇上召陈良玉入宫,问过圣意,才往南垣宫去。
谢渊着人传唤龙辇,赐严姩乘坐而行。
李鹤章与东胤的交涉结果与谢文珺所料不差,两伙人差点儿大打出手。这也并不能说是李鹤章出师不利,不还人,不还地,还狮子大张口要钱,无论谁去谈判,这样的结果都不意外。
和谈当日,李鹤章肃坐在亭驿首座,分毫不差地向东胤正使尤靖伯传达心意,自然,这心意主要是谢文珺的,“总之一句话,城池我要,人我要,钱我也要。”
尤靖伯当场破口大骂:“无大耻!这还有什么可谈的?”
李鹤章道:“是你们要和谈,若没什么可谈的,尤大人还坐在这干嘛?打道回府吧。”
尤靖伯:“你们不讲道义!”
鸿胪寺卿:“武安侯陈麟君的尸首在你们城门上悬吊三个月,要道义?尽管出兵,叫陈大将军再回去杀个痛快,跟你们好好地讲讲道义!战败之国,庶子敢尔!”
东胤丢城失地后,送来的是和谈书,而非降表。
两种文书虽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束戈卷甲、俯首就缚,可和谈书但求留几分体面,也留有几分余地。
尤靖伯道:“本官千里迢迢来到你们国都,是为了两国百姓的安宁来休战言和,而非降了你们!你们不摆上来媾和的诚意,那便是有意继续鏖战了?”
其实双方都没有要再血战鏖兵的意思,陈良玉已经回朝,她占据东胤的三座边城留封甲坤与庆阁在此戍守,大致上已算是鸣金收兵,休战了。
东胤趁人之虚,借中凜内乱之机鲁莽出兵攻打,起初确实尝到了甜头,飘飘然得意忘形,最终却丢城失地又赔人。战局至此,哪怕再昏庸的皇帝也该清楚战力悬殊,再打下去没有好处,何况东胤如今的皇帝楚穆尧并非惫懒、庸碌之辈,当即便决定休兵罢战。
这边的日子也不好过,谢文珺的“万僚录”掏走了国库一半银子,再打下去,粮秣补给都成问题。如若非要继续兴兵,怕会终致民不聊生。
双方都再心知肚明不过,和谈是对两方都好的办法。
事情如麻丝搅乱了缠在心头,一件接着一件,谢文珺轻微按揉太阳穴的胀痛,思忖着从哪里入手去解开。
万僚录纂成第一年,便差点又叫国库入不敷出,这才是个开始,此后还有很多年,这笔银子又是绝对不能让户部那帮人去填的,他们一贯只会将缺口分摊到黎民百姓头上去,打着朝廷的旗号敛财,还能中饱私囊。
正巧,陈良玉俘虏东胤十几万人,还有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太子。谢文珺盘算着这些战俘与东胤太子楚璋能卖个好价钱,陈良玉却要另作他用,不卖。
那便要从别处想法子了。
谢文珺太阳穴的凸跳刚在按压中缓和下来,与谢渊禀过陈良玉与严姩要留战俘的用意,谢渊发了句话,叫缠得乱七八糟的麻瞬间收缩勒紧了,谢文珺天灵盖痛得仿佛要炸开。
谢渊道:“人还回去。城池留置,把战俘和楚璋还回去。”
“不能还。”
谢文珺敏锐地察觉,这不是谢渊的意思。她遣走荀岘、江献堂和程令典,问谢渊道:“皇兄,这是父皇的意思?”
谢渊身子后仰,仿佛有万般无奈无处言说。他不知该怎样开口。
昨日东胤分别给崇政殿和南垣宫贡了些物件,谢渊看都没看便叫人收去库房,不多时太上皇便请他去南垣宫,与他说了那样一番话。
谢文珺道:“皇兄事事请教父皇,是谦尊而光,若事事都任父皇决断,臣妹斗胆一问,皇兄是想有朝一日还政于父皇吗?”
谢渊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白了几分。他润饰道:“父皇曾做过错事。若戳破,为天下不容。”
谢文珺须臾间豁然开朗,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那件令谢渊开不了口的“错事”。
“三哥可还记得卫七?”
谢渊讶然,“你也知晓此事?”
谢文珺道:“臣妹去见尤靖伯。”
尤靖伯对谢文珺突然造访驿馆毫不意外,他一早便知,东西送入中凜皇宫,必然会有比鸿胪寺卿李鹤章更有身份的人来见他,无论如何得是个与亲王身份相当的人,中凜皇室已无亲王,只有一个拿权的长公主。
尤靖伯紧走两步相迎,“江宁长公主,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谢文珺道:“大使攥着我朝把柄,奉承的话便不必说了。”
尤靖伯道:“长公主言重了,哪里是什么把柄?两军交战,在下深入中凜国都,自然万事小心,不敢出言要挟。”
谢文珺睨他一眼,道:“大使,移步别处说话?”
尤靖伯坦然一笑,“长公主请。”
他自然知道这样的事是不能叫旁人听去的,驿馆墙根耳朵众多,要密谈,便要另寻他处。
谢文珺道:“本宫只与大使一人谈。”
尤靖伯道:“自然,在下明白。”叫使团其余人等候在驿馆,尤靖伯便上了谢文珺车舆后面的一辆马车。
所到之处是一处雅园,桃花盛开,只是这所园子里香味稍浓,不像是自然的花香,闻起来更像姑娘身上的脂粉香。
桃花开得最盛处藏着一座亭。
谢文珺带尤靖伯到亭下,道:“大使很有胆量,竟不怀疑本宫引你来此另有目的。”
尤靖伯自信道:“长公主若要对下官下杀手,用不着如此大费周折,这里是中凜,长公主要在下死,哪里都能是埋骨之地。在下既然来了,又怎会畏死?可中凜刚平定内乱,四海不稳,若是皇帝为夺位不惜残害子民的事情此时捅出去,长公主您说,会不会有大义人士再次揭竿而起,逆反谢姓皇族?”
谢文珺道:“尤大人和谈书上所求三座城池、所俘东胤军士,还有你们的太子殿下,本宫能做主归还。”
谢文珺姿态很谦和,很低,低到尤靖伯一度认为这位尚在韶颜年华长公主并不如传闻中那样有手腕,徒有虚名。
尤靖伯胸脯挺起,道:“既然长公主有和谈的诚意,在下代吾皇奉金银、锦缎……”
谢文珺打断他,道:“这些东西本宫一概不要。”
尤靖伯道:“不知长公主有何所求?”
谢文珺道:“听闻尤大人祖上行医,不知大人可有传承祖业?”
话茬转换得突兀,尤靖伯错愕之后,立即打起十二分警惕,他略思索过谢文珺的话中会隐埋着什么样的陷阱,没个头绪,只能如实答话:“在下惭愧,医术不精,但望闻问切、医病开方不在话下。”
谢文珺将丝帕覆在腕上,“本宫近日乏累,想劳烦大人为本宫诊次脉。”
尤靖伯更是一头雾水,皇宫难道没有太医吗?虽这样想着,他还是道:“在下愿意效劳。”
两指隔着丝帕搭上谢文珺的脉搏,探过后,尤靖伯成竹在胸的神色再不复见,脸色阴晴流转,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谢文珺将衣袖归置,遮去手腕白皙的皮肤,“尤家是天子近臣,东胤新贵,金银、锦缎本宫都不要,本宫只要尤氏最位高权重的三颗人头,便放了楚璋。”
尤家是以离魂引给达官显贵养死士发家的,富可敌国,东胤皇室旁支楚穆尧夺了皇位后,对尤家器重万分,尤氏如今已是东胤最大的世家。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谢文珺打开一枚小盒,里面放着一颗药丸,她取出,当着尤靖伯的面服下。
尤靖伯呼吸逐渐紊乱,身影摇摆。
桃花林里反常的香气果然有猫腻。
谢文珺在尤靖伯倒下前说了最后一番话:“楚穆尧虽垂青尤家,大使此番若带不回楚璋,尤家的荣宠也难保,本宫给你指条活路——兴工商,开互市。尤大人若能说服楚穆尧与大凜互通商贸,化干戈为友邦,东胤的太子殿下在我朝做客,我朝必不会怠慢贵客。”
尤靖伯昏在亭中。
谢文珺走出桃花亭,对荣隽道:“抬前面去,李彧婧知道该怎么做。”
她用丝帕捂住口鼻。桃林在倚风阁后院,一墙之隔便是姑娘们梳妆的阁楼,自前面飘来的脂粉气实在过于浓重,遮掩了桃花林原本的清香,她不禁道:“倚风阁改做脂粉买卖了么?”——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5章
陈良玉披头散发在良苑踱步暴走。
她昨天都做了些什么?对谢文珺做了什么!
严姩去往宫中面圣后回府, 脱了冠子归置好便赶来良苑,一进门便看到陈良玉这副发狂的模样。
诰命的凤冠颇有分量,在严姩额头上压出一圈红印。
严姩道:“醒了?”
陈良玉道:“大嫂。刚醒。”她里衣还没更换,裹着斗篷在廊下与庭院中来来回回穿行。
小丫鬟正把刚煎熬的药倒入碗中, 捧给陈良玉, 陈良玉捏着碗沿,两三口饮尽, 脸扭曲得很难看, “这么苦!”
小丫鬟道:“这是按昨天同样的方子熬的呀, 影大夫抓好的药, 没错的。影大夫说良药苦口, 药煎得越苦, 大将军的病好得越快, 影大夫在药里多加了两钱黄连,还特意吩咐奴婢多熬些时辰, 那样苦味更重。”
朱影早在她还睡着的时候已经拎包裹跟前往临夏、罹安两地治疫的太医一同走了,不然陈良玉定会把一碗同样的苦药汤, 一滴不剩地灌她嘴里。
或许与早年家中变故有关,朱影这个人行止由心, 只看当下,极尽松弛。与那些养尊处优的富贵闲人的松弛不同,朱影身上那股松散劲儿更多的来自对生命的漠视。
这漠视只对于她自己的命。
她从未说过多么心灰意冷的颓唐言辞,但就是无时无刻在用一言一行向身边的人传达: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大不了不干了,大不了不活了。
从临夏攻入庸都,又率军奔袭逐东, 朱影都跟在陈良玉身边。
陈良玉过分注意到她,首要原因并非她精湛的医术,也并非她曾在临夏慎王府救活了刚出生的柔嘉公主,是一个看起来不怎么想活的人,拼尽自己毕生所学,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虽如枯木死灰,她却又对自己的性命有很强烈的主宰意识,即只有她自己想死的时候才会去死,如果她不想死,有人却要她的命,她一定拽着那人一起下地狱,在黄泉路上就伴儿。
朱影的跟随不是追随,她不以陈良玉为主,也不以任何人为主,哪里看起来需要医者,她便往哪里去。漂泊不定。
严姩道:“病没好,别在院里吹风,小心晚间再起高热。”
陈良玉心有余悸地问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回宫了吗?”又对小丫鬟道:“把多余的二钱黄连拣出来,朱影的话,不可尽信。”
小丫鬟应是。
严姩将她往屋里拉扯,道:“回去了。我与长公主一同进宫,去崇政殿之后,我便去南垣宫见太上皇,再到坤宁宫与皇后娘娘问安,娘娘听闻你病倒很是担忧,非要叫太医院留守的太医来府上给你瞧病,过会儿应该就来了。出宫时听说长公主前去见东胤来使商议两国和谈之事,不会再来扰你。安心歇着。”
陈良玉听着严姩说了一通,其他话没入耳,只在意那句“不会再来扰你”,振聋发聩。
她不再来了吗?
那也好。
陈良玉先是松了口气,那口气松了之后,紧接着心脏便像绞紧了。惘然若失。
醒时不见身边有人,她心里怏怏的,丫鬟说谢文珺戌时便回,她便看日头数着时辰。
静下来,又默默祈愿谢文珺别再出现。
她不敢细想做下那样的事之后谢文珺会怎样看待她,更怕谢文珺从此对她退避三舍。故而醒来后一直陷在懊恼自责的怪圈里绕不出来。
更令她心慌的是,她竟找不到一番合理的说辞去解释昨日种种出格的行径,也许姑且可以用“病得神志不清”这样的话聊以塞责,蒙混过关,心头却依然仿佛压着千钧之石,彷徨忧惧,不知再见要如何去面对谢文珺。
恐言行再有失,不如不见。
严姩道:“太上皇叫我带话给你,梁溪城的事别再查了,把你的人叫回来。良玉,你在查什么事?”
陈良玉斜靠在床头,娓娓道:“二十多年前,梁溪城一个医药山庄灭门,独留一个孤儿在世上。因缘际会,他帮过我的忙,我便答应他回庸都后查明他家人是遭何人所害。”
严姩惊道:“有这样的事?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还没你呢,能查得清楚吗?有眉目没有?”
陈良玉摇摇头,“他说是荀岘。我试探过,荀岘一定知道此事,却不像他所为,若当真有几十口血淋淋的人命在身上,多年后猝不及防被提及,哪怕是城府再深的老狐狸也很难不露出破绽。我上门打草惊蛇时,荀岘的神情分明是庆幸之色,庆幸我翻出来的这本旧账不是他做下的,庆幸有人为他解决了偌大一个麻烦。总而言之,很难说。但应该确实不是他。”
两王相争时荀岘充分发挥了墙头草见风使舵的习性,眼看谢渊得势,便再一次临阵倒戈、弃暗投明了。
谢渊要制衡文官党派,要保皇后母族昌盛,便睁只眼闭只眼,往事一笔勾销不与他计较。
当真能心无芥蒂吗?
这种事就是在满汉全席的餐桌上摆一道腐肉,时间越久,肉腐得越烂,就愈发难以容忍。
谢渊的皇位越稳,荀岘的地位便越是岌岌可危。
皇上的锦绣江山怎会容得下一块烂疮?
若他曾做过灭门之事,被人揪出此事参一本,他的丞相之途便也到头了,或许还会累及族中在朝子弟的仕途,他应该心虚、惧怕才对。
严姩没在这件事上勾留,道:“宫里的旨意和北境的帅印不日便会到,你紧着把身体养好,多出去在上庸城转转,这一走,再回来就有时候了。”
上庸城属实没什么好转的,她任南衙统领时每日巡街瞎逛,乃至能数出庸都有多少条街巷。
她盼着回北境,回到那片命染黄沙的沙洲之地。
可当真要走了,心中却又对上庸城生出丝丝牵念与不舍。
严姩见她意兴阑珊,道:“我们家小良玉,此后便是北境三州兵马大帅了。自我在襁褓里见你,一晃二十几年,太快。怎么这样的神情,舍不得走了?还是舍不得家?”
陈良玉目光闪烁了一下,道:“大嫂,我有一个牵挂之人。”
严姩道:“小叔提任大理寺少卿,皇上要他修新律,长公主要他与户部的荀书泰、司农寺的盛予安一同定新田亩税,离不得庸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理寺少卿虽是四品副职,可上一任大理寺卿在改朝换代中脱袍退位,陈滦上头没人。他在少卿之职上历练一年半载,新律修成,便可擢升至正三品大理寺卿。这是可以预见的事。
陈良玉低了低头,没有反驳严姩。
“大嫂,你和安儿几时去逐东,我送过你们,再从朔方商道去北境。”
严姩把脸别过去,道:“安儿不走,留在府中,只能让小叔多费心了。”
历朝的戍边大将皆会留置亲眷在都城,养在天子耳目之下。宣元年间南、北两境的大帅皆未送亲眷来庸都,这是宣元帝给心腹之臣特开的恩例。
如今这恩例他要收回了。
陈良玉目色沉沉,凄笑道:“这是拿我当看门的狗,往我脖子上拴绳呢?”
严姩道:“话也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陈良玉道:“事实如此啊!严伯呢?严伯不能留在庸都。跟我去北境,还是跟你去逐东?”
严姩道:“爹进宫了,等他回来问过他的意思再说罢。”
陈良玉脸色突变,立即从榻上起来,“更衣,备马,我要进宫。”
严姩道:“爹让你不必惊慌,太上皇这么多年没取走他的命,如今也不会取了。”
陈良玉道:“太上皇昔年也不会让宣平侯府留质,可如今呢?”
南垣宫地处皇宫南边的宫墙之下。空置已久,临时修缮,只重铺了青石砖地板,雕梁漆了一遍红,宫门常紧闭,宫门外有数十守卫昼夜把守。
今日宫门开着,南垣宫外的侍卫更多,还停着一架御辇,辇旁侯着两排总站不直的太监内侍。
谢渊又驾临南垣宫。
宣元帝坐在一把蛟龙椅上,谢渊站在他面前,还是如少时听宣元帝发训一般,有几分忌惮的怯意。
宣元帝道:“三丫头万般好,却有一点最致命,她心气儿太狂,这样的人让她去做个清闲富贵的人没什么,若要重用,她那般心性,还得多加磨炼,得让她知道,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大得过‘君臣’,不然她哪天有了二心,兄长留给她那八千鹰头军和北境的二十万兵马,将成你的心腹大患。”
谢渊道:“父皇,老宣平侯昔年领兵四十万在北境,父皇可曾忧心过老宣平侯有一天会成朝廷的心腹大患?”
宣元帝道:“吾自然没有疑心过兄长。可三丫头不是兄长。”
谢渊道:“陈良玉之于朕,便如同昔年老宣平侯之于父皇,儿信她。即便要留人,陈行谦已在大理寺,何必还要留下武安侯之女?”
谢渊心想,既留了陈滦,实没必要再强留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宣元帝道:“陈行谦非兄长所出,他与麟君、三丫头都并非真正的胞亲。”
严百丈不良于行,从宫门走到南垣宫快走了半个时辰。
他一过端门,便有带刀侍卫飞快往大内跑。
见到宣元帝时,南垣宫门口的御辇与抬辇的内侍都已不见了,这座翻新的宫殿只剩那位昔日也曾叱咤千里的帝王,孤身一人,茕茕孑立。
宣元帝再见这位曾不遗余力辅佐他、如今已坡了脚的“智囊”,五味杂陈。
宣元帝道:“严颙,朕最想杀的人就是你!”
严百丈撩起衣袍,缓缓跪地,“陛下……”
是他用一个纸扎的八卦风轮寻到惠王府下的地宫,找到那些孩子的埋骨之地,也是他捡了一兜烧得焦黑的稚骨带回去扔到林鉴书面前……
君臣反目,师门仇隙,大凜的朝局一夜之间风云变幻,一切似乎都因他而起。
宣元帝道:“兄长到死都未曾原谅朕!朕只做错了一件事,为什么都要逼朕,你,林鉴书,还有东胤的人,你们都该死!罪该万死!”
严百丈沉默以对。
宣元帝震怒过后,再开口时语气中已没有太过强烈的仇绪,他道:“严颙,你也老了。朕真想杀了你啊!可朕舍不得杀你了。”
宣元帝道:“去逐东吧。你不是最自诩为苍生请命的吗?那就用你这条残命修河道去,去赎你的罪。”
严百丈再次拖着残腿沿着来时路往宫外走,过一道闱门,他抬头望了望,四面都是高墙,他站在宫道的尽头,朝前朝左都各自有一条路,分辨不出通向哪里。
他迷路了。
严百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有些老了。
“严军师,严军师。”
严百丈朝后一看,来者穿蟒缎袍,是皇上身边的近侍太监,级别不低。
蟒锻袍太监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皇上传唤,叫奴才好找。宫里那帮小人又偷懒躲闲,竟无人为军师引路,奴才定狠狠地责罚他们。”
严百丈跟着人七绕八绕去崇政殿,谢渊不在殿内,就在丹墀之上站着。
他免了严百丈的大礼,开门见山:“朕,资质平庸,既登帝位,也想做一位中兴之主。大凜有二相,如今只有荀岘一人,朕今日欲拜先生为相,先生可愿辅佐朕治世?”
严百丈不顾谢渊阻拦,还是下跪行了大礼。
“皇上,非臣不愿,臣老矣,力不从心。辅佐皇上做中兴之主,也未必一定要在朝堂之上搅弄风云,臣去逐东,竭尽残生为皇上消除天堑河水患,亦是襄助。臣有私心,臣此一生,只得姩儿,她幼年丧母,今又丧夫,臣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求皇上也让臣得享几年天伦,多陪陪自己的孩子。”
话已至此,谢渊不好强留。他道:“朕有一事想请教先生。先生以为,如今朝野上下,何人堪为一国之相?”
严百丈道:“相,只是皇上的羽翅,若无忙不过来的要紧政务,皇上凡事可亲为。”
说着,他朝南垣宫的方位看了一眼。这一眼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向旧主作别而已。
谢渊看在眼里意味却是大不同了。
今早,谢文珺问他是否打算有朝一日还政时他心里还没有那么重的戒备,严百丈这一眼却让他警惕万分,再加之严百丈要他“凡事亲为”,那么没说出来的半截话,是不是——若不亲为,宫里有的是人能取他而代之。
谢渊道:“朕受教。郑合川,传朕的御辇,送先生。”
蟒锻袍太监肘夹拂尘,碎步走上前来,“嗻。”
穿行过宫前殿两排直房,御辇抬过金水桥,宣平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严百丈下辇,没走几步,便瞧见了荀岘。
荀岘官居二品,又是国丈,本应走内侧的金水桥,他却略过桥道,直直向严百丈走来。
荀岘道:“悔过吗,严颙?如果你不将那件事捅出去,大凜的丞相之位本该是你的。”
他是个心没钱眼大的人,实在忘不了昔年他与张殿成皆被严百丈、陈远清和林鉴书三个人压制得死死的那份屈辱,全无一争之力。
可又怎样呢?还不是星移物换,盛衰无常。
严百丈嗤笑,道:“你不明白。”他望向身后重重宫阙,“茫茫朝野,有人是真的为天下黎民苍生而来的。你不必懂,你只能是个庸才。”
荀岘嘲弄道:“你是雄才,英才,伟才,可不也就是个老残废吗?”说罢甩袖而去。
陈良玉骑马紧随其后,卜娉儿随她一同来的。
严百丈早知道她会追来,“不是让你大嫂跟你说了,无事的。”
陈良玉道:“我不放心。荀岘那老泼皮说什么呢?”
严百丈道:“只是来招呼一声。”
陈良玉哼道:“我倒不信,他那张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两面三刀的东西。”
严百丈登上马车,车帘掀在两侧打开,隔着窗对道:“他如今是国丈,你与皇后娘娘交好,别这般说。”
陈良玉骑马缓行,“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荀岘是荀岘。歹竹出好笋。”
一车两马正往西南走,前头面馆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挥动双臂喊着她的名字,“陈良玉,陈良玉!这里,看这边!”
陈良玉一辨,“阿寅?”
薄弓岭那个小女匪。
严百丈放下车帘,宣平侯府的马车先行,陈良玉和卜娉儿到她前面下马,缰绳往桩上一拴,跟她坐在面馆的摆在馆外的面桌上。
阿寅的面才吃了一半,道:“蹲你好多天了,现在想见你还真不太容易,到哪都被人赶。”
陈良玉道:“薄弓寨出了什么事吗?”
阿寅道:“是有一些事,不过也不算事啦!就是官兵来寨子里让我们挪去山下村子里住,不要住在山上,山上的地也不让种了,重新给寨里人分了农田,还盖了新屋舍。不过我找你不是为这事来的,你不是问过我愿不愿参军吗?我现在愿意了,你还要我吗?”
陈良玉道:“为何突然让寨子迁走?”
阿寅道:“不知道,可能怕我们住在山头的重操旧业,地里庄稼收成不好的时候还会再打家劫舍。”她又问了一遍,“你还愿意要我吗?”
陈良玉指向卜娉儿,“问她。”
临夏攻打庸都时,卜娉儿叫女兵扮作农妇提前混进庸都,与外头的大军接应。其实不必扮,女兵大多也是农妇出身,故而没有叫人看出破绽。决战攻城时,庸都守城门的兵卒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见一群女人提刀扛枪杀了过来。城门失守,大军入城。
谢渊于军旗之上亲表“云麾军”,封卜娉儿为翊麾将军,便才算正儿八经有了一支娘子军。
阿寅道:“她不也得听你的吗?”
她对官位没有概念,只是刚才看卜娉儿一直跟在陈良玉后头,便把她当作小跟班。
陈良玉笑了笑,这小女匪竟不好糊弄。
卜娉儿公事公办,道:“叫什么名字?”
“阿寅。”
“姓什么?”
“林。”阿寅说罢,便察觉陈良玉一道目光开始审视她,“我不是大当家的孩子,寨子里没爹没娘的小孩,都跟大当家姓林。”
卜娉儿道:“寨子?你从前做什么的?”
林寅道:“土匪,抢劫的。我还跟陈良玉打过架。”
卜娉儿道:“在军中,要称大将军。”
林寅差点把面喷回碗里,看着陈良玉,道:“你这么大官啊?我说见你怎么那么难。”
卜娉儿道:“吃完面,我带你去军中报到,领行头。”
林寅道:“行。”
时辰越近戌时,陈良玉心思越浮躁。
良苑的门闩未插,虚掩着。
回北境之前,要提前写书信与景明交代些事。她写得专注,却未听到‘吱呀’开门的动静。脚步声挨近,她才从书案上抬起头。
槅门轻叩,陈良玉起步开门。
谢文珺果真如约、准时地回到良苑,“想本宫了吗?”
陈良玉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所措。
她把信纸塞到信封里,放在书案上,往卧房走。进门左右扫了一眼,梨木屏风将房间分割成两半,外侧简单搁置了一张香木桌,两把椅。
谢文珺在屏风的那头正取了丫鬟放在床头的亵衣,自便宽衣解带。
陈良玉旋即转脸回避,非礼勿视。
她身量比谢文珺高,亵衣于谢文珺而言长了些,挂在身上松松的。
陈良玉很不确定地问道:“殿下要睡在这里吗?”
谢文珺正在系腰间的细带,道:“你这里就一张床,本宫千金之体,难道让本宫席地而睡?”
陈良玉道:“那…我…去席地?”
谢文珺换好亵衣往里头一滚,拍了拍床沿,“陈大将军,侍寝!”
轻佻得一本正经——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6章
侍寝——
陈良玉当即哑然失笑, 学舌道:“侍寝。从哪里学来这般轻薄的说辞?”
谢文珺仰面躺着,“再如何轻薄,遇着那不解风情的人,也没有一点情韵可讲。过来。”
陈良玉依言走近, 站在青纱幔帐之外, “何事?”
谢文珺半起身子,撑着脸, 道:“你方才还没答, 可有想本宫?”
屋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
陈良玉每一个呼吸都如同在拉一个破旧生锈了的风箱, 干涩而无比沉重。
思来想去, 陈良玉决定不理会她的逗引。
“今夜殿下歇在此处, 我去书房。”
谢文珺赤脚跳下床, 先她一步快走到门前, 堵住她往外走的脚步,“砰”的一声把门闭紧, 将陈良玉拦在门内。
朝她步步紧逼。
陈良玉避着她的步调往后退,卧房不大, 再退几步便要撞上窗边的檀木矮几了。
她立住,无言地看着谢文珺。
卧房昨日铺的地衣还未撤去, 脚踩在地面上也不觉冷。谢文珺似乎定要在这样一件无聊的小事上纠缠。
陈良玉道:“殿下今日与东胤和谈不顺?拿我打趣?”
谢文珺蓦地扼住陈良玉的脖颈,逼得她不得不仰面呼吸,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