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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仪仗缓缓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谢文珺踩着矮凳下了车,鸢容正要吩咐人备水更衣,就见锦阁姑姑提着裙角匆匆从内院奔来。

锦阁姑姑福了一礼,“殿下。”

“姑姑何事慌张?”

“小殿下她……”

锦阁姑姑指着府内, 手指颤抖, 话也说不利索。

谢文珺眼皮一跳,心中涌上一股预兆, 说不上好或是不好。

锦阁是从前伺候惠贤皇后的人, 一向沉稳, 惠贤皇后薨逝后她便出了宫, 谢文珺在外奔波考虑到柔嘉身边没个细心妥帖的人照顾, 便又将锦阁从老家接到府中来。

而今锦阁姑姑脸上浮着几分惊惶与喜色。

不等锦阁姑姑把话说完, 她便抬步往内院去。

锦阁迈碎步追在谢文珺身后, “殿下,小殿下与裴大夫在偏厅。”

偏厅里, 裴旦行正取过一旁晾好的细麻纱布,从针尖到针尾细细擦拭着几根银针, 收进针囊,最后将针囊盖好, 又取过一块干净的软布,把针筒裹了两层,放进随身的药箱。

见谢文珺进来,裴旦行一撩灰衫,跪地行礼, “草民叩见长公主。”

柔嘉愣愣地盯着进来的女子,小嘴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舌尖。

谢文珺只当她又贪吃了蜜饯, 作贼心虚,却见柔嘉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憋了好一会儿,从唇间挤出三个含混的字:“皇……姑……姑……”

谢文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眼里的笑意霎时凝住。

她凝目看着柔嘉,见柔嘉又张了张嘴,这次说话虽缓慢,却更清楚些。

“皇……姑姑……”

锦阁姑姑撩起袖口拭了拭眼泪,笑着道:“小殿下认得人了。”

谢文珺将柔嘉抱起,柔嘉被抱得紧了,却没哭闹,反而带着点懵懂的欢喜伸出小手搂住了谢文珺的脖子。

谢文珺落座,把柔嘉放在腿上,“裴大夫医术高明,本宫还未谢你。平身,赐座。”

裴旦行身子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保持着叩首的姿态,迟迟没有起身。他从西岭回来像变了个人,话更少了,整日缄默着,除了行医问药时仿若常人,素日眼神都透着股愣怔。

他摇头道:“草民不敢居功,柔嘉公主能开口,是她的造化。长公主殿下要谢,草民不求金银封赏,只讨一封谕令。”

谢文珺道:“你不求金银,也不要官职,所求为何?”

裴旦行目光平静地道:“内人叶氏去西岭治疫已半载有余,草民斗胆求长公主殿下赐一道谕令,准她辞官。草民但求,日后,她是以民间大夫的身份留在西岭抗桃花疫,还是返乡,能由得了她自己做主,来去不必再回庸都禀复。”

谢文珺盯着他看了片刻,“桃花疫与朱影,或者说你妻叶蔚妧,有无干系?朱影何故自焚而亡?”

裴旦行垂首,“草民不知。朱大夫……自焚而亡,或因藏匿疫患,罪当伏诛。”

西岭诸州郡与城阳伯上奏庸都桃花疫的起因,终究只归因于战后尸骸众多、腐坏严重,滋生疫毒。传言中的血蛊更是无稽之谈,只是些以腐肉为食的尸虫。西岭诸官口径这般一致,处处透着刻意,反倒像串通好了似的。

倒是昔年临夏与罹安大疫时,地方官员下令坑烧患疫百姓的旧案被赵兴礼翻了出来,但是因年份久远,无从查证,最后也只是拿了几个不当紧的官吏问责,事儿便揭过去了。

谢文珺便也没再问,她忽而扬袖,执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盖上私印,着人递了过去。

待他退下,谢文珺问管事道:“梁溪城的草药还按时送到府上吗?”

管事道:“回殿下,草药已按时送来了。与往年一样,不多不少的分量。”

那草药是朱影在梁溪城的草药园种下的,是一味用于调理她体内离魂引之症的引子,朱影雇了人侍弄,春秋两季会去信叫人割药草送来庸都,从不耽搁。

若朱影在西岭自焚而亡,这按时送抵的草药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文珺指甲叩击着桌沿,似在思索,“西岭大疫结果这般潦草,皇兄没再着人去查?”

鸢容道:“大疫的奏疏已规整好收入兰台,皇上心中,该是已然有数了。”

荣隽仍对云州刺杀一事心有余悸,他道:“殿下,这次太险了,幸而大将军率鹰头军及时赶到云州,依属下看,如今庸都比云州更凶险,那步棋,是不是该动了?”

谢文珺把柔嘉交给锦阁姑姑。

先前布置在倚风阁的那张网,是该收一收了,不然网中鱼东摇西摆,左右腾挪,没个定数。

“高观还常去倚风阁吗?”

荣隽道:“但凡哪日有秦姑娘的舞场,高统领若那日不当值,从未缺席。阁楼上订个座,叫壶酒,散场便离开,也不曾买花相赠。”

鸢容道:“当年秦姑娘投河,高统领也是二话不说,脱了甲衣便下水找人,人没找见,高统领又亲自带人沿着顼水河摸查。奴婢还以为高统领尽职尽责,不承想竟有这层意思在里头。”

荣隽道:“恍惚活了半生,你跟着殿下只学会了算账、画图,没学点人事吗?”

鸢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荣隽讪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多年前李家还没落难时,李家二小姐淑名也是名盛庸都。也就是秦姑娘。高观还曾托媒人上门求娶过。”

“多话,我还能不知秦姑娘是李二小姐?”

荣隽道:“可惜当初南衙不起眼,李义廉一心想与六部大臣结亲,挑中了今日的司农寺卿兼中书右侍郎盛予安,高统领的媒人连李家门槛都没踏进去。”

鸢容笑嘻嘻道:“门儿清啊荣大人。当年荣大人身为太子心腹,也算得上是年少有为,头角峥嵘。有此佳人,荣大人怎的不托媒人求娶?”

荣隽佩刀朝天一举,“当年太子殿下辅国,整日忧心国事,臣下自当尽心辅佐太子整饬朝纲,怎可耽于儿女情长?我可没那么清闲。”

“怕不是因为懿章太子遣你去苍南还田于民,回庸都时李家已与盛家定亲,你赶不及了吧?孤家寡人至今,荣大人作何感想?”

“好意思嘲我,你不也一样?”

一回府就拌嘴,谢文珺耳朵都要被他们二人磨疼了。

“鸢容。”

鸢容当即正色:“奴婢在。”

“让李彧婧留意高观。荣隽。”

“属下在。”

“明日天亮之前,把皇上要纳妃的消息散布出去,尤其要让荀岘听到风声。”

明日临朝,一场风波在所难免。

谢渊迟迟不下旨发落蒋文德,夜长梦多,她需得尽早落定此事。

翌日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过,蒋文德的囚车便驶停在庸都城门下。他连官帽也没戴正,亵衣外头胡乱披了件外袍,被镣铐锁着押往宫里。

卯时一刻,蒋文德被按在崇政殿的丹墀下。

殿内寒意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素日吵得不可开交的朝堂今日谁都没有先上奏本。

谢文珺一袭玄色朝服立于殿上,“皇兄,云州祯元年间的粮税账目臣妹已核查完毕,其中隐情与账册疏漏之处,皆已整理成册,现呈于陛下御览。”

她亲手捧上一摞鱼鳞图籍与账簿。

谢渊高坐龙椅,声音透着一股疲惫:“云州粮税与江宁遇刺之事,朕已命户部、刑部彻查,若属实,自当严惩。”

“不必再查了,御史台呈于陛下的账簿是蒋文德亲手所记账目,去岁一年,粮税与他上报朝廷的数目就相差三十万石。”

谢渊目光微沉,谢文珺半步不肯相让。

殿上站得靠前的几位大臣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佥都御史赵兴礼出列:“臣有本奏。云州刺史蒋文德贪墨粮税,密谋刺杀皇亲,证据确凿,按律当斩,请陛下即刻下旨。”

谢渊扫过一众大臣的神色,目光流转到谢文珺脸上。她垂着眼睑,并无抬头仰视的僭越之举,谢渊心下却明了她今日必要一个结果,而这结果绝不单单是要斩了蒋文德一人。

自合并四方馆、裁撤驿站之后,对于这把刀几时削到庸都大臣与世家头上,朝中本就多有议论,若严惩蒋氏一族,处置过重,恐惊了世家大臣之心。可若再袒护,便是坐实了云州刺杀是受他指使。

谢渊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仿佛头一天认识谢文珺,俨然已经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她素有城府韬略,门荫自她而始,她怎会不知眼下动了蒋氏一族会招致怎样的祸患?

但偏偏如何处置蒋家,只杀主谋还是触及门荫,话语权是在刚从云州巡田查账回来的谢文珺手里的。

“传朕旨意。”

“云州刺史蒋文德贪墨粮税,云州中郎将蒋安仁刺杀皇长公主,罪不容诛,着即刻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办事不力到这个地步,杀了也合该如此。只处决他叔侄二人,不株连其亲族,已是法外开恩。

谢文珺当即跪地,一拜,“皇兄圣明!”

满朝文武也跟着齐刷刷跪下,“陛下圣明!”

谢文珺未曾表露反对之意,谢渊悬起来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

“陛下!”

中书舍人韩诵突然出列,“微臣以为,我朝论功行赏,有功者福荫子孙,若臣下不臣,有过者也当祸及子孙。微臣请奏,废除蒋家门荫,以儆效尤。”

“韩舍人!”

陈滦站在一众朝臣中间,他本打算作壁上观,架不住韩诵上赶着送死,还是张了口,“今朝议云州粮税贪墨一事,门荫、吏治可容后再说。”

谢文珺冷声道:“韩舍人是在怪罪本宫撰万僚录,才使得门荫泛滥,如今朝局这般混乱不堪?”

韩诵跪得笔直:“门荫不除,吏治难清。”

他似乎一叶障目,看不清任何局势,朝左上一紫炮拱手道:“荀相以为如何?”

荀岘竟也牵扯了进来。

谢渊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二字所能形容的了。那神情,分明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荀岘手执笏板,行至大殿中央,“老臣以为,韩舍人所言极是。”

谢渊瞳孔一缩。

荀岘道:“吏治杂冗,关乎民生社稷。老臣愿头一个上表,请荀家子孙参加科举,取缔门荫。”

百官噤声之际,谢文珺敛衽一拜,“当年福荫之策确是臣妹所为,初衷虽为体恤功臣之后,却未料行至今日,国策失当,引发乱象,臣妹难辞其咎,也断无推诿之理,请皇兄降罪。”

取缔门荫——

殿内前排几位大臣捻着胡须,脸色难看至极,嘴唇不动声色地翕动着,只隐约能瞧见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万分忧虑。后排的年轻官员们更是按捺不住,有的侧过脸,用宽大的朝服袖子挡着嘴,与身旁同僚低声嘀咕,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来掩饰。

荀家门荫有名无实而已。

荀岘是占了一相之位,荀书泰位列七卿,可族中再无其他人于六部九寺任职,荀氏旁系子弟多被发配去地方上讨个混日子的差事。何况荀家诗书传家,子弟科举入仕本就不难,这老狐狸分明是得知皇上将要纳妃扩充后宫,看准了风向趁机打压其他世家,好保住皇后娘娘六宫之主的尊位。

皇后地位无虞,大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皇子,日后立储顺理成章。

两利相权,门荫对荀家无足轻重。

可多数世家与荀家不同,不成器的官宦子弟靠着祖上余荫才能混个一官半职。取缔门荫,便是要斩世家的根基。

龙椅之上,谢渊目光自阶上漫扫而下。

他心中清楚废除门荫只在早晚,但眼下绝不是个好时机。谢文珺将自己从此事中择了出去,荀岘身为国丈,废除门荫由他提及,满朝文武皆会以为此乃皇帝授意。

韩诵拔高声音,再次上表:“贪墨腐败屡禁不止,贪官污吏猖獗,皆因门荫制度庇护。臣请奏,陛下选官当唯才是举!”

谢渊道:“此事关系重大,择日再议。”

“陛下!”

谢渊抬手制止,“朕意已决,退朝!”——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隋朝废除九品中正制,设科举制。

在此之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科举制设立之后,世家仍然存续,门荫也没有立刻废除,例如:隋唐之后以科举为主的选官制度里,依然存在世袭罔替。

世袭与科举,世家与寒门,对立且并存。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2章

“蒋氏, 蒋文德一脉,褫夺门荫,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谢渊终是削了蒋家门荫,这是他给谢文珺的交代。

只废一脉, 未曾连坐蒋氏全族。

丹墀下, 蒋文德被押往刑部大牢。

百官捧着笏板鱼贯而出,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 宫道两侧的禁军不过寥寥数队, 今日却不同, 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按刀柄立在道旁。

“这是?”

司农寺少卿廖安正想拉住旁边的谭进说句话, 眼角瞥见午门的方向, 那里本是禁军换岗的空档, 此刻竟多了两排玄甲骑, 马头攒动。

这些禁军的装束,是羽林卫里的豹骑, 寻常只在宫禁最深处值守。

廖安一刹停住脚步,却被身后的人撞了个趔趄, 抬头时,发现连平日里只设两个岗哨的昭德门宫墙下, 都多了两队挎着横刀的禁军。

风从宫阙间穿过去,还带着些微孟夏的凉意,廖安摸了摸后颈,竟觉湿黏一片。

宫禁宿卫骤然添兵,从不是无端之举。

大臣们没人再说话, 抿紧了唇低头匆匆往宫外走。

谢文珺步履踏过午门,见蒋安东立在门侧。他按着腰间佩剑站在午门外,无寻常迎送的恭谨, 分明是特意候在此处,在等着什么人。

见谢文珺走近,蒋安东神情隐隐有想要求情的意思,最终只拱手行了个军礼。

“长公主。”

语气平稳,可眼底那点沉凝,却是瞒不过人的。

谢文珺道:“大统领在此候着,是替皇兄传旨还是有旁的事?”

都不是。

“回长公主,末将在此守值。”

谢文珺的车舆动身后,散朝的百官陆续过午门,走向宫外。韩诵走在人群后头,正低头整理着被风吹乱的朝服下摆,听到一阵甲胄摩擦的冷响赶上自己。

蒋安东一双眼沉沉地盯着他走过来,周遭往来的禁卫军都被这不善的气场逼退了几步。

“韩舍人留步。”

韩诵定了定神,拱手作揖:“大统领有何见教?”

蒋安东上前半步,阴影几乎将韩诵完全罩住,“方才御前,韩舍人奏请废我蒋家门荫,言辞凿凿。我倒想请教,我叔父一家究竟何处得罪了舍人,要你如此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四个字咬得极重。

韩诵声音不徐不疾,道:“大统领言重了。韩某所言,皆为朝廷法度,无关私怨。”

蒋安东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无愧的神色里找出几分虚饰。可终究,他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陈滦刚走过午门甬道,就见蒋安东显然动过气,拂袖而去。

韩诵理了理官帽,抬头见陈滦向他走来,一揖,“侯爷。”

陈滦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莽撞了?”

他意指殿上韩诵上奏请废黜世家门荫一事。

韩诵抬头望了望宫墙,“门荫积弊已久,世家子弟无能之辈占据高位。世家门荫一日不断,寒门学子纵有才学,也只能受制于人,永无出头之日。”

“糊涂,”陈滦道:“何为世家?只说蒋家,树大根深,几代盘根错节,朝中半数官员都与他们有姻亲故旧之谊,你一人之力,如何对抗?早知你如今做事不过脑子,我便不该去信告知你朝廷开放四方馆!”

陈滦上前一步,拽着朝服把韩诵拉去一旁,“听我一句劝,现在就上书请辞,我还能保你一命。”

韩诵抬手掸了掸衣上的尘,动作从容,嘴角竟漾开一抹淡笑。

陈滦:“你还笑得出来!”

“我若此时退缩,他们还当天底下所有人都怕了。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从不少敢舍命的,就是要跟他们掰扯到底!”

韩诵推开陈滦的手。

“不过一死而已。早在科举舞弊案那年,我本该就是个死人了。”

韩诵逆着光走上金水桥的身影落在陈滦眼中有些疲态。他站在外金水桥最高点定了定身形,微微侧过脸,却不曾回头,只是将袍袖紧了紧,继续向前走去。

承天门外马蹄长嘶,马身从韩诵面前掠过去,言风翻身下马,抱着一本黄绸封面的册子快步跑向崇政殿。

各地官署新拟的选妃名册刚送进宫中,一模一样的册子便已递到了长公主府的案头。

如今后宫三妃之位空缺,看似只是选几个臣女入宫,实则后宫的妃位从来都系着前朝的风雨。

文官清流,武将功勋,中间还夹着宗室、外戚、地方士族的根蟠节错,哪颗子放得重了,哪方势力便会抬头,哪颗子放轻了,又难免落个厚此薄彼的话柄。选谁,不选谁,从来都不是看容貌才情,而是看这一步棋落下去,能不能让棋盘上的势力均衡些,再均衡些。

谢文珺草草阅过选妃名册,她心中对此早有定数,故而也不必细看。

文官中,右相程令典与六部堂官适龄女儿皆在列;武将里,衡家与岳家势必要笼络一个,还有谢渊在临夏就藩时的旧部、如今驻守在天堑河以东的封甲坤。

封家女不出所料也在其册。

“殿下,秦姑娘的籍契。”

荣隽将从庸安府取来的李彧婧的籍契文书呈在谢文珺书案上。一张宣纸,一张黄册,薄薄两页,是庸安府尹拟了脱籍的文书来。

谢文珺道:“先收着。”

鹄女闻言将文书折好,收入一方锦盒。

谢文珺盘算着,待南衙事定,便将脱籍文书交给李彧婧,再将籍契换成寻常民户的户籍,让她寻个去处,嫁人生子也好,另寻归途也罢,总归是挣脱了这纸枷锁,做回自由身了。

她调了南衙的上值册子,高观今日休沐。

倚风阁便安排了花魁舞场。

入夜,倚风阁的多层阁楼通明的灯火映着台上的丝绸帷幕,好似一张纷华靡丽的网,网住了满堂浮华客。

觥筹交错,脂粉浓香。

低语轻笑裹缠着丝竹管弦,在木质雕花门窗内的包厢内浮游碰撞,叫人醉醺醺的。

高观独自坐在二楼临栏的一角,他换下了南衙大统领的甲胄,只穿一身寻常便衣,刀也未佩。

舞场未开,酒已下了半壶。

喧嚣忽地一滞。丝竹声骤然拔高,变得激越飞扬。台子中央,光束迅速汇聚,照定在那抹素白之上。

李彧婧未着浓妆,只薄施粉黛,一袭素白纱衣,裙裾泻地,发髻间仅簪了一支孤零零的白玉簪。她赤着足,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银铃,每一步都踏在乐点上。

高观在满堂华彩里望向台上的倩影。

她是最要体面的人,这样赤足、素衣出现在满堂看客眼中还是头一回。

“人老珠黄,舞场再不攒劲,倚风阁的花魁娘子便要换新人了。”

阁楼的凭栏处有人议论。

乐声陡转,是《破阵乐》。

李彧婧旋身、折腰、扬臂,素纱飞扬,如寒刃破空。那已不是寻常的舞,仿佛浴血的鹤在绝境中最后一次展开羽翼。

满堂宾客看得痴了,高观只觉喉头发紧,指节不自觉在杯壁上握紧。

他看透她的挣扎,她的强颜欢笑。

一舞将终,余韵未歇。

一个满身绫罗、酒气熏天的富商摇晃着站起来,端着酒杯,涎着脸就朝正要退场的李彧婧扑去。

油腻的手眼看就要搭上李彧婧素白的肩头。

高观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他眼中戾气暴涨,一步踏出栏杆,眼看就要从二楼直扑而下。

“住手!”

人群让开,盛予安在一众随从簇拥下缓步而来。

那富商的手僵在半空,看清来人,酒醒了大半,脸上堆起谄笑:“盛……盛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请,您请!”

他忙不迭地缩回手,点头哈腰地退开。

李彧婧受惊身体晃了晃,随即低垂眼睫,没有看盛予安,只是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多谢大人解围。”

她神情淡漠,仿佛眼前救她于轻薄之手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嗯。”

他只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看她,转向那富商,“美人之姿,远观即可,亵玩便失之体统了。”

话语得体,风度翩翩。

李彧婧脸上只有一片苍白得近乎麻木的顺从。

高观僵在二楼的阴影里。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她的血,早已在这倚风阁的脂粉堆里冷透了罢。

高观径直走到场中,“盛大人。”

“高统领,今日也有雅兴赏舞?”

高观没给他好脸色,“你既负她,为何不救她脱籍?为何眼睁睁看着她受人糟践?为何不给她一条生路?”

一连三问,盛予安脸上的客套笑容慢慢凝固、褪去。

高观像是有团火堵在嗓子眼。

撕毁婚约时眼都不眨,却依旧在深夜出入她的妆楼,如同光顾一件名贵的旧物。

这于她而言是轻贱。

“我来替你说,你怕秦姑娘乃罪臣之后,若为她脱籍,明日弹劾的奏章就能淹了中书都堂,妨碍了你盛家。”

盛予安先是惊讶,继而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高统领慎言。”

“你认是不认?”

盛予安道:“命数如此,我待如何?”

李彧婧抬起头,那双沉寂了多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她的眼神空洞,死灰一片。

高观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什么官阶尊卑,什么后果前程,他都顾不上了,一拳头砸向盛予安的脸。

“噗”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盛予安来不及做任何避闪的动作,眼前猛地一黑,被高观打懵在地。

连带着撞翻了一张摆满酒盏果品的矮几,碎了一只薄胎白玉酒盏。

倚风阁的看客们炸开了锅。

盛予安的随从慌忙扑上去搀扶,手忙脚乱。倚风阁管事面如土色,哆嗦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大人您怎么样?”

高观站在场中,保持着挥拳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盛予安右眼眼眶肉眼可见地逐渐乌黑发青。

盛予安捂着眼眶:“反了!高观,我要参你!”

“你尽管参。”

混乱中,只有李彧婧静止在原地。

盛予安被架去包厢上药,高观还站在场中。看客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然后,只见李彧婧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她慢慢地,弯下腰,一片,一片,拾起那些碎掉的白玉酒盏碎片。

每拾起一片,她的肩膀就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像是在拾捡自己早已破碎不堪、再难拼凑圆满的过往。

满堂的目光,或惊骇,或怜悯,或好奇,都聚焦在她身上。

高观的心被揪紧了,他上前,抓住她的手想把她从这片狼藉中带走。

李彧婧朝他福了一礼。

那双曾盛满庸都烟雨的眼眸,此刻空茫茫一片,深不见底。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波动。

李彧婧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高统领何必为我这样一个人,开罪盛家。”

高观叹了口气,“你很好。他自找的。”

李彧婧道:“让大人受惊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大人移步百花房,卑女那里有新酿的百花酿,为大人赔罪。”

得她亲自开口相邀,高观先是一喜,又觉痛楚。他心里有同她把酒言欢的念头,却绝非这般情形,更不该在这种地方。

李彧婧不再看他,背过身一步一步赤足往后台走。系在她脚腕的银铃还在叮当。

高观跟上去。

百花楼里弥漫着熟悉的、清冷的荷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

高观僵立在门外,踌躇着不肯踏进门槛。倚风阁的差役多燃了几盏灯,屋里亮堂些了,他才忸怩着找了个圆凳坐。

李彧婧执起一只素瓷酒壶,又取过两只同样质地的酒杯。

酒液注入杯中,李彧婧把第一杯酒递给高观。

高观站起身双手去接她的酒,“李姑娘。”

李彧婧手一抖,杯中酒洒出来些许。此时被捅破身份,她竟还会觉得有些难堪。

她举杯道:“今日多谢高统领在众人面前全了卑女颜面。”仰头一饮而尽。

高观也跟着饮。

饮罢一杯,他抢过李彧婧手中的酒壶,往喉咙里灌,酒劲上来头有些懵了,他才问道:“往后的路,李姑娘思量过吗?可还愿,去过寻常人的日子?”

李彧婧道:“纵使我愿,也不能。”

高观嗤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宣元年间的事儿早翻篇了,若肯用心,这有何难?”

李彧婧道:“脱籍一事,盛予安做不得主,我不怪他。”

高观呛了一口酒,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盛予安是当朝三品大员,若他想为谁脱贱籍,纵有阻碍,又怎会十余年不成?除非另有缘由。

“我的命数在长公主手中。”

“以卑女一人的命数,换得家母与姊妹周全,卑女已别无所求。所以,不必怪他,有他庇护卑女在这里的日子才能好过些,高统领也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

高观霍然起身,“要是你盼着走出这风月场,办法我来想。”——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3章

“这许多年在倚风阁, 替人听,替人看,也瞧得出如今时局动荡。高统领的好意卑女无物可还,只一言, 门荫之制必废。但话说回来, 王朝兴替不休,也有千年世家, 大人要早做打算。”

更深露重, 高观孤身一人站在紧闭的长公主府的大门前。

他没有叫任何人通报, 也没有高声叫门。

一时上头, 打马便奔到了这儿, 而后才细细想来李彧婧的话中意。

蒋氏蒋文德一脉门荫废止, 是个起始。朝中的风声他不是没听见, 怕是新政已在御案上,门荫那套迟早是要连根拔起的。

《万僚录》是门荫之制的根系所在, 正是出于长公主的手笔,长公主权位日隆, 或能保住门荫。退一步讲,哪怕将来旧制崩塌, 入了长公主门下,高家子弟也未必全无退路。

自祯元帝将农桑署收归中书省之后,长公主常年深居简出,只有关乎国本的大事才出面应对一番,看似不逐权势, 故而他虽早有投效之心,却迟迟未曾表忠。

李彧婧提醒了他。

倘若当真淡泊,何必要掌控倚风阁一个花魁的去留?李彧婧所说的替人听、替人看, 这个人是谁?乍一听这话,高观以为这个人是盛予安。再一想,她说自己的命数在长公主手里,一切猜测便了然了。

门轴转动,并非大门洞开,而是一旁专供紧急通传的角门打开了。

一个身穿深青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管事太监探出身来,眼神精明,飞快地扫过高观与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道,而后神情与姿态都变得恭敬了,退居门侧请出一人来。

荣隽拱手:“高统领?此乃长公主府邸,非宣召不得擅入,三更天了,统领在此为何?”

高观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了当地道:“南衙高观,有要事,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府的西跨院浸在一片昏沉里,唯那间平日里紧闭的书房亮着灯。府里的下人、侍卫都知道,长公主书房的烛燃到这般时候,多半又是在看那些粮税旧档。

铁錽信筒摆在手边,谢文珺抻开北境来的信笺,是陈良玉的亲笔。

为了固守北境,陈良玉打算在云崖军镇与湖东新建烽燧台,将这两地纳入大凜版图。而户部与中书省在粮税上出了岔子,又接驿站裁并之后,驿路断绝,该运到北境的钱粮接连贻误。

亲笔书信递至谢文珺这里,应当还有一封奏折加急送进宫里,陈良玉深知庸都各部行事拖沓,厘务迟缓,只好叫谢文珺劳心劳力催促一二。

信纸是军中常用的粗麻纸,一笔一划都是见惯了的刚硬,通篇公事公办,末了只一句“遥祝殿下安善”。

谢文珺将信件往手边一搁,对着空荡的书房轻声嗤笑。

她想起那人暌别时,军情那般紧急的境遇,尚且还知道吻别,如今隔着千山万水,倒是连几句软语也省得说了。

总觉得这信纸上少了点什么。

书房外的回廊极静,荣隽脚步停在门外,“殿下,高观高统领求见。”

谢文珺收起铁錽信筒,将信笺燃了,丢进香炉灰里。

高观仍候在长公主府门外,角门闭了又开,荣隽再次从府内出来,微微侧身让开角门的狭窄通道:“高统领,殿下有请。”

门内并非高观想象中寻常勋贵府邸的朱漆金描,只一圈素净的青砖墙,院内不见珍奇摆设,反倒并排放着一些水筒车、曲辕犁等农具,路旁的地分了垄,长着正结着豆荚的绿蔬,乍一看,长公主府邸更像是大一些的田舍。

荣隽引着高观去了偏厅,自己退到谢文珺身侧侍立。

“来人,看茶。”谢文珺道:“高大人深夜而来,有何贵干?”

高观拱手一拜,“宫里禁军近来添了许多岗哨,瞧着风声不对,庸都怕是又要起些波澜。下官想着此事,特来问过殿下,是否需调派十六卫的人手在府外加强戒备,免得有什么意外惊扰了殿下?”

“禁军添岗,是宫里的动静,十六卫统领整个庸都的巡防,不是护着本宫这一座府邸的,十六卫各司其职便好,本宫这里且乱不了。”

高观是武将出身,话音打个弯便听不懂了。

谢文珺话音刚落时,他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脖子梗了梗,半天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他原以为谢文珺多少会有些顾虑,备好的那套宁备而不用的说辞堵在嗓子眼。

“殿下安危为重……”

高观还想再对付些什么说辞,见谢文珺平心定气,仿佛他说的不是禁军异动,只是哪个商贾之家多雇了几个打手。

再说下去,就显得他小题大做了。

“下官明白了。”

高观刚要拱手告退,手抬一半,听谢文珺问道:“高大人是否有位表亲,在逐东的舟楫署当差,管着那边的漕运粮船?”

高观忙点头,“是,确有此事。表兄在舟楫署任署令,已在逐东待了七年。”

“嗯,”谢文珺颔首,语气平缓,“不日将有一批军粮从逐东启运,走漕运往北境,正好过他的地界。这批粮事关紧要,路上怕有耽搁,你回头递个话,让他多上点心,务必盯紧了,别出岔子。”

谢文珺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声张,只让他按章程查验护送来往,别耽搁日子。”

高观忙敛神应道:“下官明白,天亮就去办,定不让殿下忧心。”

这次回话,倒比方才利落了许多,比起应对那些朝堂风波,办这种实在事,他总归是更拿手些的。

***

北境军粮延误,新建烽燧台的拨款也迟滞,谢渊当庭厉声质问群臣,崇政殿六部堂官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户部尚书荀书泰先执笏板启奏,“启禀陛下,户部钱粮调度文书早已发出,倒要问问兵部盛大人,是否未能及时调整运力,才险些贻误军机?”

兵部尚书盛修元须发皆张,“荒谬,北境军粮延误,焉能怪罪兵部?分明是驿站裁撤过急,多地消息迟滞,运力不足所致。驿站裁撤前可曾考虑过边境军务的十万火急?如今驿道瘫痪,快马加鞭都需多费时日,难道要我兵部肩扛手抬把粮食运到北境不成?况且,粮税账目不清,户部拨出的钱粮是否足额尚且存疑,户部与中书省难道没有责任?”

矛头瞬间转向中书省。

中书令程令典道:“驿站裁撤,是为国节流,剔除冗员,此乃陛下圣心独断,更是韩舍人力主之策,朝野皆知。裁撤奏案,亦是经过反复推敲。至于执行中出现的些许阻滞,户部、兵部未能及时应变,此乃实务之责,岂能归咎于中书省定策?”

工部尚书唐仕琼见缝插针,和稀泥道:“几位大人莫要争执,眼下最紧要的,是修烽燧台的款项。工部匠人、物料早已齐备于边关,可户部钱粮调度出了岔子,银钱迟迟不到,若北雍乘虚而入,烽火不举,这失土之责,谁担当得起?”

……

一时间,殿上吵作一团。

六部与中书互相指责,推诿塞责。

军粮延误的急报在朝堂上滚了几日,六部与中书省接连几日争吵不休,从漕运淤堵说到户部的银钱,从驿站裁撤扯到边境的盘查,唾沫星子溅了满殿,任凭皇上如何动怒催促,各部始终拿不出可行的解决之策。

长公主府的水榭里,青石桌面上摆置着几个白瓷小蝶,各自盛着不同的种子。水里的鱼在争食。

谷燮摇着折扇,面前的农册上用蝇头小楷记着些密密麻麻的字。

谢文珺俯身凑近那几个小蝶,将谷种放在手心碾了碾,“去年试种的那批晚稻,穗粒总差些饱满,这河州稻的种皮更薄些,能早个十来天抽穗。”

河州一年两季河道淤堵,偏生那儿的稻种,长势反倒比别处更出众些。

谢文珺对身后侍立的老圃道,“去把去年的稻穗样本取来。”

谷燮道:“臣女与兄长打听了,往北境运粮的车队先是户部以‘账目待核’的由头拦了两日,转头又被兵部以‘护粮的人马还没凑齐’拖了三天,分明是有人故意卡着。催钱粮的急递传至庸都几日,这帮人便互相攻讦了几日,嘴皮子磨得再响,正事却半点没办。”

裁冗员,废门荫,这刀子一动,不知要剜多少人的心头肉。朝臣百官不敢明着抗旨,便借着这军粮的由头怠工。

“又是这套。”

“北境战事吃紧,他们却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借着军粮军需这些事做文章,无非是想逼得皇上再不敢动废止门荫的念头。”谷燮折扇一合,“索性由他们吵去,吵到最后,总有吵不动的时候,也总有不得不让步的一方,那时再看。”

谢文珺道:“由他们吵,待他们吵累了,陈良玉饿死在北境,正遂了翟吉的意。”

谷燮身体往后一仰,“早知殿下不会任凭风浪起,还稳坐钓鱼台。这可真是鹬蚌相争,累死渔翁。”

“去传本宫的令,西岭云杉郡、云州速开放粮仓,逐东郡直属皇室的内帑仓与太粟仓两大粮仓同步启封,所储粮草皆由漕道转运,直送北境;民间粮商向北贩运的商队,过境商粮一并截留,由当地官府按市价征购;向沿途豪绅地主临时征粮,令各地官府出具借据,以便日后偿还,或可转为捐输、抵税。”

一番安排,无比稳妥,仿佛早把北境的粮草缺口、转运路径在心里盘桓了百八十遍。

任凭崇政殿内如何相争,她落子,便满盘皆活。

谢文珺对谷燮道:“此事你亲自去办。”

谷燮的扇子指了指自己,“臣女去办?”

“六部九寺哪里没有瀚弘书院出身的寒门士子,风波已起,这般时候不出头,更要等到何时?”——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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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够了!”

谢渊再不想听六部一句争执, 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玉圭险些倾倒。

争执声只平复了一刻。

忽然有个声音先起,把事态原委都算在了裁并驿站上,继而矛头纷纷指向韩诵。

“韩舍人罔顾实情, 贪功冒进, 驿站裁撤过急,才致如今军务贻误, 边防危殆。”

音落立即有人附和:“韩舍人为国之心初衷虽好, 但操之过急, 举措失当, 一人之失引得诸司混乱, 上下不安。陛下, 北境钱粮延误韩舍人其责难逃。”

其后, 又有官员纷纷出列,旁征博引罗织罪名。一时之间, 仿佛粮税混乱、驿站之弊、军国要务受阻,全是因他一人而起。

谢渊压抑着怒气连连拍案, 拍出余响,“陈良玉在北境枕戈待旦, 如今军粮不济,烽燧待修,众卿不思同心勠力,共克时艰,反而在此互相倾轧, 推卸责任,将国事当儿戏,这是无视前线将士生死, 还是对朕不满?”

阶下众臣尽数伏跪,齐声应道:“臣等不敢!”

“限尔等三日内拿出可行之策,尽早补上北境的钱粮亏空,若是再敢迁延扯皮,趁早脱了这身官衣,别杵这儿碍朕的眼!”

谢渊龙袍一拂,转身入了内殿。

各地的奏疏堆在案头,西岭瘟疫消停一冬,开春后又横行,河州夏汛河道淤堵导致洪灾,这两地的赈灾款、赈灾粮不日也要拨发。

眼下诸般事务,还是当属北境的钱粮最要紧。

粮税账目混乱,六部与底下衙署废弛不振,着实令人头疼不已。

谢渊捏着朱笔,正对着那份北境来的急奏烦愁,边军待哺已是燃眉,他思忖着是否要暂动内帑,先把钱粮调过去,殿外忽然传来内侍轻捷的脚步声。

言风行礼道:“启禀陛下,长公主急令打开逐东两座皇仓,借调了云州与云杉郡的军粮,已走漕运押送北境。”

谢渊默了默,神色有些难以言明的意味,“既已调粮,北境之事暂缓,令户部即刻清点余粮,务必在半月内补上逐东、云州与云杉郡的缺口。”

“是。”

粮草已发。

朝堂上六部争论不休,谢文珺一声不吭,竟能不经户部与兵部定夺连夜调动军粮,若非对各处仓廪、漕运路径了然于胸,断难做到这般。

她究竟还有多大的能耐?

谢渊目光落在内殿的砖缝里,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恍然间,串起从前的许多事。

七年前,是谢文珺凭玉玺和诏书将他扶上皇位;临夏起兵,是她筹备粮草稳住阵脚,后来也是她凭《万僚录》帮他拢住了人心,他才顺利登基;登基伊始,国库亏空,又是她踏遍各州郡丈量田亩、整饬农桑,与东胤交涉兵败赔款,硬生生把窟窿填上。

此后君臣同心,府库有余,粮仓盈溢。

可自农桑署收归中书省管辖,粮税就接二连三出乱子。这些乱子,是偶发,还是她执掌农桑署时便刻意埋下的隐患?

再往深了想,如今朝廷冗员繁杂、门荫成弊,整顿则君臣失和、人心背离,置之不理则大凜必会日趋贫弱,已是两难。这些积弊,她拟定《万僚录》时当真没能预料到吗?

还是说,这盘困局,从一开始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倘若今日种种都是她布下的棋局,他这位皇帝,是否也不过是她手中最体面、最合规矩的那颗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打算何时把这盘棋局彻底翻过来?

谢渊忽而觉得眼前那些盈案的奏章很刺眼,像是镀了一层光,叫他看不清这个王朝背后执棋的手究竟是黑是白。

他目光投向身后那柄悬在壁上的剑,那是他临夏起兵时的佩剑,剑身投下的阴影贴在墙壁上,与谢渊挺直的身脊有了一丝重合的冷意。

他道:“去看看长公主府,此刻是什么动静。”

言风:“是,陛下。”

接近正午时,谢文珺带柔嘉进宫向皇后问安,车舆于承天门外一停,谢文珺正牵着柔嘉的小手往凤仪宫走,禁军便向谢渊通报长公主与柔嘉公主入宫了。

谢渊皱了皱眉,道:“她带柔嘉进宫做什么?”

“皇后娘娘思念柔嘉公主想得紧,便传长公主入宫一叙。”

“叫江宁来见朕。”

稍不久,殿外已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长公主殿下携柔嘉公主到。”

谢渊搁了笔,将眼前奏折一推,“进来。”

谢文珺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走进来,一踏入内殿,谢文珺便嗅到殿内一丝很淡的药味,即使窗子开了通风,殿内还点着龙涎香,那股药味也没完全掩盖住。

柔嘉穿了身月白宫装,梳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一个卷轴。

谢文珺屈膝行礼,“见过皇兄。”

她把柔嘉向前牵了一步,“柔嘉,向父皇问安。”

以往这时候,柔嘉早该缩着脖子躲开了,可今日那小小的身影只是愣了愣,抬起头,神情像极了她母后,眼睛直直望向龙椅上的人。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茫然,反倒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柔嘉不认得这个“父皇”,但问安是皇姑姑教过的。

静了片刻,柔嘉屈膝福礼,“给 父皇请安。”声音带着点含糊,说话的调子也比一般人慢半拍。

谢渊心莫名提了一下,连忙朝柔嘉招手,“来,到父皇这里来。”

柔嘉看了看谢文珺,见她点头,才一步步挪到龙椅旁。

谢渊俯身,将她抱起。这几年,他不是没听过太医的回话,说这孩子怕是难有好转。柔嘉的眉眼很像他,只是从前那双眼睛总蒙着层雾,如今雾散了,露出底下的清亮,竟让他心头一酸。

他注意到柔嘉还抱着怀里的卷轴不撒手。

“这是什么?”

柔嘉慢吞吞地答道:“字。”

谢渊道:“柔嘉还会写字?”

柔嘉轻手轻脚地将卷轴打开,其上以楷书端正地写着两行字——

椿萱并茂,庚婺同明。[1]

字写得很漂亮,细看也能看得出还差些笔力,是孩童所作。

柔嘉又道:“给 父皇,母后。”

谢渊抬手,摸了摸柔嘉的头,“父皇知道了。”他转而问谢文珺:“见过皇后了吗?”

谢文珺道:“臣妹还未带柔嘉去凤仪宫问皇嫂安。”

“郑合川!”

谢渊朝殿外喊一声,郑合川迈着碎步进殿:“陛下。”

“带柔嘉去凤仪宫与皇后一聚。”

“嗻,”郑合川躬着身子走上前来,“公主,奴才陪您过去。”

柔嘉撒开谢渊,就要来牵谢文珺一同前去,得知谢文珺要留在崇政殿,柔嘉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舍不得。但她还是听话地任郑合川牵着,一步一步跟着走了。

谢渊凝在原地一瞬,“柔嘉她,多谢你。”

谢文珺敛衽还未拜下,谢渊目光紧跟着落下来,布满审视:“你此番开仓调粮,暂解了前线十万火急,实乃大功,朕这几日寝食难安,全仰赖你为朕分忧。从前的许多事,亦是如此。”

谢文珺道:“臣妹今日进宫,正要就此事向皇兄禀明。”

“朕竟不知,开放粮仓借调粮草,长公主府的调令甚至能快过兵部的文书。”

宫内禁军巡逻的步点比寻常密了数倍。

谢渊端起茶盏,茶沫子在水面颤了颤。他没喝,侧耳听着殿外方才那队禁军刚过丹陛,转瞬间另一队军靴踏步的声响已从东侧门传了过来。

“自朕登临帝位,数载春秋,没有一宿能安枕至天明。这些年,朕总觉得背后有双手,推着朕身不由己地走。朕总觉得事事都太巧了,为何每次朝局动荡,最后总能举重若轻安然无事,巧得像是那些事情和应对的法子,早有人掐着时辰盘算好了,只等着递到朕手里。

“朕也是近来才想透,江宁,是你?

“农桑署与巡田,《万僚录》与裁冗乃至废黜门荫……一直都是你,在背后执棋,操纵着朕,操纵着这大凜的江山!”

“铮”的一声。

悬在崇政殿内殿墙壁上的那把剑出鞘。

谢渊执剑,直指谢文珺颈间,距离不过寸许。

几乎同时,宫门前,禁军领队的头儿正按着腰间佩刀,喝一声:“换值!”

话音未落,街角转出一队人马,皂衣黑靴,腰悬南衙监门卫的铜牌,为首的人是本应还在休沐的南衙大统领高观。

隔着数步,高观道:“本官休沐几日,就叫他蒋安东越俎代庖,把南衙监门卫戍守宫门的差事抢了?今非昔比,还当南衙是吃干饭的呢?把你们北衙的人带回去,打今儿起,宫门与皇城门仍由监门卫值守。”

禁军领队那人上前一步,拱手却无半分恭敬:“高统领,我等奉蒋大统领之令值守此门,未得新令,谁也别想动地方。”

高观挥手示意身后人上前,“你等奉蒋安东的命令?陛下亲设南衙监门卫,掌诸门禁卫,这宫门换岗几时是他蒋安东说了算?轰走。”

两拨人瞬间对峙起来,禁军马槊的枪杆齐刷刷顿在地上,监门卫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谢渊逼视谢文珺,目光犀利,他过去把朝局想得简单了。

把谢文珺也想得简单了。

若她所求不过是一人之下的权位,是尊荣,那便罢了。他可以留她体面,叫她远离庸都去做个逍遥自在的藩主,此生再不必踏入皇城。

血脉里的那点牵绊,总还让他念着几分旧情。

可若她要的不止这些——

若连朝堂动荡、边关烽火都成了她摆布棋局的棋子,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一股腥甜猝不及防涌上喉头,又被谢渊生生咽了回去。

他可以忍,忍她玩弄权术,那皇后呢?琮儿呢?

他的孩儿难道也要被她蒙蔽,成为她掌中的傀儡,任她操纵一生吗?

谢文珺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今日既非宫中设宴,谢文珺也并非奉诏来觐见,她的着装不隆重,那张脸依然清丽绝伦。

与谢渊眼底的阴翳相比,谢文珺看起来冷静得近乎冷酷,“皇兄,你我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的冷静,衬得谢渊眼中杀意更凶。

兄妹拔剑相向,也在她帷幄之中吗?

谢文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眸光里,有算计,有野心,却也有一丝真切的对这片江山的忧虑。

“臣妹之志,从未更改,革除兼并民田之弊,还田于民,至此农桑基业永固,万千百姓皆能安享太平。”

“江宁,你僭越干政,操纵君上,其心可诛!”

“臣妹不过是为国分忧,替皇兄拾遗补阙。”谢文珺道:“皇兄要动手,何不想想,父皇尚在人世。”

“皇兄在临夏登基时所用的那份诏书,上面的玺印,是臣妹亲手盖下的。这些年,朝野上下,关乎皇兄继位是否名正言顺的非议,何曾真正平息过?”

听了这话,指向谢文珺的剑尖由于手臂颤抖而微微晃动。

谢文珺熟视无睹。

“皇兄此刻杀了臣妹,易如反掌。然,臣妹若死,父皇当年亲笔所书,交给臣妹那封真正的诏书,便会昭告天下。”

谢渊手中的剑竟显得有些仓皇,剑尖不由自主垂落了几分。

朝臣本就因裁汰冗员、废止门荫的风声各有算盘,皇位正统性一旦动摇,他还来得及重整山河吗?

若他时日无多,将来琮儿接手的又会是怎样一个内忧外患、分崩离析的大凜?

谢渊道:“朕登基这数载,虽非雄才大略、开疆拓土之君,却也勤勉克己,朕于大凜、于百姓,无愧。朕很想,做一个清明豁达的君主。”

“此事艰难,皇兄一人,独木难支。”

谢文珺伸出手,并非触碰剑锋,而是做出一个虚扶的手势,“冗官之弊,吸食国本,世家姻亲裙带盘根错节,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万僚录》的确是第一步,摸清他们连根带蔓究竟绑了多少人,占了多少田,而后我为刀俎。

“皇兄,这江山,终究是你我谢氏的江山,眼下这时局你我何必相争?留给天下一个真正河清海晏、府库充盈的煌煌盛世,好过今日你我两败俱伤。”

谢渊一半是惊,一半是寒,从前只知她聪慧,也有几分谋略,却还是低估了她城府之深,谋算之远。

他脸色灰败手终于缓缓地从剑柄上松开,无力地垂落。

御剑堕地。

谢文珺俯身,拾起地上的长剑,她并未归还,也未再指向任何人。

“皇兄,”谢文珺微微颔首,姿态恭敬依旧,话语却再无半分退让,“病了就好好养身子,臣妹告退。”——

作者有话说:[1]椿萱并茂,庚婺同明:爸爸妈妈长命百岁的意思。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5章

四月的最后一天, 夜半下了一场急雨。天刚破晓,上庸城晨钟撞响,衍支山行宫的守卫已策马冒雨狂奔。

行宫主殿坍塌,宣元帝, 薨了。

朱墙黄瓦的宫城变成一片白色, 皇宫内外悬挂白幡,大臣们不分身份品衔皆穿白帢素服上朝, 各官署衙门前设香案祭奠, 边境及地方官也暂停朝觐。

逢国丧, 廷议之后, 明日便该缀朝了。

祯元帝骤闻太上皇薨逝, 悲痛欲绝, 举国哀思, 这日朝堂之上臣工没再互相攻讦,也无心议事, 只商议了太上皇殡天后丧葬的礼制,廷议不到辰时便散了。中书舍人此前拟定的纳妃圣谕, 也因国丧之故,往后顺延三月, 至八月初方可公布。

西边赶巧这时传来捷报,西岭叛党平定,谢渊下旨城阳伯岳惇统率西岭诸军,暂不必返朝。

宫人来报太上皇殡天的消息时,谢文珺刚看过各地探子传回的消息。

那日从宫里出来之后, 她让人留意北郊大营、临夏州与逐东天堑河以东封甲坤驻地的军士动向,果不其然都有不同程度的调动。

衍支山行宫正殿是昨夜丑时三刻塌的,彼时雨势过猛, 山上一块巨型滚石坠落,砸坏了殿梁,紧接着半座殿便坍了下来。衍支山留值的守卫手忙脚乱地扒开那些碎砖裂瓦与断木时,人已去了。

谢文珺问:“时辰准吗?”

宫人道:“殿梁是丑时三刻被落石砸断的,衍支山的守卫搬开碎瓦找到太上皇遗体时,已丑时过半了。”

榻前的小几上放着盏冷透的茶,水汽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散尽了。

直到鹄女端着一檀木托盘,将粗麻斩衰呈在小几上,唤了声:“殿下,需得入宫了。”

谢文珺低低应了一声,叫人更衣,换上斩衰。

“荣隽。”

“属下在。”

谢文珺道:“着人去礼部知会郭府君,丧仪诸般事宜皆可依礼制而定,唯有一桩,先帝不与母后同陵而葬。”

“是。”

接下来有许多事要忙,大小殓之后宣元帝的遗骨会在太极殿停棺二十七日,其间要由礼部牵头为宣元帝拟定谥号与庙号,择出殡吉日葬入皇陵,封闭地宫。但因事发突然,寝陵未就,停棺二十七日后,宣元帝的棺椁会暂存于殡宫,待选定陵墓或是新的陵墓修建完毕再出殡,丧礼期间皇室宗亲与大臣需入宫守灵。

她的记忆里,这个她应称之为父皇的人总是隔着很远,或是隔着御座的高背才能见到,就如同这一世的父女亲缘,既没有刻骨的恨,也没有浓得化不开的亲,永远隔着一层糊窗的纸,知道它在,聊胜于无。

她曾倚在瑶华宫门前一盼一整日地等他来,也曾躲在御花园的假山里远远望他一眼,那时的风很暖,吹得他龙袍的衣角轻轻晃。

日日盼,夜夜盼,帝辇每次停在瑶华宫门前,她与母妃接下来的日子便能好过些。

他很少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也不再盼了。

她见过父君曾君临天下、威震寰宇,也亲手造成他的帝王暮年囚于远郊行宫。此刻再想起从前,那明黄色的身影只剩些模糊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

谢文珺转身时,袖口扫过案上的笔洗,一滴冷水溅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望着窗外渐渐灼烫的日头,眼里只余下点再也无人可怨、无人可念的空茫。

像攥了许久的线突然断了。

原来再疏远的人,走了,也会在心里留下点什么。

举国缟素,丧期百日,长公主府也是素白一片,门前廊下的风灯眨眼都换作了白麻灯罩。

谢文珺乘车舆至承天门,而后下车步行入宫。

百官们身着素服,文臣、武将、宗亲分了三列,依品级高低、亲疏远近排开,乌压压跪满了太极殿前的广场,哭得千姿百态。阶上最前排为首的几位老臣哭得身子发颤,阶下的官员与内侍们早已练熟了哭丧的调子,低着头,呜咽声拖得又长又颤。

谢文珺一身素缟,从跪伏的人潮中间走过。

走过文官前排时,她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与其他人不同,只跟着旁人低眉顺眼地跪下去,却连拭眼角的动作也没有。谢文珺走过时,他抬起头对上谢文珺的视线,也不曾避。

谢文珺对此人有印象,四方馆出身的中书舍人韩诵。

韩诵眼窝深陷下去,蒙着一层阴翳,目中有悲,却无痛,也无泪。那点子悲色显然不是因为宣元帝龙驭宾天。

依照礼制,国丧期间朝廷停止一切非必要的政务,裁汰税吏、废止门荫这类举措,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国家动荡。因而宣元帝大殓遗体移入梓宫盖棺之后,当即有人进言,提议将裁汰税吏之事暂且搁置,担心门荫或将遭废的世家暂且放下了心。

礼部依循祖宗旧制拟定的宣元帝的丧仪,仍以帝王之礼安葬,国丧之期整二十七个月。朝堂上明里暗里的阻力,早把革除门荫那点火苗压得只剩火星了,此举若因宣元帝丧期停滞,拖个两年,怕是连火星都要灭了。

谢文珺身上披着粗麻孝服快步行过,走到太极殿内宗亲一列最前端,回身面向敛着宣元帝尸身的梓宫。

她望着那方棺木,恍然惊觉,那些半生稀疏的亲缘、他与母后之间盘桓不去的恩怨,还有那些曾在心头反复撕扯的,是牵绊也好,是怨怼也罢,终究都随着梓宫封棺,消逝了。

失神一刻,便有一道视线越过满殿丧服,投向谢文珺。那目光缠得紧,带着一股子不松劲儿的狠色。

谢文珺似有所觉,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韩诵忙不迭将眼睑垂下 他只见过谢文珺寥寥数面,从前每回见,无论她的衣着是素雅或是绫罗加身,身上总有一股子凌人的威仪,如今这一身麻衣素服,将她周身的气势敛了敛,却莫名刺目,像是故意剥去了伪装,露出底下更难啃的骨头。

若说朝堂上有谁最见不得寒门出头,有谁最忌惮打破门荫的铁桶,那便是这位亲自编纂《万僚录》的长公主了。满朝都知,那些靠着祖荫占着肥缺的勋贵里,多少人捧着她的门路,他要废黜门荫,断了她的臂膀,她怎会甘心?

倘若江宁长公主借机作梗,阻碍门荫革除,凭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中书舍人,纵有皇上做后盾,也未必能轻易撬动。

谢文珺收回目光,一撩衣摆,屈膝跪地。

她率先叩首,宗亲们随即纷纷矮身,齐齐跟着她叩拜。

随即,荀岘作为文官之首,也领着列在太极殿左侧的文臣行三跪九叩之礼。

一跪一起间,韩诵的视线落在荀岘头上。

这位左相出了名的见风使舵、摇摆不定,可放眼朝野,有权位能与世家一博、不在乎门荫的,也只有这位左相大人了。叩拜之礼行完,他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湮了。

时辰向晚,太极殿的恸哭声渐渐歇了,白幡在穿堂风里打着卷翻飞,百官按品级依次退下,朝着各自的衙门去。太上皇殡天的哀讯悬在头顶,可六部的印信不能停,各地的奏章还在往中书都堂送,百官站了一天班子,各衙署的政务总还得照着规矩走,不得耽搁。

韩诵到了中书省值房门口,停步整了整素冠,深吸一口气才迈进去。门内的胥吏早候着,见了人,垂手低眉:“大人,昨儿的卷宗已理好。”

韩诵应了一声,将前些日子拟定的封妃诏书草稿又过目一遍。

他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后,将草稿交由负责誊录归档的书吏整理,准备呈送御览后存档封存。而后便顺着回廊往中书衙门外走,他没往自己的住处去,叫人备马车向西去了荀府。

太极殿需留人守灵,礼部将停棺二十七日的时辰拆成节段,排好班次。皇室宗亲最靠前;文臣紧随其后,三省六部九寺各有定例,宰相重臣当尽哀礼,荀岘与程令典两位丞相各自孤零零占了三个整宿,底下的侍郎、郎中们则按衙门轮值;武将大多戍边在外,名字少些,庸都的武将占了几个卯时的早班。

今夜长公主留守太极殿,明日荀岘便该入宫了,宜早不宜迟,他今夜便要前去拜会一下这位“老主子”。

韩诵的马车刚离开中书衙门,中书都堂转角处便多了道身影。

举宫上下尽是素色麻衣,蒋安东也不例外披了身麻袍,避着人走到韩诵方才离开的值房门外。他没进门,只朝正在收拾文牍的书吏招了招手。

那书吏见是他,慌忙迎出来躬身:“大统领。”

蒋安东沉肃着脸,与那书吏低声耳语了几句。

书吏脸唰地白了。

而后规矩地朝蒋安东一拜,“小人知道了。”

陈滦直到宫门阍闭时才匆匆往外走,出了太极殿,正要从西华门出宫,身后追出来一人,“侯爷,留步。”是礼部一郎中。

礼部郎中一揖,双手捧着呈上一本臣工守灵的排班簿子,簿子边角画了道线,线内是必须亲至的“当值”,线外是可托人代劳的“随班”。

他道:“侯爷,依照礼制,凡是沾了皇亲的武将,也需排值为先帝守丧,瑰珺大长公主乃是老侯爷生母,也是先帝嫡亲的姑母,因而老宣平侯这一脉,侯爷与大将军都在礼制之内。大将军戍边未归,按辈分错落,也依制占了个晨昏短班,若赶不及回来,就得劳烦侯爷随班了。”

陈滦身为大理寺堂官,本身也得守两个整宿,加上替陈良玉的随班,便得一连三天两夜留在宫里,如此下了值也不必出宫回侯府了,宫里有供守灵官员临时歇息的直房,今晚就该回府多拾掇几身换洗衣物。

马车在宣平侯府门前停稳,陈滦径直往府里去,恰在此时,荀府的侧门开了,韩诵低着头快步出来,朝里头欠身一揖。

宣平侯府与荀府的大门是斜对的,韩诵从荀府走出来时,陈滦也已抬脚踏进自家门槛,谁也没瞧见谁,就这么在斜对的门庭间,错了过去。

荀府的门轻掩上,韩诵往街角走,他的马车停在拐角处的空地上,登车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透着墨痕的纸如同被风无意吹落一般,从他麻服的袍袖里滑出来。

待马车驶离,街角对面旋即蹿出一个人,飞快地捡起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抻开粗略扫过一遍字迹,揣入怀中,转眼消失了。

其后,韩诵常至荀府,少则停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庸都的酒肆茶楼很快溢出了荀相清查勋贵子弟任职的传言,荀岘要牵头废止门荫、实施新政的风声在朝中泛开。

宣元帝丧仪忙过了前几日,礼制既定,谢渊才腾出闲去批阅那些零碎的奏疏。韩诵拟定的封妃诏书不知被谁摆在了最上一层,谢渊伸手便拿了过来,而后发了火气,革去了韩诵中书舍人的职衔,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旨意一下,蒋安东便领了几个禁军小卒,朝着中书都堂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6章

太极殿内, 东侧的蒲团上,谢文珺一身斩衰微微侧坐着,日头从窗棂移到殿中,又缓缓沉向西侧。

谢文珺支着额头的手一沉, 迷糊中惊醒, 太极殿的殿门被推开,卷进来的夜风激得灵前白幡阵阵扑簌。

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跨了进来。

接连多日, 谢文珺没日没夜地往返长公主府与宫里处理公务, 守灵的时辰又太长, 她近日几乎没怎么合眼, 倦意漫上来视线就变得模糊, 礼部摆在太极殿门侧的红漆案的轮廓仿佛在晃动。

案上誊抄的守灵簿子今日晨昏排的确实是陈良玉的名字。

你回来了吗?

阿漓。

烛火在铜鹤灯台上剧烈跳动, 映得灵堂深处那具巨大的梓宫忽明忽暗。

北境事务繁多, 她还以为她不会赶回来了。

谢文珺思绪混乱地搅成一团糨糊,无法成形, 身体比思绪更先做出反应,她几乎是本能地, 放任自己,朝那个身影更深地侧过身去。

“长公主。”

三个字, 清晰无比,是陈行谦的声音。

……

万籁俱寂。

谢文珺伸到一半的手顷刻回缩,人提了提神。这一举动对于谢文珺而言,已是十分失态了。

她没说话,满目狐疑——怎么是你?

太极殿的更漏滴答, 陈滦神色除了错愕以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的尴尬。他大概懂。

陈滦道:“臣今日随班,替良玉。”

算上他自己的时辰, 今夜要守整宿。

谢文珺打了个极轻的哈欠,倦意压得她眼尾发酸,她揉了揉眉心,打算挪步去偏殿休憩。

陈良玉与陈行谦容貌上无半分相似,她却还是在那心乱如麻的一瞬,把陈行谦错看成了她。

或者说,那一瞬,她很想来的人会是她。

是太想她了吗?

宫人鱼贯着添灯油,脚步很轻,不敢惊了殿中与梓宫里的人。陈行谦跪在西侧蒲团上,叩拜后,起身添一炷新香。

夜风愈大,天边已滚过几声闷雷,有骤雨将至,宫人将太极殿的门重新掩上,烛火与白幡逐渐不再跳动抖簌。

陈滦将太极殿的宫人与礼部守值的郎中都借口支了出去,只剩谢文珺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女,“长公主,有件事,臣想进言。”

谢文珺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斟酌,便挥退了左右。

陈滦开口道:“殿下欲废止《万僚录》门荫,朝中需有破局之人。”

“你想举荐韩诵?”

陈滦这阵子没少屈就自己在瀚弘书院出身的清流士子中为韩诵斡旋,甚至三番两次前去拜会谷燮与谷珩两兄妹,前头铺垫得够了,才把颜面卖到谢文珺这里。

“正是。”陈滦坦然应下,“他当年因案下狱,十年困苦,见多了寒门士子的困顿,也看透了勋贵子弟凭门荫占缺的积弊,”他从怀中抽出一卷文章,捏着边缘郑重地往前一递,“殿下不妨一观,这篇策论是他自祯元三年起,熬了几年写就的,列了门荫之害,更附了裁冗的具体章程,依臣拙见,此论有刮骨之力。”

陈滦带来的是未及整理的底稿,那是韩诵入四方馆不久之后到宣平侯府找他吃酒,不当心遗落在宣平侯府的,有些地方被圈了又改,改了又圈,墨痕洇得很重。

谢文珺看过几行字,眸色便庄肃起来。

那日在四方馆遇到韩诵,他将话锋直指自己,谢文珺便瞧出这个人是明知前头是南墙,也敢攥紧拳头往上撞的性子。她确实也没看走眼,此人无所畏忌,于世家威压之下锋芒丝毫不减。

他是把能劈柴的利斧,却没装斧柄。

更何况能在科举会试之前就攀附高门、舞弊结党之人,即使才高,也未必就真的存有为国为民的心性,这般不管不顾的锐性,纵能破局,也怕难驯,一个不慎,反倒会劈伤自己人。再者说,韩诵与朝中多数臣工一般,始终将谢文珺视作维护门荫之制的旧党核心。

此人用是不用,能不能用,谢文珺还需再参酌。

陈滦道:“韩舍人出身寒门,没有祖荫可倚,反倒敢碰那些朝中大员不敢碰的痼疾。若长公主肯收他入门下,臣愿作保。”

他把韩诵从苍南叫来,荐入四方馆,虽是韩诵昔年请托过的,可他在朝中一脑门子与世家缠斗,看着是勇,实则是险。陈滦劝他“水至清则无鱼”,他只回一句“治淤需浚,去腐要剜”,转身照旧捧着奏章往御前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