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妤心知这一跪怕是要惹乱子,却难咽下这口不顺的气儿。
“昭旸远来是客,进宫那天却被宣平侯府的小女拦在宫道上,提点本宫,宣平侯府中人不当与北雍人让行。今日宣平侯夫人又提点本宫非中宫之主,本宫且问夫人,宣平侯府该以大凜贵妃的身份待本宫,还是以北雍公主的身份待本宫?”
衡漾道:“回娘娘,自是该以贵妃之尊而待。”
翟妤道:“宣平侯夫人既认本宫贵妃之位,言语不敬,本宫当不当罚?”
“自是当罚。”
翟妤端坐上位,脚尖正对着衡漾,“那夫人便在此跪上半个时辰领罚。”
言罢,便有昭华宫的宫人托上香炉,燃了一炷香。
线香燃尽,正好半个时辰。
线香堪堪燃断两节香灰,忽有一阵箜篌的调子传来。
翟妤心下一沉。
教坊在宫外胡同,昭旸这时候应当还未行到,怎会有箜篌声响起?
众人也惊疑,皇后严令陛下养病期间宫中禁乐舞,谁的胆子如此大,竟公然违抗圣令。
循声望去,是皇宫南边方位传来的。
箜篌声响不多久,只弹了几个调子,便停止了,似在试弦。
翟妤顾不上体罚衡漾,起身往箜篌声响起的方向走。
……
今日命妇入宫,陈怀安一早便等在延晖阁,待春礼席散了,衡漾会按照她们之间的约定来与她相见。
那阵箜篌音她自然也听到了。
似在一旁的集福门方向。
她循声去找,果真见翟昭旸立在一架凤首箜篌旁拨弦。
翟昭旸本要出宫去教坊取箜篌,却正巧遇上教坊差人将贵妃娘娘的箜篌送进宫,两拨人在集福门遇上。
她知道宫中不宜有乐声。
她也知,姑母特意叮嘱要她弹奏归雁必有缘由,这缘由姑母没明言,她也聪明地没去问。
奏了几个曲调,翟昭旸便看见那日拦路的女孩站在延晖阁的一棵桧柏树下。
陈怀安道:“陛下圣体有恙,宫中禁一切丝竹管乐。”
那天吃她一场瘪,翟昭旸记在心上,便以彼之言,还于彼身,道:“我是大雍人。”
既然是敌国,你们的皇帝病重,我弹奏一曲助助兴,不是很合理吗?
陈怀安无可辩驳。
倘若今朝是北雍皇帝翟吉死了,庸都一定是锣鼓喧天,爆竹齐鸣。只是弹了几个调子的箜篌,翟昭旸已是很克制自己了。
但翟昭旸忽视了一件极要命的事——
她人在大凜皇宫,而非北雍。
禁军很快闻着箜篌的乐声找来。
陈怀安暗道翟昭旸的运气当真不算好,集福门与太后斋戒的钦安殿相邻,太后听闻乐声,由人扶着从钦安殿出来。
翟妤匆忙赶来时,翟昭旸已被太后罚入了一处宫苑禁足思过,那架凤首箜篌的弦崩断数根,散落的木片混着断弦滚了一地。
一架箜篌也无甚重要,砸了便砸了。
翟妤上前为侄女求情,却被太后召入钦安殿,当面狠训斥一通。
翟昭旸看起来对禁足一事并不放在心上。
陈怀安绕着宫道去寻衡漾,与押送翟昭旸的禁军同行一段路。
翟昭旸孜孜不倦地与她讲话,“陈怀安,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半晌无人理她。
“你真的好闷。”
闷,在北雍的语言里就是没意思。
“不然,你笑一个来看看。”
“前几日不是挺能说的?这会儿一字千金了。”
陈怀安仍未理会。
“说句话呗。”
很快翟昭旸便嘻哈不出来了。
陈怀安在宫道转角处停下,一本正经地道:“那处宫苑死过一个先帝的废妃,那妃子死前被割去了舌头。”
翟昭旸面前拂过一阵凄凉的风。
父皇说得对,中凜宣平侯府的人,天生没人性。
她再不愿往前挪步,“我还是个孩子!”
哪里由得她愿不愿,她不走,禁军便驱着她往前。
翟昭旸挣扎地扭过头,对那抹即将转过宫道的身影喊了一声:
“陈怀安,你不堪相与!”
本以为她仍不会有所回应,谁知陈怀安竟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转过身。
陈怀安挂着一张冷漠脸,“你,我,本就不必相与。”——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6章
衡漾仍跪于御花园的□□中央, 炉中香灰节节燃退。
周围围了数位命妇,谁都没敢动,唯方才对翟妤极尽恭维的那位身穿湖蓝命妇服的城阳伯夫人想上来伸手扶一把。
香未燃尽,一个时辰未到。
衡漾用眼神轻轻示意, 城阳伯夫人便颔了颔首, 立在原地没再上前。
正静得只剩风卷落花的声响时,太后身边的张嬷嬷朝这边走来, 她步子不快, 身后跟了两位内侍。
“各位夫人久等了。”张嬷嬷走到近前, 先躬身对衡漾道:“宣平侯夫人, 您先起来罢!”
两位内侍上前, 扶起衡漾。
衡漾缓了一会儿才站直, 道:“臣妇谢太后体恤。”
张嬷嬷的目光这才转向众人, “太后娘娘在佛堂念经,闻着御花园里风大, 特意让老奴来传话,今年的春礼宴, 就到这里了,各位夫人早些出宫回府。”
如此说来, 贵妃应是因那箜篌音被太后留下喝茶了。
众人一起福身谢恩,“谢太后体恤!”
线香燃过半,衡漾在石板上跪许久,膝盖又麻又胀,城阳伯夫人紧忙上前搀住她。她下意识地想揉一揉,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倒不是因为当着众人的面再疼也得撑着体面,而因她看到陈怀安疾走着奔她而来。
陈怀安敛衽, 福了福身,“给二婶婶、城阳伯夫人请安。”
城阳伯夫人一见陈怀安眉眼皆展颜,不为客套,她打心底喜欢这孩子。
宣平侯府蓝田出玉,样貌个顶个的出众,昔年老宣平侯陈远清与夫人贺云周便名重一时,小辈中,陈家三兄妹哪一位拎出来都是美人图,到了陈怀安,容貌、才情承袭家里,又是一等一的。
璞玉未琢,价已连城。
更重要的是,陈怀安被皇后认作养女,有半个公主名分,却不需守公主那份规矩。
驸马不得担要职、不得领兵的惯例历代沿袭,一纸婚书,埋没大好仕途,是以许多大臣想要攀附皇室也不许自家儿郎尚公主。陈怀安养在皇后膝下,却不算真正的公主,若非她年龄实在是小,城阳伯夫人一早便要差媒人去逐东找严姩为自家六子岳正阳定下这门亲事。
城阳伯夫人又是喜爱,又是怜她自幼离开爹娘长在深宫里,赞许了几句,也叹了两声。
“怀安姑娘这般品性样貌,我见了实在喜欢。阿漾,我也与你托个底,这孩子自幼入宫,长成不易,天可怜见儿,来日城阳伯府也是会护着她的。”
一来确有结亲之意,二来向宣平侯府卖个好,城阳伯岳惇是受皇恩才得以重新掌兵的,既受皇恩,当报君恩。可眼下庸都已在长公主股掌之中,岳惇的立场她拿捏不准,乾坤未定时,与人结善为岳家留条后路总是没错的。
衡漾颔首,道:“谢夫人。”
陈怀安也福了一礼,“怀安谢夫人抬爱。”
城阳伯夫人含着笑,道:“等姑娘再抽长些,到了议亲的年岁可得叫我城阳伯府好占个先头。”便先走了。
衡漾是懂音律的,她能辨出方才从宫南传出的曲调不是庸都常能听到的箜篌曲。
无论何种乐器,曲调都有迹可循,南方婉约,北方豪放,愈往北乐曲便越常用“大调”。方才的箜篌音苍凉辽阔,又夹着些异域色彩,不难听出是北雍的曲子。
这或许与长公主追查北雍细作有干系。
是有人要往宫外传递什么消息?
御花园嘈杂,箜篌音隔得又远,她听得断断续续,未能记下全部曲调,但她先前与陈怀安约定在宫南的延晖阁会面,要送些新制的衣裙和一副她亲手缝制的荞麦软枕给她,延晖阁便在箜篌曲传来的方位,陈怀安方才若等在那里,定然听清楚了。陈怀安极通音律,寻常乐曲听上一遍,便能辨出其中章法,八九不离十地谱下来。
衡漾叫随身侍女去将内司监核查过的包裹拿过来,侍女走后,她问陈怀安道:“安儿,你可曾听清方才那首箜篌曲?”
陈怀安颔首。
“可能谱出来?”
“能。”
曲谱送入长公主府,府中未曾豢养乐师,谢文珺当即自倚风阁召来李彧婧,弹奏那几个曲调。
李彧婧坐于箜篌前调弦定音,乐声刚响,谢文珺便轻蹙眉头。
这调子她曾在哪里听到过。
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可思绪像断了线,怎么也抓不住那一丝记忆,越是努力回想,便越模糊。
她侧耳细听,试图拼凑出曾经听到这首曲子的场景。
不经意间,谢文珺目光瞥见她亲手种下的一排红豆植株。
那排相思豆的种子是铜门关一战之后邱仁善畏罪自裁泼陈良玉一身脏水,陈良玉远赴北境之前在琼台从一堆香囊里拣出来给她的,谢文珺回府后,便将那一小捧红豆种在议事堂外的花圃中,长势极好,常能看到。
琼台……
粤扬楼!
琼台与粤扬楼毗邻,那时粤扬楼刚花大价钱从北地请了个笙箫班子,彼时正在楼内的宴上奏乐,奏得便是这种曲调。她那时心有旁骛,没怎么留意。
荣隽也一同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殿下……”
他想问是否立即查抄粤扬楼。
谢文珺做了个手势,按下他,“先不要打草惊蛇,盯紧宫里与教坊。”
宫城与粤扬楼相去甚远,翟妤如果是以乐曲传讯,宫中,或者教坊司必有她的内应,且这内应是常能出宫的人。
北衙六军值守宫廷禁卫,可出入皇宫,却有轮值,不能日夜值守在宫城内,传递消息多有不便。那便只有一种人最为可疑,即内司监负责宫廷采买的宫人。
宫人们领了内司监的腰牌出宫采买宫里所需物资,辰时出宫,午时前回宫,中间的两个时辰穿行于闹市间,而粤扬楼正坐落在庸都最繁华的地带。其间虽有宫廷督使从旁督促,可能混到采买这种肥差的太监们都是一贯地滑头,往督使手里塞些“孝敬”,总能有半个时辰的自由身。
只需从递消息的宫人入手,牵出翟妤,端了庸都的细作窝点,便能顺藤摸出朝中还有哪些官员与北雍私通。
核定私通敌国的名录是大理寺的权责,而如今,大理寺的当家人是陈行谦,陈行谦听命于谢文珺,等同于大理寺已攥在谢文珺手中。
那么,名录上写谁,不写谁,全凭谢文珺一言定夺。
庸都的局势虽暂且被谢文珺掌控,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与南衙十六卫多半衙署皆听她调遣,政令出府便如圣旨般通行无阻。
可她清楚,眼下她能如此轻易地把持朝政,概因谢渊突然病重,群龙无首,朝臣急迫地想寻求一个主心骨,稳住朝堂局面。私下里,却有不少老臣新贵,总拿“宗室、女眷不得干政”的祖训说事,尤其不满谢文珺插手司法定案、干预武将任免,就连她过问灾情、督促农桑的举措,也有人在奏章里夹些含沙射影的话,暗表抵触。
她需借翟妤的东风,掐灭这些声音。
谢文珺想起那一年,懿章太子谢渝着手整饬农桑、削权贵,第一桩案子便是把宣平侯府卷进去的苍南民难案。
或许是那时心中尚存赤忱,不屑以诬言为手段铲除异己,又或许,是出于心中莫名的一点不忍,她终究借习骑射暂住在宣平侯府的时机,出言提点了陈良玉。
回东宫时,寒梅绽香,她折了一枝。
那年那枝红梅的花香比当下议事堂外的西府海棠满地落英的香气还要浓。
她跪在料峭春寒的地板上,听谢渝斥她滥用仁慈之心。
彼时她说:
“时和岁稔,本固邦宁,都不应以诬良为盗、深文巧诋为根基!”
而今她心道:
“皇兄,臣妹终是……要走你的路。”
三月红豆未红,已是海棠落英季,粉白花瓣铺满树下,叠出细碎的花影。
谢文珺立于案后,提笔在书笺上写下两行小楷,署上长公主府印,交给荣隽,“送去御史台,交给江献堂。”
荣隽:“是。”
鹄女双手奉上来一方木托盘,谢文珺看了一眼,眼神示意李彧婧。
李彧婧忙从琴案后起身,朝谢文珺拜下,“殿下还有何吩咐?”
她被传召得急,还未来得及装扮,挽着一个简单端庄的发髻,褪去了倚风阁艳丽的华服,只着一身素色裙装,却更显眉目清绝。她面前的木托盘上铺着一方明黄色锦缎,上面叠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盖着朱红官印的赦免令,墨迹端正地写着“豁免贱籍,永除隶役”,另一份则是崭新的户籍文牒,籍贯一栏填着庸都城外良乡,姓名处则是空白的。
赦她戴罪之身,允她隐姓埋名。
两纸文书的纸页粗糙,却予她一场彻彻底底的新生。
“谢殿下恩典!”
李彧婧再次双膝跪地,这次却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此恩此情,民女没齿难忘,愿殿下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起来吧,有人送你出城。”
庸都混乱,谢文珺无暇交代许多,简言两句,起身走出议事堂。
李彧婧依言起身。
荣隽抬手示意,两名长宁卫端着托盘上前,一盘里是百两黄金,另一盘则是些田庄铺面的地契、房契。
荣隽道:“这些是殿下赏你的,田庄可安身,财物可度日,李姑娘,顺遂长安。”
李彧婧从长公主府偏侧的角门离开,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外驻着一驾朴素的民用马车,高观按着腰间佩刀站在那里等她。
日头倾在她身上,暖得像一场迟来的春。
李彧婧将文书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接过长宁卫递来的房地契与财物。
高观一步上前,接过她的包袱,塞到马车里,“庸都乱了,长公主随时调遣十六卫,我眼下也走不开,只能送你到城门口。不过你放心,我有几个心腹弟兄,跟了我许多年,都信得过,身手也好,他们会一路护送你,你想去哪里都成。”
李彧婧施了一礼,是个女儿礼,“多谢高大人恩德,此生无以为报。”
高观道:“无以为报就用不着报了,我本也不图你报答什么,没有我,长公主也是会给你赦免文书的。”
李彧婧了然,亲历两回改天换地、能稳居南衙大统领之职的人物,又怎会看不出她对他的利用之意。
高观叹了口气,“走吧。”
马夫驭马启程,高观骑马随在一旁,路上不免引人侧目,猜测能让南衙头领护送的民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马车转过巷道,正要驶入长街,迎面撞见匆忙赶来的盛予安。
盛予安截停了李彧婧的马车,也顾不得跟高观见礼,拍打轿身。
“阿彧,我知道是你。”
高观脸色挂霜,驱马上前,正要横刀赶人,却见马车的帘子未曾从里面掀开,隔着布帘,响起一声清晰的——
“滚。”
高观补充一句,“盛大人,没听清楚?让你滚!”
马身拦着盛予安,高观解下佩刀刀鞘,杵着盛予安的胸口将他往后搡。
“高观!同僚多年,竟不知你心思藏得这样深,”盛予安啐了一口,“小人!”
高观冷笑一声,“我真小人,你伪君子,你我谁也不曾护住她,争什么?”
盛予安哑口无言。
李彧婧的马车驶出一段距离高观才打马追上去。庸都南城门外三里,有一青石小亭,车夫在亭前驶停马车。
亭中守着几个南衙的人,几人迅速围到高观身边,喊着“头儿”。
李彧婧掀开车帘,见中间一人托着一壶酒,大约是饯行酒。她顿了顿,走下马车。
高观斟了酒递给她,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横下心,一问:“真的想好了,不留下来?”
她此去会有新的身份,若一去不归,往后茫茫人海,便再难相聚。
“不留了。”
她声音很轻。
不留了——
“从此再无旧名姓,只携清风伴孤舟,看遍山河,做个自在闲人。”
高观举杯:“那便去吧,不必记挂庸都,往后……愿李姑娘,长风送帆,途无险隘,所遇皆温良,岁岁长安康。”
李彧婧同举杯,“亦愿高大人,前路坦途,秉心持正,护一方安澜,亦保自身康泰。”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清酒。
车马动身,晃歪歪驶离,车辙弯进远丘的轮廓,一路向南。
高观神情落寞地又叹了口气,把空酒杯搁在石桌上,打马回城。
暮色漫过荒坡。
青石亭中,一壶酒,两只杯,像是在等谁来,又像是谁刚走远。
与君对饮一樽酒,从此山水不相逢——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7章
谢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暮景残光昏沉而漫长。
他再一次从昏沉中挣脱,耳畔先是一群人的争执声,朝中大事,无非关乎立储。
吵嚷一阵儿。
而后又听一两声斥骂, 崇政殿内静了下来。
明黄帷幔隔开了外面, 模糊有一影子,立在内殿门前。
“皇上龙体违和, 此事不宜再议, 众卿退下!”
外殿响起动静, 不大, 不知那群臣工退是没退。
“皇后……”谢渊开口。
声音含糊地几乎听不清。
荀淑衡连忙转身入内, 宫人们顺势掀开帷幔, 挂起在帐钩上。
“陛下, 你醒了?”
她满目疲惫,却在看到谢渊睁开眼睛的一瞬亮起微光。昏睡几日, 谢渊露在锦被外的手已有枯瘦之态,荀淑衡去握他的手, 骨骼硌着掌心。
荀淑衡:“太医!”
殿内跪着一众候命的太医,太医署令跪行上前号脉, 汤药端上来,荀淑衡倾身向前,亲手接过药碗。
汤匙喂到嘴边,谢渊微微摇头,避开了苦汤药。
“朕睡了多久?”
荀淑衡拿软巾替他擦拭额间的虚汗, “皇上昏睡这是第四日了。”
四日了。
一日足以改天换地,他全然不知崇政殿外是怎样的光景。
谢渊目光环视内殿,只有皇后与太医署的人在, “外殿在争执些什么?这几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荀淑衡逐字逐句斟酌,正欲开口回禀,谢渊忽然问了一句,“皇后以为,此时立琮儿为皇太子,合宜吗?”
荀淑衡起身,以请罪之姿跪下。
众太医连忙退守外殿,阖上内殿的门。
谢渊目光转回,只定定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荀淑衡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抬眼看,却看到谢渊目色发红,“你,终究还是与朕生分。”
他呼吸又开始断续,“为何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跟朕说……你究竟是如何想的?朕是你的夫君,你可以信赖朕,依赖朕。”
荀淑衡低下头:“陛下恕罪!先君臣,后夫妻,立储事关江山社稷,陛下自有考量,臣妾不敢置喙!臣妾已严令荀家不得议论立储,只待陛下休养好身体,再做他议。”
他念夫妻情分,她恐君恩难测,至亲至疏。
谢渊闭了闭目,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唤道:“郑合川。”
却不见人来。
“郑合川!”
荀淑衡道:“皇上,郑公公与北雍细作一案有染,大理寺传他前去问讯。”
“郑合川?细作?一派胡言!”
谢渊急咳,太医署令忙叫人端上来止咳润肺的汤药,入喉半碗。
“朕身边伺候的人大理寺也敢擅自捉拿,陈行谦当朕死了吗?”
荀淑衡将宫闱春礼那日翟妤罚衡漾在御花园跪了半个时辰,继而御史台便由箜篌曲牵出粤扬楼乃是北雍探子在庸都的据点。翟妤买通采买宫人以乐曲与粤扬楼互通宫廷内外的消息,箜篌曲代表宫内,琴音是大臣,箫声乃民间。
顺着采买这根藤摸瓜,谢文珺摸出了内司监一负责出宫采买的内侍。
御史中丞江献堂亲自上疏笔陈案情,弹劾贵妃。
内侍本姓刘,后改姓郑。
宫里的太监们断了子孙根,出于香火传承,巴望有人养老送终,有认干亲的习气,地位高的太监挑几个面相白净、听话懂事的内侍做干儿子,图个慰藉,稍微弥补无后的缺憾。
这个姓郑的采买宫人便是郑合川认下的其中一个干儿子。
宦官犯案,常先交由内司监自行处置,若是事关敌国细作的大案,当由皇上下了御令,才移交司法会审。谢渊昏睡着,这部分权责便由门下省分担,若案情属实,便由御史台上书,侍中令程令典批复,大理寺才有权审理。
程令典是谢渊还是慎王时便追随他的,断不会背叛,大理寺要拿御前大太监去问话,他定会驳斥。郑合川从崇政殿被带走,是程令典迫于无奈没能驳回大理寺的公文,还是大理寺根本就绕过了门下省,直接缉人!
“让程令典来见朕。”
荀淑衡替谢渊顺着气息,有些担忧地道:“程相他,也已被扣押。”
“荒唐!普天之下,除了朕,谁有这么大的权力扣押一国宰相?”
荀淑衡道:“长宁卫拿着署了长公主印的缉拿令,从右相府中便把人带走了。”
谢文珺羁押了郑合川,囚了程令典,摆明是要用北雍细作做文章“清君侧”。更甚者,谢文珺或会以北雍细作为祸朝纲之名进一步铲除皇帝亲信,那么,谢渊会彻底被架空成一具空壳。
荀淑衡又道:“昭华宫臣妾已下令封禁,羽林军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贵妃禁足,等候处置。”
后宫妃嫔是谢文珺无论如何发落不了的,荀淑衡力排众议将翟妤禁在宫里,没让长宁卫带走,等候谢渊醒来再问罪。
只要翟妤这个细作头子还在宫里,人没到谢文珺手上,朝中臣工通敌之罪便不能全凭谢文珺一人独断,因而郑合川与程令典都只是传讯,而非被冠以卖国贼的罪名就地正法。
尚有转机。
“江宁!这就要反了吗?”
这便不惜制造冤案党同伐异了吗?
谢渊召了他身边另一个心腹殿前侍卫进殿,“去请……江伯瑾江先生……”
侍卫紧忙朝御榻跪下。
谢渊回宫那日,南衙十六卫围了上庸城的大街小巷之后,侍候江伯瑾的内侍不知被谁打晕在地,偏殿已空无一人,人去楼空。
谢渊猛地扫落御榻旁的矮几上那碗汤药,黑褐的药汤泼了一地,“原来如此!”他咬牙低斥,“朕该想到,这个老泼才……他……”
是谢文珺安插在他身边的。
难怪此人的筹谋每每看起来险胜半子,压制住了江宁与陈良玉,却总是做不透彻,反叫她二人蓄了力。
荀淑衡忙道:“皇上千万莫动气!宫里有蒋大统领,北衙六军分三层轮守,皇上只管安心静养,宫内万无一失。长公主虽有幕僚在朝,却未必敢动弑君的念头,皇上千万养好身子,待各路兵马赶到……”
谢渊道:“她心思太深,难说有什么她不敢的。”他唇色惨白,面露焦灼,“那便不能立太子了,不能立了。”
宫里不知谁是鬼魅,就连御前侍疾的太医也不可尽信,谁能预料他几时丧命?若立下储君,那时谢文珺进可废太子自立,退便可扶植幼帝,以不世之功顺理成章地揽权摄政。
谢渊眼珠转动又转动,急想对策。
“皇后,听朕说!”
谢渊一把攥紧荀淑衡的手腕,“离庸都最近的是临夏军,若不出意外,他们该是最先到的,西岭与逐东路程相仿,岳惇与封甲坤当随临夏军前后脚到城下,南境路途最远,衡邈当是最后接应的。三日后,若临夏军不到,便鸣丧钟!”
“皇上!”
“听朕的!皇位不可旁落她人!朕定会护你和琮儿周全,朕绝不会……让你和皇儿从此受制于人,做她的傀儡!南方旱情如何?”
荀淑衡道:“旱情已然稳住,陛下无需过忧。”
谢渊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是真的忧心旱情,是有旁的考虑。
他道:“皇后,替朕拟旨。”
宫人移来桌案,明黄卷轴铺开,荀淑衡研墨提笔就座。
谢渊撑了撑身子,念道:“江宁性秉贤明,常怀黎庶之念,深孚邦国之望,止抑旱情,解生民倒悬,厥功甚伟。朕念其忠君爱国,体恤民情,行事周详,德馨可昭,特赐封号‘贤宁’。望贤宁此后恪守贤道,辅弼皇家体面,钦此!”
太监双手举着圣旨,骑马往长公主府去传旨。
赐封的旨意常伴黄金、锦缎,彰显亲近,这道送往长公主府的圣旨却是单孑独立。
谢渊道:“道貌岸然狼子野心的东西!朕就让满朝文武瞧着,她一心为民的贤名……还能装多久!”
顿了顿,他道:“再拟旨。”
荀淑衡坐回拟写圣旨的案前。
他念,她逐字写。
“庸都暗藏细作,恐生兵戈之祸,即日复陈良玉辅国骠骑大将军之职,令,即刻回庸都向朕复命。钦此!”
谢渊看向那位心腹。
“嘉南。”
心腹道:“微臣在!”
“西岭与北境回庸都必途经河芦,朕令你携朕密令暗中出城,去河芦等待岳惇,令西岭军严守河芦,见陈良玉……”
他的呼吸已经艰难而断续。
“杀!”
尽可能地安置好一切之后,谢渊终于肯喝药,人发了汗,便有些困倦。
内殿门外传来碎步声,一内侍通禀,“奴才启禀皇上,启禀皇后娘娘,宣平侯携百官在崇政殿外求见。”
皇上苏醒的消息竟如此快便传到了陈行谦的耳朵里。
荀淑衡扶谢渊躺下,把人掖进锦被里,叫宫人放下床幔。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荀淑衡提着那把崇政殿墙上悬挂的御剑,寒光直指阶下百官。
陈滦身着朝服,手持一卷联名疏,站在众臣前面。
他不解地道:“娘娘?”
荀淑衡知他为何率百官而来,陈滦也知道,故而他不解荀淑衡为何要拦他谏立太子。
荀淑衡道:“陛下龙体欠安,不议朝政,众卿请回!”
陈滦:“娘娘!”
“回去!”
荀淑衡手中的剑直指陈滦眉心。
见状,陈滦身后一众文臣却齐齐跪于阶前。
……
“皇后娘娘息怒!臣等恳请陛下立储!”
陈滦也撩袍跪拜,将手中那卷联名疏举过头顶,高声道:“臣奏请皇上,重万年之统,系四海之心,正东宫之位,顺承天意,册立皇太子!”
荀淑衡手中的剑又近了寸许,剑刃稳稳停在陈滦鼻尖前,“陈行谦!你可是要反?”
“娘娘。”
“退下!”
端门又匆匆行来一紫色官服的人,那身影一出现,荀淑衡满心都是无力与焦灼。
荀岘最晚赶来宫里,越过众人,走到前面。
“皇后娘娘,国不可一日无本,太子定,则民心安、朝局稳,你是皇后,当以江山为重,而非只顾着儿女情长护着皇上!”
谢渊隔着垂落的帷幔听殿外的动静,不免眸色一沉,他倒下不过几日,竟不知朝臣已按捺不住,逼宫至此。
他恍惚笑了笑,唇畔悲凉。
“荀家,荀岘!宣平侯府,陈行谦!陈良玉!都是好样的!”
他掀开锦被,正欲出殿好好地发落这群乱臣贼子,荀淑衡身边的宪玉却跪拦在他面前。
“陛下三思!”
谢渊胸腔翻涌着气血,刚撑着榻沿挪动半分,化脓后清创过的伤口便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坐稳都费力,更别提迈步出门。
这副呕血病弱的模样,若是出殿,非但护不住皇后,反倒会让众臣说龙体亏空、难当国政,逼他册立太子的气焰只会更盛。
谢渊声线变得冷厉,问宪玉道:“朕昏睡这几日,这样的事,外面闹了多少回?”
宪玉道:“回陛下,拢共闹过四回,前几回大臣们不曾聚合,宣平侯也未曾参与其中。陛下放心,皇后娘娘应付得了。”
谢渊顿觉胸口一窒,尚未来得及抬手遮掩,一口血便顺着唇角涌出来。
他想这些时日,崇政殿内始终只有皇后亲自伺候,原是怕有人借着伺候的名义在他病弱之时对他不利,是以凡事只能亲为。
是以她满目疲惫。
谢渊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向殿角侍立的一个内侍。此人在御前伺候多年,是信得过的。
内侍立刻悄步上前,躬身听命。
谢渊道:“你去,把那个……木盒……取来……”
内侍无声疾退。宪玉扶谢渊躺回榻上,支枕让他靠着。不久,内侍双手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呈到榻前。
荀淑衡也在这时回到内殿。
御剑分量极重,她不习武,握了许久的重物,放松下来,手便有些脱力。
谢渊像是感应到了,再次睁开眼,眼神示意打开盒子。
盒盖掀开,明黄色软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木簪。
一支柳木簪。
簪头雕了牡丹花,簪身打磨得却极为光滑,看得出打造它的人极用心。
谢渊望着她,灰败的眼神里竟透出一丝极清明的温柔,如同透过十几载光阴,看到那个随他赴偏远之地就藩的少女。
“牡丹国色,最是衬你。”
谢渊说着,把柳木簪簪在荀淑衡发间,眼前再度黑暗。
***
贤宁。
取自“贤淑安分、宁守本分”。明眼的不明眼的,任谁也看得出这道圣旨下得阴阳怪气。
谢文珺刚接过传旨太监双手奉上的圣旨,转手便递给了身侧的鹄女,没再看一眼。
谢渊要给她戴高帽,把她架起来,叫她辐弼皇家体面,这“贤”字,她接下便是。
府中有客,聚在正堂。
东府章姝郡主、钦天监监正阎天枢嫡次女阎柔、兵部尚书盛修元之女盛予萱、已致仕的户部尚书苏察桑之孙女苏礼衿还有其余几位世家女皆在。
这一堂的人,是她还居在东宫懿章太子身边时,懿章太子为她选定的伴读。
而今她们已嫁作人妇,仍处名家,夫婿也俱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文臣,是谷燮登门,以灵鹫书院山长的身份,邀她们到长公主府叙旧闲谈。
茶余饭后,她们便纷纷表态,会尽心规劝自家大人,始终追随长公主。
宾客散后,正堂只留了衡漾、谷燮二人。
柔嘉在庭院里与几个侍女玩辨向寻宝的游戏,几个姑娘皆是与柔嘉一般大的年岁,不知风云起,仍在玩闹。
柔嘉以一枚玉珏做彩头,叫几个姑娘猜方向,谁寻到宝物,玉珏便赏了谁。
谢文珺负手而立,背身站在窗前,听长宁卫禀报宫里与各路兵马的动向。
“皇姑姑。”
柔嘉到她面前,隔着窗框盈盈福了一礼,“皇姑姑,你也来猜一个方向。”
谢文珺眺了眺天际,轻声道:“北方。”
柔嘉又问:“为何是北方?”
谢文珺认真答复,又不像是回应柔嘉,“北方有我的爱人。”
柔嘉尚不明白何为爱人,只浅浅理解为皇姑姑十分喜爱的人。她转身朝着谢文珺所说的北面去,找出那枚玉珏,手心捧着,递到谢文珺面前。
“柔嘉也十分喜欢皇姑姑,故而,愿赠玉珏给皇姑姑,以我福禄,换得皇姑姑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谢文珺与柔嘉说话时从不作威严姿态,声音软得似温水,她道:“谢谢柔嘉。”
谢文珺将玉珏系在身上,叫锦阁姑姑把公主带去了别苑。
谢文珺安插在临夏的人有了消息,言风前往临夏大营调度兵马的途中已被截杀,尸身扔在了乱葬岗,却不知通过什么手段,仍将密令送至临夏司马程蕴手中。
临夏军已加急调度兵马粮草,昼夜不停往庸都行军。
她算到了谢渊不肯轻易立储,重伤之际,若立太子,无疑是向他自己追魂索命。待至彼时,盼着他殒命的人,便络绎不绝。
只要谢渊还理朝政,她便有万千法子逼他立储。
却没想到,最反对立储的人是皇后。
荀岘出面劝说,依然无果。陈行谦也生生挨了荀淑衡一记剑伤,是被随侍搀着回府的。
谁也说不清楚缘由,一个女子,一个母亲,竟百般阻挠自己的儿子登临太子之位。
谢文珺并未为此忧思太久,这个太子由她来立,更好。
庸都戒严,宫内蒋安东率禁军层层把控,轮番值守,南衙十六卫与北衙六军兵力旗鼓相当,若算上长宁卫,蒋安东是不敌的。奈何皇宫是最易守难攻的瓮城,高墙藏弓箭手,宫道宜车轮战,若不管不顾杀进宫去,恐怕杀到午门,还未瞧见崇政殿的大门,人马便折损过半了。
宫里宫外各自据守一方天地,只看谁的人马先入城。
临夏距庸都最近,但未必就是临夏大军先至庸都城下。
赵明钦的玄甲骑与北境的鹰头军皆是精锐骑兵,脚程快自是不必说的,战力也非寻常军士可比。至于逐东的封甲坤,能不能脱身率军赶回来还难说。岳惇的立场本就左右迟疑,摇摆不定,未必肯赌上身家起兵。
谢文珺思忖片时,道:“衡邈是个变数。”
衡漾道:“殿下,大哥向来是识时务的。若他不识,臣女愿出面劝说。”
谢文珺颔首轻点,袖袍下的手依旧负在身后。
谢渊南下巡田那日,谢文珺便以飞虻传令各地,随时候命。谢渊半途伤重回宫时,各地谢文珺派去的探子便先谢渊的人一步传讯到南北两境与各州郡粮署。
各地粮仓接到鸢容下发盖了太府寺印的文书,令各地自查赋税与粮仓储备,除见长公主谕令,粮米不得借调。
谢文珺执掌农桑多年,各州郡县的账目都门儿清,清查农桑粮赋从不留情面,锱铢必较地查,声名在地方官员的心中有口皆碑。讯文一至,太守刺史乃至县令都守好了自家账本与粮仓。
临夏大营临时行军,粮草备得急,还想如往常一般沿途借调。先借了,来日再还,历来都是同僚之间卖个情面往来,便妥了,谁还没有个应急的时候?这回临夏司马程蕴的情面卖不出去了,无论如何借不出粮草。
众口一词,都以旱情连续、粮谷歉收推诿搪塞。
程蕴只得放缓行军,遣亲信前往东百越借调粮草——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8章
北境, 千骥原。
陈良玉听完林寅与卜娉儿的口述,弯腰给最后一栏牛添料,哪怕是喂牛,她依然出于本心地尽其职责。
“叫景明来见我。”
林寅、卜娉儿一拱手, “是, 大帅!”
风掠过草尖时,连天光都跟着流动, 日上竿头, 百余银铠铁骑冲破茫茫牧原的地平线。
石潭从地窨子里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张嘉陵也紧随着出来看。
景明翻身下马, 拱手一礼, “小姐, 恭请回营。”
他身边寸步不离跟着一个小将, 甲胄穿戴整齐。
是岳正阳。
岳正阳也拱手道:“老师,恭请回营。”
铁骑们齐齐翻身落鞍, 跪地:“恭请主帅回营!”
石潭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了, 手里还拎着。陈良玉被贬谪到千骥原时,一身从庸都带来的杖伤, 他不问,也知道这是触怒龙颜招致的。只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三州兵马大元帅,落得个褫夺兵权,发配牧场,与奴同住, 他特别想问出那句:
你是造反了吗?
石潭这个人向来胆小怕事,住在地窨子里住久了,与田鼠的脾性越来越像。他知道不该问的绝不打听, 暗藏风险的事,即便别人要说与他听,他也是要捂上耳朵的。
他当初想,这回陈良玉总归是翻不了身了,可落井下石也非君子所为,她在千骥原劳作,自己躲着避免碰面就是了,公事公办,又不曾苛待她,唯一惶恐的,是张嘉陵几次三番刁难她,给她颜色看,眼下陈良玉摇身一返,又重拾权柄,难保不会迁怒整个千骥原。
石潭身后的几个牧吏也跟着跪了一片,张嘉陵心中不平,狠了狠心,也随众人一齐跪下。
陈良玉接过景明举着的帅袍,披在肩上,径直朝这边走来。
鞋头自石潭眼前踢了过去,直至那道匍匐的身影映入眼帘,陈良玉才停下,她立在跪地者面前,“张嘉陵。”
张嘉陵身体伏得更低,默了片刻,“草民在。”
陈良玉道:“给我马。”
前日是送来千匹战马,暂时由张嘉陵管着,还未登记造册。这批战马本也是肃州大营预备的,她要马,肃州司马一纸文书即可调动,何必从他这里名不正言不顺地要战马?
除非,她根本调不动那批战马,更不知那批战马现在何处!
景明与百余鹰头军只说恭请陈良玉回营,却未拿出陈良玉官复原职的旨意。
张嘉陵不再匍匐在她脚下,直起身,问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要反?”
石潭惊一身汗,上前堵他的嘴,拼命朝陈良玉磕头。
张嘉陵极其平淡地拿开石潭的手,抬头对上陈良玉的视线,“两个条件,其一,我要一个平民的身份,其二,让沈嫣再来见我一面。”
都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陈良玉应了。
张嘉陵道出战马的安置之地,“河西北牧马场。”
陈良玉拂袖转身,对石潭道:“算我借的。”
石潭擦了擦汗:“借的就好,借的就好。”
赔上性命他也补不齐上千匹战马的空子啊!
张嘉陵哼一声,泼石潭冷水道:“信她的话!她借西岭那批军械还至今未还。”
“……”
铁骑扬尘,朝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良玉:“景明!”
“属下在!”
“飞虻传信逐东,给大嫂和严伯,若逐东诸军有动向,让大嫂务必拖住封甲坤!”
“是!”
陈良玉:“岳正阳!”
岳正阳看陈良玉神色严肃,知道是真的要他去磨炼了,立即道:“学生尊听老师吩咐!”
陈良玉道:“我命你即刻回西岭,若西岭大军出动,想法子把你爹拦在铜门关内。”她清楚这孩子惧爹,幸而岳惇这路人马并不关键,又道:“拦一时是一时。”
岳正阳似被最后这句话激了一下,立誓一般道:“学生绝不放我爹出关!”
“景明,点兵!”
陈良玉矫身掠上马背,“回营!”
***
三月四月,逐东天堑河解冻,春汛裹挟着冰碴与泥沙奔涌而下,浊浪拍岸如雷。
严百丈穿了身粗布短袄,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在天堑河中游酸枣湾的一段老堤边上一步步探着堤岸。
远处有人喊:“老河工,快离远些,有危险!”
严百丈抬手示意:没事。
又低头盯着堤岸。
严姩打马而来,从柔则手中拿过饭盒,顶着河风走到近前。
“爹。”
她顺着严百丈的目光望向河面,“这水势比昨儿又涨了些,堤根的泡泉怕是又多了吧?”
严百丈点了点头,木杖戳向堤脚一处泛着水泡的泥坑,“你看这儿,水泡冒得急,说明堤土已经泡松了。”
父女二人就这么蹲岸上,扒着盒饭,河风大,偶尔能咬到碎沙石。
严姩道:“不出良玉所料,封甲坤果真在暗自借调战马和军粮。”
严百丈道:“西边几个村子,百姓疏散完了?”
严姩“嗯嗯”点头,把咬到的碎沙粒吐出来,“河水再涨,酸枣湾这段老堤顶不住。”
河岸那头走来几个身穿襕衫的女子,十几岁的芳龄,手里提着不同的丈量和修缮河堤的工具,七嘴八舌地讨论些什么。
走得近了,朝严姩和严百丈躬身行礼。
“见过老师,见过严老先生。”
……
“老师,这段堤已有下陷的征兆,夜里得盯着点,多填些碎石夯土,再加固几道戗堤才行。”
严姩道:“那便去调些人手,明日来加固。”
子夜时分,酸枣湾河堤突然传来轰然巨响——连日高水位浸泡下,夯土堤坝轰然塌陷丈余,黄水偏离河道,向西边漫卷去。
河工们加急抢险,填了无数沙袋,仍是无用功。
天亮时水势渐缓,沿岸已是一片狼藉,天堑河支干改道,往西南方冲刷出一条新的河道。
水汽凝在天堑河两岸,起了雾。
三万大军列阵东岸,封甲坤在晨雾里望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
浊浪滔滔,原本狭窄的河道此刻横无际涯,前两日勘察的渡口也一片汪洋,塌落的堤石与泥沙沉在水中,根本无从下脚。
斥候惊惶地道:“将军,酸枣湾的河堤塌了!河面宽了足足数里,原来的渡口被河水冲没,河道都改到西边去了!”
封甲坤一掌拍在身旁的断木上,正要下令搭浮桥渡河,参军上前躬身,道:“将军,此处水流湍急,强行渡河风险太大。不如沿河东岸北行,绕过改道河段。”
封甲坤道:“绕行需多走几日?”
参军道:“若加快行军,只需多走两日路程。”
封甲坤咬牙颔首:“传令下去,全军沿河岸绕道,向北行军!”
***
营帐连绵,扎在清风渡口这片荒无人烟的地界上。
渡口荒废日久,只剩些断桩残缆,不复当年摆渡盛况。
此地是入庸都前最后一处可容大军休整的要地。
衡邈刚巡查完营防,一身玄甲沾着尘土,回帐便吩咐亲兵备水擦洗。未等卸甲,便听闻帐外传来铠甲摩擦的沉响——不是卫兵换岗的节奏,倒带着几分肃杀。
赵明钦掀帘而入,身后跟着数名心腹校尉。
衡邈质问:“赵明钦,你这是何意?”
亲兵们欲要反抗,却被赵明钦的人死死按住,利刃抵在腰间。
赵明钦道:“勤王之路艰险,侯爷身子骨不济,突发恶疾卧床。从今日起,全军由我统领,继续向庸都行军。”
衡邈怒拔佩剑,剑刃映着灯火寒光,“赵明钦,你是长公主的人?”
赵明钦身姿挺直,不避,不否认。
摆明了态度就是衡邈猜对了。
衡邈嘴角抽搐,频频点头,“藏得深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
衡继南重掌南境后将衡邈杖一顿,发配去守水库,他愤懑几载,才再一次等来了庸都政变,帝令其出兵勤王的机遇。可他早已被削夺兵权,并无几人愿随他出兵,只有他遭贬后也被发配边缘、郁郁不得志的几个旧部愿意跟随。
赵明钦愿率玄甲骑随他前往,是意料之外的。有了这三千精锐骑兵,才叫这一支军队瞧起来正规不少,不再像东拼西凑的班底。
衡邈道:“矫传军令,本侯可将你就地正法!”
赵明钦举起手,手心握着兵符。
那是白日他巡查时,被赵明钦借故“代为保管”的,此刻竟成了对方夺权的凭证。
赵明钦道:“侯爷息怒,末将也是为了大局。您安心养病,待大事成后,自然会还您清白。”
“你这个逆贼!长公主无诏无玺,亦非正统,她能给你什么?你拼死效忠于她,与你有何好处?”
赵明钦平声道:“若你在至暗的生活里蹉磨过两千个日夜,有一人出现,赦你全族戴罪之身,在你寸功未建时登坛拜将,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誓死效忠。”
“滚开!”衡邈打退拦他的几人,冲向帐外,正想张口高喝自己没病,赵明钦有谋逆之心,看到帐外的人后,却喊不出声了。
不是他的旧部,也不是玄甲骑。
一排银甲骑兵排开,肩佩鹰头。
为首的女子是衡漾。
北境的鹰头军。
难道陈良玉已在庸都?
衡漾一身戎装,手持长剑,“大哥,大局已定,降吧!”
衡邈被软禁在大帐,躺着,望帐顶的毡布。
不知几时,天光破夜,朦胧的灰白从营帐缝隙渗进来,染亮了帐顶一角。
帐外,赵明钦高声传令:“侯爷病榻前嘱托,眼下勤王事急,不可延误,命我暂代主帅之职。”
士兵们虽有疑虑,却见赵明钦手握兵符,又有军医与衡家女衡漾“佐证”主将病重,只得纷纷领命,拔营行军。
赵明钦勒马在前,问衡漾道:“夫人,陈大将军是否已回到庸都了?”
若陈良玉回来了,娉儿应当也已身在城中。
衡漾笑了笑,道:“快了。”
那便是还没到。可这鹰头甲?
衡漾道:“庸都侯府找出几副甲胄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家中侍卫穿出来唬唬大哥。
***
鹰头军行至河芦镇,陈良玉下令勒马缓行过镇。
忽听巷弄两侧寒光乍闪,窜出七八条黑影,几个黑衣人影携短刃疾扑而来,刃风破雾,直冲马背上的陈良玉而去。
尽是要一击毙命的招数。
鹰头军在旁,也胆敢刺杀,是存了死志的。
卜娉儿眼疾手快,拔剑格挡。陈良玉闪过迎面一刀,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扫过,一名刺客当场毙命。刺客首级滚落时,陈良玉看清对方后领绣着的龙纹暗记。
剩下几名刺客合围而上。
陈良玉身侧都是身经百战的军士,片刻的惊顿后,便提剑回击。
片刻间,其余几名刺客尽数伏诛。
最后一人拼死刺来,不过三五回合,陈良玉反手将剑抵在其咽喉,稍一用力……
嘉南捂着脖颈瘫跪在地,双目睁大。
陈良玉比预估的日子提早抵达河芦镇,城阳伯岳惇还不见人影,她便先到了。圣旨送达北境尚需时日,即使快马不停,也没道理提早这么多日!况且,皇上的旨意并未让她率鹰头军前来,只让她孤身回庸都复命。
唯一解释得通的,是圣旨未到,她便已离开北境。
等不到城阳伯,他便只能孤注一掷,奉旨截杀。
陈良玉收剑入鞘,最后一名刺客还没断气,忽闻庸都方向传来沉闷的钟鸣。
陈良玉扬手压了压,瞬时安静。
一声声数下去。
钟鸣十二响,国丧。
“皇上……”
嘉南眼珠凸起,他艰难抬眼朝庸都最后一望,城墙依旧宏伟而高大,落日余晖为城楼镀上一层金红。
只是这座城,这天下,要易主了。
他手垂落,脖子缓缓歪了下去。
北境铁骑的身影已出现在官道尽头,陈良玉身披鹰头甲浴风而立,胯下战马踏蹄扬尘,身后队列严整如铁。
吊桥缓缓放下,庸都城门守将快步出城,抱拳躬身恭迎——
庸都动荡,皇权旁落。
而眼前踏血而归的人,注定要在这满城风雨中,铸就一个新的时世——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章修文中……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9章
景阳钟的丧音刚响过一声, 一支禁军便举着丧幡分赴各宗室、大臣的府邸,命王侯百官即刻入宫。
丧钟响起时,谢文珺正乘车舆进宫。
车轮驶到长街中段,猛地驾停。
“不对。”谢文珺心道。
这钟声太急, 太突兀, 没有半分缓冲,像是有人在仓促间敲响, 而非国丧应有的庄重有序。
若谢渊骤然崩逝, 宫里第一要务该是封锁消息, 先召二相七卿密议, 定好继位之人再昭告天下, 怎会如此仓促敲钟, 让流言先于诏谕传开?
荣隽也觉出事有蹊跷, 道:“殿下,今日可还要进宫?”
谢文珺道:“事不宜迟。”
多拖一刻, 就有一刻的变故。宫内情形不明,是真丧还是圈套, 她也得亲眼见着,才会相信。
车舆动身, 身前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荣隽冲轿厢里喊了一句:“殿下,看谁来了。”声音带着分明的喜色。
前头马缰一收,马背上的人翻身落鞍,鹰翅盔下露出那张刻上些许边关风霜的脸。
是陈良玉。
她道:“容大人,别来无恙。”
荣隽一揖, “大将军别来无恙。”
谢文珺一把掀开锦帘,看清是她后快步出轿,动作是少有的毛躁。
那人鬓边的碎发被风拂起, 眉间那道疤痕浅了,却更添英气。陈良玉也望着她,向她走来,口吻难掩热意,“殿下。”
谢文珺下意识往前一步。
陈良玉上前,自然地接过谢文珺臂弯的重量,抬手将她从车辕扶下来。
“刚入庸都便闻丧钟,”陈良玉侧头看她,见她下颌线绷得利落,却在目光扫过来时,眼底漾开细碎的暖意,声音放柔,“殿下这是要入宫?”
谢文珺道:“皇兄龙驭宾天,我身为宗室,必须入宫。”
陈良玉道:“我们一起,我陪你一起去。”
三四月,满城吹落杨花。风卷着杨絮掠过,她们再度并肩而立。
久别重逢,那些生死未卜的惶惑,都在此刻的并肩缠成一点隐秘而灼热的牵连。
宫里很静,承天门到午门,都静得不太寻常。
丧钟敲得蹊跷,宫里的动静,更是处处透着不对劲。
陈良玉环顾四周,道:“殿下,我去看看。”
谢文珺点头,“好,你当心。”
文武大臣、王侯宗亲皆身穿素衣丧服匆匆赶到宫里,四品以上官员按品级列队,聚在崇政殿广场上,乌压压一片素色身影。
忽然,崇政殿厚重的门轴转动。
广场上的啜泣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崇政殿。
只见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宦官们躬身退至两侧,先走出的是面带戚容的皇后,她一手牵着大皇子谢斐琮,另一手紧紧搀着一个人——
正是已经驾崩的谢渊。
“皇上?!”
……
有人惊得低呼出声,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停住。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先前的哀戚被惊愕取代。
站得远的拼命挤眼睛。
“真是皇上!”
“皇上尚在世,谁鸣的丧钟?”
……
帝颜枯槁如秋叶,眼瞳勉力才撑开一条缝,难掩涣散的死气。
临夏大军并未如期而至,反而是南北两境的骑兵同一日入了城。
谢渊知道不能再等了。
赵明钦率玄甲骑守在玄武门,承天门更是人马攒动,鹰头军分区布防。
东华门、西华门则有南衙监门卫把守。
皇宫已成了烹油的铁桶。
有人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便要夺权乱政。
他偏不能叫谢文珺如愿。
谢文珺一身蟒纹朝服,玉簪束发,立在百官之首。
谢渊只淡淡瞥一眼,便收回目光,落在身侧的妻儿身上,吃力地拍了拍荀淑衡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谢文珺显得比他还要平静。
似乎她身着蟒服入宫,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家宴。
陈良玉身披甲胄而来。
谢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谢文珺,在谢文珺身旁停下,朝这边参拜:“罪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而后坚定地与谢文珺站在一起。
谢渊枯槁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这么快就从北境回来了?
看来嘉南没来得及等岳惇布兵在河芦截杀。以为兵权在握、朝臣依附便稳操胜券了吗?
即便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都受谢文珺笼络又如何?
今日文武百官皆在,谢文珺若当着天下臣工的面发难,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也架不住满朝上下的口诛笔伐。
她若觊觎皇权、帝位,则名不正,言不顺,天下离乱。
成王败寇,棋差一招。
后排的官员们一脸迷茫,这些人不问党争,不知有何事发生,正惊疑宫里宫外为何新增这么多骑兵精锐。
只知,君未亡而丧钟先鸣,君死有疑。
那么,是谁逼得皇上不得不以死讯召集百官?
终于有不知情的官员先反应过来,这是政变!
“诸卿勿惊。”
谢渊动了动苍白的唇,“皇后,替朕宣旨。众卿听旨!”
百官齐齐跪下,接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临御天下近十载,躬行仁政,勤抚兆民,今春秋已高,精力渐衰。大皇子谢斐琮,仁孝敦厚,聪敏睿智,堪承大统。兹告祭天地宗庙,禅位于吾儿,择吉日登基,改元新纪。
“朕钦点,户部尚书荀书泰,佥都御史赵兴礼,翰林大学士兼中书左侍郎谷珩三员,充任帝师,总领辅政之事。内外文武百官,皆当恪遵新君之命,协辅帝师,同心同德,共襄盛举。
“敢有心怀不轨、妄乱朝纲者,天下臣工皆可共诛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下之日,即行遵办。
“钦此——”
钦此……
荀淑衡嗓音刚落,谢渊便如被抽去所有支撑的朽木,上身猛地一倾,向后栽倒。
太医署令疾奔上前,切脉的手僵住,颤抖着换了只手再诊,随后重重叩首于地:“陛…陛下…龙驭上宾了!”
百官惊呼,跪哭于地。
此刻才迎来真正的国丧。
也意味着,新朝开启。
先帝猝然离世,国丧、朝政、幼帝继位等等事宜揉成一团乱麻。
这时候便需要一个拿主意的人。
百官恸哭一阵后,目光投向老国丈、左相荀岘。
谢文珺稍微侧身,对荀岘道:“召集众卿,随本宫入殿议事。”
乾清殿烛火通明。
谢文珺端坐于御座之侧的摄政席,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群臣,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心头皆是惴惴。
人人都在沉默中煎熬,只盼着荀相或辅政大臣出面斡旋,却见祯元帝钦点的三辅政大臣立在班首,神色平静,竟似早有预料。荀岘心也惶惶,一味地躬身应和。
谢文珺道:“众卿不必揣度,今日召你们来,非为别事,只为新帝登基一事。”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众人抬眸,满眼皆是难以置信。长公主此前笼络重臣、手握兵权,此刻召集众臣于乾清宫议事,谁不猜她是要趁势夺权?
谢文珺抬手示意近侍捧出表章,道:“皇兄遗诏明定,本宫断不会因私欲乱国。”
众臣齐声道:“殿下圣明!”
谢文珺又道:“登基大典需时日筹备,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更不可一日无政令。”她抬手按住御案,“即日起,直至新帝登基大典完毕,这段时日本宫暂理朝政,众卿可有异议?”
国不可一日无主,幼帝尚未登基,长公主暂理国事,倒也合理。
鸢容当即道:“臣无异议!”
左右不过半月时间而已,众臣又齐声附和,“臣无异议。”
正这时,陈良玉披甲佩剑,跨步进殿,身后亲兵拖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伤的人,细看那人穿着,竟是禁军统领的甲胄。
那人是蒋安东。
方才竟无一人察觉陈良玉未随长公主入乾清殿。
陈良玉耳听有兵戈交锋之音,便循声而去,蒋安东正欲携太后从西华门突围,闯出宫去。
“禁军大统领蒋安东欲掳掠太皇太后出宫,奏请殿下,如何处置?”
谢文珺抬了抬手,蒋安东被长宁卫拖至乾清殿外,按跪在地砖上,手起刀落,利落斩下逆首。
乾清殿瞬间沉寂。
这杀鸡儆猴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陈良玉再上前,道:“启禀长公主,樨马诺部遣使求见,携国书一封,敬献贡品若干。”
谢文珺:“宣!”
使臣进殿,行了草原的礼,此人个头不高大,戴围帽,络腮胡。身形也不似从前的草原来使那般魁梧。
她用佯装蹩脚的中原话宣读国书:
“樨马诺大首领携恪尊叩见大凜江宁长公主,感念公主仁德,此前赠我部书籍、匠人,又遣良匠传耕种之法,使我部少受饥馑之苦,蒙公主厚恩,我部便愿歃血为盟,永不犯界。”
读罢,国书奉上,又递上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与一张完整的白狐皮,作为盟誓信物。
她是跟陈良玉一同入上庸城的。
谢文珺假意认不出乔装改扮过的黛青,依礼叫鸿胪寺卿回赠樨马诺国礼。
侍立的百官面露喜色,北方有个翟吉时不时来扰,也叫人心烦得很,若能与樨马诺结盟,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谁能想到,谢文珺未动一兵一卒,仅凭典籍、粮种与工匠,便收服了最桀骜凶残的草原部落。
黛青道:“长公主一日镇国,樨马诺一日奉此约。长公主若离朝堂,盟约自解。”
这……
众臣琢磨,这是只认长公主的意思?
陈滦振衣下跪,叩首于前,跪请道:“启禀长公主,大皇子年幼,朝堂初定,北境战事不平,南方旱灾未绝,此刻内忧外患,恐主少国疑,若无人镇抚全局,恐生变乱。”
御史中丞江献堂叩首触地,声泪俱下:“臣斗胆恳请长公主以社稷为重,临朝摄政!统揽朝政,安抚四方,待新帝成年,再归政还权!”
人老了,易感慨,遇事就抹泪儿。
不知是为祯元帝新丧而哭,还是为国家社稷担忧而哭。但他这一哭天喊地,反而感染了其他大臣也无比动容。
赵兴礼见恩师跪了,便也在江献堂身侧撩衣下拜。
太府寺卿鸢容,中书左侍郎谷珩、右侍郎盛予安紧跟着行跪礼,“臣请长公主摄政!”
大理寺、御史台、中书省、太府寺一众官员见顶头上司跪了,也急表忠心,相继跪倒在地。继而是兵部、吏部、刑部……
转眼躬身的百官多数都跪了下去:
“恳请长公主摄政,以安天下!”
荀岘与户部尚书荀书泰不表态。
此前是应了长公主一些事,可陛下并未立太子,而是直接禅位,荀家自可辅政,又何需长公主摄政?
陈良玉倾身,“荀相?”
荀岘心惊了一拍,领兵的在这儿,蒋安东已死,宫里宫外都是听令于长公主与陈良玉的人,若不让这一步,难说大皇子是否能顺利即位。
荀岘撩袍,拜道:“老臣恳请长公主摄政!”
不日,新帝于灵前继位,改元嘉宁。
遂启长公主临朝摄政之新纪元——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