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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昆仑 咩桑 19174 字 2个月前

江潜回道:“这只是原因之一。万大人说,她有很多东西被昆仑扣下,她想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去。”

“她所创的那些心术。”沈苍玉接道。这个她倒是清楚,因为上一世的江潜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情,他将昆仑藏经阁里所有和万千重有关的心术全都搬了出来,送离昆仑。

江潜没有想到,沈苍玉居然也知道这些事情,他忽然想起,沈苍玉现在是昆仑内门的弟子,但她同样也是铜钱眼继承者,万千重肯定和她也有联系。这样说来,万千重肯定也将这些事情告诉过沈苍玉。

江潜应道:“对,万大人当年创造那些心术,本就是创造人人都能使用的心术,无论是修仙者,还是凡人。如今昆仑垄断了她的心术,她在想办法将那些心术夺回来,传播给天下人。”

江潜说道:“万大人想将自己的道法在民间扩大,想让天下人都能掌握心术的能力。”

江潜说得振振有词,慷慨激昂,沈苍玉却知道,这背后的真相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毕竟他们身上所带的是道法铜钱眼,铜钱眼拥有者最讲究自己的利益,总不会去做那些看不到回报的事情。

沈苍玉想起未来藏经阁将被烧毁的结局,她想,或许藏经阁的毁灭有江潜和万千重的一份手笔。

“到了。”江潜看着眼前宽敞的大院,说道。他掏出自己的令牌,展示给守门弟子看。

守门弟子打开了门,却看着他身后的沈苍玉,神情犹豫。

沈苍玉身上没有通行证,但她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内门弟子的话就是天,他自然不敢阻拦,但她身上又没有令牌,若是长老怪罪下来,他两头都讨不到好处。

这时江潜将他拉到一旁,在他身旁耳语片刻,在他手中塞了几块碎银。

守门弟子听了他的话以后,立即眉开眼笑,对着沈苍玉点头哈腰:“您请进,您对这奇珍坊不太熟悉,要不我来替您带路?”

江潜却拦在他跟前说道:“没事,我对仓库熟悉,我来带她找就行,若是事成,大人定会在长老面前美言你几句,不过你得对这事守口如瓶才行。”

守门弟子赶紧接道:“明白明白。”

江潜将沈苍玉带了进去,小声向她解释道:“我骗他说,你这次来奇珍坊是要给长老准备生辰礼物,这事是个秘密不能声张,你还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确实是个好借口。”沈苍玉想了想,她不记得龙脊山其他人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她从小觉得自己的生辰日子不好,于是从来不庆祝生辰。但是她知道,生辰对于别人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日子。

毕竟生辰决定了三元,决定了人的命格。

沈苍玉轻车熟路地在奇珍坊的仓库里绕着,绕过几道大门,最后在一间房子前停下。

江潜看着眼前紧锁的门,从袖子里掏出一大串钥匙,一条条挑着,嘴上问道:“你忽然要来仓库,究竟是要来找什么呢?”

“香,”沈苍玉说道,“我要找行香堂的香。”

她通过离坚白看到了药丸背后隐藏的剧情线索,知道行香堂香火失灵的背后免不了冬棠的操控,但她没有证据。

那些药丸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药丸是拯救行香堂的果,但不是行香堂香火失灵的因。

就在那时,沈苍玉忽然想起徐秋白曾对她说过的话——“香,是三界硬通货。”

有了香,无论在哪,都能与天香娘娘达成联系。

若有一个办法让所有人的联系断开,那线索最终导向的只有一个东西。

香。

“行香堂的人说,如今香火大不如前,他们要开源节流,于是这个月的香他们只申请了非常少的量。现在仓库里所有的存活都被他们取光,没有余货,你要是想要专供给行香堂的香,还得等上半个月……”江潜说道,只见沈苍玉绕开存货的货架,向尽头的方向走去。

她直直走向尽头的柜子,将一格柜子打开,扒拉开一堆零散的杂物,从中拿出一小把香。

“这不就是吗。”她说道。

江潜看着她的举动,过往心中那点疑惑越来越强,直到现在才爆发,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柜子里放着这些东西?”

仓管长老有昧下货物的坏习惯,他喜欢将每次进购的货物拿出一小部分,藏在这个柜子里。他每次只那一小部分,因此没有什么人留意到他这举动。

仓管长老会将这些货全都捏在手里,等着过一段时间,看物价是否上涨,若是上涨了,他便会将手中这少量的货物高价抛售出去。久而久之,他无论看见什么,都会悄悄留下一小部分。

即使是行香堂特定的香,这种东西没有销路,但他也会习惯性留下。

沈苍玉看着手里的香,将香上的粉末碾碎,凑在鼻尖闻着它的味道。

果然。

她在心里想着。

这批香有问题,这才是行香堂香火失灵的关键。

上辈子她也负责过行香堂定香事宜,行香堂的香一向是专坊专人特制,但有时候,那些匠人会为了降低成本,以次品充好,被她揪出过好几次。

正如眼前这批香,香的粉料细腻程度还有味道都与正常的香有细微的区别。

沈苍玉将那一把香收进袖子里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江潜见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是加快步伐向着门外跑去,他忍不住追在她身后问道。

“我要去一趟行香堂。”

*

行香堂香火大不如前,只有亲身踏足这里,沈苍玉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行香堂的阶梯上难得空旷,就连平日里萦绕在路上的烟雾也消失了,只余下清幽的树林和几只跳到雪地上觅食的鸟。

沈苍玉走上第三殿时,坐在领香台上打哈欠的行香堂弟子立即坐直了身子看向她。

当时徐秋白被赶出昆仑的时候,沈苍玉挡在徐秋白身前,这件事已经在昆仑里传遍了。因此,大家都觉得沈苍玉和徐秋白的关系不简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如今沈苍玉一入行香堂,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动作,生怕她是来替徐秋白抱不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沈苍玉走到领香台,抬手拿过桌上的香。

只看一眼,她便知道,眼前的这个香和她在奇珍坊里看到的香一模一样,这两者都与行香堂常用的那种香不同。

沈苍玉开口说道:“这香有问题。”

“什么?”行香堂弟子赶紧从她手中将香抢过去,但这在他眼里只是香,香和香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们当了这么多年行香堂的弟子,烧了这么多年的香,也没有看出这香有问题吗?”沈苍玉看着他慌张的神情,说道。

“这根本就不是向天香娘娘祈愿的香。”没有用上对应的香,天香娘娘根本就没有办法听到他们的声音。

根本就不是天香娘娘失灵了,而是他们连接的途径不对罢了。

“看来,你们行香堂弟子还不如我一个外人看得真切。”

第67章 嗔念 以怨念为引,无量生

怎么可能, 理由怎么会这么荒唐,他们绞尽脑汁,他们机关算尽, 他们想将所有会影响信仰的人踢出去,想要挽回天香娘娘的眷顾, 没想到,最后问题竟然出在了香上。

那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算什么?

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或许在天香娘娘失联的时候,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试图去找一个原因, 在被焦虑蒙住眼睛的情况下,他们找到的答案也不一定是对的。

难道这一切,只是一叶障目而已吗?

“难怪, 我就说,天香娘娘就算信仰减弱,与我们的连接也是逐渐在衰退, 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 在一夜之间断开联系。”

“原来是香的问题……”

此时水玲珑忽然站上前,说道:“去将仓库里的陈香拿过来。”

“前些日子下了一场大雪,将仓库的屋顶压塌了, 雪水将仓库里沉积的香全染潮了,用不得。我们只好加急去采购新的香……”站在一旁的行香堂弟子沉思道, “莫非是我们这求香任务太过急迫,匠人们赶工做出来的香品质欠佳,这才失效了?”

她看着水玲珑的眼神, 不敢将话往阴谋论的方向上推,毕竟徐秋白一走,水玲珑的作风便越发得雷厉风行,行事铁面无私,用的是钢铁手腕,谁都不想在这时去触她的霉头。

有弟子从仓库里将残余的陈香拿过来,放在桌上,小声说道:“师姐,香来了。”

水玲珑拿起桌上的两支香看着,果然,这两支香的颜色确实有细微的差别,香气也不同。最新这批香里少了一种味道,或许是少了其中一味材料。

原来问题出在了这里。水玲珑知道,这一次行香堂的变故必然是有人在做局,但她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下了手。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站在一旁的行香堂弟子们纷纷拿起桌上的香进行比对,也陆续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这香的颜色不一样啊。”

“陈香和新香肯定是不同的,谁知道这两者的不同到底是新陈区别还是其他区别啊。”

“你闻一下这个气味,它们的气味也不同。”

“还真是这样,不过平日里我们只顾着烧香,香点燃以后就只剩下呛鼻的烟雾和香气,我倒是很少留意到香烧之前的模样。”

“还是不够细心啊……”

“……”

窸窸窣窣的话语此起彼伏,水玲珑将香放回桌上,问道:“这一次的采购由谁负责?”

她的声音落下,人群顿时变得静悄悄。

这是要追责了。

这次行香堂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无论是名誉受损,还是香火难续,还有徐梅长老退位和徐秋白离开昆仑,这些事情都得结算在这个采购之人的头上。他得承担这一切后果。

知道这一点以后,没有人敢开口说话,生怕自己知道了一点儿内幕,最后受到了牵连,一并被赶出昆仑之外。

这时,有人站在人群里小声说了一句:“我记得这批香本是明英负责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人着急地开口说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哪有这种胆子……”

那人被他的音量吓了一跳:“我还没说完呢,这批香本是你负责的,但你那段时间请了假,说要和朋友到山外去玩,你还记得,自己当时将任务托付给了谁吗?”

擅离职守也是错,进了错误的香导致行香堂没落也是错,但显然后者要比前者严重得多。

明英想了想,果断说道:“我当时确实有些私事要处理,只好找人接替我的工作……我记得那个人经常替行香堂弟子们接替工作,她好像是……”

“冬棠。”水玲珑说出一个名字。

“对!”明英赶紧接道,“对,就是冬棠!”

水玲珑勾了勾唇角:“看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已经很明朗了。”

在场的行香堂弟子们对视一眼,发现人群中根本没有冬棠的身影。冬棠最近不在行香堂的殿内,而是专注待在山脚的医馆中,其余时候她都和同盟会的人待在一起,很少和其他行香堂弟子接触。

但她最近风头很盛,除了行香堂以外,昆仑的其他弟子都能叫出她的名字,她和她背后的同盟会一起被人们熟知。昆仑其他人还开着玩笑说,如今行香堂迟早要完蛋,她医术这么了得,还不如在昆仑中独自建立一个医馆,这样既能替他们看病,又不再受行香堂拖累。

“她真的坏事做尽啊,看来她早就生了二心,想要离开行香堂,说不定这批坏香的采购也是她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搞垮行香堂好让自己早日离开这里。”有人这样说道。

意料之外的是,附和她的人不在少数。

沈苍玉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他们讨伐冬棠这一幕与当时他们讨伐徐秋白时何其相似。

当时在徐秋白房前的时候,这些人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他们用直白的厌恶的颜色看向徐秋白,恨不得吃他的血肉,恨不得他下一刻就被打进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在徐秋白终于被赶出昆仑以后,他们才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但在那群人中,有多少人真正受到过徐秋白的伤害?

又是多么重的伤害,以致于他们如此恨他?

如今眼前的情况也是。

沈苍玉打听过冬棠的信息,在冬棠来到昆仑以后,她一直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很少有人记住她的名字、她的长相。

直到行香堂香火衰退,她突然靠着医术,靠着沈清晏的药,靠着同盟会出了名。

【人一旦出名了,她的脸就会变得清晰。】

这句话是沈苍玉在弹幕上看见的,但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她不可否认弹幕的话很多时候带着极强的主观意识,但有时他们又会说出一针见血的真理。

冬棠便是最好的一个例子,在火之前,无论是在昆仑,还是在小说的评论区,没有人去谈她的名字。

但如今到了她的高光剧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她。同样的,荣辱皆来。随着她出名,昆仑中莫名其妙恨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像现在,一旦有人提起,行香堂香火失灵背后的罪魁祸首是冬棠,对她的非议便一拥而出,他们不断地找着她的错失,想要极力证明她确实是个大恶人。

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就能站在道德的高位上,毕竟他们攻击的是一个坏人,他们不会因此产生负罪感,他们做得心安理得。

也不知他们是善于见风使舵,还是说这背后的罪魁祸首是谁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有人只是享受此时讨伐的快感,有人只是善于迎合别人,好让自己更好地融入集体,避免自己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目标。

讨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强力的手段,而善于引导舆论的人,便能极大程度地操控人气,将别人的人气化作自己的力量。

沈苍玉看向水玲珑,她虽站在喧闹的人群之中,却眼神尤为冷静,似乎没有被其他人的情绪所渲染。

这时,水玲珑仿佛察觉到了沈苍玉的眼神,她朝沈苍玉的方向看了过去,朝她勾起嘴角。

那一刻,明明水玲珑没有张口,沈苍玉却似乎察觉到了她想对她说的话——

“怎么利用人气去对付自己的敌人,我已经为你演示过了,现在你学到了吗?”

沈苍玉意识到,靠着信仰的力量获得窥天机能力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角色。

那天香娘娘也是如此吗?

天香娘娘手握窥天机,能看到事物运行的规律以及未来会发生的事情,那她是否知道,行香堂的香火会出现问题,她又是否知道,有很多五邪的信徒正在窥伺她身上的宝物。

如果她真的有窥天机的能力,她应该会知道这一切,但她却没有提醒自己的信徒们,也没有出手阻止。

天香娘娘到底是信奉天命论,认为她的命运无法改变,因此没有出手。还是说,这一切只不过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包括她自己?

“冬棠在哪里?”

“不在医馆。”

“同盟会呢?同盟会找过了吗?”

“同盟会哪有什么据地啊,他们平常聚会的地点还是食堂呢,但如今这食堂的餐点早就过了,里面哪里还有人啊……”

“人还会在哪呢?”

“咚——”

“什么声音?”

巨大的敲击声传来,像是敲钟的声响,但声音的源头并不远,就在人群之上的地方。

他们抬头看向阶梯的尽头,那里是第一殿的方向。

“咚——”

随着钟声敲响,地面仿佛在摇晃,他们脸色大变:“行香堂里怎么会有钟啊?”

是啊,行香堂里没有钟,第一殿里除了庙宇和神像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咚——”

他们撒开腿向上跑去。

“咚——”

阶梯上人头攒动,他们手里举着灯笼,灯笼的光向四周散去,又被周围密集的人群拦住,化作地上一幢幢细长的涌动的黑影,仿佛地下不断滋生的鬼。

钟声越来越密集,像是鼓点,踩在人们的脚步声上。

人群涌上第一殿,光线从平台上升起,随着一道清脆的哐当声响起,他们看见被砸开的天香娘娘神像,满腹的经书脏器哗啦撒了一地。

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疯了吗?她怎么敢……”

冬棠丢下手中的锤子,拨开流水一样涌出的经书,她在神像内挖着,口中不停念着:“在哪……至宝到底在哪里……”

“冬棠,你快住手!”

“你要做什么?”

冬棠置若罔闻,丝毫不管身后的人群,只是拼命地将一本本书和竹简从神像体内挖出。

人们丢下灯笼向她跑去,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即使天香娘娘信仰衰减,他们也无法忍受她的神像被人如此糟践。

冬棠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感觉着手中冰凉的触感,总算是露出了笑颜:“找到了。”

她将手里的物件从神像体内拿出,借着灯光向外看去,那是一颗透明澄澈的珠子,珠子上闪着异常璀璨的光,珠子看不出材质,不知道是什么矿石所制,但珠子上却充满了浓郁的灵气,任谁看都知道这绝非凡品。

“这就是阿弥伽所说的至宝对吧。”冬棠痴迷地看着手中的珠子,阿弥伽说,这颗珠子就是天香娘娘窥天机能力的来源,只要能获得这颗珠子,就能掌握窥天机的全部力量,能看到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把它放下!”冲到冬棠身前的行香堂弟子大声吼道,想要将她手里的灵珠夺走。

冬棠忽然一抬眼看向他。

一念之间,那个弟子忽然脸色煞白,脖颈处黑色的血管向外突突地跳动着,他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的冬棠:“你……对我做了什么?”

在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他们捂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嘶吼。

“这是什么?”

“我的头好痛,为什么会这样!”

有人脑中的意志挣扎着,强撑着理智看向冬棠说道:“肯定是她对我们用了什么……邪术……魔修,她是魔修!”

他们的眼白化为黑色,他们的饿心脏跳动着,作为嗔的所有恶欲此时尽数从他们体内涌出。过去他们所有的抱怨、责怪、针对、讨伐时产生的嗔欲此时化作了无穷无尽的能力,从他们体内涌出。

水玲珑看着周围被控制的弟子,脸色沉重。

她也感受到了嗔的力量,但她体内的嗔欲不重,因此没有被操控神志。

她确实会拿捏人心,是因为她能清楚看懂每个人的情绪,她早就将七情六欲从自己的体内剥除,因此才能更好地掌控它们,免受它们的影响。

控制别人的情绪是她的手段,但她能走到这一步,靠的都是自己的实力,过去她走的每一步都坦坦荡荡,无怨无悔。她很清楚自己每一步将要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因此很少有东西能够影响她的情绪。

如今冬棠投靠五邪,激发行香堂弟子心中的嗔欲,用邪术影响他们,把他们的嗔欲化为自己的力量。

这一点确实在水玲珑的意料之外,她一向觉得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但唯独这一次她算错了。水玲珑没想到冬棠居然这么大胆,她不惜暴露,也要将事情做绝。

冬棠看着像乌云一样笼罩整个行香堂第一殿的黑气,抬起手,衣袖垂下,露出她手腕处的黑珠手串。随着她抬起手,掌心出现一个漩涡,将源源不断地黑气吸入体内。

她闭上眼,心中念道。

以怨念为引,无量生。

第68章 回来 天香娘娘睁开眼,向冬棠的方向指……

沈苍玉手一转, 昆仑剑落入手中。

她紧盯着第一殿外翻滚的黑气,这一次的嗔念尤其浓郁。忽然她的视线穿过山崖看向远方,在昆仑的各个角落里, 黑气源源不断涌起。不仅是行香堂,这昆仑里的其他弟子也受到嗔念的影响, 化作了无量生的养分。

或许是因为冬棠在昆仑里潜伏了很久,对不少弟子们下了手。如今所有的黑气聚拢而来,沈苍玉意识到,冬棠比她过去遇见的任何一个无量生都要强大。

“如封似闭。”

沈苍玉将剑插入地下,周身的气以她为圆形, 在脚下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将她护住,免受四周黑气的侵染。

黑气循着人味一阵阵撞在风墙上, 借着黑气的掩盖,沈苍玉抬手,一枚铜钱在她掌心处旋转起来。

“一钱窥心。”她无声念道。

四周的景象颜色变化, 她透过层层人群看向远处站在神像旁的冬棠。沈苍玉本以为冬棠身上有这么浓郁的嗔念,相应地,贪欲应该也不低, 就像她在船上碰见的那个无量生一样。

但意料之外的是, 冬棠虽然怨怪所有不公平的事情,但她心中却没有多少贪婪。

她身上贪欲不重,这便意味着沈苍玉的铜钱眼·利益熏心对冬棠也没有太大的效果。既然无法用铜钱眼来对付她, 那就只能动手了。

沈苍玉卸去阻挡在周身的如封似闭,提着剑迎着黑气便上前冲去。

冬棠察觉到沈苍玉的动作, 手一抬,黑气向她冲过去:“找死。”

黑气撞向沈苍玉,却被她一剑斩开。冬棠没有想到沈苍玉的剑气居然还能斩开嗔念, 一团团密集的黑气向沈苍玉撞去,有的被她挡下,有的击中她的身体,有的缠上她的四肢想要将她拦下。

一道道紫痕和撕裂的伤口从沈苍玉身上出现,但她却面不改色,拼了命地向冬棠冲去。

只要杀死了她,无量生在昆仑里的繁衍便会终止,蝴蝶扇扇翅膀①,或许未来的很多灾难都会结束在这里。

“杀了我,你会后悔的。”冬棠看着沈苍玉说道。

“后不后悔,你说的不算。”沈苍玉抬剑,刺入她的心脏。

冬棠的身子向后倒去,嘴角却勾了起来。

无量生在经历死亡之后,才是真正活过来的时候,如今她的肉身死了,她便成为了不死不灭的无量生。

冬棠的身体落下时,化作飞灰消散在空中,接着,四周的黑气聚拢,为她凝结成一个新的身体。

“我说过了,你会后悔的,”冬棠大笑道,“现在,我已经无敌了,没有人能伤害到我。”

沈苍玉却置若罔闻,继续抬剑向她刺去。

看着她的剑锋,冬棠下意识躲开,剑锋没入她的胸膛,破开一道口子。

冬棠吃疼地抽了一口凉气:“怎么会……你的攻击为什么还能伤到我?”

她如今已经是魂体,活物无法触碰到她,刀剑也不可能伤她半分才对……难道说,这昆仑剑当真这么神奇,就连无量生的魂体都能刺伤?

沈苍玉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因为她本身就不是活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也是个死物,她自然能够直接接触到作为魂体的无量生,因为她们本质上是同样的东西。

同样,这昆仑剑是她召唤出来的手中剑,自然也和她一样,能斩杀魂体。

“太烦人了。”冬棠的眼神变化,开始吸收四周行香堂弟子的魂魄,从中获得力量。随着一道道惨叫声响起,冬棠原本半透明的身体逐渐凝实:“早知道你这么难对付,就应该早早将你除掉。”

她口中念了一串口诀,四周的黑气编织成一张张密网向沈苍玉罩来,网像刀锋一样锋利,若是被它扑中,只怕要化作满地的碎块。

沈苍玉不断躲闪着,眼睛却紧盯着冬棠的漏洞,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沈苍玉的攻击对冬棠有效,冬棠的攻击也同样能对沈苍玉造成难以修复的伤害。魂魄的伤与□□的伤不同,那是一种绵延的、持续的钝疼,总会在不经意间复发,痛彻心扉。

水玲珑将几块石头抛起,石头落在地上,像活物一样滚动着,在地上画出结界,将她护在其中。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香。

行香堂的陈香早就被雪水惹潮,无法点燃,而新的香也出了问题,所有的香都毫无用处。

行香堂弟子是天香娘娘的信徒,与天香娘娘之间的联系全靠香作为媒介,没有香在,他们便一无是处。

但水玲珑手中的香不一样,她这些降神香在她袖里乾坤中堆积了数年没有用过,与那些香不同,她这些香是正常的,能够请天香娘娘下凡。

作为行香堂弟子,每天都会烧香与天香娘娘联系,有事烧香,无事祈祷,这是他们的日常。

很难有人想象,一个行香堂弟子居然好几年没有烧过一支降神香。既然她不需要天香娘娘的能力,又为何要留在行香堂里呢?

在很久以前,水玲珑便觉得疑惑,为何天香娘娘无所不能,却无法将能力直接赋予他们,而是要他们通过燃香从她身上借助力量。

为什么他们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就像其他道法的弟子一样。

徐梅长老告诉她,因为窥天机是一个捷径,只付出诚心和信仰是最便捷的,最轻松的途径,没有门槛,无论是皇室贵族还是普通的百姓,甚至是住在破庙桥洞里身无分文的流浪汉,都有信仰的权利。

天香娘娘不管他们祈祷的理由是什么,只要付出了诚心,便能获得回报。有求必应,这才是天香娘娘香火旺盛,信徒广泛的原因。

但天香娘娘的赐福终究只是一种外加的辅佐,不同其他道法一样,需要不断学习不断感悟。他们获得力量的途径不同,结果也不同。

水玲珑问道,那为什么住在山外的凡人不去学习,这样他们就能感悟别的道法。

徐梅长老笑着摇了摇头,长大以后,水玲珑便懂了。

学习这件事在她看来再简单不过,但对于山外的凡人来说,却有着一道遥不可及的门槛。这个时代,不是所有人都有读书学习的权利。他们这群从小在昆仑长大的人,才是最幸运的人,这个出身便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水玲珑的亲人无一不是行香堂弟子,她生来就是行香堂的人。但她过去想过许多次,想要去选择别的道法,她喜欢将能力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向天香娘娘求助。

“但你想要一眼望穿自己的未来,将每一步都走好,又想获得更多人的注视与赞赏,这不恰恰就是窥天机的本质吗?”徐梅长老如是说,水玲珑顿悟,便从此留了下来。

若是换作其他人,便心安理得地忘记自己的那些纠结,专心信奉着天香娘娘,在信仰中获取能量。

但水玲珑却开始学习心术。她知道心术与道法不同,道法只有本道弟子可以学,但心术却是天下人都能学习的东西。道法的力量无法满足她,她便从心术中获得能力,即使心术这种东西被大多数行香堂弟子所唾弃,认为那是自讨苦吃。有了天香娘娘在,他们本就获得了万能的仙力。

人和人本就是不同的,即便是信仰同一个道法的人,思想也各有区别。

有人窥天机,是为了看透自己的未来,他知道天命难违,知道如何走才是他的命,顺应自己的命运,不去做无用的强求。

有人窥天机,是为了看一眼自己的极限,试图在有限的时间内提升自己,让未来比预料中的未来更加好,这便是水玲珑。

她学习了百般心术,就是为了在灾难来临时找到多一种解法。

“这一次,我这仍然无需您亲自出马,您就去帮别人吧。”水玲珑抬手将香挥出,那一把香向不同方向飞去,落在那些艰难控制着自己神志的行香堂弟子面前。

“这是……”行香堂弟子多年来的习惯让他们抬手抓住眼前的香,下一刻,所有香上燃起了猩红的火光。

黑气顿时凝住,白雾从香上漫出,越来越浓。

冬棠有意识到不对,她当机立断截停了吸收黑气的动作,周身的黑气将她笼罩,她向着山外的方向飞去。

被开膛破肚的神像忽然动了,天香娘娘睁开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向冬棠的方向指去。

白色的烟雾将飞到半空的冬棠缠住,烟雾不断收缩,似乎要将她压缩搅碎。

冬棠挣扎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神像:“我不也是你的信徒吗?你为什么要帮他们,为什么不帮我,作为神仙,你为什么就不能一视同仁,满足我的愿望?”

天香娘娘没有回答,白雾的绳索陷入冬棠的魂体,冬棠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阿弥伽,事到如今,你还躲在后头不肯出来吗?”冬棠露出狰狞的表情,“既然这样,那这至宝谁也别想得到!”

她抬手,忽然将那颗藏在手中的灵珠咽下——

作者有话说:①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洛伦兹

第69章 诛邪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昆仑中的弟子从未听说过, 天香娘娘的神像内藏了什么至宝,也不知道那些五邪之人从哪里得来了这些消息。

冬棠将灵珠咽下的那一刻,地下忽然有黑气涌起, 化作一只大手将冬棠紧紧裹住,想要将她拉入地下。

这只黑手上带着浓郁的阴冷的气息, 令人毛骨悚然,它比过去遇见的任何一个无量生都要可怕。

【你已解锁人物:无量生神使——阿弥伽】

消失许久的提示音再次出现在沈苍玉耳中,她盯着眼前的黑手,知道眼前这个东西便是一直躲在无量生信徒背后的神使阿弥伽。

过去沈苍玉所见过的无量生虽□□消亡,但魂体仍然幻化作人的模样, 但眼前的阿弥伽却连人形都舍去。

“缚灵阵。”水玲珑手中掐诀,向地上按去, 层层光圈像是涟漪一样向外扩展,缠上地上那只黑手,想要将它困住, 但缚灵阵的灵气却从黑手上穿过,没有触及它半分。

这攻击对它无用。

水玲珑盯着远处的阿弥伽,只觉得棘手。

沈苍玉将剑挥出, 昆仑剑脱手飞出, 刺向阿弥伽,却被它猛地弹开。沈苍玉的神识与手中剑相连,在昆仑剑的剑身与阿弥伽相碰时, 她仿佛听到了一阵阵密集的嗡鸣声撞入她的脑中。她头疼欲裂,忍不住抬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而血液从她双耳出淌出,她耳中尽是杂音和嗡鸣声,就连眼前的画面也看不清了。

冬棠将灵珠咽下, 阿弥伽见状只能出手将她救下,打算将她带入地下,一同潜逃出昆仑。

此时天香娘娘的神像垂眼看着他们,四周的白雾紧随其后将他们捆住,白雾将他们裹了一层又一层,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只巨大的茧。

果然,想要克制阿弥伽这种似鬼似怪的东西,还得要靠天香娘娘的仙力。

这时,层层叠叠的声音在山间回荡着,犹如万人同语:“老东西,你的力量早就寥寥无几,还想阻拦我,难不成你想要和我大战一场以后灰飞烟灭吗?”

天香娘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仍是那副慈悲的模样,只是遥指远方的那只手缓缓展开,又猛地握起来。

白雾顿时收紧,将捆住其中的阿弥伽发出阵阵杂音。

声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他们听到声音以后忍不住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哀嚎,鲜血从他们耳中溢出。

忽然,原本还在捂着耳朵发出哀嚎的行香堂弟子放下了双手,他们眼神空洞,嘴中念念有词,向着天香娘娘神像的位置走去。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锤子,有人踩在地上的经书上,有人抬手向神像退去。

此时他们众人齐心,确实想要将天香娘娘的神像推倒。

“你们在做什么!”水玲珑提高了音量,手中的缚灵阵转换方向,向那群行香堂弟子们捆去。

“天香娘娘嘴上说着关照所有人,为什么别的人命那么好,我的命那么差,难道就不能为我改一改吗?”

“既然做不到公正,那就把一切都毁掉了,大家都得不到好处,我才能好受一些。”

“为什么要拦着我?我的前半生都耽搁在行香堂中,如今行香堂没落了,我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如今我亲手毁了她,有错吗?”

这些都是埋藏在行香堂弟子们心底深处的怨念,此时在无量生的影响下一并爆发。

一道道声音响起,堆叠起来,就像阿弥伽说话时万人同语的声音一样。

“这个世界早就变了,就算我死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无量生出现,你们永远也无法消除无量生。”即使被白雾捆住,阿弥伽还是发出了嚣张的笑。

天香娘娘垂眼看着身下的一切,仿佛发生的这些画面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都给我住手!”水玲珑两手按在地上,源源不断的气导向缚仙索,死死缠住那些人,拦下他们的动作。

但他们体内的怨念太过浓郁,他们要挣脱一切束缚,他们要发泄,他们要将他们一手创造出来的神亲手毁掉。

神像摇摇晃晃,顶上的尘埃碎屑不断下落,她无声地看着人群,然后在众人的推搡下轰然倒塌。

地板龟裂,沙石飞溅,天地摇晃。

破碎的腹部流出的经书像是她的血液,洒了满地。

这时,拐杖落地清脆的敲击声在身后传来,水玲珑向后看去,只见徐梅长老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站在了平台之上。

她看着眼前的画面,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生气,她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注定会发生。

将神像推倒的行香堂弟子看着眼前倒塌的神像,被无量生侵染的理智此时逐渐苏醒过来。

徐梅长老杵着拐杖向那群行香堂弟子们走去,问道:“这是你们心里想做的事情,但为什么做出来以后,却要哭呢?”

那些弟子回过神来,看向徐梅长老,忍不住跪下。

“长老……”

“师父……”

徐梅长老却打断了他们的话:“天香娘娘的神像已经倒下,意味着天香娘娘的信仰从此结束,窥天机或许还在,但天香娘娘却不在了,我也不再是你们的师父。”

有人想要解释,说这一切都是无量生的阴谋,若不是无量生控制了他们的神志,他们又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但……这又确确实实是他们埋藏在内心深处阴暗的欲望。

他们当初进入昆仑,进入行香堂,便是怀着最美好的愿景,想要好好修炼,好好信奉天香娘娘,即使最后没有办法真正修成正果,也能做到无愧于心。

但修炼的路上他们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比起修炼,他们更加在乎自己得到的东西。他们忍不住看到别人的业力、别人得到的好处。他们忍不住想,为什么别人偏偏那么好运,为什么被眷顾的人总是别人。

在他们看来,自己明明比那些人更勤奋、懂得更多的知识、对天香娘娘的祈祷更加诚恳……但有时候,百里挑一的名额偏偏是那些远不如别人的人。或许是命运不公,或许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①,总有人去当天降紫微星,但那紫微星永远只会是别人。

他们将不甘放在心里,还宽慰地对其他人说,不是自己不好,只是这世道变了。

越是在修仙路上不停走,他们越是不甘心,无论是天道,还是天香娘娘,永远无法将好运公平地赐予每个人。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②。

既然如此,那就将一切都毁掉算了。

摧毁行香堂的信仰,确实是他们想要的,无论结果是否变得更坏,这一切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怨不得任何人。

原来亲手毁掉信仰的不是五邪,而是他们自己。

在除五邪之前,他们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和五邪也没有区别。

天香娘娘的神像倒下,但空气中缠绕的白雾却没有消除,阿弥伽大笑的声音变了调子:“不对,怎么还没消失,你不是死了吗?”

白雾越收越紧,将束缚的一切全都搅碎。

“不——”

阿弥伽尖叫道。

黑雾在其中炸开,化为四散纷飞的碎片,而被黑雾包裹在其中的冬棠也暴露在白雾之下,也被白雾一并搅碎。

冬棠看着自己的身体化作碎片被白雾卷起,向空中飞去,像飞雪,像柳絮,又像蝴蝶……

只可惜,她的碎片是黑色,而不是白色,要不然,就能和雪花和白雾融在一起了。

真可惜。

她想。

随着冬棠的魂体消散,那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在地上,骨碌碌地向一旁滚去,落在了水玲珑脚旁。

水玲珑回过神来,将那颗珠子捡了起来握在手中。

珠子虽澄澈透明却闪着异样夺目的光芒,握在手中时还能感觉到阵阵温暖。

这就是无量生要争夺的至宝吗?

水玲珑觉得,这颗珠子只是普通的宝珠,除了耀眼、蕴含着浓郁灵气以外,和别的宝石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时,有人沿着山路向上跑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问道:“发生什么了?”

水玲珑看着她的模样,认出了她是万器归心的仇声,回复道:“无量生攻击了行香堂,将天香娘娘的神像毁了。”

“攻击行香堂?他们为什么要攻击行香堂?”仇声皱着眉问道,忽然视线落在水玲珑手中的灵珠上,“这是什么?”

水玲珑说道:“这是无量生想要拿走的东西,据说是一颗宝珠,我在藏经阁的记载中从未听说过这个东西的存在。”

“宝珠……”仇声沉思道,“我也没有听说过,或许掌门知道这个宝珠的情况。”

她们还在交谈着,忽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师姐,你不是说自己新研究出了御剑术吗,怎么不用剑飞过来,反而千里迢迢跑过来?”

仇声摆了摆手随意地说道:“来得太急,把剑落在院子里了。”

但下一刻,昆仑剑忽然出现,剑锋抵着仇声的脖颈。

沈苍玉盯着眼前的“仇声”,说道:“仇声师姐早就不用剑了,你不是仇声师姐,你是谁?”

眼前的人忽然向前扑去,想要抢下水玲珑手中的珠子,昆仑剑毫不犹豫地斩断她的头颅。

水玲珑大惊,向后退去,只见眼前的人身首分离,但意料之中血液飞溅的场景没有出现。

一个东西吧嗒一声落在地上,她们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纸扎人,而纸扎人的脸上裹了一层金纸,金纸煌煌,像是镜子一样倒映着她们的面容。

沈苍玉盯着地上的纸扎人,念出它的名字:“百目镜。”——

作者有话说:①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王勃《滕王阁序》

②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论语》

第70章 去吧 一切尘埃落定

裴文景猛然惊醒, 竹简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周围的景象,意识逐渐回笼。

这里的藏经阁的地下三层, 他昨晚熬夜翻找资料,没想到睡了过去。还好, 还好那一切只是梦。

他将身旁的书挑挑拣拣,将要带走的书抱在怀中,向楼上走去。

藏经阁里冷冷清清,平日里藏经阁的人虽少,但总能看见一两个,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裴文景走了很久,直到将书放在前台的桌面上, 也还没看到第二个前来藏经阁看书的弟子。

前台的弟子一直翻着手中名牌上的讯息,看到裴文景将书放在桌上才将名牌收了起来,寒暄道:“文景, 你昨夜又在藏经阁待了一晚上?”

裴文景点头应是,将贴上标签的书一本本装进袖子里。

“那可惜了。”前台的藏经阁弟子没由来地感慨了一句。

“怎么了?”裴文景问道。

“昨晚可真是太热闹了,可惜你没有看见。”

“昨晚……”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裴文景的心底升起。

“昨晚无量生攻击行香堂, 天香娘娘的神像倒了, 行香堂散了。这一次,窥天机看来是真的不复存在了。”藏经阁弟子感慨道。

说着,藏经阁弟子一拍桌面, 朝裴文景小声说道:“听说昨天晚上除了无量生以外还出现了个新的五邪,我们推测, 它可能是嗔痴疑慢贪里的‘疑’。话说回来,你们研究五邪那么久,交手的魔修不是贪就是嗔, 剩下那三邪至今未曾见过,没想到这无量生的大魔修刚死,它就出手了。”

“疑……它是谁,有什么特征?是谁发现它的?”裴文景追问道。

“说起来也是神奇,”那藏经阁弟子感慨道,“那个魔修能操控纸扎人,幻化作别人的模样,据说他们看到的时候,还真将那魔修当作了仇声,若不是沈苍玉胆大心细、出手果决,或许真的就让那魔修把人骗过去,将灵珠夺走。”

“当时所有人都没有发觉魔修的异样,是沈苍玉忽然出剑,砍下了它的头颅。”藏经阁弟子的手在脖子上划过。

裴文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一瞬间,他忽然分不清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神色恍惚,向门外的方向走去。

“诶,文景,你这还落了一本书!”藏经阁弟子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但裴文景却浑浑噩噩地向外走着,听不见他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藏经阁弟子挠了挠头,只好将桌面上落下的书收了起来,收起之前,他随手将书翻开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一看,让他坐直了身子。

这本书的封面写着炼丹术,但书里的内容写的却是偷天换日、起死回生的办法,这是邪术吧!他难以置信地将书来回翻看着,越看越是心惊,他猛地将书翻到扉页,他想找这本书撰写者的名字,却发现,书的扉页不知被何人撕掉了。

他面色沉重地看着眼前的书,立即拿出名牌给长老发去讯息。

这种邪书绝对不能留在昆仑里。

他看向门外的方向,此时裴文景早就离开了好一段时间,门外只有晃眼的太阳,没有人。

裴文景知道自己要借的是一本这样的书吗?

藏经阁外的日光毒辣,透过裴文景的眼皮刺进眼睛里,画面赤红,像是洗不去的浓稠的血。

修仙的路越往上走便越沉重。

从前裴文景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样说,但现在,他隐约明白了。

他从记事起,梦里便是逃不脱的火和黑暗,他想了很多种办法将火焰驱散,最终才发现,只有不断修炼太极道法,火焰才能向四周退去,他也终于有能力掌控自己的识海。

脑内的黑暗逐渐向四周退散,他像提着灯照亮黑暗的人,越往前走,他越是看清一分他识海深处的东西——那是个人。

裴文景意识到,他的脑子里关着一个人。

但他与那个人之间还隔着一片火海,他走不过去,也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但他隐约意识到,当他真正看清那个人的时候,他过去所有的疑惑都会解开。

但随着他太极道法的日益增进,他开始日复一日地做梦,经历了周而复始的痛苦。梦里他见过了无数个画面,见过无数个人的死亡。或许是他的脑子觉得太过痛苦,总在他醒来之前让他忘记梦里见到的一切。

很多画面他看不清,也记不住,直到昨天晚上,他在梦里清楚看见了仇声的死。

长剑破开她的脖颈,血液飞溅。

直到醒过来的时候,裴文景才暗暗庆幸,还好那只是梦。但在和藏经阁弟子对话的时候,那个场面猝不及防地从他脑子里跳出。

裴文景低头看去,脚下是厚重的雪,头顶是炙热的太阳,阳光落在他手上,他发现自己在抖。

沈苍玉有没有想过,万一她的猜测出错了呢?万一那个人不是百目镜,而是真的仇声呢?她如此坚信自己的判断,但如果判断出错了呢?即使错误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但这个结果也仍然存在着。

裴文景想起藏经阁弟子对沈苍玉的慨叹,意识到,沈苍玉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没有了刚入昆仑时的谨慎,她名声大噪,她让所有人都记住她的名字,即便赞毁参半。她像是疯了一样放线,一头撞进天际的纸鸢。

裴文景害怕自己再也抓不住她落在地上的线,若是线断了,她便一去不复返,就像从前一样。

就像从前一样。

这段话在他脑中出现过很多次,只要他看见沈苍玉,这段话就会忽然浮现。

他不清楚自己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究竟是在梦里见过她,还是说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自上次从剑阁出来以后,沈苍玉便和他吵了一架,让他不要再出现在她眼前。沈苍玉看见他就心烦,他也识相地离开,不再去触她的霉头。但与此同时,他又真的害怕,怕沈苍玉稍有不慎,便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只能不停翻阅典籍资料,从中去找关于太极道法的信息,他要将道法修炼到极致,才能获得力量,等到那时,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有应对的办法。

*

“天香娘娘的神像倒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是将她修好,还是重建一个新的?”沈苍玉站在第一殿上,看着眼前倒下的神像,问向水玲珑。

“神像倒了,或许是娘娘用尽了所有的仙力去对付阿弥伽,如今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我们就算烧了正确的香,也没有办法与她联系上,”水玲珑揣着手,看向眼前血红的夕阳,“窥天机的弟子们走了一大半,有些离开了昆仑,有些去了逍遥游。”

沈苍玉接道:“很多人都说,逍遥游是道法最终的归宿,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或许经历过各种风浪、追求过种种名利欲望的人,最终都想要斩除自己的七情六欲,让自己回归最原始、最纯净的婴儿一样的状态。

为学日增,为道日损①。

只有将作为人的所有主观情绪一点点从身上剥除,才能在对待事物时做到公平公正,不偏不倚,才能看到没有情绪影响下所有事物的背后的本质和运行的道理。忘记自己和万物的区别,无己,无功,无名,才能到达逍遥游的境界。

沈苍玉羡慕逍遥游的弟子,可以什么都不去管,什么都不去想,他们无拘无束,自在得很。

但她不行,她所求的太多,她放不下,也不甘心放下。

“是啊,逍遥游确实是个好去处。”水玲珑说道。

“你为什么不去?你要留下来继续守着行香堂吗?”沈苍玉看向水玲珑。

水玲珑的年纪是沈苍玉的两倍,但如今两人平静地谈着话,又像是同龄人一样。

“不是行香堂,”水玲珑说道,“我打算建点别的东西,我还是觉得,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娘娘身上,倒不如抓在手里。”

水玲珑看向沈苍玉:“我要建立心术堂,学尽天下百家之长,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道法呢?”

沈苍玉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裴文景。裴文景也说过,师百家,而后晓天下。若他没有继承太极道法,或许也会做出和水玲珑同样的选择。

“我有一个很钦羡的长辈,”水玲珑说道,“她总说,人得踏踏实实踩在地上,道法不能让大家多吃一口饭,她想要创造出所有人都能用的道法,让所有人都能掌握改变命运的力量。于是她创造了心术。她带着许多昆仑弟子,聚集各家长处,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好用的心术。虽然她最后离开了昆仑,但我总是在想,或许比起信仰,人们更需要力量。”

听着水玲珑的描述,沈苍玉已经猜出了她口中说的那个人的名字——万千重。

果然她过去曾经是昆仑的弟子,她创造了心术,但最后却被迫离开了昆仑。

“你知道她离开昆仑的原因吗?”沈苍玉追问道。

水玲珑愣了一下:“这件事我倒是不太清楚,她离开昆仑的时候我还很小,我也是通过她留下的书籍才逐渐悉知她这个人。往后我问过家里人,但他们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谈,我便只能作罢。”

沈苍玉皱起眉。

当年万千重到底为什么离开昆仑?为什么会创造铜钱眼?为什么会进入五邪?当年昆仑的人说裴文景身上流淌着魔修的血液,他来昆仑是为了报仇而来,莫非,这个“报仇”与万千重有关?

*

难得今日夜里没有云,天上星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天上。

沈清晏掏着竹篮,从篮子里翻出几只纸船,他将裁短的蜡烛接在纸船上,用火柴将蜡烛点燃,将纸船放入水中,看着纸船顺着漆黑的河流摇摇晃晃向前游去。

众生林不受外界天气的影响,这里四季如春,即便是在冬天,河水也不会结冰。

沈清晏找了很久,才找到了这个没有人的地方。

他将纸船一个个点亮,往水中推去。

“我以为我做了很多,到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将你留住。”

沈清晏抱膝看着水中的船灯:“无量生死了,百目镜来了。你看这故事里的反派就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你们对于这个故事来说就是消耗品。”

河水倒映着天上的银河,船灯在水中游着,仿佛也流入银河之中。

“冬棠,不要去当反派啊,反派都没有好下场的。”沈清晏看着河灯,忽然泪水又夺眶而出。

就哭这一次,最后一次。他想。现在系统已经不在他身旁了,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他一个人走,他必须打起精神来。

或许是河水停住了,眼前的那只船灯久久不肯离去,静静地停在他身前。

沈清晏只能抬手去推它,将它向远处推去,为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送上最后一程。

“如果有下辈子,如果能够投胎,你不要留在这里了,去我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吧。”

他呢喃道:“毕竟在我们那里,不管出身如何,努力的人,永远会有多几分选择。”——

作者有话说:①为学日增,为道日损。——《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