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这么说,手里还是温柔地给女儿拢被子。剛刚这丫头扭过来扭过去,把被子都扭散了。
被子的边缘都捻好,时韵还是觉得不够,唯恐夜晚的寒意钻进来,尽管屋子里的地暖已经很足。
感受到自己的小脚丫又被捂住了,时洢扭了扭,说:“但你也没有那么坏。”
时韵:“是吗?”
时洢:“讓我喝酸奶吧妈妈。”
时韵:“我还是坏下去吧。”
她捏捏女儿的耳垂。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就是很好rua,浑身上下,哪一处都是软乎乎的。重新回来的女儿也比以前丰盈许多,整个人都很结实。时韵很喜欢,肉肉的,很安心。
“你现在閉上眼,要是睡着了,明天醒来,我就给你喝酸奶。”
时洢大概是全世界最好钓的一只小鱼了。只要给她一点点饵,她就会立刻上钩。
时洢:“妈妈,我閉上眼了。”
时韵:“嘴巴也闭上。”
时洢噢了一声,抿紧了自己的唇。过了会,唇渐渐放松。时韵看了眼,女儿睡着了。
把女儿哄睡后,时韵闭眼浅眠了一会,很快又听到动静,这次是从外面传来的。
她轻手软脚地开门去瞧。
“老大?”
时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眼:“小洢还好吗?”
时韵:“睡着呢。”
时聿松了口气:“那我走了,晚安,妈。”
时韵嗯了一声,关了门。
又一会,还是那破动静。她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缓了三秒,时韵才起身。
这次是言澈。
没等他开口,时韵就说:“小洢挺好的。”
言澈点点头,主动地帮她把房门关上了。
再一会……
时韵:“……”
她往右看,是睡熟的小女儿。再往右看,是睡得更熟的男人。
她忍无可忍,一脚踹向蘇映安。蘇映安毫无反应,借着她的脚力顺势往旁翻了个身。
时韵无言地闭上了眼,静心一会,她起身,摸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小洢很好,回去睡吧。」
门外,苏未手机震了下,她拿出来看。
她妈这是会隔墙读心了?
仔细想想,妹妹都能死而复生了,她妈再有个读心术似乎也不算什么。
苏未轉身朝房间走去,下了楼,站在房门口,两手往兜里一摸。
哦豁。
她去而复返,又站在门口。
站了好几分钟,也没等到微信弹出新的消息。
轻敲了门,时韵来开。凌晨四点,海棠花和她们母女俩都未眠。
苏未盯着时韵,时韵也盯着她。
“忘带房卡了?”时韵问。
苏未吓一跳:“妈,你怎么知道?”
大女儿什么想法都写脑门上了,她这个当妈能不知道吗?
时韵懒得理她,讓她下楼去找前台拿万能卡。苏未不干,非要进来蹭沙发。
这一晚上被几个孩子轮番敲门,时韵都快神经衰弱了。不想和她理论,随她去了。苏未嘿嘿一笑,扑过来抱着她,亲她一口,说妈妈你真好。
时韵面无表情地抹掉满脸的口水,讲:“你大哥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苏未:“……”
读心。
她妈绝对会读心!
*
早上五点半,时韵又醒了。
身边的动静讓她不得不醒。
苏映安跟中了邪一样,突然从床上弹起来。
时韵气得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死男人,该醒的时候不醒,这个点又醒什么醒?
苏映安被打了都没反应,呆坐在床上半天,轉头对时韵说:“老婆,出事了。”
时韵迷迷糊糊的,没在意他的称呼,更没心情说话。抱着女儿翻了个身,背对着苏映安,不愿搭理他。
苏映安弯腰下来:“我昨晚在梦里见到太奶了。”
时韵闭着眼不想动。
苏映安:“她说她已经把小洢的事告诉爸妈了。”
时韵默默睁开了眼。
“什么时候的事?”她压低声音问。
苏映安:“就昨晚。”
苏映安还想说什么,搁在床头的电话震动起来,怕吵醒女儿,苏映安赶紧接通,去到一边。
打完电话,他说:“爸妈刚醒,已经准备出发了。”
时韵头有点疼:“去哪?”
苏映安:“你说呢?”
时韵心想,时洢的太奶昨晚也挺忙的,连着入两拨人的梦。这是上半夜通知一个,下半夜又通知一个?几把年纪了腿脚还这么利索。
“让他们别过来了。”时韵说。
苏映安握紧了电话:“你不想见他们吗?”
时韵:“……”
没有很想见,但也没有不想见。
时韵跟苏映安结婚恋爱这么多年,公婆又是正常人加好人,她心也不是石头长的,怎么都有感情。只是她这两年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又怕苏家二老过于担心她的情况。
小洢以前刚走的时候,她公婆就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有什么想不开的。特别关切她,她有一点响动,公婆都要来照看。
时韵心里感念,但并不想回到之前的那种状态里。
江北到安宁,这么远的路。两位老人又不喜欢坐飞机和高铁,出门总要开车,开车起码得大半天。让他们那两把老骨头折腾,还不如他们来折腾。
“小洢不是想坐飞机吗?正好回江北可以坐。”时韵说。
苏映安嘴角上扬:“老婆,你真好。”
时韵盯着他。
苏映安轉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拿着电话继续走到一边去。
苏家二老听说他们要回江北,先是高兴,又担心起来。
“方便吗?累不累?小韵和孩子们不是才回的国?还有小洢,她现在身体怎么样?能坐飞机吗?”
苏映安对待家人一贯很有耐心。
“方便的,累肯定是有一点累的,但时韵说了,我们回去方便些,也免得你们二位来回跑。反正后面也是要带小洢回家的,对不对?小洢现在身体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奶奶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
“知道知道,我会注意的。小珣?我晓得,我会跟他说。爸,妈,你们就在家里等着吧。我买了票,定好时间跟你们说。”
他顿了顿,讲:“等小洢醒了,我再跟她说。她现在胃口很好,到时候让她点点菜,叫她尝尝爸你的手艺。”
电话那头,老人高兴得声音都在抖。
苏映安记得,他爸上一回这么高兴还是主导设计的火箭发射成功的时候。
跟爸妈谈妥后,苏映安挂了电话。
路过沙发,发现上面有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凑近看了,是大女儿。睡没睡相,四仰八叉。苏映安把散落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想把她叫醒,让她去床上睡。可苏未睡得实在沉,苏映安放弃了。
他重新回到床上。
时韵没回头,问:“怎么样?”
苏映安:“解决了。晚点我来订票,你继续睡吧。”
时韵嗯了声。
苏映安在她身边躺着,被子拉到自己的肩膀处,双手放在被子外,体态安详。
“老二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没憋住好奇,还是张口问了。
时韵没说话,苏映安转头,她已经呼吸沉稳地睡了过去。
很近的距离,苏映安看见妻子发间的银白,不多,只两三根。他的心抽了下,想抱抱她,又不敢打扰,只暗暗挪动着身子,往时韵的方向靠近。
这样就好,慢慢来吧。
回笼觉一睡到八点,苏映安的闹铃响了。嘀嘀嘀的声音吵得时洢不开心,紧锁着眉,眼皮皱一块,焦灼地闹着。
时韵忙把她抱进怀里,安抚着她的情绪。
苏映安受到妻子的冷眼,卑微地关掉了闹钟,解释:“之前在劇组,小洢拍戏,所以才设了一个提醒。”
苏未也被这铃声吵醒,打着哈欠从沙发上坐起。她看了眼时间,是时候回她自己的房间了,不然被老大抓到就不好了。
猫着身子往外走,一开门,就跟时聿和言澈撞了个正着。
苏未:“……”她这什么运气?
时聿轻抬右眉:“你想解释下吗?”
苏未:“路过?”
时聿自鼻尖哼了一声,往套房里走。
苏未跟在他的身边:“等等,我跟你说个事,小四,你也听着。”
时聿和言澈停下脚步。
苏未:“你俩小心点,心里有什么想法也都藏藏。”
时聿:“怎么?”
苏未:“我怀疑咱妈有读心术了。”
她把昨天晚上遇到的事说了出来。
时聿:“……”
言澈:“……”
“什么读心术?”苏映安从后面凑过来。
苏未立刻摇头:“没什么啊。”
苏映安:“你们来得正好,我也有事跟你们说。”
把梦里和早上的事转述了一遍,苏映安问:“我买下午的机票回江北,你们觉得怎么样?”
时聿几人都没意见,他们本来都是为了妹妹来的。妹妹去哪,他们就去哪。也就言澈麻烦一点,开车过来的,现在要回江北,他二话不说在手机上找代驾,让人帮他把车开回去。
苏未有点纳闷:“爷奶接受度这么高?他俩没事吧?”
时聿也看向苏映安。
苏映安:“没事,他俩连你小叔出家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苏映安有个弟弟叫苏长宁,原本是老爷子眼里的心肝宝贝,跟苏映安这个走了弯路闯荡娱乐圈的大儿子不一样,苏长宁打小根正苗红,前半生的履历凑一块堪称杰出青年。
可前些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爱上了禅定,放下世俗的工作不做了,也不想接手老爷子的研究事业,转身朝着寺庙走去。
现在都还在印尼哪个岛上搞禅修呢。
想到小叔的样子,苏未明了了。
通知了这边几个小的,苏映安又去联系贺珣。
原本计划是接到人先回剧组,跟贺珣碰个面再做打算,现在肯定不行了,从剧组到安宁机场,来回就四五个小时。
贺珣听到他们不过来了,心里其实暗松口气。好事啊,他不用面对二姐和大哥了。缓刑,绝对的缓刑。气刚松完又马上意识到,这一走,他岂不是好多天都见不到妹妹了?
有点难开口,但面子哪有妹妹重要?贺珣说:“苏爸,那你们回去以后,有空的话,能每天给我打个电话吗?”
苏映安会不清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讲:“好,我让小洢打给你。”
贺珣展眉:“谢谢,不过还是看她,她要是不愿意打就算了。”
时洢可愿意了。
早上清醒了,洗了脸抱着酸奶坐在沙发上喝,听到爸爸说要离开剧组,好些天都见不到贺珣,主动说要给贺珣打电话呢。
“小贺!”
视频亮起,一圆乎乎的小脸蛋取代了原本的黑屏。
“小洢。”贺珣也笑。
“你又在骑呜呜啊。”时洢说。
呜呜是时洢给摩托取的代号,摩托两个字她说起来烫嘴,见贺珣每次演戏骑摩托都会发出呜呜的轰鸣,干脆就这样叫了。
贺珣取下头盔挂在摩托的把手上:“刚骑完。你在喝酸奶?”
时洢眉头挑起来:“对啊。”
鏡头前一下多出一个巨大的酸奶杯,近得像要喂到贺珣的嘴里。
“妈妈给我的。”时洢说,“我见到妈妈了唷,你见过吗?”
时洢的手指头出现在屏幕上,努力地点了半天,屏幕没什么变化。
温润的男声在提醒:“这里,宝贝,点这里。”
是苏映安的声音。
鏡头一转,前置切换到后置,时韵站在不远处洗水果的身影出现。哒哒哒,时洢举着镜头跑过去。
“妈妈——!”
时韵对着镜头笑,低头瞧:“小珣?”
贺珣:“时姨。”
时韵点点头。
“还有还有——”时洢不停地分享,举着手机又跑开了。
贺珣盯着镜头前出现的那个冷面男人:“……”
苏未凑近,一手搭在大哥的肩头,狞笑:“小三三?”
贺珣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一股夸张的王霸之气。他毫不怀疑,要是他在苏未面前,苏未能拧着他的耳朵在屋里转陀螺。
时聿不动声色地把二妹的手弄开,发现妹妹的镜头莫名其妙怼到他胸口了,无奈地把镜头拿起来。
“专心工作。”时聿说。
贺珣:“好的。”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时聿又说。
贺珣的脑袋低了几个度:“好的,大哥,我知道了。”
时洢雨露均沾,举着手机让贺珣看言澈。屏幕上一下出现一张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里全都是不耐烦。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
咦?
时洢晃了晃手机,视频里的两个人还是没什么反应。她转头大声求助:“爸爸爸爸!救命啊!你的手机不响了!”
第24章
面对时洢单纯的反應, 賀珣先败下阵来。他试图驯化自己的嘴巴,努力开口说一句什么。
屏幕那头,言澈已温顺眉眼, 喊了一声:“哥。”
賀珣:“……”
鸡皮疙瘩起来了啊!
他本能地回:“你神经啊?大清早的,少恶心人。”
条件反射的话语一出,賀珣就直覺不对。
果然,妹妹在屏幕那头露出不赞许的眼神, 言澈低了头, 看起来很受伤, 但若再仔细看,就会发现此男的嘴角正悄然上扬。
……
…………
又双叒叕中招了!
賀珣慌了:“小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洢——”
小洢不懂, 小洢挂了电话。
贺珣握着手機,仰头长啸。
言澈!我跟你不共戴天!!!
周宴尷尬地对路过的剧组工作人员说:“开嗓, 咱贺老师正开嗓呢。”
“贺老师……”工作人员斟酌了下表达, “肺活量挺好哈。”
*
决定不返回剧组以后, 蘇映安就让贺珣帮着收拾东西,抽空快递回江北。又联系张少云, 同她说抱歉, 走得匆忙, 来不及打招呼。
张少云回:“我缺你那点招呼?赶紧走, 不然到时候拖家带口来剧组,别人还以为我这是宾馆。”
蘇映安没恼, 知道她嘴硬心软,特意又让时洢给她拍了一段小視频。
“奶奶奶奶奶奶。”时洢对着镜头喊,“你好好工作哦, 忙完了来找我玩呀!”
张少云面无表情,只默默点了播放播放再播放。
剧组还有人问:“张导,小十一不回来了嗎?”
这都走了一天多了。
张少云:“小不点都杀青了,还回来做什么?”
问的人哑然,悲怆地在工作群里同步这个消息。
一时之间,群内哀嚎遍野。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
他们的幸运星,他们的小福宝,他们的全剧组第一可爱不回来了呢?!
可恶!
想到这一切可能跟之前的谣言风波有关系,众人更怒了。
正好这两天在蘇映安的授意下,明里暗里,很多事都扒出来了,比如谣言风波的幕后黑手是沈安衡的团队,还有橘子平台那个剛被革职的影視部二部的老大。
剧组人员纷纷A了上去,大号开骂。
贺珣粉絲刷到以后乐得前仰后合。
剧组人员骂一条,他们就转一条。
看热闹不嫌事大。
以前踩在贺珣粉絲头上作威作福的沈安衡粉絲尷尬得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钻。
早说了,《尘埃与黃金》可不是一般的剧组。这是张少云的复出之作,剧组里大佬云集,随便挑出一个都是行业翘楚。这样的人物集体在平台上公开发表自己对沈安衡的不满,后果可想而知。
有贺珣的粉絲感动地跑去私信:大大,谢谢你为我们家贺珣说话。
剧组人员表示:想多了哈,他们只是单纯想念小十一而已。
至于贺珣?他这家伙就是命好,摊上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
给张少云发完視频,蘇映安就计划出发。贺珣跟他说让他再稍等会,有个东西要给他看看怎么处理。
两个身穿黑色西服的人上了门,眼戴墨镜,手提行李箱。
“什么东西?”苏未好奇。
时洢一眼就认出来:“太奶奶给的!”
苏映安最快反應过来,同黑衣人道了谢,让他们在门口等着。接过箱子进屋,把箱子平放在地,询问时洢的意见:“爸爸可以打开看看嗎?”
时洢:“可以啊。”
指尖捏住金属拉链,顺势往旁。滋啦的响声以后,严密地封裹着的布料层松开了,就像剧场被揭开帷幕,露出了里面。
金色。
金色金色金色。
就算是早已在娱乐圈这样的名利场里浸淫多年的苏映安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黃金。
时聿沉默着推了推镜框。
苏未张大嘴,伸手掐了把四弟的大腿。
言澈倒吸一口气,迅速往旁挪,跟苏未拉开距离。
苏未:“我没在做梦?”
时洢:“现在是白天!”
苏未:“呜呜,妹宝,从今天开始姐姐要抱你的大腿了。”
时洢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好吧,根本看不到。因为午饭吃得太多了,圆鼓鼓的肚皮挡住了她的視线,叫她无法把自己一眼看到脚。就这样的腿,姐姐要怎么抱?她站在沙发上给姐姐抱嗎?可是姐姐那么大一只,包在她的腿上会不会把她的小腿弄坏?
时洢冥思苦想,纠结了好一会,站在沙发上,朝着苏未伸出腿,说:“你轻一点哦。”
苏未被逗笑:“不是真的抱啦,只是一种夸张的表达方式。”
“你现在是全世界最有钱的小朋友了,你知道嗎?”
时洢不理解:“我有钱吗?”
苏未:“有錢,你老有錢了。看到这些黃灿灿的东西了吗?它们每一个都可以换很多錢。”
时洢似懂非懂。
她这些天,已经有些了解錢是什么东西了。
它可以用来买吃的,还可以用来买吃,更可以用来买吃的……
但时洢覺得她没有那么多吃的要买呀,她一天最多只能吃三次饭,加上下午茶和夜宵,那也没多少。她好像不需要很多很多钱。
苏映安和时韻对看一眼,两人迅速商量好了对策,要把这一笔巨款存放起来,作为日后时洢的专用基金。
征求时洢的同意以后,时韻就作为代表签字,让公司的人把这一行李箱的黄金拉走了。
时洢还惦记着这件事。
坐车去機场的时候,她忽然问:“妈妈,我真的很有钱吗?”
跟妈妈一起睡了一晚上以后,时洢现在很喜歡黏在时韻的身边。某种本能被唤醒,时不时就要凑到时韻的肩头胸口,闻闻那一份属于妈妈的味道。
时韵莞尔:“这要取决你想要什么。”
时洢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講:“小贺说他要工作,赚钱给我买吃的。现在我们都在,小贺不在,因为小贺要工作。”
她努力梳理着自己的逻辑,糯乎乎地講。
“我把钱给小贺,小贺是不是就可以不工作了?就能跟我们在一起了?”
时韵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呆了片刻。
车内,其他人也有一瞬间的沉默。
这次去機场,他们包了个商务车,六个座位,正好合适。
听到时洢这样说,他们第一反應就是女儿/妹妹真可爱。这话講得人哈特软软。
下一秒,又一个共同的念头在他们脑海里生出。
贺珣,你小子命真好。
“想你三哥了?”时韵问。
时洢点点头。
爸爸很好,妈妈很好,其他的哥哥姐姐也很好。就是因为大家都很好,她所以她才想小贺。要是小贺也在的话,就能更好啦。
“小洢,我跟你说。”苏未在后排探出头来,拍拍时洢的肩膀,“你要是想他陪你,都不用给他拿钱。给他发个消息,让他别拍戏了,回来陪你。我跟你保证,他绝对马上就出现在你面前。”
时聿不赞同地看她。
苏未假装没瞧见。
时洢把苏未的话听进去了,问苏映安要手機。她还不识字,但已经认识贺珣的头像。一个蓝色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只老虎。
这是时洢在剧组闲着无聊画的,被贺珣拍了下来,换掉了他之前那个乌漆嘛黑的孤独星空头,为了强调头像的出处,他还特意在个性签名写了‘头像是妹妹画的’几个字,用以炫耀给所有人看。
发送语音对现在的时洢来说已易如反掌。
“小贺,你在干嘛?”
贺珣正好在剧组中场休息,琢磨要不要给苏爸发个消息讨要一点妹妹的动态,就收到了语音。
于是,他的演戏搭子陈若看见,她这位一喊卡就从暗恋她的深情人设里抽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同事,对着手机露出了痴呆的笑容。
一条语音被他听了五六遍,外放还不够,还要专门凑到自己的耳朵边再听几遍。
品味完以后贺珣才拿起手机,摁下语音钮,讲话的时候,对着手机屏幕都忍不住自带笑容。
“小洢~”
“我剛剛忙完,在休息呢。”
“怎么了小洢?”
“是不是有什么事找哥哥啊?”
陈若不禁想到自己小区里一头哈士奇,看着威风凛凛,冷酷极了。只要被人唤一声名字,就会屁颠屁颠凑上去,汪汪汪地回应个不停。贺珣和这哈士奇的区别就在于,哈士奇是人类控,而贺珣呢?呵呵,陈若已不必多说。
“小贺~”语音条那头,时洢在说话,“小贺我有点想你哦。”
贺珣听着这语音,感覺一瞬间,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剧组拍戏再苦再累,打戏搞得他浑身酸痛,那也都不是事。
他恨不得拿着喇叭向全世界宣布,听见了吗?我妹妹说想我。
“我也想你啊宝宝。”
“你今天吃什么了?我看安宁的天气有点冷,你要穿好衣服哦,注意保暖,出门不要乱脱鞋子,容易着凉。”
时洢动动小手指把这条语音点出来的时候,车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看向她的鞋。偷偷捣乱的脚丫正悄悄地蹬着鞋后跟,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棉袜和圆乎乎的脚后跟。
做坏事被抓包,时洢有点尴尬。
她顿时不想跟贺珣说话了,把手机往苏映安的怀里一塞,扭头看着前面:“这首歌真好听!”
苏映安失笑。
微信界面里,贺珣还在发消息。
苏映安:“别发了,你已经把她惹到了。”
贺珣:“???”
这一打岔,时洢都没对贺珣说那句‘我好想你可以回家陪我吗’。车里也没人打算把这句话转达给贺珣。真要给那小子说了,他能得意一辈子。
贺珣那头,收到苏映安的消息,反复确认妹妹真的不会再给他发语音后长叹口气。拿着手机扭头,剛刚还不知道在哪忙的张少云和唐锦,连着陈若一块,对他实行了半包围策略。
张少云:“小不点给你发消息了?”
贺珣不知道这点小事怎么叫张少云知道的,看似平静实则炫耀地嗯了一声。
张少云:“说什么了?”
贺珣把手机打开,点出语音给张少云听。
花絮镜头里,就见他们几人对着一手机围着,那手机里冒出来一句软软糯糯的声音,这几人就齐齐发出诡异的叫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干嘛。
宣传瞧见这段视频,征求同意以后,立刻拿剧宣账号发了出去。
@尘埃与黄金:小宝贝杀青离开剧组的第一天,想她T^T[视频]
关注剧宣账号的各方人员都收到了发新推送,没点进去之前还在好奇小宝贝是谁,居然能让导演制片和各个主演都有如此反应。点进去以后,后期提取出来的时洢的语音贴在了视频的音轨里,随着几人的反应而播放着。
评论区疯了。
“我从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在剧宣号里吸娃。”
“好萌好萌的小奶音!”
“贺珣你命真好贺珣你命真好贺珣你命真好贺珣你命真好贺珣你命真好”
“请问这个视频的退出键在哪?”
“所以,这就是前两天上热搜的那个贺珣的妹妹吗?影帝他闺女?”
“@尘埃与黄金,小黄金能不能出一个纯享版?去掉贺珣和其他人的反应,我只想听妹妹讲话。”
无数贺珣粉表示赞同,默默把这条评论顶到了最前面。
贺珣看着这评论,又看着这人的id,说好的‘栽在贺珣怀里’呢?这是要把他摘出去啊。
不过贺珣也没恼,也默默地把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发现这一点的网友和粉丝表示:妹控,果然是妹控。
有贺珣的粉丝担心,在好友圈里骂他。
“卧槽老珣你可长点心吧,万一视频里的其他人看到这话不高兴了呢?”
没一会,他们发现,视频里的其他人也默默给这一条评论点了赞。
粉丝:ORZ
粉丝:妹妹果然是剧组团宠!!
老珣今天上线了吗(3)
@天才小豆泥:我服了这个王旬。
@天才小豆泥:他点赞评论就算了,又把微博头像换了,看起来应该是妹妹画的。
@天才小豆泥:噢,不只头像,背景图也换了。
喬月看到这消息,好奇地去瞧。
微博背景里,青年正蹲下跟妹妹讲话,青年露了大半张脸,一眼就能叫人看出身份。妹妹倒是被保护得很好,只浅浅露一点身形,还有漂亮的裙边,完全看不见脸,也不知道是代拍有良心还是根本没拍到。
这样的图放在背景里,配合着贺珣的微博头像,瞧着是很温馨。
可是——
这图根本就是前两天挂在热搜上的图啊!!!
贺珣你干嘛呢!!!
喬月无语,指尖往下扒拉,屏幕里的内容刷新,原本贺珣那只有一串工作联系方式的冰冷签名瞬间发生了变化。
「是的,我有妹妹。」
“……”
“…………”
我请问?我请问?有人在意吗?有人在意吗!!!
@生如虾滑:我怎么覺得老珣现在有一种憋了好多年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的小人得志感。是我的错觉吗?
@天才小豆泥:别多想,这不是错觉,这是事实。
@贺珣我是真的恨你了:丢人。
@生如虾滑:丢人。
@天才小豆泥:丢人。
@贺珣我是真的恨你了:对了,姐妹们,我再拉两个人进来行不行?都是珣子的老粉,一个做数据的,一个是富婆,人都挺好的。
@天才小豆泥:无所谓啊,但恨姐你不是要脱粉吗?怎么还拉新人进来。
@贺珣我是真的恨你了:我准备再给他一部剧的机会:)
@生如虾滑:/偷笑
喬月真心是这么想的。
她可不是小豆泥和虾滑这样的溺爱粉。
小豆泥和虾滑这样的粉丝,只要贺珣有剧上了,就算一看也知道是屎,她俩也会捏着鼻子去尝尝咸淡,并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剧情和演技里找到唯一的优点。
哎,没办法,贺珣的脸是真没得喷。
乔月不一样。
乔月觉得,作为一个演员,你有责任对自己挑选的剧本负责,你也应当更谨慎地选择自己的合作对象。贺珣每进组一次,乔月就觉得这是对他专业素养的抹杀。反反复复下来,乔月脱粉了。
她本来对这次贺珣临时救场进入《尘埃与黄金》也没怎么看好,但现在瞧着,剧组配置不错,氛围不错……
乔月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小小的苗头来。
搞不好,贺珣这次会洗心革面呢?
念头一起,乔月又立刻摁了下去。
想不得,想不得,想多了毒奶怎么办?
她把刚刚说的那两位数据粉和战斗粉拉进群,顺便把群名改了。
「群名(老珣今天上线了吗)已修改为(老珣今天退网了吗)」
*
机场候机厅。
前往江北的飞机要半个小时后才开始登机,时洢跟家人们待在独立的等候室。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噠噠哒跑过去摸摸按摩椅,又哒哒哒跑回来看窗户外面的机场景色。
苏未逗她,特意把她抱起来,放到按摩椅上。那椅子刚动,时洢就惊呼了起来。
“姐姐,它活了!”
激动起来,声音免不得大了一点。
时聿把指尖凑到唇边:“嘘。”
虽然这等候室除了他们就没其他人,但时聿觉得,妹妹的有些小习惯还是要改一改的。
时洢点点头,效仿他的动作,将自己短短的指头凑到嘴边,拿气音说话:“嘘——”
她小小声地:“哥哥,姐姐,它活了。”
苏未用夸张的语气说:“对,这个秘密被你知道。其实它不是一把简单的椅子,它是魔法椅子。只要碰到它喜歡的小朋友,它就会动起来。但是如果碰到大声说话的小朋友,它就会哇地一下张嘴,把你吃下去!”
时聿默默抽搐了嘴角,抬手往苏未脑袋上敲了个板栗,对小妹说:“别听你姐瞎说。”
“这个是按摩椅,它里面有一些机械装置,通电以后就会运转起来。”
时洢根本没心思听时聿的讲解,吓得从椅子上蹿下去,躲进妈妈怀里。
“怎么了?”时韵问。
时洢抬手堵住她的嘴巴:“嘘,小声点。”
是悄悄话一样的音量。
“妈妈,椅子会吃人的。”
时韵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朝罪魁祸首大女儿看了眼,抱住有点害怕的小女儿,给她解释。
这次时洢听懂了。
但她还是决定小小声讲话。
上了飞机,她也这样。在登机口处快要被吃掉的时候,她可紧张了,抓住妈妈的手。
“歡迎登机~”
时洢抬头,瞧见一张温柔可亲的脸。
空乘姐姐瞧这小姑娘盯着不动,笑意更浓。
时韵无奈:“小洢,走了。”
苏映安订的头等舱,六个位置,正好被他们一家包圆。
负责头等舱的空乘人员正好是刚刚在入口处同时洢打照面的那位女士。
时洢见了她,窝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一直仰着头脑袋瞧。她去哪,时洢的视线就跟去哪。
临快下飞机了,时洢终于鼓起勇气,在妈妈的鼓励下,准备去向这位大姐姐表示自己的喜欢。
她特意给这个姐姐准备了礼物,一包她很喜欢的糖果,还有一张小纸片。
纸片递过去以后,见多识广的空乘女士忍不住错愕看向苏映安。
这都梅开二度了,苏映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闺女居然一直在给别人送他的签名照。
苏映安有点社死了。
这个在人前一贯温柔得体的影帝,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闺女啊,你这样显得他多自恋啊!
苏未在旁笑得前仰后合:“老苏你也有今天。”
苏映安苦叹一口气,采访他的小女儿:“你怎么想到要给姐姐这个呢?还有,这些照片,是谁给你的?”
有妈妈和这么多哥哥姐姐给自己当靠山,时洢理直气壮地说:“张奶奶!”
沟通好一会,苏映安明白了前因后果。
张少云为了哄剧组的工作人员继续奋力工作,特意给他们谋了福利,从苏映安那要了一堆签名照。也不知道这位导演出于什么心理,又把签名照给时洢分了一沓。时洢揣在她的小背包里,走到哪,就给到哪。
时洢还记得呢,剧组的哥哥姐姐收到这个东西都很开心,上次给她说麦当当在哪的那个姐姐也很开心。所以在时洢的小脑瓜里,给别人苏映安的签名照就等于别人会开心。
“爸爸,我给别人发照片,你不高兴吗?”时洢仰头问。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探过来。
苏映安:“怎么会?我没有不高兴。”他只是很尴尬,特别尴尬。
时洢:“那我以后还可以给别人发照片吗?”
苏映安:“……”
他委婉地提醒女儿:“小洢,其实没有那么多人想要爸爸的照片。剧组的哥哥姐姐,还有之前的人,是因为喜欢你爸爸,所以才高兴。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爸爸的,你明白吗?”
时洢:“可是爸爸很好啊,我喜欢爸爸,为什么他们不喜欢?”
苏映安的理智在这句话里瞬间碾灭成灰。
“发!”他豪情万丈地说,“洢宝,你想给谁发就给谁发!”
不就是尴尬吗?不就是社死吗?只要女儿开心,他这张老脸不要了又怎样呢?晚节不保又怎样呢?
他苏映安不在乎!
时韵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对女儿说:“小洢,也给妈妈一张。”
苏映安心里微动。
时洢说好,大大方方地把藏了好久的照片拿出来:“妈妈你自己挑。”
拇指一抹,照片自时韵的掌心推开。
苏映安西装革履装逼照.jpg
苏映安(年轻版)出水芙蓉照.jpg
苏映安浴后湿发荷尔蒙不要钱照.jpg
苏映安:“……”
人生头一回,苏映安产生了想对小女儿违约的冲动。
第25章
“蘇老, 蘇老,您慢点!”
江北机場外,穿着西服的中年男子正追着一位身着中山装的老人。老人右手杵着红木拐杖, 奔向机場的速度堪称健步如飞。
成沐英在后面瞧见这一幕,心中冷笑。
有的小老头前些日子崴了脚,做什么都要她来伺候,张嘴就是老婆子老婆子, 现在倒是医学奇迹上了。
“小宋, 他们怎么还没到?你帮我看看, 是不是这个出口?”
蘇信文焦灼地抬头瞧机场大屏,来的时候着急,忘记戴眼镜,根本看不清。
宋河:“是这个口, 蘇老,您就放心吧。”
宋河是两年前分配给苏信文的警卫, 中央直接调配。跟在苏信文身邊这两年, 他还是头一回见苏老这样。也不知道今天他们要接的是什么人?
成沐英踩着布鞋慢悠悠地跟过来, 她心比苏信文细,戴了眼镜, 暗红色的镜框有一种古韵。抬头扫过大屏幕, 背了一路的航班号烂熟于心。
是这个口。
成沐英稳住心神站定, 跟苏信文一块站在出口等。宋河提议让他们去一旁坐下, 苏信文不肯,成沐英也坐不住。两个加起来都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人眼巴巴地盯着出口。
有人出来了。
两人齐齐看过去, 目光努力在人群里探寻。
嘛也没有。
都是一张张生臉。
苏信文有点急:“老大这是去哪了?”
成沐英也着急,只是表现得没苏信文明显。又看了一会,干脆拿出手机打电话。
苏映安在那头苦笑:“媽, 正好,我也想打给你。我这邊出了点意外,我们走的vip通道,要不咱们直接家里见吧?”
意外?成沐英料想,这意外八成是跟大儿子那张臉有关系。
果不其然,她听到走出来的旅客说:“你知道嗎?剛剛苏映安好像跟我们一架飞机。”
“我去?!真的假的?!”
“真的啊!出来的时候我朋友还跟他合影了!”
成沐英转头把这消息跟苏信文说。
苏信文不滿地講:“早说了让他别干这行,你看看,你看看。”
成沐英假装听不见这叨叨。
死老头,明明儿子当年拿奖的时候,你胡子都快翘上天!
*
从机场到住所,一个半小时车程。
苏信文从没觉得这一个半小时是如此煎熬。他搞研究的,跟失败和时间最为熟悉。常有在一个项目里等上十天半个月都没动靜的时候。一个半小时跟那些时间相比,不过是转瞬即逝。
但现在,这返程的一个半小时却是如此的漫长。急切到他时不时在看车的显示屏,宋河已经把油门踩到极限,再快就要违反交通规则了。
等车剛驶进大院,瞧见自家那栋朴素的联排小樓,苏信文的心脏扑扑狂跳。
他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发妻的手。
一握才知道,发妻看起来冷靜,实则掌心也是汗。
“苏老,到家了。”宋河把车停稳。
苏信文深呼吸一口气,看向成沐英。成沐英点点头,两人一起下车。
小樓外的花园种着许多花,一颗金桂伫立着,安静地在阳光下散发着香气。
走过花园里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近了屋门,苏信文和成沐英站了好一会才打开门。
苏映安听见动静,从樓上的房间出来:“爸,媽,回来了?”
苏信文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在屋子里逡巡。
成沐英:“就你一人?”
苏映安抖了抖手里的小被子,叠成一个正方形:“时韵说空手来不好,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了。”
苏信文盯着他,滿眼写着然后呢。
苏映安:“十一也跟着。”
苏信文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买的?!”
买东西就算了,怎么把他的宝贝孙女也带出去了?
苏信文心急如焚,在屋里走了两三圈。
成沐英看得眼花:“别转了,跟个陀螺似的,烦不烦?”
“不行。”苏信文剛坐下没两秒就噌地站起来,“他们在哪买?我去接他们。”
苏映安无奈:“有什么好接的?你就安心在家等着。”
苏信文:“换成你,你等得住?”
是这个理。苏映安不再反驳,打电话给时韵,问他们在哪。时韵没接,苏映安又打给大儿子。
大儿子也挂了。
苏映安:“……”
正琢磨为什么会这样,楼外传来一阵大声的呼唤。
“爸爸!我们回来了!”
苏信文比苏映安反应还快,脚不点地,一眨眼就蹿到门口。
“咯吱——”
门拉开,时洢以为是爸爸,刚要张嘴喊,就瞧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老爷爷。
目光锐利,滿臉严肃,看起来有点凶巴巴。
时洢愣住了。
苏信文也定在原地。
成沐英跟在她的身后,温声唤:“十一?还认识我们不?”
来的路上,苏映安和时韵就给时洢说了,她要去见她的爷爷奶奶。
这就是她的爷爷奶奶嗎?
时洢瞧着他们,看见奶奶张嘴講话了,但是叽里呱啦的,她都听不懂。
时洢扭头向媽媽求助。
时韵先生疏地对着成沐英喊了一声妈,见她展颜笑着应了一声,又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解释道:“奶奶问,你还认识他们嗎?”
“不认识。”时洢老实地说,“但你是爷爷,你是奶奶。”
男人和女人她还是分得清的。
“对。”苏信文眼底带笑,“我是爷爷,你是奶奶。”
成沐英给他一肘子:“老头子,胡说什么呢?”
时洢迟疑了会,把举了一路的奶酪面包试吃抬高:“给你。”
苏信文:“十一这是要给爷爷吃?”
时洢点点头。
苏信文接过:“乖孩子。”
紧接着,时洢又把手里的牙签举高,一小块奶酪面包穿在上面,像一定小小的帽子。
“给奶奶。”她说。
成沐英笑着接过:“宝宝,謝謝你。”
时洢眼神茫然,再次回头。
时韵:“奶奶说谢谢你。”
时洢:“我怎么听不懂奶奶講话?”
时韵:“因为奶奶说的是方言。”
时洢:“方言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亟待抛出,时韵干脆领着她去里面解释。
“都进来,都进来吧。”成沐英招呼着。
苏未最活泼,走近一点就伸手给成沐英一个熊抱,下巴搭在成沐英瘦削的肩膀上,搂着她撒娇:“奶奶,我好想你。”
成沐英白她一眼:“想我还不着家?”
两年了,这屋子都没什么人气,成天只有她和臭老头在。
“奶奶。”时聿颔首打招呼。
言澈走在他的身后,犹豫半天在想要不要喊人,成沐英已经对他笑:“小澈也来了?”
言澈嗯了一声:“奶奶好。”
成沐英:“小澈你又瘦了?得多吃点才行。”
她往后看:“小珣没来?”
时聿:“还在剧组。”
成沐英招呼他们进来,从鞋柜拿出他们每个人的专属拖鞋。时洢也有,知道她要回来,成沐英特地买的新的。她把有着粉色兔子耳朵的拖鞋拿给时洢。
时洢正坐在客厅铺着的爬爬垫上玩玩具呢,瞧见奶奶过来也没放开听诊器。
“试试这大小合适不。”成沐英把拖鞋拎着,“按之前的尺码买的,也不知道好不好。”
时韵心头一软,没想到老人还记得小女儿当初的脚码。
“时洢,过来试试鞋子。”时韵说。
时洢已经沉浸在爷爷奶奶给她准备的小医生全套玩具里了,双耳失聪,一门心思地对着一个小企鹅玩偶自言自语。
“时洢。”时韵又叫一遍她的名字。
时洢:“我不要!”
她把听诊器的小铁片摁在企鹅玩偶的翅膀上,语重心长地说:“我在上班,妈妈。”
时韵哭笑不得。
成沐英把鞋子放下:“没事没事,孩子玩完再穿也行。”
“你们先歇着,我去廚房看看。”成沐英对这一大家子人说。
时聿:“奶奶,我陪你。”
成沐英:“不用,坐那别动。”
成沐英走进廚房,苏信文回头往外看:“怎么样?”
成沐英:“什么怎么样?”
苏信文:“小十一还好吗?咱俩去挑的那个玩具,她喜歡吗?”
成沐英:“玩着呢,喜歡得紧。”
苏信文松了口气,把码好料的排骨放上蒸锅,低声说:“这孩子现在看着是健康不少,看来咱妈没骗人。”
苏信文活到这把岁数,第一次遇到这么离奇的事。本来以为那梦只是一场荒唐,跟大儿子一联系,发现居然全都是真的。还好他现在已经半退休了,不然,要再早个几十年知道这件事,苏信文都怀疑自己那些研究还搞得下去不。
成沐英:“长宁早就说过,只是你之前不信而已。”
长宁就是他们的二儿子苏长宁,出家的那个。
小洢刚出事的时候,两位老人都接受不了。苏长宁给小侄女做了法事,见他们一个一个都低迷颓丧,看不下去,道破天机,让他们都看开点,说家里祖上有德,小侄女迟早回来的。
苏信文当时就把苏长宁骂了一顿。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种?”苏信文气得胡子乱飞,指着苏长宁的鼻子差点没顺过气来。
“以前你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也就算了,现在你侄女出事了,你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想到当时自己对二儿子讲的话,苏信文有点红脸:“你不也没信?”
成沐英:“但我可没骂他。你自己想想,什么时候去给你儿子道歉吧。”
苏信文哼了一声:“反了天了,我给他道歉?”这世上岂有老子给儿子道歉的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专心给小孙女做飯吃。
早就备好的菜全都上锅,飯也蒸上,苏信文洗了洗手,把水擦在围裙两侧。
他往外走,快出厨房时又退了回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在掌心里捂了半天,等温度没那么凉了,插好吸管,交给成沐英。
成沐英:“你自己拿给孙女。”
苏信文挤她:“你去你去。”
成沐英被他这别扭劲搞得无语。孙女没回来急得医学奇迹,孙女回来了他反而还在这不好意思上了。
成沐英瞪他一眼,拿着酸奶走出去。
“时洢,喝酸奶吗?”成沐英问。
时洢听不懂她讲话,但是看得懂她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她马上放下自己手里的玩具。
“奶奶,给我的?”她问。
成沐英:“当然啦。”
又想到小孙女不懂江北的方言,成沐英别扭地用不正宗的普通话说:“格泥的。”
时洢好想喝,又想到跟妈妈的约定。今天在飞机上她已经喝了两罐酸奶了,漂亮姐姐发的。她还想再喝,妈妈不让了。刚刚在超市的时候,她瞧见酸奶,妈妈也不给她买。
那站在货架前的阿姨都说:“给孩子买一板的,现在做活动,买一送一。”
时韵很坚决:“不用,谢谢。”
她拉着频频回头恋恋不舍的时洢走了。
时洢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再喝酸奶了!没想到现在酸奶又出现在了眼前!
她瞄了一眼楼上,妈妈跟爸爸他们都在上面,收拾房间。除了奶奶,没人跟她在客厅。
时洢吞了吞口水,馋虫一动,决心就跟着动。又想着和妈妈的约定,拉过钩的,她忍耐着。苦巴巴的纠结好一会,对奶奶摇头。
成沐英以为时洢没听清自己刚刚在说什么,毕竟她的方言的确有点难懂,堪称盗版的普通话也没好到哪去。她把酸奶举着,往时洢面前凑,不再说话,只是用动作表示自己的意思。
时洢发誓,真不是她想喝的,是她的嘴巴先动口的。奶奶都用酸奶的吸管碰到她的小嘴巴了,她也没办法呀。
咕咚咕咚——
时洢喝完这酸奶。
成沐英:“喜歡?”
时洢:听不懂啊!
她眼巴巴地看着成沐英。
成沐英会错意,拿着酸奶回厨房。
苏信文刚刚扒在门边看得一清二楚:“孙女喜欢吧?”
成沐英点点头:“还没喝够,还想要喝呢。”
苏信文:“那你再给她拿一罐。”
成沐英:“这酸奶寒,喝多了不好吧?”
苏信文很大气地说:“十一以前都喝不得这些,现在身体好了,让她多喝一点怎么了?”
成沐英心想也是,于是又从拆一罐出来,拿给时洢。
时洢的决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她一边抱着喝,一边抬眼看楼上,随时怕妈妈走出来。
咕咚咕咚——
又火速解决一瓶。
成沐英和苏信文没再给她,两人都觉得,一天喝三瓶酸奶就有点危险了。
时洢也没盼着还能再喝了。她是一个很懂得见好就收的小朋友,今天已经意外收获了两瓶酸奶,她很满意了。甚至满意到有点心虚。
时韵从楼上下来,她就跑过去,很乖地喊:“妈妈。”
时韵:“怎么了?”
时洢:“我想你了,妈妈。”
时韵刮刮她的小鼻子:“撒娇精,我才走一会就想我了?”
时洢:“一会也想呢。”
她追问:“妈妈,你不想我吗?”
还真没想。这才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更何况,时韵刚刚还接了个工作电话。但话不能这么说,时韵讲:“妈妈当然想你。”
时洢被她抱起来,伸手搂着她的脖颈,肉乎乎的小脸蛋贴近她的侧颈,讲话的时候,糯糯的热乎乎的气都烫在上面。
“妈妈,那你爱我吗?”
时韵兜兜她有点往下滑的小屁屁:“嗯,我爱你。”
时洢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没一会,到了飯点。苏信文让宋河搭把手把飯菜端出去,时洢盯着宋河。他长得很周正,整个人都有一股向上的气质,板寸干脆利落,硬汉极了。
宋河从跟着两位老人回来见到苏映安时就已经傻掉了,但他面部管理能力极强,只要板着脸,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苏信文还在厨房开玩笑地说:“你也认识他啊?”
宋河点点头,心里却想,他是军人,不是山顶洞人。苏映安的名头他还是听过的。可以说,他选择从军也跟苏映安有关系。苏映安当初拍了一部讲特战部队的电影,直到今天,这电影每逢重要节日也都会在部队里播放。
他们警卫队也不例外。
然后,宋河又在想——
原来苏映安结婚了。
原来苏映安有女儿。
什么?!
原来苏映安有这么好几个孩子!
宋河想,苏老一家真是深不可测。
“这是保护你爷爷的人。”苏映安对着时洢说,“你叫他宋河哥哥就可以。”
时洢:“宋河哥哥。”
宋河点点头,板正地回:“你好。”
他家里没什么姐妹,从小读的武校,后来又入了部队,一路走到警卫队。除了和部队里的那些战友,宋河没什么跟女性相处的经验,更何况是眼前这样软乎乎的小團子。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怕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硬梆梆,叫这小團子被吓到。
宋河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柔和自己声音里的硬度。
时洢关切地问:“哥哥,你还好吗?”
宋河:“……”
宋河:“很好。”
时洢盯着他有点别扭的嘴角,觉得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成沐英赶着他们仨上桌,苏信文做了许多大菜,成沐英说,老头这是一次是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当年戏团那么多人追她,长龙排得七老八远,她却挑了苏信文这个戴眼镜的愣头青,其中有个原因就是苏信文厨艺好。
他做家常菜很有味道。
哪晓得结婚后,愣头青的工作一变再变,又是当研究员,又是当教授。为了两个人的婚姻和孩子,成沐英放弃了在戏团继续工作,苏信文也甚少有时间给她做饭了。
时洢出生后,苏信文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给小孙女做饭。未曾想世事难料,今天又有机会了。
那一锅牛骨汤和牛杂从昨天熬到今天,香味浓郁。土豆烧鸡配四季豆,颜色多彩,看了就叫人食指大动。清汤白菜是苏信文的绝活,为了让小孙女喜欢,他还刻意展示了自己不俗的刀工。
汤头一浇上,里头的白菜就开了花。
时洢圆了大眼睛:“天啊!”
她从来不吝啬自己的情绪价值,竖起自己的大拇指,就像每次苏映安对她做得那样。
“爷爷,你好棒!”
“你太厉害了吧!”
“爷爷你太了不起了!”
没什么墨水的小肚皮滚来滚去也就这几句誇人的话。
但这也够了。
苏信文这辈子听过无数次誇奖和恭维,小孙女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秒杀其他人的恭维,完完全全誇到他心巴里了。
一张总是很严肃的老脸开了花。
“这算什么。”苏信文说,“爷爷以后给你做更厉害的。”
时洢捧场地大喊:“好!”
她吃饭不要人喂,主要是嫌别人喂得慢。苏映安给她的菜盘里舀了好多,时洢还嫌不够,催他:“再多点,爸爸,再多点。”
时韵:“先把碗里的吃掉再说,别浪费。”
时洢不听,渴望地看着苏映安:“求求你,爸爸。”
两道目光齐齐落过来,苏映安最终败在女儿这边,给时洢再夹了一筷子。
成沐英说:“多加点多加点,就那两口,喂猫呢你。”
时洢听不懂,但看奶奶站起来给她又夹了很多菜,她眼睛都放光了。
对着奶奶大夸特夸以后,捧着碗就是开干。
“慢点。”时韵着急。
女儿以前吃不了饭,她看着心疼。现在女儿能吃饭了,她又看得头疼。
这孩子嘴巴里像有个搅拌机一样,什么食物放进去一会就吞了。而且自从发现勺子每次舀饭比筷子多以后,时洢就不爱用筷子了。小勺子一定要装得满满当当才放进自己的嘴巴里,好像她嘴巴里有个食品部的质检线一样,进去的食物分量不达标,全都不通过。
她吃着吃着还要发出夸张的声音。
包括但不限于咀嚼的声音,夸赞的声音,以此来表达她对食物的喜恶。
喜欢的食物是“呀~”“哇~”“嘿嘿~”,不喜欢的是“咦~”“哎呀~”“嗯~”。
时韵提醒她:“小洢,好好吃饭,别发出声音。”
时洢:“我不~”
她哼了一声,讲:“我声音好听着呢!”
张奶奶之前夸她是小百灵呢!
她继续进食,勺子忽然顿住,看着菜盘里那已经被铲平一半的小山。毛茸茸的还没长得完全茂密的小眉头一下皱紧。
“怎么了?”时韵问。
时洢张大嘴跟她告状:“妈妈,唧唧咕挤我牙牙。”
时韵一头雾水,凑近了看,瞧见女儿牙缝里卡一根金针菇。
她帮时洢弄出来,教她:“宝贝,这叫金针菇。”
时洢认真严肃地重复:“嗯!我知道!就是唧唧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