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
阿风。
若今日败在这里,不仅太清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就连最后救她的希望也要破灭。
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
若是他今日倒下,太清山千年基业将毁于一旦,门下这些信任他的弟子将惨遭屠戮,天下苍生或将因此陷入大劫!
还有……还有那个在葫芦中等待他的姑娘……
他要同他的心上人,白头到老。
这俗世红尘,他已经看够了。
但是她……他却还未看够。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心头,让他重新挺直了脊梁。
剑随主人立起。
左横秋看着那紫袍老道,一字一句道:
“这一剑……为我太清门,历代先祖!为所有信任我、追随我的同门!”
他再次挺剑而上,剑光暴涨,竟带着一股惨烈的一往无前!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将所有的灵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都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剑势如虹,竟暂时逼得那老魔后退了半步!
“找死!”紫袍老道冷哼一声,袖中飞出一面由不知名白骨炼制的骨盾,迎风便长。
轰!
剑盾猛烈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吹得众弟子东倒西歪。而左横秋更是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根粗大的石柱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云华欲要上前相助,却也是有心无力,医修从来就不擅长打架,依托着灵力方可出手,而如今……在这锁灵阵中,她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罢了。
她暗自心焦,却也只能暂作观战。
“大师兄!快退啊!”弟子们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左横秋感觉自己的骨头断了好几根,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他靠着石柱,用剑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鲜血染红了身上那件青色道袍。
紫袍老道一步步逼近:“蝼蚁之辈,也敢撼天?不如早早地与你太清先祖团聚去罢!”
他从未想过,死亡竟如此之近。
左横秋的意识开始涣散,过往的片段在脑中飞速闪过……年少时的苦修,与同门的笑闹,师父的教诲。
那个月光下、溪水旁翩翩起舞的女子……
修道为何?他曾叩问千万遍。
昔日以为,肩负的是山门传承,是师父的重托。
而如今、而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苍茫大道,万载长生,赫赫宗门……若所爱不能护,乡土不能守,这一切便是虚妄。
终是……
镜花水月,黄土孤坟。
过往所修之道,于此一刻尽数崩塌。
他的道,只在脚下之路,只在身边之人,只在心中一念。
为守护而执剑,为守护而存世!
“这一剑……”
他眼神一凝,涣散的目光瞬时清明,变得分外锐利,如同一把蓄势待发的宝剑。
神魂之上仿佛有什么桎梏应声而碎。
周遭被大阵封锁的灵气,竟疯狂涌来,化作漩涡灌入他身躯!
长剑清鸣,光芒大放,如旭日东升。
他缓缓举剑,动作看似缓慢,但剑锋之上,竟似凝聚了整座太清山的灵韵!
“拂衣惊云起,回首护月明。”
剑随声出。
这一剑,无声无光,却令万籁归寂。
紫袍老道瞳孔骤缩,他在这一剑中,竟感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境界!
“这……这是什么!不可能!!!!”
他疯狂祭出所有护身魔宝,魔气不要命地喷涌,试图阻挡。
然而,剑光却如旭日融雪,将一切抵抗化为乌有。
“啊——”
剑光闪过,紫袍老道胸膛塌陷,喷着黑血倒飞出去,如破袋般砸进远处山壁,生死不明。
山林间霎时死寂。
唯有左横秋持剑而立的身影,虽摇摇欲坠,却如同亘古的山岳般巍然。
山壁间黑光一闪,传来紫袍老道嘶哑的吼声:“撤!”
幸存的魔修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捏碎遁符,化作黑雾仓皇逃遁。
云华走到左横秋身旁,轻声道:“恭喜道长,仙门已开。”
此刻左横秋周身光华流转,只需渡过最后一道天劫便可羽化登仙。
天劫……通常来说是雷劫。
以他方才展现的境界,那区区雷劫自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说】
[红心][红心][红心]晚安安,最近家里人生病啦,在做手术,所以更的慢了些。希望宝宝们都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这大概是最最最重要的事了。[橘糖][橘糖][橘糖]
第146章 洞中画像
紫袍老道狼狈遁走,魔修们作鸟兽散。
锁灵阵也随之瓦解,那道暗红光柱逐渐黯淡,笼罩三清观的巨大光网也随之散去。
滞涩的空气重新流动,山间灵气充盈起来,林间万物渐渐恢复盎然生机。
“大师兄!”
“师兄你没事吧?”
众弟子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涌上前去,将左横秋团团围住。
几名年长的弟子连忙取出疗伤丹药,小心扶着他坐下调息。
左横秋面色微白,但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宝光。
仙元已成,凡尘伤势于他而言已无大碍。
他目光扫过狼藉的山门与受伤的师弟们,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清点伤亡,救治同门,修复阵法,巡逻山门,谨防魔修去而复返。”
他声音清朗,众弟子闻言心神稍定,皆依令而行,井然有序。
李原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有弟子欲上前擒拿,左横秋却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先由他去吧,看管起来即可。”
他望着这位曾经勤勉的小师弟,眼中愤怒已化作怜悯。
一念之差,云泥殊途。
剑锋所向,再难回头。
云华蹲下身,指尖泛起柔和的白光,轻轻按在左横秋后背骨折之处。灵力恢复后,这等外伤于她不过举手之劳。
左横秋拂衣起身,眉宇间已恢复往日疏朗:“有劳。”
云华观他周身仙光流转,含笑道:“恭喜左道长明心见性,仙门已开。只待渡劫,便可位列仙班。”
“仙途漫漫,不过起始。”他顿了顿,“况且,眼下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左横秋环顾四周,“明心师叔……他趁乱逃了?”
有弟子禀报:“回大师兄,那妖道见势不妙,在锁灵阵破去的瞬间,就化作一道黑烟遁走了,我们没能拦住。”
妖道。
左横秋叹了口气。
明心在三清门盘踞数十年,对太清山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必有逃生后路。
左横秋对云华郑重一礼,道:“云姑娘,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若非你点破明心体内妖种之秘,又撞开李原那一剑,后果不堪设想。”
云华还礼,看了看左横秋,“左道长不必客气。只是,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为何始终不见玉衡掌门?”
左横秋深吸一口气,
“师父他……不在山中。”
“不在?”云华挑眉,“去了何处?莫非是遭了……”
“不,”左横秋打断她,“并非为人所害。今日清晨,师父突然召见我,只说他要下山一趟,归期未定。
当时便觉奇怪,师父行事向来稳妥,即便要下山,也必会交代清楚去向和缘由,安排好山中事务。但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只让我暂代掌门之职,守好山门。”
他想起师父离去时的眼神,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去完成一件必须由他去做的事情。
云华举目望去,见暮色渐合,层峦隐入苍茫,云岫舒卷如常。可不过一日之间,物是人非,山雨已悬于眉睫之前。
玉衡道人于此风雨欲来之际悄然离去,其中必有隐情。
明心道人、紫袍老道以及他们身后的主人,这一切如阴云笼罩,谁也不知,下一瞬雷霆会从何处劈落。
左横秋的目光则落在后山那片缭绕不散的云雾间。
他挠了挠头,那副几日来常见的熟悉神色复又回到脸上。他犹豫片刻,仍开口道:“云华,我有一事相求。”
称呼也变回往昔。
云华收回目光,微一挑眉,“心上人?”
左横秋轻咳几声,道:“正是。”
他叹了口气,言辞恳切道:“这世间能救她的,就只有神女了。我左横秋愿持剑为誓,他日神女若有需要,在下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该如何救?”
“持山主之符……”左横秋的目光直直看向她,“继承山主之位,取回前世神力。”
云华猛地一抬头,“你早知你师父会把山符给我?”
左横秋点头,“回山之后,我起了一卦。卦象昭示天下将生大变,也映出……师父必将山符传予你。”
道士卜卦,非窥天机,实为察道。
一曰通阴阳,二曰明因果,三曰择时机。
天地万物皆循道而行,月有圆缺,草有枯荣。
修道之人观天象、察草木,不过是从星移斗转间窥见江河奔流的趋势,由叶落花开中感知四季轮转的规律。
他们能预知大势,却只能顺应天道,不可强改。
而左横秋之所以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怪才,不仅仅因他剑道双修。
更在于……他悟到了“顺中有变”的玄机。
当旁人只知天命不可违时,他却能在定数中看见转机,于洪流中另辟蹊径,却不悖天道。
太清洞是一处天然形成的修炼福地,因灵气充沛,洞口花草繁茂,生机盎然。
往里走一些,但见面前悬着一柄桃木剑,这是洞府的第一道禁制,唯有本门弟子方能踏入。
洞内设有七级青石台阶,依北斗七星方位排列,而台阶的尽头,则立着一面问心镜,心术不正之人到此便再难前进。
洞顶镶嵌着三百六十五颗明珠,按周天星辰排列。其中最大的三颗代表日月星三光,将整个洞府照得极亮。
洞中石壁上刻着三十六幅太极剑法。
云华顺着洞壁慢慢往里走,石壁上刻着些什么人的画像,虽容貌不同,却各有风姿。
左横秋一一拜过,“这便是我派历代掌门的画像了。”
她一路向前,越走越深。
走到尽头处,只见一幅古画静静悬在空中,其间灵气格外充盈。
左横秋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这就是我们太清宗的开山祖师。”
画中人身着青衫,手持一柄古朴长剑,身姿挺拔,傲然立于云海之巅。他眉目清朗,气质出尘,确是一派仙家风范。
然而,当云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嗡!”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此生一直想不明白的因果,竟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五方?”
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从唇间逸出。
就在这一刹那,前世的神力,与今生记忆迅速融合。神力随记忆苏醒,灵力自紫府深处绽开,月华般照亮了整个洞府。
五方。
你究竟是何人,我们前世……到底有怎样的纠葛!
第147章 九天雷劫
洞府内,云华周身气息为之一变。
她眨了眨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神力,忽而抬手,指尖所流淌的光芒不再是先前微弱、不堪一击的灵力,而是蕴含着山川意志、草木生机的温润神辉。
“呒……这感觉……倒还不赖。”
云华目光掠过壁上那幅祖师画像,静默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待此间事了,我再好好跟你算这笔糊涂账。”
她指节微微收紧,咬牙切齿道:“非狠狠揍你一顿不可!”
左横秋站在一旁,听出她语气里那几分藏不住的嗔怨,不由暗自摇头:真到那时,怕是下不去手的。
云华转身,见他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左道长,别发呆了,走吧。”她语带调侃,“去救你的心上人。”
左横秋被她一打趣,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鲜活明亮了许多的女子,心中不由暗叹:从前那个文静守礼的云华姑娘,怕是一去不返了……
两人身形一动,已化作两道流光,瞬时来到碧山尘溪边。
往日里清澈欢腾的溪水,此刻却流淌得有些沉滞。
岸边那些原本受风灵气息滋养而格外青翠的花草,此刻大多萎靡不振,叶片边缘泛出枯黄。
左横秋将镇魂葫芦引至溪中圆石上,低声道:“她魂魄受损太重,这葫芦……快要撑不住了。”
云华用几缕神力探了探葫芦,只觉得葫芦内的气息极其微弱。她没有多言,走上前,在溪水中盘膝坐下,与圆石上的葫芦平齐。
只见其右手轻轻点向镇魂葫芦。
刹那间,磅礴而温和的神力自她指尖涌出,不再是洞府中初醒时的光华四射,而是化为如春雨般细腻的神力,缓缓将整个葫芦包裹。
“枯木逢春!”
溪畔的绿意以摧枯拉巧之势蔓延开来,草木恢复生机,枯黄渐渐褪去,整条溪流都荡漾起柔和的碧色光华,水声再度清脆。
左横秋屏息凝神,葫芦内那股微弱的气息正逐渐强韧。
待一炷香后,云华收手。
葫芦已是焕然一新,通体流转着温润绿光。
一缕青色灵体自葫芦口探出,凝成朦胧的女子模样。
女子一袭白衫立于风中,长发如瀑垂落,清雅中带着几分山间晨雾般的自在与飘洒,恰似一株绽放在深谷高崖旁的玉兰,含苞待放,却有睥睨尘寰的风姿。
她先是感激地望了望云华,随即转向左横秋,眼中泛起笑意,高声道:
“小道士!”
左横秋立即笑着涉水上前,停在圆石边柔声应道:“我在。”
风灵绕着他轻盈转了一圈,微风轻拂过左横秋的道袍,这才回到葫芦中继续温养。虽还需休养,但魂魄已稳。
左横秋俯身,极其珍重地将葫芦捧起,贴放在心口,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在此刻得以放松。
他口中浊气尚未完全吐出,天地却骤然失色。
方才还碧空如洗的天穹,眼见着却黑了下去。滚滚雷云如山岳般重压而下,沉闷的气息笼罩四野。
云层深处,刺目的电光如龙蛇奔走,其威惶惶。
“这是……登仙之兆?”云华脸色骤变,脱口而出。
她身负神位,对此等天地感应尤为清晰。可她万万没想到,左横秋竟会在此刻,在心境激荡、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引动登仙天劫!
左横秋自己也明白了过来。
连日守护风灵,又经方才一仗,心力交瘁,心神一松,竟引动了早已触及瓶颈的修为,水到渠成,却也……劫难临头。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尘溪,溪面遭一阵狂风刮过,水波激荡。
他探手迅速画了一道符箓,一道青碧色的光华转瞬而出,如巨网笼下,将溪水与葫芦稳稳护住。
“九天雷劫……”左横秋望着苍穹之上那酝酿着肃杀之力的雷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此劫凶险万分,古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皆灰飞烟灭于此,他自知准备不足,这关怕是不好过。
但是,只要扛过这九天雷劫,他便可足步登仙。
“轰——!”
第一道天雷已撕裂长空,紫色电光裹挟着煌煌天威,直贯左横秋头顶!
云华为他捏了把汗,但她深知,登仙天劫必须渡劫者独自承受,外人若强行插手,只会引来天道反噬,适得其反。
“拂云剑,出!”
一道青色光芒凌空而起,竟与那紫雷直直相撞!
巨响声震彻山谷,刺目的光芒令万物失色。
左横秋道袍鼓荡,身形在雷光中微微一晃,却寸步未退。
灵台处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光。
劫云仿若为之激怒,第二道、第三道雷劫接连轰下,一道比一道暴烈,电光颜色由紫转金,最后竟化作纯白之色,仿佛要将眼前之人当空打下。
左横秋嘴角溢出血丝,但身形始终挺拔如松。
他想起葫芦中的身影,万般柔情皆化作无尽勇气。纵使雷劫加身,此心亦无所惧。
葫芦中的女子,便是他的“道”。
“等我。”
他喃喃一声,随即仰天长啸,周身爆发出冲霄清气,迎向这九天之雷!
雷光淹没了一切。
劫云滚滚而来,没有要停止的样子。其间甚至夹杂着一丝不祥的暗红。
云华眸光一闪,不对,有哪里不对!
这雷劫来得太快,太急,威势更是远超寻常登仙之劫!
“轰——”
这道天雷竟非寻常紫色,竟是赤色雷电!
它直劈向左横秋灵台!这绝非天道考验,分明是绝杀之术!
“小心!”云华清喝一声,袖中神力化作屏障挡去。
玄雷与屏障相撞,发出刺耳的炸裂声。
接二连三的雷劫疯狂地打下来。
云华察觉有异,正要结印相助,一道赤色雷霆竟直冲她而来!
“这雷被人操控了!”她袖中神力震散雷光,眼中寒意骤起。
是何人?何人竟有这样的胆量操控天雷!
左横秋面色一白,瞬时明悟:“有人篡改天劫……”
“好狠的手段。”云华眼神骤冷。这已非渡劫,而是借天劫之名行诛杀之实!
左横秋的法宝接连祭出,又在雷光中化为齑粉。他发髻散乱,道袍焦黑,脸色苍白如纸,而云华被那道赤雷牵扯,竟无法出手相救。
当第九道雷劫……那最后一道,汇聚了前八道所有残余力量的终极一击出现时,劫云中央逐渐形成一个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恐怖雷球。
其中蕴藏的杀意,让方圆百里的生灵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左横秋望着那雷球,心中终于掠过一丝绝望。
今日……是有人非要他死在这儿不可。
他感到体内的灵力已近枯竭,只得艰难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溪中的葫芦,目光温柔缱绻。
“是我无能……”他喃喃道。
轰隆隆——
第九道雷劫,终于落下。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声音和景象。
雷光渐熄,威压散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左横秋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推开。
他踉跄抬头看去,一道白衣不知何时已冲出葫芦,悬在半空。
风灵的身影淡得仿佛一抹轻烟,只能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先前的清雅风姿荡然无存,只余随时会消散的脆弱。
她回眸望来,眼中没有痛楚,只有不舍。
风灵想再唤一声“小道士”,却无力开口,她的力量在慢慢消失。
左横秋嘶吼着扑上前,双臂却径直穿过那道虚影。
新生的仙力在体内翻涌,此刻却连一缕轻烟都握不住。
云华闪身而至,神力化作万千光点涌向风灵。那些蕴含生机的光点却径直穿过虚影,消散在风中。
她愣了片刻,虽不忍开口,但……
“魂魄已碎,灵识将散。”她的声音极轻,似乎怕惊扰了眼前人,“怕是……无力回天。”
左横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风灵为他挡下了第九道雷劫绝大部分的威力,却也由此断绝轮回。此刻留下的,不过是一道即将散去的残念。
即便是残念,他也要强留!
云华见他双眼渐红,心知不妙。左横秋初入仙门,神魂未稳,受此重创,恐将一念成魔。
神魔之隔,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148章 皆是故人
“左横秋!”
云华的声音像惊雷炸响。
一道清心咒瞬间拂过左横秋的灵台。
“你看清楚!再强留下去,她连这最后片刻的安宁都没了!你想让她魂飞魄散前都不得安生么?”
这句话像把锤子,狠狠砸在左横秋心上。
他看向风灵,她的虚影在力量激荡中摇晃,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猛地收回手,周身紊乱的气息顿时一滞。
泪水不知何时已糊了满脸。
恰在此时,一段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如风过耳,送进其心间:
“小道士……风,留的住么?”
左横秋整个人僵住了。
记忆猛地将他拉回那个月夜。他特意绕路去买她最爱的杏花酿,就为了看她眯着眼小酌的模样。
“你知道吗?”她总爱仰头望着月亮,“我最喜欢半夜溜过人家的窗台,偷听里面的人说梦话。有个书生,每晚都念他心上人的名字,念了整整三个月呢。”
“你这分明是偷听。”
“我是风,我四处游荡,恰好路过罢了。”她理直气壮地晃着酒壶,脸颊泛红。
此刻,左横秋坐在溪边,看着自称是“风”的姑娘赤脚踩水。
水花溅起细碎的月光,他心头泛起说不清的异样。
“喂,”阿风忽然转过头,湿漉漉的脚踩在青石上,“你们修道的人,是不是特别在乎‘长生’这种东西?”
左横秋一时语塞。
若不是为了长生,天下又有几人愿意忍受这清寂苦修?
千百年来,求道者前赴后继,大多不也就是为了这两个字么?
“是也不是……”他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她随水波晃动的脚尖上,“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霞。总有人……不愿就这样散去,想要留住些什么,贪一点长久。”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多没意思。你看这溪水,每一刻都在流淌。方才从我脚边流走的那一滴,此刻早已不知去了何方。”
阿风随手摘下一片竹叶,放在掌心:“就像这片叶子,从嫩芽到枯黄,每种样子都很好。为什么非要它永远青翠呢?”
左横秋蓦然怔住。
三岁那年初入山门,师父立在青石阶上,只对他说了九个字:“修道之人,当长生久视。”
二十载寒暑交替,他诵黄庭、练剑诀,无不是在参悟如何超脱生死,证道长生。登临仙途,本是每个修道者毕生所求。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长生……
阿风见他久久发呆,便把竹叶轻轻抛进溪水:“你看,顺流而下,不是也很好?”
“小道士。”
阿风的声音将左横秋从回忆里唤醒。他转过头,看见她的指尖正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薄雾。
这一次,他没有慌乱地伸手去握,只是静静望着她,轻柔问道:“怕不怕?”
阿风摇摇头,歪头一笑,那神情里三分狡黠,七分天真。
“便如那竹叶,该落时,自会落下。亦如这溪水,该流往何处,便去往何处。”
她眸光清亮,声音渐渐融入四周的空气里,“小道士,你莫要忘了,我本是风。如今,不过是该回到天地间去了。”
左横秋望着她渐渐消散的身影,终于伸出手,极轻地触了触她即将消失的指尖:
“我送你。”
“小道士……好好活着……做你的……逍遥仙……斩妖除魔时……定要当心……”
她的话音渐渐低弱,终不可闻。
那抹白色的残影,在他眼前,一点点变淡,化作几乎看不见的光点,悄无声息地,彻底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之中。
再无踪迹。
溪畔花草重焕生机,风过处泛起层层青浪。
左横秋静立其间,仙骨已成,从此与青山同寿,共白云长久。
可他只是怔怔地跪在那里,望着风灵消失的那片虚空,怀中空荡,心口的位置,却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呼啸着冷风的、永无止境的空洞。
云华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位新晋仙人身上弥漫出的深深的绝望,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左横秋跪在溪畔,肩背剧烈地起伏着。
从此碧山尘溪,
清风过处,
皆是故人。
第149章 误闯天家
溪畔的风忽然静止。
一道金光破云而下,化作两名金甲神将。为首的神将手持玉笏,声如洪钟:
“左仙长,既已登仙,还请随我等前往天庭受箓。”
左横秋缓缓抬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正欲拜会九天。”他语声清越,却令万里云海翻涌。仙力震荡间,整座碧山为之震颤。
原本清俊的眉眼间,此刻尽是凛冽锋芒。
云华按住他的手臂:“天庭重地,不可冲动。”
这人该不会想打上九重天吧?
左横秋望着天际,嘴角含一抹冷笑:“我左横秋不把背后害我之人抽骨扒皮,誓不罢休。”
左横秋并指轻划,虚空绽开千重莲境。每朵莲心中皆映出不同天域景致。这正是直通三十三重天的无上神通。
“请。”他踏莲而上,月白道袍翻涌间,满天云雾随之起伏。
仙官相顾失色:“真人这是要……”
“问道。”左横秋回眸时,额间仙印灼灼如日,“向三十三重天。”
仙界素来以实力为尊,天帝更是奉行胜者为王。自下而上闯那三十三重天,每登临一层,仙阶便高一级。最终位列何品,全看手中兵刃说话。
虽说此乃天规所定,却鲜有人甫历雷劫便直闯天关。大多先往仙司报到,静心调息,待修为稳固、精气完足,方会择日叩关。毕竟雷劫方过,正是仙元最虚之时。
三十三重天宫最高处,那人感应到什么,缓缓合上手中书卷,笑了一笑,道:“九霄有路君不往,无岸之门君自投。”
云华此刻很是头疼。
她辞了天界仙官之职后,按理说只是一介散仙,非故不得贸然登九霄。
此刻却不得不吞了隐形丸,在左横秋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可那隐身丸的效力正在消退,衣袂边缘已泛起淡淡水纹似的波动。她数了数药袋里仅剩的两颗丹药,不禁蹙起眉头,这般躲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正思忖间,忽见前方云路霞光万丈,各色仙驾从四面八方涌来。鸾凤和鸣,宝辇生辉,竟是千年难遇的盛况。她隐在云霭间细听,只闻得几位仙子笑语:
“太子选妃,可是九重天头等大事……”
“听闻此番连天帝都亲自过问……”
云华耳尖一动,心头莫名一沉。
嚯嚯,士别三日,都选起妃来了?
这念头刚起,便觉喉间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臭鸟,死鸟……”云华心中暗骂,“等我抓到你,非把你大卸八块不可。”
也不知是气他转眼就移情别恋,还是恨他当日自作主张,竟用本命仙元换她历劫重生。
或许两者兼有之。
总之云华很气。
气得连隐身丸效力将尽都顾不得了,任凭衣角在流光溢彩的仙驾间若隐若现。
有位经过的仙娥疑惑地望过来,她索性捏诀化作一缕清风,朝着选妃宴的方向疾驰而去。
既然要闹,不如就闹个天翻地覆。
至于左兄……暂时顾不得你了。
云华怒气冲冲地横冲直撞了半晌,却渐渐慢下了脚步。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宫殿群中,连廊迂回,岔路纵横,完全找不到方向。
是的。
她迷路了。
天界不比凡间热闹,这些活了数千年的神仙们,总爱变着法子折腾。每隔百年就要重新布置一番宫殿,今年遍植凌霄花,下一个百年可能就换成了长寿松。好巧不巧,云华这个路痴,素来都是靠着沿途的草木认路。如今这些标志性的植物一换,她顿时失了方向。
她试着往东走,发现原本该是桃林的地方立着几座新亭台;转向西行,又见从前的荷塘被填平改成了练武场。远处隐约传来宴会的仙乐,可她在迷宫般的宫宇间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通往宴席的路。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懊恼地踢开脚边的石子,“连个指路牌都没有。”
“橘井医仙?”
听到这个称呼,云华脚步一顿。会这么称呼她的,定是故人。
她侧首望去,果然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好巧不巧,正是那位被写进话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旧情缘”——阳景神君。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自她辞官后难得遇见几位神仙,这已是第二次与他相逢了。
“阳景神君?”云华勉强扯出个笑容。
他见到往日心上人,眼中顿时漾开笑意,快步上前:“何必见外?叫我白景就好。”
云华心头一跳。
白景。
这个称呼在整个天界都没几个人敢叫。
虽说他本体是只彤鹤,可他母亲与姨母皆是凤凰血脉。在这等级森严的天界,她可不想因“僭越”之罪再度被关进那暗无天日的天牢。
她垂下眼帘,假装没听见那个亲昵的称呼,生硬地转移话题:“神君这是要去往何处?”
阳景神君眼神一暗,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你还是这般……不愿与我亲近。”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有点发癫了……写小说总是会疯的,早晚的事罢了宝们……[红心][红心][红心]
第150章 混沌崖
云华更觉尴尬,脚底抹油,随时想开溜,却听他继续说道:“海若选妃,八方来客。天庭人手不足,我代为整顿,以免鱼龙混杂之辈混入。”
鱼龙混杂之辈……说的不就是自己么?
云华恨不得即刻遁走。
等等——
她忽然抓住了一个要紧处,脱口问道:“大皇子选妃?可我听闻,不是太子选妃么?”
海若虽为长子,却先天不足,其母出身龙族旁支。
说得好听是龙,说得直白些,不过是只蛟。
北海在四海中本就势弱,东海为尊,南海次之,再次黔海。北海因出了一位天妃,也算一人得道,可惜这位天妃并不得宠,连带着北海也没能真正显赫起来。
天帝尚武,素来只偏爱幼子羲曜。他自出生便继承了母亲羲和的全部神力。
羲和出身凤凰一族,凤凰女子诞育子嗣时,会将毕生神力尽数传承。正因如此,凤凰一族的女子地位尊崇,她们也以此为傲。
可云华每每思及此,只觉这般传承,何其残忍。
正恍惚间,却听阳景神君低声道:“海若已是太子。”
阳景神君的家族从不站队,却素来喜好与尊贵血脉联姻。凤凰、龙族,历代天妃天后多少都与他们沾亲带故。任局势如何去变,他们自然是无所畏惧的。
云华下意识追问:“那羲曜呢?”
阳景神君猛地抬眼看她,眸中情绪翻涌:“你与他素不相识,却唤得这般亲昵。为何对我,始终不肯唤一声‘白景’?”
羲曜自废神骨,天帝对他失望至极。后来他以凡人之躯重修仙道,再铸神骨,声响惊动九霄时,天帝抚掌大赞:“不愧是我儿!”
谁知赞誉声未落,他便为救心上人,以自身本命仙元换其性命。
此事一出,天帝勃然大怒,断定此子终究不堪大用,勘不破这最是无用的“情”字,当即废其太子之位。任天后如何苦苦哀求,天帝亦不为所动,最终下旨,将他罚入混沌崖思过。
云华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血液“轰”的一声全涌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阳景神君之后又说了些什么。
混沌崖!
他竟被扔进了那个地方!
云华眼中掠过一丝血意。
好狠的心。
混沌崖,是一处天地初开时清浊二气始终未能分离的绝地。
其间无光无影,无时无空,唯有万物归墟前的原始混沌。
神灵坠入其中,神骨会日渐消磨。仙者困于其内,仙元将不断流逝。
那是连上古真神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牢笼,是比形神俱灭更残忍的手段。
永恒的……枯寂。
被囚于此的神仙,往往不是死于神力尽失,而是死于孤寂、死于疯狂。
将刚刚失去本命仙元的羲曜投入此地,与直接杀了他有何区别?
那点因他擅自付出本命仙元而生出的气恼,此刻被一股更汹涌、更冰冷的怒意彻底吞没。
这怒意并非燃烧的烈火,而是深潭下冻结千年的寒冰,刺得她骨头发疼。
天帝……好一个崇尚武力的天帝!好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只因为他的儿子未能变成他想要的、毫无弱点的兵器,便要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将他一点点磨灭?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去他的天帝!
阳景神君似乎还在说着时局,说着北海,说着莫要行差踏错。
云华猛地抬起头,眼底尚未敛尽的寒芒让阳景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懒得掩饰周身因愤怒而流转的神力,直截了当地问道:
“混沌崖在哪?”
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阳景神君仍怔立在原地,连仙侍的轻声呼唤都未曾入耳。
方才那个眼神凌厉、周身灵力汹涌的女子……当真是他认识的那个橘井医仙么?
记忆中的橘井,声如春水,性如温玉。
众仙皆道其性子最软,是九重天上难得永远带着笑模样的人。但有伤病求到她门前,总能得她温言应允。
从未见过她生气的样子。
可方才她那冰冷的眼神,还有那深不可测的神力波动……
阳景神君微微蹙眉,心底第一次升起了某种不确定。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整个天界,都看错了这位柔弱的医仙。
廊外传来仙鹤清唳,阳景神君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掌心已是一片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