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石人却忽而暴起,一拳砸向众人。岐川急退,叶笛声转急,四周藤蔓疯长,却仍阻不住石人攻势。
“小心!”
惊呼未落,一道银芒已如流星掠至。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但见一位银发少女踏空而立,手中卷轴“哗啦”展落。其上墨迹奔涌而出,凌空化作一道翻腾的汹涌水幕,带着沛然神威,堪堪迎上石人砸下的巨拳——
“轰!”
水幕剧震,碎玉飞溅,却岿然不破。
少女借力翻身,如一片羽毛般轻巧落地。她回头甩了甩银色长发,眸中神光飒飒,含笑扬声道:
“神族帝冉,特来赴昆仑之会!”
烛光看着这接连出现的三位少年,心中又惊又喜。她们年纪与自己相仿,却各怀绝技,风采卓然。
然此刻形势容不得她多想,那石人一击不成,更加狂躁,双臂挥舞,又带动身后几个石人朝这方逼近,大地轰鸣声乍起。
她心念电转:“石属土,木克之,水能润木而疏土,若再以金锐破其坚……”
“岐川,全力催动藤蔓,暂缚其双足!”烛光思路渐明,危急之下脱口而出,才发觉自己语气竟带着几分在宫中惯用的口吻。
她耳根微热,又迅即转向银发少女:“帝冉姑娘,烦请你以水幕护住百姓周全,隔绝碎石!”
“好说!”帝冉应声而动,卷轴再展,墨色水幕一拓直下。
岐川亦点头,笛声变得悠长绵密,更多粗壮藤蔓如绿色巨蟒般破土而出,紧紧缠绕住石人们的腿脚,虽不能完全困住,却也让它们步履维艰。
烛光则快步走向那位已救治完老人,正凝神观察石人的白衣医女:“姑娘既通晓‘落玉十针’,想必对五行生克、气脉运行亦有研究?可知此物要害在何处?”
医女闻声转头,露出一张清丽出尘的面容,她眸色沉静,快速道:“石怪属土,木能克土,但……寻常草木之力恐怕难以伤它。
其要害在胸口处,我金针虽利,却至多刺入三寸。”
“无妨!木既克土,那便以木为引,强化金气,破其坚甲!”
烛光并指如剑,轻轻点在自己眉心。一缕纯粹而炽烈的光芒被她引出,“请姑娘以金针为媒,引我金之灵力,攻其一点!”
医女眼睛一亮,立时明了。
她迅速从药囊中取出几枚金针,毫不犹豫地将针尖飞向烛光指尖那缕金芒。
三枚金针瞬间被金光包裹,发出嗡鸣之声。
“去!”
烛光找准时机,将金针迅速飞出,狠狠刺入石人胸口缝隙处!
“吼——!”
石人发出一声痛吼,胸口金针处崩开无数裂痕,金光乱闪。它瞬间僵直,举臂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就是现在!”烛光双手一张一合间,炽烈的神力瞬间凝成一把金色长刃。
“斩!”
随着她一声清喝,那金色光刃猛然劈下,带着纯净的净化之力,不偏不倚地斩入石人胸口的裂痕!
“轰——!!!”
石人应声崩散,自胸口处彻底瓦解。巨石向内塌陷,随即飞溅开来,最终化作一地死寂的顽石。
另外几个石人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也一并散成石块。
烟尘渐渐散去,四人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目光相接,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第167章 少年游
烛光循着石人留下的痕迹找到了地脉,并按照父帝所授的地脉修补术,成功将地脉修复如初。
人、神、妖三族得知昆仑干旱的消息后,纷纷派人前来支援。不出几日,干旱之势便得缓解,昆仑盛会也未受影响,如期举行。
昆仑群英荟萃,但烛光环视同辈,独独那三位曾与她共战石怪的少年,风姿最为卓然。
山奈来自落玉族,身为巫医,一手“落玉十针”使得出神入化,既能救人于危难,也能杀人于无形。
帝冉出身天帝帝迟一脉,她天赋异禀,灵力在同辈中堪称佼佼者。不过神族在灵力修行上,本就天赋过人。
唯有岐川的身份让烛光有些头疼——他竟是妖帝相栗的幼弟。
烛光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妖帝与她父帝以兄弟相称,那按辈分,自己岂不是该喊岐川一声“叔叔”?
因为这个缘故,盛会开始前,烛光一见岐川就绕道走。
第一场比试的内容,是让所有人在暴风雪中,徒手攀上那座万丈冰崖,摘取顶峰的雪莲。
这绝非易事。冰崖表面覆盖着光滑坚冰,几乎无处下手。更可怕的是凛冽的罡风,裹挟着冰雪如刀片般刮来,不仅能吹散灵力,更能冻彻骨髓。在这里,任何腾云驾雾的法术都失了效,只能依靠纯粹的体力和意志向上攀。
比试开始不久,冰崖上便险象环生。
灵力稍弱的,攀不到十丈便力竭滑落,就算勉强撑到中段,也因四肢冻僵,不得不捏碎符咒退场。
茫茫风雪中,只见一个个身影在冰壁上挣扎、坠落,如同寒风中飘零的落叶。
烛光将手指死死抠进冰缝,指节早已冻得麻木。刺骨寒意直往骨头里钻,她朝掌心呵了口热气,那点暖意瞬间就被风雪吞噬。
“见鬼的风!”她一面打颤,一面忙着低声咒骂。
就在这时,一缕酒香破风而来。
这香气来得突兀,烛光循香望去,只见身旁不远,岐川竟在一块突出的冰岩下寻得了一处小小的避风之所。
他背倚寒冰,姿态是从容得近乎……可恨。
岐川不慌不忙地拔开酒囊塞子,仰头饮了一口,还惬意地叹出口气。氤氲的酒气与周身流转的淡淡妖力,竟使这酷烈的风雪都柔和了几分。
“分我一口!”烛光眼睛骤然一亮,也顾不得先前那点辈分上的尴尬,声音因寒冷和渴望而带着微哑。
岐川执囊的手微微一顿,假装没有听见。
“岐川!岐川!岐川!”
他没法再装听不见了,只得无奈叹了口气,但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他刻意放缓了语调:“殿下……依礼数,你该唤我什么?”
他原是想借此将其吓退,毕竟这几日这小殿下是见他就躲。
烛光冻得发白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内心在天人交战。
但……在这冷冽寒风中……对那口暖意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那两个让她别扭的字:“……叔叔。”
而后,干脆扯了嗓子喊:“叔叔!给我口酒!”
这一声唤得干脆利落,反倒让岐川怔住了。
他看着她那副“行了吧快给我”的豁出去的表情,极为不舍地将酒囊递了过去,小心叮嘱道:“此乃妖族特酿‘千枝醉’,性烈,殿下……且慢些品。”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心疼。
那酒香实在太过诱人,不仅近处的帝冉像被勾了魂儿似的凑了过来,连不远处正以灵力化开冰壁、试图开凿路径的山奈,动作也不由得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酒囊上,落、移、落。
半晌后……她带着几分矜持开口道:“我也想喝。”
“我也要!!!!”帝冉早已迅速地往这方靠近,现下索性一跃而下,顾不得往上爬了,往岐川的石洞里挤了挤,“匀我一口!”
万丈冰崖中段,四人在这处狭窄冰凹内,结下了短暂却炽热的同盟。
那囊“千枝醉”在几人手中传递,暖意随之涌向四肢百骸,将这昆仑刺骨的寒意寸寸逼退。
他们并肩向上,以一种近乎嚣张的姿态,共同登临绝顶——手中,竟共执一株雪莲,未分你我。
守候已久的长老们,望着这四个勾肩搭背、浑身酒气的年轻人,惊得胡须都飞扬起来。
因石怪一战相识,因一囊酒相交莫逆,四位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在昆仑盛会后便相约同行,共游天地。
诛邪魔、定波涛、补地脉、寻异宝,纵情天地,放歌,这是他们此生最肆意、最洒脱、最难忘的时光。
这日,四人行至一处被翠色群山温柔环抱的谷地。
外面仍是深冬,此处却已是春天。
只听溪声泠泠,两岸花树如云似霞。风过时,漫天花瓣簌簌飘落,恍若一场春雪。
“看招!”帝冉忽然兴起,指尖凝起一点灵光,弹向身旁一株硕大的、缀满露珠的绛紫色花朵。
花冠被灵光一打,不禁猛地一颤,花瓣上托着的露水便尽数泼洒在正倚着花茎小憩的山奈脸上。
山奈一个激灵,也不见她如何动作,指间已捻住了数枚碧色长针,她故作嗔怒:“帝冉——!”话音未落,碧影闪动,长针已破空而去。
却并非射向帝冉,而是射中了她头顶枝条间垂落的几颗鲜红浆果。
只听“噗嗤”几声,饱满的浆果瞬时爆开,甜腻的汁液淋了帝冉满头满脸,将她那一头耀眼的银发染得红红紫紫。
帝冉愣了一瞬,随即哇哇大叫着扑了过去。
山奈早已笑着跳开,两个身影便在纷飞的花瓣与蝴蝶间追逐嬉闹起来。
烛光则与岐川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坡上,望着头顶云卷云舒,鼻尖是泥土的清香、百花的芬芳。
她顺手摘了一截甜草的草茎,放入口中轻轻咀嚼,清甜的滋味立即在舌尖化开。
她满足地眯起眼,又折了一截,十分自然地递到岐川嘴边。
岐川正枕着双臂假寐,察觉到动静,眼睫微颤,睁开了眼。
他看着递到唇边的草茎,微微一怔,随即眼底便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温软,顺从地张口衔住了。
不料烛光忽然抚掌大笑:“笨蛋!上当了吧哈哈哈!此乃毒草,若无解药……嘿嘿……你知道的……”她偏了偏头,一脸得意,“将你新得的那壶‘笑春风’赠与我,再唤声姑奶奶,本殿下便赐你解药!”
岐川:“……”
少年方才的那点旖旎情思,霎时飞灰烟灭。
不远处,帝冉和山奈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追逐,正头碰头地蹲在一丛会发出蓝光的铃兰旁,研究它有何用处。
数日间,他们或坐而论道,或嬉闹林间,或只是并肩看云卷云舒。但觉四人在处,便是圆满人间。
直到那一日,两只传讯的灵鸟几乎同时穿透了山谷的结界。
烛光收到的是姐姐的竹管,是熟悉的字迹,上书“速归”二字。
而岐川指间,则是一片妖文密布的黑羽,其上传来的,是妖帝相栗病故的噩耗。
烛光疾驰返回河州时,眼前已是一片烽火连天的景象。
妖族无故陷入癫狂,肆虐人间,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人族积怨被点燃,终是举起了征伐之旗。
战火,就此蔓延。
“连父帝……也控制不住局面么?”烛光喃喃低语,不愿相信那些自她出生起便与人类和睦共处的妖族,竟会无端作乱,“背后一定另有缘由!只要……只要他先下令停战……”
宵明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烛儿,我们生于河州灵脉,神力源于万民信仰。若人心背离,我们也将会失去保护他们的力量。”
她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拂动,手中长剑映着天际烽烟。
“父帝今晨已亲自前往探查。但在真相大白之前……”她望向远处升起的狼烟,语气转为坚定,“我们要先护住眼前这些百姓。”
战鼓声自远山传来,宵明指尖流转着淡金神光,只轻轻一点,一枚桃花印记便在烛光额间一闪而过。
“这是春神赐福,保佑我的烛儿平平安安。”宵明声音温柔如往昔,“待山上的桃树开花时,姐姐便回来了。”
那道火红的身影渐渐化作流光不见了。
“姐姐……”
第168章 情痴
沉寂一冬的桃树终于开了花,但烛光仍没有等到姐姐归来。
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片红云般的绚烂,心中却一片荒芜。
父帝的讯息日渐稀少,最终彻底断绝。
前线战报如雪片般飘来,一封又一封,字字泣血。
昔日共饮一杯酒,今朝不死不休。
人族节节败退,在妖族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据战报所言,那些妖族不知为何皆双目赤红,戾气横生,出手极其狠绝,似是被什么操控了心神。
烛光再也无法安心地待在宫中了。她偷偷溜下山,想要为姐姐、为这场战争做些什么。
可……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思来想去,唯有找到妖祸的根源,或许才能阻止这场生灵涂炭。所有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神族。
她放出灵鸽,给好友们送去密信。
给妖族的岐川,给神族的帝冉,给人族的山奈。
可石沉大海。
岐川与帝冉皆杳无回音,唯有山奈送来只言片语,道如今自身难保,只求护住族人周全。
烛光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带来了最后的噩耗——
父帝神魂融入昆仑,以神躯永镇山河。
姐姐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而神族,终于“挺身而出”,他们以雷霆手段镇压妖族,将其屠戮大半,又将残部驱入深山,而后立下严规:妖族若再伤人,格杀勿论。
人族从此成为神族最虔诚的信徒,以信仰换取庇佑。
神族则将世间大半灵力引入九重天,从此高高在上,与凡间隔绝。
神、人、妖。
好一个等级分明、秩序井然。
而这一切最大的受益者……则不言而喻。
当烛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宫中,却发现殿内早已人去楼空。山上的侍卫都已散尽,连一直负责后勤、被姐姐严禁上前线的乌枝鸣也不知所踪。
她寻遍天地,却找不到姐姐一丝魂魄。
不甘、愤怒、怀疑在心中滋长。神族在人、妖之战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心中似乎有了答案,却无力去追寻真相了。
当天界抛来橄榄枝,邀她重返神族时,她断然拒绝了。
天上地下,她只想找到姐姐。
后来神族不允许凡间有神,她便更不愿做这劳什子神仙了,自愿踏入轮回。
她对自己施下咒语,前尘往事虽模糊去了,却只有一个执念深入魂魄,永世不忘。
她要找到姐姐。
这就是前世全部的故事了。
前尘往事如残影纷乱,姐姐的笑语犹在耳畔。
可云华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遗漏了什么……遗漏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她望向身侧缄默的少年郎,他已收回了手,只垂眸不语。
她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五方。”
“我在。”
“那你呢?你在何处?”
与此同时,三十三重天上。
玉座上的少年体内响起一个讥诮的声音:“海若,你们天帝一脉冷酷无情,倒是养出你们两个痴儿。
一个为情所困,甘愿抹去前世所有付出……另一个嘛,为了全手足之情,宁可被心爱的弟弟误解也要独自承担一切。真是……感天动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眸中寒光一闪。
“你最近的话太多了。”
那声音戛然而止,被彻底封禁。
四周重归寂静,唯有少年独立殿内,望向下方茫茫云海,眼神复杂难辨。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抱歉抱歉[红心]
第169章 剔神骨
宣明殿前的玉阶真的很冷。
海若跪在上面,他的身子向来单薄,而他的父帝……向来这般无情。
少年低着头,几缕墨色长发散落在苍白的颊边,遮住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嘲。
那杯酒……自然不是他下的毒。
这般粗浅的伎俩,岂是他的手笔?若真是他出手,必定是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可惜的是,那高处之位并不值得他花什么心思。
但他那高高在上的父帝,似乎早已视他这个灵力微薄、母族不显的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今日这一出,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由头罢了。
也好。
海若轻轻咳嗽了两声,喉间泛起一阵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这出戏,总得有人唱下去。
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海若唇边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来了。
他刻意将肩头颤得更厉害些,喉间压抑着,溢出一声破碎的轻咳。
“兄长!”
是熟悉的声音。
下一刻,那带着体温的外袍便将他紧紧裹住。一双手有力地将他扶起。
是了,他向来如此。从不在乎什么帝王天威,只要他想,便可以去做。
这般理所当然,真是……可恨。
可那点刚燃起的恨意,下一刻便被那道清越的嗓音彻底驱散。
“儿臣愿代兄长领罚。”
这人竟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了。
毫不犹豫。
更……可恨了。
……
罢了。
海若望着眼前那挺直如青松、亦如出鞘利剑般的背影,心中最后那丝怨怼,终究烟消云散。
从小到大,无数次,他心头蔓生的阴暗与不甘,总是被羲曜这样轻而易举地抚平。
这位二殿下出身尊贵,一降世便得到了天后的大半神力,被那位信奉力量的父帝捧在掌心中。
他很该去恨他。
可这位二殿下……偏偏又那般光风霁月,清正坦荡。
向来勤勉克己,从不恃宠而骄。
纵偶有几分矜贵,也从不显半分傲慢。旁人的事,他总默默放在心上,悄然周全。
这样的他……教海若如何去恨?
“胡闹!”天帝震怒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羲曜,你要为他顶罪?”
羲曜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父帝明鉴,兄长神力微薄,如何能在御前下毒而不被察觉?此事漏洞百出,分明是有人构陷。”
海若在羲曜身后轻轻勾起唇角。
是啊,如此明显,可那位坐在至尊之位上的父亲,何尝需要真相?他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名正言顺处置他这个“污点”的借口。
“构陷?证据确凿,酒中剧毒乃他宫中独有!”
“儿臣愿以这身神骨担保,兄长绝无此心。”羲曜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若父帝执意要罚,儿臣愿代兄长受之。”
殿内一片哗然。天神神骨,关乎修行根本,乃是羲曜未来继承大统的根基。
海若猛地抬头,正对上羲曜微微侧头时递来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澄澈的维护。
他的心似乎被这眼神烫了一下。
而后……便是无尽的灼烧。
天帝显然也被这誓言慑住,半晌,才沉沉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晓。”羲曜叩首,“兄长体弱,这等重罚他受不住。儿臣愿代受雷刑,禁足思过。”
海若自幼体弱,受完这数道雷刑后只怕半条性命都要丢掉。而他……边关早已历经风霜,这种刑罚还要不了他的命。
天帝沉默良久,终是挥袖:“准。”
……
羲曜受刑那日,海若独立站在自己冷清的宫殿窗前。
天际滚过的闷雷一声声敲打在了他的心上。
雷刑过后,天庭看似恢复了平静。羲曜被送回自己的宫殿养伤,海若依旧被禁足在冷清的漪兰殿。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几日后的深夜,羲曜伤势还未痊愈,却强撑着再次来到宣明殿。他没有穿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青色常服,却更显得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分外明亮。
他独自跪在冰冷的玉阶下,对着空荡的殿宇开口:
“父帝,儿臣知道您在。”
珠帘后传来一声冷哼,天帝的身影缓缓显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的伤好了?又来为你兄长求情?”
羲曜缓缓摇头,目光淡淡地迎视着天帝:“儿臣此来,只是知晓了一些真相。”他顿了一顿,“来同父帝做一个了断。”
天帝眉头紧皱:“了断?”
“是。”羲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与父帝,对天道、对权术、对骨肉亲情的理解,早已背道而驰。您视兄长为污点,欲除之而后快,甚至不惜以阴谋构陷。而儿臣……宁愿以自身毁灭,换取问心无愧。”
天帝的脸色阴沉下来:“你想说什么?”
羲曜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悲凉和决绝的笑意:““父帝这般欺辱亲子,无非是因我这身神骨的缘故,认定储位非我莫属。”
他慢慢站起身,虽脚步虚浮,然背脊却挺得笔直。
“如此……儿臣便毁去这您最看重的东西。”
天帝厉声道:“羲曜!你敢!”
话音未落,羲曜周身的金光已渐渐散去,神骨在他体内寸寸断裂。
“我愿舍了这身神骨,”羲曜的声音因虚弱而飘渺,却极为坚定:“从此,我不再是那个拥有天后神力、注定继承天帝之位的二殿下了。我同兄长一般无二……不,我已不如兄长。”
他看向天帝,眼中是彻底的失望:
“陛下,您可另选明君了。”
天帝伸出的手僵在空中。
等海若冲破禁制赶来时,宣明殿前只剩空荡的玉阶,和阶上未干的血迹。
羲曜已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与其说你们需要我,不如说我需要你们。这样的冬夜,太孤独了。[红心]
第170章 鬼车鸟
云华静静地望着他,把五方看得直发毛。
他沉吟片刻,终于温声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再给我些时日可好?”
他见她不语,心中着急,又轻声补充道:“待风波平息,我定……坦白从宽。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就在五方以为她生气时,心内忐忑之际,却听见她轻声问:“那你何时想起的?……是在那个紫藤小院中?”
“是。”五方点头。
“全都记起来了?”
“分毫不差。”
云华略一迟疑,开口问道:“那现在的你,究竟是谁?是羲曜,是五方,还是从前那只重明鸟?”
五方顿了顿,嘴角慢慢浮起温柔的笑意。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正为她热烈跳动着。
“记忆纷至沓来,身份亦真亦幻,连我自己也难以分辨。但有一件事是再明白不过的。”
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
“无论我是谁,无论轮回几世,这颗心永远只为你跳动。”
“往昔是你,今朝是你,来世……依然是你。”
云华的脸颊霎时飞上两朵红云。
她忙偏过头去,小声嗔道:
“呆子……连说情话都这样一板一眼……”
云华见他言辞如此恳切,便也不再深究。既然他答应日后会说明,那便等到他愿意开口之时罢。
她仰头望了望方才坠落的洞口:“我带你出去?”
五方却摇头:“这洞口设了禁制,只能进不能出。要离开此地,恐怕得另寻出路。”
云华顺着他目光望去,借着崖壁零星萤火,看清了周遭景象,心下一沉。
混沌崖底,与其说是囚牢,不如说是座坟场。
无数罪仙被锁链贯穿琵琶骨,钉在嶙峋怪石上。有的早已化作白骨,衣衫褴褛,在不知何处来的阴风中飘荡。
有的尚存一息,却目光呆滞,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显然神魂已失。
更有甚者蜷缩在角落,身躯扭曲成怪异形状,早已看不出原本样貌。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她从前只知混沌崖是囚禁之所,却不知是这般光景。
“他竟……狠绝至此。”云华咬牙,“他竟将你丢到这种地方!”竟将自己的骨肉打落混沌崖,与这些罪仙同腐。
“比起这些永世不得超生的仙友,我至少……还活着。”五方牵住了她的手,“而且,等到了你。”
云华任由他牵着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恍然想起了方才的拥抱……还有之前的吻。心猿意马间,她的耳根悄悄热了起来,连同心跳也漏了几拍。
“此地不宜久留。”
五方略一思忖,指尖凝起一点微光,那光点如蝴蝶般,飘飘悠悠向前飞去。
“跟我来。”
两人循着那点微光,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崖底怪石嶙峋,脚下时而踩到硬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云华紧抿着唇,不去看那些惨状,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无声流淌,散发出刺骨寒意。河面极宽,对岸隐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不真切。
“看来……得渡河。”五方观察着河水,眉头微蹙。这河水给他一种不祥之感。
就在他凝神探查时,云华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了指斜前方。
河岸边竟系了一叶孤零零的扁舟。舟身虽破,但也完好无损。
二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在这绝地,怎么会恰好有条船?
五方将云华稍稍挡在身后,上前几步,正要细看。
几乎是同时,那漆黑的水面忽然无风起浪,一道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腥臭的水花!那竟是一头形似巨蟒,却生着九颗狰狞鸟头的怪物!十八只赤红的眼珠瞬间锁定了岸边的两人!
“是九头鬼车!”五方一把将云华向后捎了几步。
最中间那颗鸟头已如闪电般扑来。
云华瞳孔骤缩,想也未想,袖中银针飞出,又抱住了五方,用力将他向后拉扯。同时另一只手结印向前拍出,一道清光闪现。
“轰!”
鬼车鸟的巨头狠狠撞在那道清光上,清光剧烈摇曳,云华将清光用力往前压了压,强忍着没有后退。
五方趁此间隙稳住身形,他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剑气:“退!”
那鬼车被剑气猛地一击,不禁发出一声痛苦嘶鸣,另外八颗头颅又疯狂舞动起来,搅得这黑水不停地翻腾,却一时不敢再上前,只围着那小舟打转,十八只血眼死死盯着他们。
五方喘息稍定,拉住云华手腕,疾步退到安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