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帝怒 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他
从长安殿返回金銮殿, 一路上,徐重时而心潮澎湃,时而怒火中烧, 他既爱极了月令的不渝,又恨极了薛、左两家的无耻,本欲立刻传旨将月令召入宫中一番抚慰,御笔在手, 细想仍是不妥, 生生掰断了手中御笔,吩咐道:
“岳麓, 你立即前去薛府,宣薛颢进宫觐见。”
彼时, 岳麓尚未知晓左子昂到太后跟前求娶清辉一事, 故而提醒道:“陛下,已过了三更, 全城业已宵禁。”
徐重复取笔,不假思索地在纸上书写:“你带朕的手谕。你且记住, 朕只给你, 一柱香的时间。”
***
薛颢是被岳麓手下从榻上直接架起来的——自从在寿辰那日知晓了清辉失贞一事, 他连日来惶恐不安,茶饭不思, 形容枯槁,入夜好不容易睡下半个时辰,正噩梦连连, 便被数位身披甲胄的禁卫拍门叫起。
“岳大人,下官,这是犯了何事?”
薛颢清醒过来, 望着领头的岳麓,惊惧万分道。
“……老爷!”纪氏瑟缩在榻上一角,眼见只穿了一身中衣、来不及更衣的薛颢被禁卫直接从榻上拖下带出房门,不禁凄厉叫道:“老爷,您这是要去哪里?这位大人,我家老爷究竟是犯了何罪啊?”
可惜没人应她。
薛颢腿脚酸软,压根无法自主行走,只得任由禁卫一路拖行至家门口,又塞到马车之中,梗着脖子朝岳麓喊道:“岳大人,陛下何故此时宣我进宫啊?莫不是,陛下大婚的吉日出了岔子?”
“薛大人,先别急着胡思乱想,指不定,等着薛大人您的,是一场滔天的富贵……”
岳麓同上了马车,故意调侃,薛颢愈发惊恐万状。
薛颢以科举入仕,至今不过是个五品官员,莫说窥见天颜,连进宫也是屈指可数,唯一一次进宫,还是早些年先帝大宴群臣,他替代突发疾病的长官入宫赴宴,隔着人山人海,远远望见了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皇帝陛下。
一柱香后,薛颢进了宫又入了金銮殿,他伛偻着身子,畏畏缩缩地跟在岳麓身后。
起先,耳边还能不时听见鸟啼蛙鸣,渐渐,周边越来越静,他的心跳亦愈来愈响、愈来愈急。
终于行至龙案前,薛颢再也无力支撑,身不由己地趴在大殿的金砖之上,重重磕头,嘴里发出连自己也觉得羞惭的颤抖声音:“微、微臣薛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稍稍抬头,从龙案后头目光清冷地看向他。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于明亮处,薛颢的脸毫发毕现。
虽年过四旬,薛颢依然称得上是位美男子。
徐重默默审视,心道:无论是光洁的额头、精致的轮廓还是浓密的青丝,皆能看出月令的影子。月令与他,确有四分挂相。
唉,毕竟是月令的亲爹……
徐重气消了小半,漠然道:“薛颢,三日后,朕会下旨,召你女儿进宫。”
——啊?!
来的路上,薛颢心中早已有了一万种猜测,可就是想破脑袋,他也万没料到,陛下深夜召他进宫,竟是这般安排。
他登时吓得不轻,不知是自己因紧张过度出现了癔症,还是人到中年耳朵不太好使。
随后,他想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润水早已嫁为人妇,清辉亦有婚约在身,并且!未来夫君今日已入宫请旨。可他,可他这辈子也只有两个女儿啊!
薛颢跪在地上,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问道:“陛下,微臣……不知,您所指的微臣女儿,是哪一个?”
徐重从龙椅上俯身向前,几欲趴在龙案之上,咬牙切齿道:“自然是月令!”
“可、可可,她与左、左左……”薛颢当即瘫倒在地,弄不清楚陛下怎会晓得清辉的闺名。
“左子昂会另娶他人。”徐重不耐地解释道。
几息之后,薛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金銮殿。出了宫,他依旧被禁卫架上马车,径直拉回了薛府。
岳麓看了眼即将成为陛下岳丈的薛颢,意味深长道:“薛大人的好前程,就快要来了。”
回府后,头昏脑胀的薛颢,叮嘱门房勿要告诉其余人他已回府,悄悄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将今夜的奇遇和清辉之前的疯言疯语串联到一起,冥思苦想了整夜,直到拂晓时分才突然悟透———难道,难道,玷污清辉清白的那人,竟是陛下?
倘若是陛下,那岂能算作玷污,那可是天恩浩荡,宠爱有加,对,宠幸!
参透了个中玄机,薛颢从数日前初闻清辉失贞的大悲瞬时转为大喜,顾不上漱洗,他直奔清辉卧房,小心翼翼地敲门,语气分外温和:
“辉儿,快开门,是爹啊。”
“老爷,门从外面被夫人给锁上了。”路过的朱萃好意提醒道:“姑娘怕是,一整天都没吃上饭。”
“她怎可将辉儿锁在房中?还不给饭吃!”
如今,清辉可是薛家的香饽饽!
薛颢眉头一拧,旋即奔回正房,将睡得正香的纪氏从榻上一把拽起。
“老爷,您,回来了?妾身担心了你整晚。”
“你分明酣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还说什么担忧!你赶紧将锁住辉儿房门的钥匙交出来。”
从宫中回来后,薛颢聪明了许多,一眼便识破纪氏的甜言蜜语。
“老爷,清辉这丫头,真是辜负我一片好意,您若放她出来,她指不定又闹出什么祸事!再者说,左子昂昨日已去向太后请旨……”
“你个蠢妇,险些就坏了大事!”薛颢抢过钥匙,赶紧打开清辉的房门。
“辉儿,是爹,爹来救你了。”
房门大开,房中已空无一人。
薛颢入内四顾,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歇斯底里地大叫:“辉儿呢,辉儿去哪儿了!”
闻声而来的纪氏也惊了:“她竟然跑了,这钥匙一刻不曾离身,她是如何跑了的?”
“你这,蠢妇!!”薛颢气急攻心,捂着胸口连连退步,见纪氏仍在说个不停,上前狠狠一记耳光:“蠢妇,你给我闭嘴!”
冷不防被他打倒在地,纪氏旋即发出一声瘆人的尖叫,她飞快地从地上爬起身来,与薛颢扭打到一起:“薛颢,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穷书生,当初若不是我拿娘家的银钱支持,你能有今天?”
几个回合后,薛颢的面上、脖子上便多了几道爪印,纪氏亦挨了几记巴掌。
全程在窗外目睹这一番互殴景象的朱萃,看得津津有味,遗憾地想:只可惜姑娘今晨便跑了,没看到这狗咬狗的一幕。
接下来的两日,薛府上下一众人找遍了京畿清辉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连鹤首山都派人去寻,皆不见清辉踪影。
在极端惴惴不安中,终于临近陛下行将下旨的日子,薛颢抱了必死的心,托人见到了岳麓,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求岳大人救命!辉儿,我女儿她,不见了。”
闻言,岳麓亦是震惊非常,当即带薛颢再度进宫觐见陛下。
二进宫,薛颢依旧面如土色。
在天子无声的压迫下,薛颢战战兢兢将清辉自鹤首山回府后所发生的一切如数道来,包括他后来才听说的,纪氏与老娘预谋生米煮成熟饭一事。
他泣不成声道:“陛下,若是早知她们会如此,臣定不会让清辉委屈……”
徐重一摆手,极不耐烦道:“薛颢,收起你的无用涕泪。作为月令的亲生父亲,你之罪过,便是数年如一日的袖手旁观。你女儿幼时丧母,你为博新欢一笑,将她与孙嬷嬷扔在鹤首山长宁寺,寺中常年茹素冬日苦寒夏日酷热,连僧人都叫苦不迭,更何况几岁孩童。你女儿长大回来寻你,你纵容继母苛待于她,克扣月例银子如同家常便饭,说是高门嫡女,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时常被人轻视。你女儿到了婚嫁年纪,你问也不问,随意寻一位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与她作夫君,逼得她连夜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徐重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世间,怎么有你这般的父亲。”
岳麓在旁听着,亦是面色沉重。
良久,徐重又问:“薛颢,月令在走前,是否向你提及过一位叫余千里的郎君?”
薛颢已是涕泪交加,听到陛下问话,慌忙扯过衣袖擦去面上的涕泪,哽咽道:“微臣,是第一回 听到这个名字。”
闻言,徐重在龙案之后,无力闭上双眼:果真如此啊,他明了,他彻底明了,原来,从头至尾,她都在骗他,月令她,从未想过回头。
月令,你真是今非昔比啊,不对,你不是月令,我的月令不会蒙骗于我,我的月令做不出这样的事,你是薛清辉,薛清辉!
纤长玉白的手指,死死扣住龙案的一角,指尖泛着可怖的白。
不过怎么办好呢,朕,也不是当年那个痛失所爱却也束手无策的余千里了!既如此,我二人便不提过往,只论今朝,之后,便以徐重与薛清辉来相处罢了。
他素来温和的面容赫然显出一抹冷酷残忍的意味,他动了动手指,岳麓随即唤人将薛颢拖出金銮殿。
“岳麓。”
“臣在。”
“你即刻去办四件事。其一,派人前往薛府和东街那家估衣铺子细细搜索,任何蛛丝马迹也别放过。其二,亲自问询薛府中人,薛清辉此番得以顺利出走,朕想定有内应帮忙。其三,派人去各处城门,查问是否有孤身女子出城。其四,你立刻发出消息,命全国各处暗卫,对照画像捉拿薛清辉——记住,除非必要,莫要伤了她。这些事你不可明面去查,便悉数动用暗卫吧。”
“是,陛下。”
岳麓心道,自废太子故去后,如此大规模地动用暗卫,也是头一遭了。
徐重只手按住额角,继续沉声道:“以朕对她的了解,朕猜想,她是不会再去鹤首山了。”
毕竟,鹤首山于她,只是一段惨痛的记忆,依照她如今的想法,她是断然不会再去。
“呆在京畿,便是呆在薛、左两家与余千里的势力范围内,想必她亦不会留在此地。”
想到自己亦是她逃离的对象,徐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心口传来的阵阵钝痛。
“朕也暂且只想到这些……”
见陛下额头冷汗涔涔,岳麓开口劝道:“陛下切勿太过担心,薛姑娘她,说不定只是躲在某处,过些时日,便会来清心茶肆或者余宅寻您。”
不,她不会来了。
徐重清醒地而敏锐地感知到,这一次,她是真的舍弃了这一切。
“你赓即去办,一有消息,便飞鸽密函发回。”
岳麓走后,徐重恍然发觉,自己一双手,已颤抖得十分厉害,像极了当年,与徐兆争夺皇位到至死方休时,那种从头到脚的彻骨寒意。
朕,果真是在怕么?
他不禁扪心自问,是怕这四年之后与她的每一次相处、她所说皆是欺瞒?还是怕,此生与她不复再见?抑或,两者皆有?
徐重自嘲一笑,目光呆滞地落在龙案上那只手抱莲花,笑得与己有七分相似的泥塑娃娃上。
“乞巧那日,你不是还亲手送与朕这磨喝乐么?”
他在龙椅子上喃喃道:“这磨喝乐,寓意连生贵子,只不过,你从未应允,要同朕生儿育女……”
他抄起那只泥塑娃娃,狠很砸在金砖上,一刹那,碎片四溅,泥塑娃娃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皇帝陛下的愤怒远不止这些……
第32章 追来 是铁了心与朕割席?
暗卫的效率无比惊人。
不出半日, 前往估衣铺子、城门和薛府等处搜索的暗卫陆续传回消息。
件件铁证摆在龙案上,由不得徐重不信——薛清辉出走其实是早有预谋。
第一件铁证便是估衣铺的租约和屋主的证词。
从租约来看,铺子尚有两月租期, 租金早已付清,明面上的店主珍娘却突然退租。据屋主陈述,数日前,珍娘找到自己, 说家中有急事须关了铺子回家一趟, 与屋主商量能否退回些许押金,屋主见她向来按时交租, 便收回铺子退了押金。
徐重早已知晓薛清辉才是这家估衣铺的幕后主人,由此可见, 珍娘定然是薛清辉离京的知情人抑或是参与者。
第二件铁证是守城士兵和州府衙门相关官员的证词。
守城士兵回忆, 七月三十日晨鼓停后不久,有位自称薛家女的姑娘独自出城, 他见时候尚早,特意仔细验看了姑娘随身包袱, 却发现了禁卫令牌, 大惊之下, 他直接将薛家女放行,也因此印象深刻。
徐重冷哼一声, 没想到,自己亲手送出的令牌,倒成了薛清辉此行畅通无阻的利器, 真是可笑啊!
徐重面上不露声色,继续看州府衙门官员的证词,证词显示, 薛清辉早在半年前便着手为三名女子办理出城路引,三人分别是:何珍、陈卉卉和陆小五,皆为京畿平民出身,在京畿做些小买卖,由薛清辉以商团的名义办了出城路引。
本来,此种全由女子组成的商团极难办理路引,薛清辉不辞辛劳地准备了大量文书,外加私下打点各环节,花费数月功夫,终于顺利取得了路引。
看到这里,徐重心下了然:薛清辉并非独自离开,离京一事她与何珍等三人筹谋已久。与左子昂的婚事不过是促使她提前离开的诱因。
那朕呢?是否全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她对朕虚以委蛇、故作柔情,原来是拖延时间的诡计罢了?
岳麓撤下那叠证词,又将一物呈上:“陛下。这是从薛姑娘卧房的暗格里翻出来的,藏得很是隐蔽。”
徐重从托盘上将那对镶珠耳坠捻起,凝眸注视良久:“岳麓,薛清辉带走令牌,偏将朕送与她的定情信物留下,你说,她是不是铁了心要与朕割席?”
眼见陛下眼尾泛红,语气却平静得近乎诡异,岳麓哪敢接腔,只万分小心地提醒道:
“陛下,从目前线索来看,薛姑娘等四人,于七月三十日晨时离京,距今已整整三日。这出京之后可通达四海,臣以为,须得有个大致方向才好寻人。”
“寻人”二字,将徐重从被舍弃的打击中唤醒——不错,她大可以舍下朕,可朕乃统御四海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想逃,问过朕答应了么?
他如梦初醒,冷静吩咐道:“拿地图来!”
盯着地图思忖再三,徐重缓缓开口:“眼下已是初秋,天已转凉,她……向来畏寒,绝不会向北地去,那,便是朝南寻人。”
岳麓边记下,边斟酌道:“陛下,这四位皆是女子,女子脚程慢,我们快马加鞭,估计在一日能朝南寻到踪迹。”
“不,她会骑马。”徐重一字一顿道:“薛清辉,她会骑马。”
想来,学会骑马亦在她谋划之中。难怪,在鹤首山时,她上马已如此娴熟,若他当时留意一二……
徐重悔得肠子都青了,在这月余相处中,倘若他不为她一颦一笑意乱情迷,倘若他能保持一贯的清明与定力,他早该发现她内里已全然不似过去那个娇柔天真的月令,如今的她,肆意决绝得令他如坐针毡!
稳了稳心神,徐重正色道:“她们同行四人,定然是马车出行。普通马车日行六十里,三日便是近两百里……”
徐重心知找人是件极难事,当年,薛清辉假借覃月令之名与他相识,他因故离开鹤首山后,亦经年累月派人寻找“覃月令”的消息,可惜四年过后一无所获。可见,要想在四海之中寻得一人之踪迹,是有多难!
“陛下,分析行踪正是茯苓专长!臣斗胆献策,不妨派茯苓前去追踪。”
徐重微颔首:“除此之外,你派人去探听另外三人的身份,或许也有裨益。”
“是,陛下。”
岳麓走后,徐重一阵虚脱,软软靠回龙椅之上,他望着龙案上被重新拼凑而成的泥塑娃娃,长眉紧蹙:寻人之事须得速战速决,拖久了,对他来说无意是钝刀子割肉,刀刀痛彻心扉!
薛清辉啊薛清辉,你还真是……让朕好找啊。
上一回你消失了四年,这一回,又要多久!
***
这厢,徐重判断清辉等人已南行两百里,殊不知,因突降暴雨以及清辉体力不支,四人正躲在离京畿不过六十里的一家驿站之中。
驿站只有两间多余客房,为免打扰清辉休息,在照看清辉睡下后,小五、珍娘和小卉挤在一间,商量好明日的行程后,早已疲惫不堪的三人沉沉睡去。
不多时,天际闪过一道耀眼白光,随即而来轰隆雷声仿似要将地面霹出几个窟窿,电闪雷鸣间,一浑身湿透,形容飘忽似地府判官的白衣郎君,牵着一匹早已分不清颜色的马儿从外进入驿站,从怀中掏出几粒碎银,掷到值夜驿夫面前。
“来呀,给我找身干净衣衫,让我在此过夜。”
驿夫有心得了这银两,道:“大人,干净衣衫倒是有,可客房一间不剩,全被四位公子给占用了。”
左子昂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如此,够么?”
驿夫想了想,嘿嘿笑道:“大人,您径直上楼吧。据我所知,楼上第二个房间只住了一位公子,你自个儿与他说说,能否与他将就一夜?”
闻言,左子昂点头算是应允,接过驿夫找出的干净衣衫,将马交给驿夫,随即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
房门未锁,他轻轻推门而入。
极简陋的客房之中,隐隐见一人正侧卧于榻上,房中时而亮如白昼,转瞬又陷入一片混沌,声声咆哮响彻云霄,令人心悸。
左子昂暗想这人倒是睡得深沉,兀自脱下身上早已湿透的衣袍,随意搭在洗手盆架上,就着盆里的冷水稍稍清洗一二,换上干净的衣衫,朝榻上走去。
“这位兄台,这驿站之中已无多余客房,既然你我皆是男子,不妨挤上一挤,作为报答,你在此处的房费,明日由我来付,如何?”
他压低声音,朝背对于他,戴了方巾呼呼大睡的公子问道。
那公子不动如山,毫无动静。
得不到回应,左子昂只得自作主张,脱履上榻,背对那公子侧卧于榻上。
想不到,为了那薛家姑娘,老子竟狼狈如此。
人是躺了下来,左子昂却毫无睡意,一想到这几日的经历,心内久久不能平息。
他前几日宿醉未醒便进宫去求了太后姨母下旨赐婚,太后姨母虽未及时应允,看样子是同意的。
结果呢,不等他回府,太后姨母便派人传信,陛下要亲自赐婚,他须等上一等。
左子昂自然知晓自己那个糊涂爹替人强出头,才被陛下狠狠一顿敲打,陛下此时赐婚,大抵是为了缓和与左家的关系,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哪知,又过了三两日,柴聪偷偷跑来报信,那薛清辉竟从家中消失了!柴聪起初提及此事还想遮掩,左子昂一听便明白过来,这薛清辉是厌恶他到了极点,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拒婚不成,便逃婚了!
左子昂气得牙痒痒,数日之内,他接连被薛家老少两回侮辱:一回要他去做那窃玉偷香的淫贼,一回要他去做忍气吞声的缩头乌龟,左子昂长这么大,还未受过如此侮辱!还是两回!
他当即骑马去寻,出了京畿,东南西北一通乱跑,犹如包绕京畿转了一圈,这又如何寻得到?见雨势渐大,便就近找了一处驿站歇歇脚。
他余怒未消地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向同榻之人。
虽为男子,那人身量颇为娇小,被棉被细致包裹着,竟有几分窈窕之感。
这会虽仍有惊雷,雨势却渐渐小了,在雷声间隙中,左子昂听得分明,那人吐息细弱,哪里像是男儿之身?
他从来便对女子熟悉得很,此刻不由得心思微动,伸手将那公子头上的方巾轻轻掀落。
登时,如瀑青丝悉数落下。
左子昂猛地从榻上弹起,飞快下榻,暗道:“此人竟是女子?”
第33章 遇狼 可怜巴巴地向她求欢
荒郊野岭, 孤身男女,被讹上了可就麻烦了。
左子昂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他向来是个怕麻烦的人。
也难怪,生在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贵胄显宦之家, 表面看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实则少不了兄弟阋墙、你争我夺的腌臜事。加之他少年早慧,少时初露锋芒便被自家二位兄长暗暗使过几次绊子,惹得老爹不喜。他自此便看透了, 索性如兄长所愿, 渐渐成了京畿城中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也少了一堆勾心斗角的破事儿。
等了会儿, 见女子静卧榻上并无动静,左子昂四下打量, 只见近旁木架上脱下的外袍, 榻前摆着的一双皂靴,皆是男子所用之物。
看样子, 此女是扮作男子出行,兴许是为了方便。
正打算收拾东西下楼与驿夫挤挤算了, 本已趋平静的窗外骤然炸起数声惊雷, 榻上人动了一动, 慢慢朝外翻转身来。
左子昂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登时惊得目瞪口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误打误撞闯入驿站客房,竟碰上了逃婚的薛清辉!
莫不是天作之合,这也能让他撞上!
尽管屋内光线时暗时明, 可那张令他一见倾心的脸,他又怎会忘怀!
悄然靠近矮榻,左子昂居高临下地俯视熟睡未醒的薛清辉, 在光亮与黑暗交错的数个瞬间,他分明看到她脸颊和唇角的伤。
静静蹲下身,指尖扫过她面上的浅淡红印,目光一片柔和:你这般外柔内刚的性子,当众拒婚后,想必在家中很是吃了些苦头吧。
这门婚事,本是纪氏撺掇来的。正巧他因声名狼藉无人敢嫁,他娘急于找个人管束他,便直接应下了。
这世间,又有哪家好人会给自家女儿寻一位浪荡子做夫君呢?纪氏居心不良,他打从一开始便是晓得的。
初见到薛清辉画像时,他还不以为意,他一路尝过的美人多不胜数,薛家女不过尔尔……直至在广和楼匆匆一面,那一刻,他心内的激震简直无法言喻,走出画像的美人鲜活而灵动,连生气时蹙起的眉,都让人惊艳不已。
轻轻抚过她的脸,他承认,一开始,他对她本是见色起意。直到他与娘正式登门拜访薛家,从纪氏口中知晓了长宁寺,他前去探访一番后才知晓,她十六岁前竟栖身那般偏僻的寺庙,不由得对她多出一分怜惜。
真正的转变是寿辰那日她当众拒婚,左子昂在愤懑之余,竟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征服欲,想要得到她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心中灼烧。
今夜,便是天降良机。
忍不住凑上前去,闭目沉醉地细嗅美人散发的淡淡清香。
结果下一刻,他便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速度极快、下手不轻。
“……醒了?”
左子昂单手握住那只细瘦腕子,吊儿郎当地笑道:“看不出来,薛姑娘手辣如斯!”
眼见另一只素手还要袭来,左子昂眼疾手快地将她两手扣在身前,任她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
美人那双雪亮轻灵的眸子且惊且惧地瞪他,面上一片鄙夷之色。
“你……何故在此?”
她忍着怒意问。
“薛清辉,难道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左子昂打小好面儿,自然不会告诉她,此番相遇,皆因一个巧字。
“左子昂,你想如何?”
清辉逃出薛家时,已然知晓祖母和纪氏谋划着将她二人生米煮成熟饭,见左子昂轻慢的目光一直在自己浑身上下辗转游弋,不由得提高声量呵斥道。
“子昂所欲之事,自然是与美人共度良宵……”
他饶有兴致地看她咬牙蹙眉,冷不防将她的细腰往身前一送,旋即将她禁锢在怀中,理直气壮道:“你我即将结为夫妻,我如此待你,亦算不上轻薄。再说,你娘亲也是同意了的……”
“她才不是我娘亲!”
自知与他气力悬殊无法抗衡,清辉微偏过头,避开他的灼热吐息,小心斟酌言语,不敢刺激他的下一步动作:“左子昂,你也是世家子弟,怎可如此莽撞!你若如此,又将置我于何种境地?”
“那你要我如何,才肯嫁我?”
左子昂低头深深看她,目光中闪过一丝迷惘:“薛清辉,今夜你若从了我,往后,那些秦楼楚馆我再也不去,那些莺莺燕燕我再也不碰,如何?我俩成婚之后,你若要我去考取功名有所作为,我亦会照你的心意为之,如何?你究竟愿不愿嫁?”
他连问两个如何,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直直投向她,眼中的落寞和渴求清晰可见。他其实生得相当好看,五官轮廓像极了他的太后姨母,却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特质,和温润如玉的余千里截然不同……
面前陡然浮现出余千里含笑不言的脸,清辉溘然一惊,她此刻已是万分紧急,竟还有心思想到余千里!她莫不是,疯了吧?
“薛清辉,你,想好了么?”
拖着长长的尾音,左子昂跪在清辉身前,可怜巴巴地向她求欢,清辉不禁产生了一丝错觉——明明他在强迫于她,怎反而像是他受了委屈。
“想好了……”瞥见临睡前藏在榻上的那根防身用的木棍,清辉当即有了主意,垂眸装出羞赧的模样:“你若执意眼下与我欢好,便先去把门拴紧,以免,以免有人打扰。”
“当真?”他闻言一喜,又狐疑道:“你真心愿意给我?”
清辉竭力做出一副认命姿态,轻声道:“我若不从了你,薛家我是再也回不去了,我一介弱女子,离开家又能去哪?你若真如你所说那般洗心革面,我今夜便应允你……”
左子昂勾唇一笑,慢慢松开手,见她含羞带怯地乖乖躺在榻上,这才从榻上爬起,几步走到门口,将房门拴紧。
“这下,你可放心了,再无人打搅我们了。”
左子昂几下除去外袍,只着中衣,只手掀开帷帐,正欲一亲芳泽——猛然间,一根木棍毫无预兆朝自己面中袭来!
饶是他急速后撤,仍被击中下巴!要知道,这下巴可是人面部最脆弱的地方,一旦击中,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昏迷不醒。
左子昂只觉下巴一阵剧痛,紧接着便一头栽倒在地。
在陷入昏迷前,只有一个念头闪过:
好你个薛清辉!别让我再逮着你!
见左子昂倒地不醒,薛清辉气喘吁吁地从榻上跳下,手里仍举着那根木棍。
这并不是她第一回 偷袭!
早在四年前,她便尝试过在极危难的关头奋力一搏!
在那时,余千里已抛下她一走了之,孙嬷嬷亦离开人世,她孤身在长宁寺苦守了数月,始终未收到祖母的回信,心知不能长久呆在山上,索性独自下山回京。
那一路上,她遇到不少好心人,亦险些落入歹人之手,幸得遇上了珍娘,就如方才那般,她二人合力将歹人击退,相伴来到了京畿……
清辉擦去额头的冷汗,重新戴好方巾,穿上外袍,随即去隔壁房间将仍在睡梦中的三人摇醒:“此地不可久留!我们须立即出发!”
三人随她回房,将昏迷不醒的左子昂绑了个结实。
“姑娘,这便是逼你成婚那人?”
狠狠绑了人,又踹了一脚,小五犹不解气,还要拿袜子堵住他的嘴。
“小五……”清辉犹豫片刻:“不必如此,待会儿他醒来,也好呼救。”
“姑娘,他已逼上门来,你倒还好心!”小五收了手,忿忿不平。
卉儿在旁盯着左子昂看了许久,终鼓起勇气道:“姑娘,这位左公子,我认识。他其实……也不算坏人,他曾帮过我。”
一听这话,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卉儿:“卉儿,你怎会认识他?”
卉儿低头,沉默良久:“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出发,路上,我自会与你们讲我的过去。”
***
半日后,天已大明,延续整夜的风雨总算停歇,官道上一片泥泞。
一队轻骑在一名年约十三、四岁小姑娘的带领下,径直到达此处驿站。
小姑娘跳下马,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迹,叹息道:“可惜昨夜暴雨,车辙痕迹已被冲刷得看不分明了,咱们不妨去驿站问询一番,毕竟她们一行四人,颇为醒目。”
众人赓即入了驿站,领头士兵一掌拍醒仍呼呼大睡的驿夫,将一幅画像展开:“你来看,近日是否见过此人?”
驿夫一觉醒来,见狭小的驿站瞬间涌入众多骑兵,个个面目森然,不禁吓破了胆,结结巴巴道:“诸位大人,小的、小的这就仔细瞅瞅。”
他拿过画像细看,见画像上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很快摇头:“这姑娘如此貌美,小的不曾见过。”
听了这话,领头士兵叹了口气,回身问道:“茯苓大人,眼下又该如何,昨夜冒雨追踪,兄弟们又累又乏,不如在此地稍作歇息?”
“等一下。”
茯苓从士兵们让出的通道走上前来,用手分别挡住画像的头发和身躯,不紧不慢道:“驿夫,你再仔细瞧瞧,此人虽为女子,眼下却是男装打扮,与他同行者有三人,以一辆马车出行。”
驿夫看了一眼面前这位个头娇小、淡定从容的小姑娘:“容小的再仔细看看……”
“哦!小的见过此人,她是昨日晨间到此的!她们一行四人以兄弟相称,这会儿,便在楼上两间客房之中!”驿夫高声呼道。
闻言,茯苓朝领头士兵使了个眼色,数人疾步朝楼上跑去,剩下的士兵们很快奔出,顷刻间将驿站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茯苓一掌击开头一间房门,见房中空空已无人迹,心道不妙。
赶紧推开第二间房门,只见房内、榻上皆是一片杂乱,一个只着中衣的玉面郎君被人缚住手脚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此人定然见过姑娘,你立即为他松绑,把他弄醒。”
茯苓冷冷吩咐了一句,一步步走到窗边,负手遥望远处不知延伸至何处的官道,面上浮现出淡淡忧色。
姑娘,您还要逃到几时?
您又何必忤逆主子?
您知不知道,主子对您的容忍,已然到了极点!——
第34章 禽兽(小修) 他禽兽不如
雨过天晴, 万物熠熠生辉,一辆青布马车在官道疾驰。
清辉信手撩开车帘,一股带有土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为潮湿闷热的车厢带来一丝凉爽,她心里盘算着,按照这个速度,约莫再过一日, 便能到达许州。
昨夜在驿站意外被左子昂追上, 也令清辉改变之前走走停停的计划,决意昼夜兼程, 除了必要的马匹休息,中途不再落脚, 落脚处也尽量避开驿站, 选在农家或小客栈。
白日由小五赶车,清辉、珍娘和卉儿三人在车内休息。
见二人不时投来关切眼光, 卉儿下定决心,将自己从前那段经历和盘托出:
“姑娘、珍姊, 当初, 你们在牙行买下我时, 我只告诉你们,我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因主母不喜,才被发卖出去。”
“彼时姑娘与我才到京畿不久,身上亦无多余钱财, 无意间遇见牙人当街打人,姑娘动了恻隐之心,把身上的珠宝首饰拿去当铺兑换成了现银, 买下了你。”珍娘感慨道。
清辉亦想起往事,唏嘘不已——当时,她手里的珠宝首饰,皆为余千里所赠,因事发突然,除了留下那对镶珠耳坠,其余的悉数卖予当铺了……买下卉儿后,银两还略有结余,便租下东街铺面开了估衣铺子,给了珍娘和卉儿一个容身之处。
“姑娘,您有所不知,我之前所在的大户人家,便是柴家。”卉儿抬眸,凄婉地望了一眼清辉,声音低微了许多:“便是姑娘亲妹子嫁去的那户人家。”
听卉儿说认识左子昂,清辉心中隐约有了猜想,卉儿便是广和楼上柴聪口中所说的“卉卉”,柴聪曾提过,他在与润水成婚前,差点将卉卉收房。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柴聪他绝非良人。”
一眼便看透卉儿心中顾虑,清辉握住卉儿的手,柔声道:“你若想倾诉,便尽管说与我们听,我们全然信你。”
回握清辉的手,卉儿泪落连珠子:“柴聪他,真真禽兽不如!”
她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回忆这段往事令她至今仍痛苦万分。
“我出身小门户,爹娘在世时,曾教我识文断字,可惜八岁那年,爹娘染上急疫双双离世,家道就此衰落,哥嫂无奈将我卖给柴家。进了柴家,我起初跟在夫人身边做丫鬟,干些苦活累活,受些打骂亦是家常便饭,直到十五岁那年,夫人与我说少爷玩心太重,身边缺位懂事丫鬟规劝,便将我调到了柴聪身边做大丫鬟。”
“我去后,开始只每日定时将柴聪的起居功课报告夫人,渐渐,我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柴聪院中的丫鬟、嬷嬷,总是有些不太安分。直至某日撞破了柴聪与一丫鬟在僻静处偷欢,我方才得知,柴聪院中女子,但凡有几分颜色的,皆被他祸害过!被他祸害后,这些女子大都破罐子破摔,终日与他厮混在一起。”
光是听卉儿冰冷的叙述,清辉与珍娘已是寒意顿生:一旦关上门,在自己这方小院中,柴聪俨然成了说一不二的主宰,可以对这些女子予取予求,毫无仁义廉耻可言!在那般处境下,卉儿之后的遭遇,可想而知。
“我便是不久后被他用迷药放倒的……”卉儿忽而捂住脸,恸哭失声。
第一回 得逞后,第二回、第三回便接踵而至,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想,便要如愿。柴聪知道卉儿性子倔强,有时会用药,有时耐不住便直接硬来。在清醒时,卉儿也曾拼死反抗过几次,可每一次的反抗,都会招致更可怕、更残酷的对待。
柴聪还曾命卉儿服侍他的那群狐朋狗友,还是左子昂看不过眼,当众替卉儿说了句话,卉儿才幸免于难……
最屈辱的一回,是卉儿在榻上不慎忤逆了柴聪,柴聪大为光火,将她赤身从榻上拖出,当着其他女子的面,在院中就对她施暴……而这过程之中,院中其他女子皆成了无动于衷的看客。
听到这儿,清辉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巨大的痛苦从卉儿传递到她身上,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发声!
如此往复,数月后,卉儿发现自己已怀上了柴聪的骨血。
她以此苦苦哀求柴聪放过她一回,谁知,柴聪得知后竟失声大笑:“怎么?你还想讹上本少爷不成?我这就差人去药铺抓药,你将那块肉打掉,如若不然,你接下来,可是有数月时间不能伺候我了,你可知,本少爷如今,是半刻也离不得你。”
听了这番话,卉儿心灰意冷,思虑再三,偷偷去求夫人救命,不想,夫人知晓后,只淡淡道:“聪儿还未曾娶妻,怎可让你这贱婢先行生下孩子,你若还想在聪儿院中待着,便将腹中那块肉打掉。”
卉儿恍然大悟,夫人对柴聪院中那些腌臜事,早已心知肚明,她将她安置在柴聪院中,本就当她做泄丨欲工具,一个干净、听话的工具。
卉儿当即忍不住泣道:“夫人,卉卉跟在您身边六年,您怎可如此待我?您也是女子,何以纵容自己的儿子随意欺辱其他女子?您也为人母,何以对待别人的骨肉却如此狠毒?”
“陈卉卉,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过一介奴婢,怎可与我相提并论?你腹中肉亦是贱命一条,于柴家无足挂齿!”
被卉儿眼中的恨意激怒,夫人当即命人为她灌下落胎药,落胎次日,她被拖出柴府送去牙行。
……
“后来,我便在牙行遇到了姑娘、珍姊。”
卉儿噙着泪,苍白面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珍娘亦抹泪,她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懂如何说话安慰卉儿,只一遍遍重复道:“现在好了,姑娘带我们去岭南,到了岭南,便将过去都忘了吧。”
三人正哭作一团,听得小五惊叫道:“姑娘,不好了!似乎有人追上来了!”
闻言,清辉慌忙掀开车帘,举目远眺,只见官道尽头,果然有一人一骑,快马加鞭朝这边狂奔而来!
隔得太远,压根辨不清那人的面目。
清辉暗忖,这辆四人马车,显然跑不过那匹快马,要不了半柱香时间,便会被追上。
稍一思索,清辉高声喊道:“小五,停车!换人!”
趁马车速度渐渐放缓,清辉回身对珍娘和卉儿叮嘱几句,二人神色紧张,连连点头。
马车停下后,清辉迅速爬出车外,与小五换了位置,立即扬鞭催马。
这一番耽搁,后来人追得更近了,达达马蹄声就在身后不远处,小五已是紧张至极,不时回头察看:“姑娘,骑马的似乎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
清辉略一怔忪,就听得后面传来熟悉的喊声:“姑娘,我是茯苓,您莫要跑了!随我回去吧!”
竟是茯苓!
她怎会追来?
莫不是,余千里也追来了?
清辉登时心内大乱,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儿发出一声不满的惊嘶,发了狂似的向前冲。
“姑娘,姑娘!”
见清辉玩命挥鞭,茯苓追在后头欲哭无泪,她这匹马已跑了三天两夜,纵然是宫中的宝马良驹,也禁不起这般折腾,眼看速度就要落下,茯苓也发了狠,取下发钗朝马屁股上狠狠一戳,马儿吃痛不已,绝望地朝前继续奔去。
眼看着离马车越来越近,茯苓一咬牙,一个飞身扑到马车之上,紧紧贴住车顶,双手死死扣住车顶两侧,高声喊道:“姑娘,您若想茯苓今日摔死在这儿,便继续跑吧!”
小五回头一看,惊魂未定:“姑娘,那个小姑娘,就趴在咱们车顶上!”
“我知道!”方才将马驱使得太狠,清辉不敢贸然勒马:“茯苓,你可还好?这马车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
“姑娘,是主子派我来寻姑娘的,主子知道姑娘受了委屈,只要姑娘跟我回去,主子必定为姑娘做主!”
茯苓脸贴着车顶,声嘶力竭道:“主子为姑娘日夜煎熬,姑娘怎能如此心狠!”
清辉暗暗叹了口气,马车总算慢下,随后停靠在路边。
茯苓灵活地从车顶爬下,看也不看其余三人,径直上前拉住清辉,像往昔那般,脆生生道:“姑娘,您跟茯苓回去吧,这三位,她们要走便走,主子不会为难她们的。”
“茯苓,我不愿回去。”
“你这小丫头好生奇怪,姑娘有手有脚,凭什么跟你回去?”
见小姑娘稚气未脱,小五来了劲儿,大大咧咧地走到茯苓跟前:“你那什么主子,你赶紧回去告诉他,他与姑娘非亲非故,姑娘连高门姑娘都不乐意做了,你家主子管得着吗?”
“姑娘!”茯苓压根不理小五,只追着清辉道:“您为何如此固执!就是不肯同茯苓回去!”
她今日是特意甩开骑兵单独追来的,若清辉此番能随她回去,便是给了主子台阶下,若能再与主子稍稍低个头撒个娇,指不定这事就此翻篇,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茯苓,你还小,你还不懂我和余千里之间的事……你回去告诉他,就当这世间没有我这个人,不要再找了。”
茯苓急得直跺脚——若不是主子专门交待过,暂且不要将主子的真实身份告诉姑娘,以免横生波折,茯苓定会狠狠骂醒姑娘:
姑娘,你可知你在和谁谈条件?他才不是什么余千里,他是当今天子徐重!——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评论,让我不再单机,[狗头叼玫瑰]嘻嘻,又是被小天使读者鼓励的一天,哦耶~
第35章 御驾(上) 朕不等了
天光未亮, 骑兵营的加急传书已通过层层传递,呈到了皇帝寝宫。
甫一收到传书,候在寝宫外等待陛下召唤的六安面露难色, 压低了声音对送信的小太监道:“陛下还未起身,这传书怎来的这般早。”
“是骑兵营的传书么?呈进来吧。”
寝宫里传来陛下的声音。
六安应了一声,小步快速交替着步入寝宫。
寝宫里满溢一片柔和的昏黄,榻前彻夜不熄的八角宫灯, 将龙帐晕染出颓靡的颜色, 某种令人不安的焦灼在悄然滋生。
徐重还未起身,躺卧在仅容一人的窄小龙榻上, 手懒懒伸出帷帐,接过了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传书。
他早已醒了多时——自薛清辉出逃后, 他每日的安寐时间越来越短。夜间无法安寝, 白日又须强打精神上朝听政,不过数日光景,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来,往日常挂在唇边的笑意消失不见, 人亦清减了几分。
撩开帷帐, 几下撕开封蜡, 飞快翻阅传书,少顷, 徐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冷冷吩咐道:
“传岳麓。”
“是,陛下。”
六安心里咯噔一下, 悄无声息地倒退出了寝宫:那传书内容分明触怒了陛下,这几日须得小心应对才是。
随后,服侍皇帝更衣的贴身太监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有条不紊地服侍陛下穿戴常服和朝冠。
贴身太监堪堪将陛下腰间的金黄玉带的暗扣扣紧,徐重立即迈步走出寝宫。
事前得了六安的暗示,岳麓来得十分及时,面部神态也调整到了肃穆谨慎的状态。
“臣岳麓,参见陛下。”
徐重面色微冷,拧眉将手中的传书扔掷到他怀中,厉声斥道:“骑兵营的传书寅时已至,暗卫的密函为何还未送到?茯苓究竟人在何处?”
因薛清辉逃遁多时,徐重下令由茯苓带领骑兵营的精锐出城追踪,骑兵营的百里传书业已送呈,按说,暗卫的飞鸽密函也应同步或提前送呈。
陛下这怒气,是冲茯苓来的,是在质疑茯苓办事不力。
岳麓跪地叩首:“臣有辱使命,求陛下降罪。”
“你惯会认罚,先看看传书内容再说。”
岳麓摊开传书,只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出城向南六十里,于一驿站发现薛女痕迹,现场仍留有兵部尚书左思德三子左子昂,经问询,左子昂招认昨夜亥时三刻偶遇薛女,现已扣留左子昂。另:茯苓命骑兵营原地待命,只身外出,至今未归。
读罢最后一句,岳麓伏身趴倒在地,颤声道:“茯苓胆大包天、贪功冒进,竟敢避开骑兵营擅自行动,理应责罚!不,是重罚!”
“真是兄妹情深啊,岳麓,你倒是很会为你这位小师妹开脱!以朕之见,茯苓擅自行动,并非贪功冒进,而是夹带私心,她,莫不是想放了薛清辉?”
“陛下,茯苓对陛下忠心耿耿,她明知陛下对薛姑娘一片痴心,又岂敢放……”
岳麓默默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他哪里有自信替茯苓担保?茯苓涉世未深,又与薛清辉相处甚笃,万一她真被薛清辉说服!岳麓不敢赌!
“若朕再在这金銮殿苦等下去,恐怕,又是一场空。”
闻言,岳麓抬头,惊慌失措地望向面色越发沉郁的陛下。
徐重摘下朝冠,大步朝殿后走去:“更衣,备马,随朕出宫。”
陛下要御驾亲临!
岳麓一路膝行,苦苦劝道:“陛下,今晨薛姑娘已在六十里开外,眼下,恐怕已行百余里,不妨仍派骑兵营四处寻找踪迹。”
“不必。从那封传书,朕几乎可以确定,薛清辉势必先至许州,许州水路四通八达,再借由水路逃遁。”徐重略一沉吟:“你随朕径直赶往许州!命骑兵营同步赶赴许州,不得延误。”
***
与此同时,距离许州不足百里的官道上,清辉正与茯苓僵持不下。
经过方才的亡命狂奔,茯苓的马已倒毙在不远处,清辉的马亦半死不活地立在路边,半步也不愿迈出。
小五赶紧喂了些清水和干草,嘴里念叨着:“马大爷啊马大爷,你可千万争点气,您若走不动道,我们可就惨喽,可怜可怜我们吧。”
茯苓趴在车厢内,整个人呈大字型:“姑娘,您今日必须跟我回去。”
“欸,你这小姑娘,怎可如此赖皮,你若再不走,小心我……老拳伺候喽!”小五作势举起拳头。
“小五——”
清辉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她亦是今日才知,看起来娇小玲珑的茯苓,身手竟相当了得,恐怕合四人之力,也无法将她制服。
想不到余千里竟偷摸安排了这样一位高手伪装成丫鬟伴在自己身边,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清辉稍一琢磨,若能说服茯苓放她离开,便是上上策。如若茯苓执意要带她回京,她也只得让小丫头稍微吃些苦头——马车内藏了些能致人昏睡的药粉,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用在茯苓身上。
掀开车帘,清辉躬身钻进车厢内,与茯苓并排而坐:
“茯苓,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幼时曾跟着养父母在街边卖杂耍。”
“正是。”
“那如果让你选,你是愿意继续留在街边卖杂耍,还是如现在这般?”
茯苓不明所以道:“自然是如现在这般自由自在喽。”
“那你是有的选了,对么?”
清辉眼波流转,紧盯她的双眼:“不知,我能否像你这般,有的选?”
“姑娘自然有的选。”
“哦?那你说,我眼下该如何选?是回到你主子身边,做一只拘在笼中的金丝雀,还是飞去万里苍茫,做一只自由自在的云雀?茯苓,我能否同你一般,随自己心意去选?”
被她一番诘问问得哑口无言,半晌,茯苓讪讪道:“姑娘,回到主子身边,并不意味着被关进笼中!主子待你这般好,你要做什么,他都会成全你。”
“若我要自由呢?以你对你主子的了解,他会放我离开吗?”清辉试探道。
“这……绝无可能。”茯苓不似开头那般强硬。
“同为女子,你可以选自己想走的路,为何偏偏到了我这里,却无路可走?”
“那是因为,主子爱慕姑娘,他想要姑娘留在身边……”
“便可不论我是否情愿,对么?”
“姑娘,你为何不情愿?茯苓不明白,若换了旁的女子,哪怕只得主子一时的眷顾,不知有多欢喜。”
“可我不是。”
茯苓欲言又止,原本心底固若金汤的防线到底有了一丝松动,她头一回意识到,姑娘并非出自本意与主子纠缠,自始至终,似乎是主子在强人所难。
“姑娘,若我告诉你,主子他是……”
清辉打断她的话:“茯苓,求你,放我离开。我与你家主子早已缘尽,把我强留在他身边,又有何意义?”
茯苓呆呆望着姑娘面上缓缓淌落的清泪,不觉语塞。这是姑娘头一回在她面前落泪,她亦是头一回触摸到了姑娘恬淡温柔的外表下、那颗脆弱无力的心,她不由得陷入迷惘:是啊,为何明知姑娘不愿,还要将她强带回京?为何?难道,只因我是陛下一手栽培的暗卫,我就得丧失所有的判断力,唯命是从?
这份转瞬即逝的怀疑令她心生恐惧,她怎可怀疑主子?
茯苓决意快刀斩乱麻,她上前用力抓住清辉的手,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姑娘,你今儿必须跟我回去!”
“小茯苓,既如此……便对不住了!”
不期然,一股白色粉末迎面袭来,茯苓躲闪不及,被扑了个正着。
心知被姑娘暗算,茯苓赶忙跳下马车朝前奔逃,堪堪跨出几步,身子一软,倒将在地。
清辉捂住口鼻从车上下来。
“姑娘,想不到这药粉竟如此见效?”珍娘和小五慢慢围上前去,轻轻拍打茯苓的面颊,她昏睡不醒。
“听卖药那位江湖术士说,这药粉能维持一个时辰,姑娘,我们赶紧走吧。”小五催促道。
“等等,不能将她就这样放在路边,万一遇到了歹人该如何是好。”
清辉回身从车里取出一柄小刀,又从附近树上揭下一块树皮,匆匆在树皮上刻下几个字:“你们将她藏到草丛中,待她醒后,自会想法子回去。”
片刻后,珍娘、小五合力将茯苓抬进一处野草繁茂的草丛中,拨了些树枝将她遮掩起来。清辉将树皮塞进她手中,默默道了声“对不住”,这才上车离开。
“看不出来,这小姑娘真够沉的。”小五叼起一根狗尾巴草,轻声调侃道,随即扬鞭催马:“驾——”
直到马蹄声渐去,草丛中一阵人影晃动,茯苓轻快地钻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小半张树皮。
“谁沉,我可不沉!”
她泄愤似的朝早已空无一人的官道喊了一声,转而自言自语道:“姑娘,下一回可别再用这药粉了,茯苓是暗卫,向来不怕这些……更何况,这药粉是假的。”
那张姑娘临走前塞到她手中的树皮,茯苓拿在手里看了好久,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盘腿坐在树下,委屈巴巴地擦了擦眼角,喃喃道:“姑娘,这是您留给我的护身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