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王(下) 恳请陛下护住薛婕妤
乌照割发, 孟克断指,不费一兵一卒,大衍靺鞨握手言和。
清辉在徐重身后, 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窥见他掩在袖筒里的半个拳头徐徐松开,想来也是如释重负。
她便也悄悄松了口气——这便是大衍与靺鞨,乌照与孟克, 包括洛敏在内的, 最妥善的结局了……
徐重确是放下心来。他想的,远比在场诸人深远。
乌照传位孟克, 靺鞨易主,新王登基, 靺鞨朝堂内外, 没个三两年是理不顺的,况且乌照与孟克之间, 也非普通的父子关系,这权力的交接过程就更漫长了。靺鞨自顾不暇, 又哪里腾得出精力与时间再与大衍为敌。而这几年时间留给徐重, 他势必会为边疆、为大衍铸就一道不容进犯的铜墙铁壁……
梁州官场乃至朝廷官员大换血势在必行, 他便要趁这个机会,将盘踞在重要位置上的、无心无力的一帮老臣子悉数换掉。
徐重道:“有孟克王子这番话, 大衍与靺鞨之间,再无芥蒂。”
会谈到此,徐重目的全部达成。乌照随后表示不日将启程返回靺鞨, 徐重亲送靺鞨一行人出帐,又吩咐左子昂继续送出营地。
待大帐只剩下自己人,徐重道:“传朕旨意, 明日一早,巡狩队伍拔营返京,不再从梁州经过,蒋良、六安抓紧安排,阳纲留下。”
金口钦点,蒋良、六安旋即退出大帐。
清辉借机小声恳求:“陛下,臣妾也去洛敏帐中,与她道个别。”
正巧接下来的安排不欲她知,徐重颔首,提醒道:“记着,随时把茯苓带在身边。”
如今徐重拨给她专用于护卫的侍卫已达十余人之多,茯苓更是贴身守护,可见这被掳一事,着实吓怕了徐重。
清辉应声出了大帐,很快到了洛敏帐外。
“洛敏夫人……”
掀开帐帘,却见桑珠陪在洛敏身旁,两人正低声商量什么。
清辉便退出营帐在外等候。
须臾,洛敏出帐,亲昵地将她请入帐中:“还未正式与婕妤介绍,这便是我家中的小妹,桑珠。”
桑珠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前几日会谈,已与婕妤打过照面,听姐姐说,婕妤对姐姐多有照拂,桑珠在此谢过。”
她不说话时的样子,与屈太后有七分相似,一旦张嘴说话,却是不大像了,皆因她说话时眉梢嘴角带了几分真诚热切的笑意,不似屈太后那般,笑只浮挂在面上,眸子深处暗暗蕴了些锋芒锐利。
“是洛敏夫人大义,为两国百姓解困。”
清辉道。
她与桑珠皆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冷彦。说到底,冷彦虽是为护洛敏家人与孟克周旋,到底还是泄露了梁州的兵事机密,无疑是卖了大衍,如今两国虽已议和,且徐重及时调整了梁州布防及兵器库,未造成实质损害,可徐重心中对冷彦叛国一事极难容忍,只是人死事了,无可计较而已。
洛敏对此,自是心知肚明,而桑珠之所以专程到此,亦是劝她一同回去靺鞨,毕竟孟克已当众承认对她不住,想来以后在靺鞨,也不会再对付她,她与孟克的一段陈年往事,终可放下了。
洛敏心中已有了盘算,索性借此机会把话挑明:“婕妤既已亲自前来,洛敏也不再瞒您,婕妤,洛敏不便再回梁州了,我会随妹妹回靺鞨,父亲老迈,洛敏是时候伴在他身边了。”
清辉点点头,洛敏的决定她并不意外,冷彦叛国已坐实,她既无理由亦没有颜面再回梁州了。
“你回去后,断不会有人为难你。”
她说的“有人”便是指孟克,被掳时孟克亲口承认对她有愧疚——毕竟是真心实意喜欢过的姑娘,捋顺了心里的仇怨,往后孟克对她,只会是愧疚。
“我会好好活下去,婕妤,您说过,将军,在天上看着我呢。”
问清了洛敏的去处,清辉也不便多留,只在走时送了丝帕包裹的小物件与她:“夫人将爱马‘洛洛’赠与我,我无以为报,便送夫人一件心爱之物,以留个念想。”
清辉走后,洛敏拆开丝帕,见是一柄金簪,这柄金簪她曾在左子昂手中见过一次,不想竟是婕妤之物,兜兜转转,又到了她的手中。
这世上,人人皆有求而不得、得之又失的时候,便是常见常新了。
桑珠看她望着金簪出神,道:“姐姐,对这位薛婕妤,你可是真心欣赏?”
如今,她亦晓得清辉不是皇后,只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婕妤,婕妤身份低微,可观大衍的一众人等,对她是有些敬重之意的。
洛敏正色道:“若没有她,我此生恐怕会留在梁州,再不会有机会与你们复见。”
桑珠沉默半晌:“或许我应该告诉你,大王在突发心疾前,曾想趁乱杀了这位婕妤……”
洛敏闻言大惊:“为何?”
“详情我也不得而知,应是……受人之托。”
***
左子昂奉命将乌照一行送出大衍营地,几辆靺鞨的马车正等在外头。
孟克在泽哥的搀扶下上了其中一辆,而后,回身冲他遥遥拱手:“左大人,山水有相逢,只愿下回相见时,左大人莫再对孟克拔剑相向了。”
还是在揶揄左子昂偷亲清辉一事。
左子昂微微笑:“那要看再相见时是敌是友了。”
正欲转身离去,一位侍卫过来请他:“左大人,大王有话与你说,请上车一叙。”
左子昂随他上了车,见车内无其他人,便郑重地朝乌照躬身行礼:“子昂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乌照道:“想起来了。”
左子昂说:“幼时曾被一伙贼人绑走,父母亲对此束手无策,是姨母寻了位靺鞨英雄,才从贼人手中将我救出。”
“那救命恩人以黑布掩面,我未看清他的容貌,只知是位身材魁梧、性情爽快之人。”
乌照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你与你姨母,是有些,相像。”
“姨母也说,我这样貌,就仿似姨母生出的儿子。”
乌照的目光缓缓从他面上移开。
是啊,他与她相识了多年,连当初她要他救下的孩童业已成人,但其实,他与她也只见过两面而已。
他如今想来亦觉得荒谬,何以,迷恋了一位才见过两面的女子这么多年,以至于,家破人亡……
那女子此番来信央他做的事,他亦无心力再去谋划。
“交还、你姨母。”
乌照示意左子昂捡起他脚边的一只木匣。
左子昂打开木匣,确是半匣珍珠,个个饱满润泽,绝非凡品。
正是当初,他姨母送与乌照那些。
他缓缓点头,收起那只木匣,辞别了乌照。
回营路上,左子昂遇上了一脸急色的洛敏。
“左大人,我正四处寻你,走之前,我须与你说一件事。”
洛敏便将桑珠与她说的话简明扼要说与左子昂。
随后叮嘱道:“虽不知乌照大王为何人所托,可事关婕妤性命,左大人须得放在心上。”
又道:“此事,若是让旁人知晓,不知又会翻起何种风波,左大人,便请你私下稳妥处置此事。”
几息之间,左子昂已想明白这前因后果,安慰道:“你安心回去靺鞨吧,此事我既已知晓,便定会护她周全,她绝不会有事。”
见他表情坚定,洛敏这才匆匆随靺鞨马车离开。
左子昂站立原地,心绪难平:
原来,乌照给他珍珠,是这个意思。
嘱托乌照杀死薛清辉的,与嘱托乌照救那个被绑孩童的,是同一人。
乌照先是应允了这人的请求。
大致是因孟克和布雅的缘故,乌照最终改变了主意,便托他将珍珠,交还给这人。
左子昂知道姨母不喜薛清辉,虽拗不过徐重的执着,勉强接纳她入宫为妃,可册封那日,她故意令她在长安殿前苦等,显然是极不满意她的。
可这“不喜”竟已达到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了么?姨母竟不惜辗转找到乌照,想要借乌照之手,杀死薛清辉。
为何?
左子昂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曾求娶薛清辉,却被徐重强行夺了这桩姻缘?一向心高气傲的姨母气不过?
左子昂便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左子昂默默将珍珠藏入自己的衣箱中,随即前往大帐,求见徐重。
这厢,徐重已将梁州事务一并安排完毕,听闻左子昂在外求见,心道:正欲找他说说话,他却自己寻来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君臣间也算有了默契。
便立即宣他觐见。
左子昂入内禀道:“陛下,微臣已将靺鞨一干人等送出营地。”
“一切如常?”
“皆无反常表现。”
徐重微微颔首,称赞道:“子昂,此次与靺鞨会谈,你做得极好。朕不得不说,你是位难得一见的聪明臣子。”
左子昂刚要自谦两句,徐重又道:
“朕方才已下旨,擢升你为梁州知州,过两日你回到梁州,便与蒋良一道,好好收拾梁州这个烂摊子。”
左子昂闻言愣住,他才从九品的太常寺汉赞礼郎擢升为七品的云骑尉,如今又升任五品梁州知州,数月之内,连升四级,这升迁速度,即使在用人向来不拘一格的大衍朝,亦是非同寻常了,可以说是天恩浩荡。
“臣,不知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
他便又扑通跪下,面上、语气皆有些惶惶。
徐重道:“左子昂,依你之见,朕是会要一个聪明但难以掌控的臣子,还是无能但对朕忠诚的臣子。”
“臣岂能枉自揣度圣意。”
徐重笑:“连朕的婕妤,你亦曾企图染指,揣度圣意,你怕是内心早已百转千回。”
“臣不敢。”
“不敢揣度圣意还是不敢觊觎婕妤。”
“臣皆不敢。”
左子昂头埋得极低,诚然,他对揣度圣意没有兴致,可觊觎薛清辉,确是一成不变的。
徐重道:“梁州情势渐趋明朗,冷彦实为叛将但朕已将他树为忠臣良将,朕不得不将错就错,宽宥他的家人,也借此拢聚民心。至于李睦,虽对朕一片忠心,确是个昏聩无能之辈,对内无法安抚梁州百姓,对外难以与诡谲善变的靺鞨相抗衡,实在是难堪梁州主官大任……而你,左子昂,足智多谋、机敏果决、且通晓靺鞨国情,如今孟克已成靺鞨新王,你与他交锋数次,你来做这梁州知州,最是适宜不过。”
徐重做此决定绝非一时兴起,相反,他已深思熟虑数日,亦征询过阳纲、蒋良的意思,他相信,左子昂,便是稳定梁州的最好人选。
“子昂,你可知,朕来此之前,从未想过用你。”
“你的云骑尉,本是太后替你谋的。可是左子昂,国事家事,朕分得很清楚,朕不能辜负大衍,更不能辜负这一方百姓,梁州主官非你莫属。”
他这一席话推心置腹,饶是左子昂亦有几分动容:“陛下宽宏大量,委以重任,臣必当竭尽所能,以报天恩。”
他稍稍犹豫片刻,道:“臣有一语,许是僭越,却不得不言。”
徐重掀起眼皮,眸光定在他略有些惨白的面上。
“臣恳请陛下,不遗余力,护住薛婕妤。”——
作者有话说:靺鞨篇写完了,感谢大家的包容,可以允许我在这一篇里,写小学生权谋,写丛林大冒险,写外交风云…把没尝试过的场景画面都尝试一遍[墨镜]
下面也就到了第三部 分了,回宫了,各种前面埋的坑填起来。乐观估计12月中旬能完结正文[加油]
第82章 衷肠 四年前,是心甘情愿的
左子昂头颅低垂, 看不见帝王的面上此时是何种颜色,只听得徐重淡淡道:
“明知僭越,何以冒死进言?”
左子昂暗道:自己何尝不知此话会触及陛下逆鳞, 可事关薛清辉的性命,他无法坐视不管……更无可奈何的是,欲夺薛清辉性命之人是他的太后姨母。两难之下,他只能求到徐重这里, 这世上, 能从太后姨母手中保护薛清辉的人,唯有徐重。
到底勉强想出了一番说辞, 遂道:
“薛婕妤有宠在身,此番会谈又立下汗马功劳, 势必会招来更多嫉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婕妤身后无强有力的靠山,她此生倚仗, 唯陛下也。”
此生倚仗, 唯陛下也……
徐重慢慢咀嚼这几个字的用意, 口气稍稍松软下来:
“说来,朕还未谢过子昂, 若非子昂孤身闯入莽原,朕还不知能否与辉儿再见……”顿了顿,“你新官上任, 梁州城百废待兴,你尽管放手去做,太后……与朕, 皆会为你撑腰。”
这便是陛下对他搭救薛清辉的答谢——授他以权柄,许他以前程。
左子昂微微抬头,正对上徐重那双阴晴难辨的眼,赶忙又垂下眼睫。
“至于旁的心思,也该歇歇了……梁州安稳后,子昂回京是早晚的事,届时,京畿的贵女,无论是裴家的千金还是赵家的表妹,倘若能入子昂的眼,朕自会成全。结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于子昂、于左家,皆是好事。”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徐重挥手,示意左子昂退下。
“臣,叩谢天恩。”
左子昂茫茫然起身,茫茫然退出大帐。
这一日,是极晴朗的日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他的心,一如这碧空万里,空空如也。
钦安四年十月三十,左子昂因黑水会谈有功,一举擢升为梁州知州,官至五品,成为大衍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封疆大吏,自此,开启了他平步青云的官途,这一年,他堪堪二十有一。
***
翌日,天色大亮,礼乐齐奏。
浩浩荡荡的巡狩队伍途径梁州返京,新任梁州知州左子昂率梁州官员,送御驾至梁州城外十里处。
“臣等恭送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子昂站在前排正中,一袭绯衣,清隽不凡,在一片绿袍衬托下,更显得卓尔不群。
车辂毡帘升起,当着众人的面,徐重唤左子昂近前说话:“子昂,身为梁州父母官,即日起,朕便将梁州及梁州百姓交托与你,望你与诸位贤良励精图治,早日还朕一个扫除沉疴,生机盎然的梁州。”
“臣谨遵圣谕,万死不辞。”
徐重颔首:“朕,拭目以待。”
毡帘缓缓垂落,车辂复向前行,左子昂伫立原地,自始至终保持着谦卑、恭顺的姿态。
茯苓驱马跟在车辂后,忍不住回首张望。
哼,想不到那人换了身红艳艳的官服,倒是人模狗样的。
她噘嘴,不禁想起他闭眼贴近姑娘的那一幕,圆嘟嘟的小脸上,不由自主地飞出一团红晕。
那人,可真是胆大包天啊,连皇帝的嫔妃,也敢轻薄,若不是他救了姑娘,若不是为姑娘的清誉着想,她铁定饶不了他!
此事若是被陛下晓得了,陛下说不定,会宰了他……
不成不成,这事须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连做梦也不能吐露半个字,连姑娘也不能说!
车辂内,清辉默默收回视线,暗叹:这人之际遇真称得上玄而又玄,三月前,她与他初见,那时他是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八日前,他是太后抬举的七品云骑尉,如今,却一跃成为梁州知州,主政一方。又想,幸而徐重识才惜才,他桀骜之下的满腹才华才不至于埋没,凭他的才干,若有心成事,定能造福梁州百姓。清辉心头亦觉欣慰。
“辉儿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冷不防,徐重从案后抬眸问道。
“在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乌照、孟克、布雅、冷彦,何尝不是为一时的执念所困,以至于铸下大错,或身死,或伤人……”清辉轻轻道:“寄居长宁寺时,一日听法师讲禅,法师言‘执于一念,则困于一念,放下一念,得万般自在’,当时并不懂这道理,如今想来,原来,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她眉眼柔和:“我对爹爹、纪氏的怨怼,也淡了许多,心想着,实在不必沉湎于过去,否则,我与深陷仇恨不得解脱的孟克,又有何区别……”
徐重凝望她的侧脸,停住手中的朱笔,若有所思道:“辉儿,是想念家人了?”
中秋家宴后,他刻意对她瞒下了薛家的全部消息,期间,薛颢曾千方百计托岳麓说过一回情,想要见辉儿一面,皆被他驳斥,自此,切断了她与薛家的全部联系,将她紧紧护在清凉殿内,自此,他便是她的全部。
清辉并未否认:“虽与爹爹、纪氏生了嫌隙,但祖母毕竟年事已高,小妹向来与我亲厚,还有我那小丫鬟……臣妾近来,颇有些挂念她们。”
“既如此,回宫后,你可自由命她们入宫陪伴,朕也觉得你在宫中有些孤单。”
左子昂的话犹言在耳,“婕妤身后无强有力的靠山”,一方面也提醒了徐重,这偌大的宫中,除了自己和茯苓,辉儿并无相熟之人,自己的一半心思须放在处理朝政上,茯苓又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她有心事有烦恼,无人可诉。
清辉稍有些吃惊:“陛下,真的可以,让她们偶尔进宫么?”
徐重笑:“那是自然。朕听闻你小妹就嫁在京畿柴家,你想念她们,便随时唤她们入宫相伴,朕也能安心不少。”
“多谢陛下。”
听徐重提起润水的夫家,清辉心中也有些许担忧——也不知润水如今过得怎样,当日若不是她将自己偷偷放跑,自己又怎能摆脱纪氏安排的婚事,还不知她是否因此受了爹爹和纪氏责骂。
徐重忽而道:“等到了京畿,朕带你去见朕的娘亲……”
“先前朕本打算,待立后之事敲定,便带你去见她,没想到——”
没想到立后会招致太后及群臣反对,立后就此搁浅,旋即又遇上靺鞨作乱,真是,多事之秋。
徐重叹道:“辉儿,朕心头总觉得对你不住。当年,若不是朕先失了分寸,何至于损你清誉,更令你我无辜分离四载……朕本已允诺立你为后,结果又食了言……这一回,你随朕出宫巡狩,险些命丧莽原……朕明明是天子,却护你不住,几度令你濒临险境,朕愧不敢当、悔不当初啊。”
就连左子昂在旁看得分明,辉儿在宫里处境艰难。偏偏,最应将她护住的人,却让她受尽委屈、命在旦夕。
“陛下——”
清辉伸手,食指轻轻抵在他唇边,阻止他再说下去:“您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且不说四年前,臣妾是心甘情愿的……”她两颊泛着微微的红,却依然直视徐重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至于立后,与其说是陛下食言,不如说机缘未至,说到底,与其他贵女相比,臣妾不过是占了鹤首山一遇的先机,陛下愿以后位相许,臣妾已是感激不尽,亦深知臣妾才德平平,若勉强将臣妾立为皇后,实难服众。”
“服众?朕的皇后,为何要服众。”
徐重心有不甘,拉了她一只手,慢慢悠悠地来回晃荡。
被他这孩子气的动作逗乐,清辉抿唇一笑:“陛下若真为臣妾着想,便赏赐臣妾一件对您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吧。”
徐重奇道:“辉儿,你想要什么?”
“朕正打算送你一件薄礼。”
清辉绕过书案,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真是不谋而合了。”
徐重搁笔,将她拉入怀中,低头轻啄她的面颊:“此事若是成了,朕只求,能在辉儿这儿讨个赏……”
他压低声音道,车辂内的空气登时变得黏黏糊糊起来。
清辉眉头一蹙,蓦地从他怀里坐起,气鼓鼓道:“陛下如此一说,倒把这两情相悦之事,平白无故说成了交换……”
徐重只觉她这生气的小模样着实可爱,抓起她一只手,轻轻打在自己脸上:“是朕失言了,该罚,该罚。”
罚了过后,又腆着脸贴近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喃喃道:“明明是你情我愿的快活事,对么……”
“陛下,别,不可在此……”清辉伸手阻却他的逼近。
“……想哪儿去了,朕不过是抱抱你,这车辂外头皆是听力了得的暗卫,朕就算再急,也不至于……”
“哦……”
清辉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弛下来。
徐重立刻感觉到了,默默锁紧怀中的娇俏女郎,追问:“朕在你心中,便是个急色之徒?”
“嗯……”
清辉老老实实道。
“……”
徐重噎住,半晌,才为自己开脱道:“辉儿可知,这男女之间,灵肉合一,方为至美。”
自从辉儿来到他身边,他那颗空旷已久的心,便一点点被她填满,他是如此需要她、渴慕她,日复一日,与日俱增,这世间除了她,他谁也不要——
作者有话说:“执于一念,则困于一念,放下一念,得万般自在。”出自弘一法师
第83章 回宫 还真是鬼迷心窍啊
回到京畿这日, 正是小雪。
巡狩队伍在傍晚时分悄然抵达京畿。
久违的皇城银装素裹,琉璃瓦轻轻覆了一层厚雪,在满眼的雪色中, 朱红宫墙分外醒目。
镶嵌了九门九路金色门钉的中门徐徐开启,车辂稳稳驰入,远远的,清辉便望见黑压压的一群绯衣官员等在含元殿前。
徐重下了车辂, 臣子们哗啦啦跪倒, 一阵繁复冗长的叩拜礼后,徐重扶起领头的裴相:“裴爱卿, 朕不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劳您费心了。”
“陛下委以重任, 老臣自当鞠躬尽瘁。只恨老臣老迈, 未能随陛下巡狩黑水,见证陛下丰功伟绩。”
清辉在车辂内听得分明, 心道,到底是两朝元老, 说话滴水不漏, 既暗戳戳表达了自己的不辞劳苦, 还拐着弯地赞颂陛下,想必陛下听了定然龙颜大悦。
果然, 徐重笑说:“镇守京畿亦是大功一件,过几日朕会论功行赏,诸位平身。”
君臣寒暄后, 因徐重还要赶去长安殿拜谒太后,复上了车辂。
清辉见他眉目舒展,玉白的脸庞上隐隐带了笑意, 知他此刻心情愉悦,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辉儿是在笑什么?”
清辉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在笑:“臣妾见陛下欢喜,心中亦是欢喜。”
徐重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笑意越发明显:“这话,倒是听出些夫唱妇随的意思来了。”
他把她一双手握在掌中细细摩挲,手心贴手背,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此去巡狩,二人经历了一番生离考验,对彼此的情意加深了许多,更令徐重暗喜的是,辉儿渐渐也不再提三日一回的规矩……
他如今真是样样称心如意。
车辂很快行至长安殿外,屈太后竟披了斗篷带了宫人,亲自在殿外等候。
这京畿的深冬虽不比黑水寒气透骨,也是料峭伤身,徐重下车后紧走几步,冲屈太后行了个大礼:“儿臣拜见太后。”
“皇帝,这……”
屈太后赶忙上前将他扶起,随即便拿丝帕擦了擦眼角,嗔道:“皇帝,你我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趁此空隙,清辉福了福身:“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闻声,屈太后转过脸,面上是极为可亲可近的笑容:“薛婕妤,怎的清减了几分,这小脸蛋眼看着就小了一圈,想是巡狩太过辛劳。”
言语间甚是亲昵,毫无先前的芥蒂。
清辉心头讶异,赶紧搜索枯肠地思索如何作答,徐重却抢先道:“此次会谈,薛婕妤出了不少力,先是与子昂一道说服了冷彦遗孀作证,后又生擒了靺鞨王子,太后,朕稍后与您细说。”
屈太后面上短暂地露出一丝讶色,旋即笑道:“那我请薛婕妤随驾巡狩,也是正正好了。”
徐重笑着称是,转头对清辉轻声叮嘱:“这一路奔波劳累,婕妤便先行回宫歇息着吧,朕在此陪太后说会儿话。”
“是,陛下。”
清辉行过礼后便默默退出寝殿。
须臾后,惯会察言观色的宫人们亦悉数退避在殿外,只留徐重与屈太后在殿内说话。二人同往昔一般,分别坐于罗汉榻的两侧,中间隔了一张乌檀木矮几,矮几上摆了一壶清茶、两只茶盏和几碟茶点,袅袅水雾升腾,对面人便如在一片迷蒙的朦胧之中。
屈太后静坐一会儿,感慨道:“许久未与皇帝对坐谈天,今日一聚,也算是难得了。”
徐重见她神色怅然,稍微解释:“自从登基后,每日须得操心国事,难得如从前那般谈天……”
“皇帝勤于政事,乃是万民之福……”屈太后忽而转口道:“皇帝此番如此提携子昂,把思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了几回等皇帝回宫后,他要进宫给皇帝磕头谢恩。”
徐重笑道:“子昂有经世之才,又兼通靺鞨语,是梁州知州的上佳人选,只是梁州安稳还需要些时日,还望太后不要责备朕将子昂长留梁州才是。”
“好男儿志在四方。子昂年纪轻,也该多多历练,皇帝考虑得很妥当。”
屈太后对这一安排颇为满意,左家除子昂外,还有两位兄长,可惜资质相当平庸,也就子昂在仕途上有些起色,如今皇帝肯用心栽培,太后、左家自然心存感激。
这也是徐重为清辉晋位分做的铺垫,总要许些好处与太后才是,太后无儿无女又无兄弟,侄儿中就数子昂与她投契,再加上先前抢了子昂的姻缘,此番算是连本带利统统还了。
“对了,走之前朕还与子昂说,京畿贵女任他挑选,过两年便可回京成婚。朕瞧着,裴府姑娘倒是与子昂相配……当然,这也得子昂自己喜欢。”
徐重暗忖:已给了子昂知州的位子,眼下又许了裴相的千金,这诚意不说十分也有九分了吧。
“皇帝为子昂所做的安排是极好的,还望子昂莫要辜负皇恩才是。”屈太后端起茶盏,小小抿了口茶:“皇帝,会谈功臣不止子昂一个,留京的老臣、重臣您也得雨露均沾才是,可不能叫人说皇帝不公道。”
“这是自然,多谢太后提点。”
徐重又说了些巡狩路上的风土人情以及黑水会谈那几日的惊心动魄与太后听,屈太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几句。
“想不到,冷彦之死竟有内情,皇帝处理得极好,冷彦既已死,便盖棺定论他是个忠臣得了,前五年,每年对其家眷予以丰厚的体恤也不为过……这些总要做给臣子们看的,让他们知道,皇帝值得追随。”
屈太后又道:“没想到薛婕妤竟被那靺鞨王子劫了去,幸而有惊无险,还促成了靺鞨与大衍握手言和,确是立下了大功一件……皇帝,也应考虑如何奖赏薛婕妤。”
这话俨然说到了徐重的心坎上,他当即笑道:“太后说的是,早在梁州时,亦有臣下为薛婕妤请赏,朕当时还不以为意,觉得这不过是误打误撞……直至后来薛婕妤与左子昂一道说服靺鞨王子,朕心想着,总不能因为薛婕妤是朕的后宫,便刻意避嫌吧。”
屈太后笑了笑:“陛下想给薛婕妤什么奖赏?”
“若赏赐些金银珠宝,未免太过稀松平常,朕欲赞赏薛婕妤忠君爱国,想来想去,还是晋位分更妥当些……太后,您意下如何?”
屈太后道:“也是,要不然,便晋为妃吧,从婕妤一跃成为妃,连跨三级,便是我当年,也没受过先帝如此偏宠。”
徐重略一怔忪,他原想着册封清辉为贵妃,这样,离皇后的位置,便只隔了一个皇贵妃,一旦清辉诞下皇嗣,晋为皇后便是理所当然无人置喙。可太后已暗示得如此明显,连跨三级已是外人眼中的偏宠,他也不欲令辉儿成为左子昂口中的众矢之的。
徐重道:“便听太后的,册封为妃。”
见来此的目的达到,徐重随后推说还有要事处理,便匆匆出了长安殿。
他的脚步是如此匆忙,带了些年轻气盛的急不可耐。
这个时候,有什么要事处理,无非是,急着去清凉殿报喜。
屈太后立在隔扇门后,笑容温婉地目视他快步离开,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这才收起满脸刻意堆砌的笑容。
“假笑了这么久,这脸啊,都变得紧紧绷绷的了。”
她随手拿起矮几上倒扣的一把金嵌玉手持镜,自言自语道:“陪我足足聊了一个时辰,为了就是这一件事,若我再不开口提,恐怕,他也忍不住要主动求了吧……哼,满心满眼全是她,重儿你,还真是鬼迷心窍啊。”
她对镜审视自己的妆容,依然是美艳绝伦、毫无瑕疵的一张脸,任谁看了不神魂颠倒,这张脸,迷倒过先帝,迷倒过乌照,还迷倒过……徐兆。
徐重他以为,就凭他自己,可以扳倒徐兆?
若不是她,若不是她甘愿舍出了这幅身子,与色欲熏心的徐兆周旋,他要登上太子的宝座,谈何容易?
她熟悉的,是曾经那个孤僻的、淡漠的、不曾爱过世间任何一位女子的徐重,而不是如今这个,被薛清辉牵动全幅心思的徐重。
“全是,全是被那女人害的……”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与重儿在这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深宫相依为命,重儿一步步成为了她的寄托、她的向往,可这女人一出现,就全然打破了她的幻想,就这么硬生生地夺走了她的重儿……
徐重看那女人的眼神,她每每回想起,夜不能寐,日不能食,怨恨与日俱增。
“怎么就,杀不了这人呢……”
她咬牙切齿道,镜中人的样子瞬间变得狰狞。
乌照,那个她记忆里粗鄙而又痴狂的靺鞨莽夫,对她向来是唯命是从,数年前,她仅用了一斛珍珠便将他收服,他离开京畿前,曾拍着胸口允诺,“有用得着我乌照的地方,只需要一句话,乌照赴汤蹈火也要为你实现。”
结果呢,这莽夫,非但杀不了薛清辉,还托子昂将珍珠送还,她收到珍珠时内心的震荡,不亚于,听到薛清辉从乌照的那个疯儿子手中死里逃生。
今日她听了徐重一席话才知,乌照原是被薛清辉说服的,这可真是太可笑了,怎么如今到哪儿都有她的影子,她简直是,阴魂不散。
“薛清辉啊薛清辉,你便是,我的克星么?”
她随意翻转着铜镜,铜镜中复显出一张温婉的笑脸。
罢了。她想。
重儿毕竟才回宫,这一回,姑且遂了重儿的愿,总不能再为了她,令重儿与她之间生出些嫌隙吧……
至于她与她之间,来日方长,她一向,极有耐性。
第84章 晋妃 明妃之明,日月同在
比起上一回波澜不断的婕妤册封, 这一回封妃相当顺利,太后首肯后,不出五日, 清辉跃阶晋封为妃,赐封号明,颁诏天下。
清辉恍然,这便是徐重所说的惊喜。
与册封诏书一同送达清凉殿的, 还有镀金银册、金印和朝服朝冠, 清凉殿宫人闻讯无不欢欣,伺候清辉换上朝服、戴上朝冠, 乘步辇前往金銮殿谢恩。
沿途遇见的宫人们对她越发恭敬殷勤,连陛下身边的六安也不例外, 远远瞧见她来了, 一路小跑着过来问安,笑得见牙不见眼:“明妃娘娘, 这边请,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您呢。”
改口改得还真快。
这世间道理便是如此, 人一旦往高处走了, 所遇见的全是笑脸, 入耳的皆是好话。
转念一想,这前朝后宫又有何区别, 无非是男人们求加官晋爵,女人们求椒房专宠,无数双眼睛望着这独一无二的皇帝陛下, 都指望着他施恩施惠……剩下的一帮看似无所求的言官、老臣们,求的更是青史留名,盯皇帝盯得更紧, 徐重要做好这皇帝,难!
“陛下,明妃娘娘前来谢恩了。”
六安满脸堆笑,躬身引清辉入内。
徐重正斜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小物件,闻声将物件揣入袖中,抬了眼睫,目光随即定在盛装而来的清辉身上。
这一日的午后,恰冬阳和煦,阳光穿过格扇窗,均匀地打在她的身后,为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着了身暗红底石青色交织的朝服,庄重又不失明丽,徐重不禁佩服自己的眼光——四年前,他于鹤首山初见她时,她尚是块璞玉浑金,如今,玉汝于成,光华煜煜夺目。
行至御案对面,女郎垂了眼眸,双膝跪在厚实的织金地毯上,叩首谢恩:“臣妾薛清辉,领旨谢恩。”
“明妃,平身吧。”
踱至她跟前,徐重俯身,朝她伸出双手。
“谢陛下。”
手轻轻搁在那一双大掌中,旋即被紧紧包裹起来。
御书房后门直通寝殿,徐重牵了她的手,心照不宣地领着她往寝殿去。
“明妃可知,这‘明’字是何出处?”
“臣妾不知。”
“乃是取‘日月同在’之意。”
“日”字自然指代徐重,而月,则与她名字“清辉”二字相呼应,清辉没料到,这封号还藏了这般心思。
“喜欢么?”徐重笑眯眯问,一脸期待。
“喜欢,陛下有心了。”
徐重嘴角微勾,拉她同坐榻上,从袖中摸出一物,递到她手边:
“这件东西,朕收了好久,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清辉接过,见是只小巧精致的紫檀描金木匣,打开一看,绛红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对镶珠耳坠,正是鹤首山时徐重送她的东珠赤金凤纹耳坠——匆忙逃离京畿那日,她无意间将耳坠留在了薛府,想不到,耳坠已重回徐重手中。
“朕为你戴上。”
说罢,他一手拈起耳坠,亲手穿过耳洞,东珠晶莹剔透,为美人增色不少。
“这一回,再不许摘下来了。”
指尖托起一只耳坠,与她耳语:“此前,朕只与你说这耳坠是元宗时宫人之物,辉儿可知,那宫人是谁?”
“是谁?”清辉不解道。
“是朕的曾祖母,毓音。昔日,曾祖母受邀入宫赏花,却不想,元宗于屏风之后窥见她的容颜,对她一见倾心,情难自控,不顾她已许配人家,执意将她召入宫中……这耳坠,便是她入宫后元宗特意命巧匠为她所作。两颗东珠,皆取自元宗冠冕之上,寓意‘心心相印’……”
他将这段少有人知的宫中秘闻娓娓道来,看她面上渐露出惊讶的神情。
“陛下,您竟是……元宗与毓音的血脉?”
徐重微微颔首,叹息道:“谁能料到,元宗与肖皇后一脉,传至先帝尽绝,彼时宗亲无不虎视眈眈,先帝万般无奈,派人从民间寻到朕的亲生父母,以认祖归宗为饵,让父亲送朕入宫。”
“进宫那日,朕便怀揣着曾祖母留下的这对耳坠,重返她逃了大半辈子的皇宫。”
不知那时尚且年幼的徐重,究竟是何种心境呢?
清辉回握住徐重的手,低声询问:“那陛下的曾祖母,最后如何了?”
徐重淡淡道:“她被元宗召后,想了许多法子,逃了许多回,终是避无可避……直至启元大乱,元宗忙于应战自顾不暇,她才得以在肖皇后的默许下逃出宫去,自此隐姓埋名藏身鹤首山中,还生下了祖父,若干年后元宗驾崩,她才带着祖父重返京畿……”
“原来,陛下四年前去鹤首山,是因曾祖母。”
徐重点头:“当时经历废太子一事,心中极其苦闷,便想去曾祖母避世的地方看看,想着,若弃了这太子身份,亦可长居鹤首山中,过些与世无争的日子。”
正是在此,遇上了化名覃月令的清辉,平生第一回 动了情。
清辉默了一瞬,道:“平静度日,于毓音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善果。”
后人谈及毓音,不过寥寥数语便匆匆带过她的一生,清辉联系到自身,却感同身受,按常理,京中贵女从来对入宫为妃趋之若鹜,毓音三番五次逃离,足见她对元宗无心。那一回进宫赏花,本就是场无妄之灾。
徐重摇首道:“元宗强纳曾祖母固然有错,何尝不是求而不得才出此下策。据起居郎记载,元宗平乱回宫,遍寻毓音不获,哀伤至极,直至驾崩后宫再无新人,元宗因此子息单薄,仅与肖皇后有一子。”
“听起来,陛下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曾祖父,倒是有一丝怜悯。”
“你若以为朕是在为曾祖父辩解,确是冤枉朕了。”徐重深望她,言辞恳切:“辉儿可知,你从京畿逃走那回,朕真是又恨又怕,恨朕无能留不下你,更怕你会像当年的曾祖母一样,弃朕而去,一去不回。这天下之大,若你真有心躲藏,朕便是寻遍万水千山,也难将你找回。”
被说中了心事,清辉哑口无言,当时,心里确是如此打算,清辉偶尔会想到,若当时成功逃走,如今,便是与珍娘、卉儿、小五在岭南某处,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
清辉勉强笑道:“陛下说笑,臣妾又怎会抛下陛下呢。”
徐重攥紧她的手,无比认真:“答应朕,今后无论发生什么,皆不可抛下朕。”
“……”
“不,朕要你发誓,此生绝不抛下朕。”
语气中带了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就像,执意要天上月的顽童。
清辉收敛笑容:“当真要发誓?”
“当真。”
清辉没好气地抬手,伸出三根指头,歪头看着徐重的眼睛:“臣妾发誓,此生,绝不抛下陛下。”
徐重显然并不满意她的敷衍:“你我之间,不分君臣。”
清辉腹诽,却还是如他所愿,正色道:“薛清辉在此立誓,此生,绝不抛下徐重。如有违誓……”
她睨了徐重一眼:该当如何?
“如有违誓,你我二人便永生永世,不分不离。”
徐重直盯着她一双红唇:“照着说便是。”
横竖是要在一起了,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清辉只得依葫芦画瓢:“如有违誓,薛清辉与徐重,永生永世,不分不离。”
“你须记住,今日的誓言。”
这一番怪异的盟誓后,徐重心情大好,信手摘下她头上的朝冠,随意搁置在榻前的高几上,人便默默地贴将上来。
“眼下,还未入夜——”
后面的话以及说话的人,已被急不可耐的唇舌吞噬干净。
日光飞快地从寝殿褪却,罗帐隔出一方只容两人依偎的禁地,打落的帐钩一下一下敲击着榻身立柱……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重新有了说话声。
“如今,辉儿已成一宫之主,想处置的事,尽可放手去做。”
“陛下不好奇么,臣妾要这处置权做什么?”
“你只管去做,记住,你的背后,有朕。”
第85章 劝离 此等离经叛道的话
数日后, 薛府二姑娘、已嫁做人妇的润水奉召入宫,拜谒明妃。
头一回进宫,生怕露了怯丢了自家姐姐的颜面, 润水仔细留意沿途的动静,时不时整理衣裙,临到清凉殿门口,又捋了捋原本一丝不乱的发髻, 这才缓步进了清凉殿。
“柴夫人, 请。”
宫娥在旁指引。
润水跟着进了偏殿,一抬头, 见屋子正中端端坐着位宫装女郎,正笑吟吟地望向自己, 容貌分明与过去别无二致, 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大不一样, 竟有些不威自怒的凛然之气。
“臣妇,拜见明妃娘娘。”
润水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入了这宫门, 纵是亲姐妹也得排在尊卑后头, 姐姐如今是正二品的明妃, 而她连命妇也够不着,须得礼数周全后再闲话家常。
“润水, 过来坐下。”
见她恭顺拘谨的模样,清辉招手唤她近前落座,又吩咐宫娥:“苁蓉、降香, 去准备些新鲜茶点上来。”
苁蓉、降香会意,留姐妹二人单独在室内小叙。
“只剩你我二人,妹妹自在些。”
润水年初成婚, 至今不到一年,眼下也不过十七,她不似亲娘纪氏那般市侩精明,也不若爹爹薛颢古板软弱,自小便是敦厚温和、与世无争的柔顺性子,清辉一向喜爱这幼妹,有了机会,也愿意尽量照拂。
润水呆看清辉好一会儿,见她肌肤雪润,神采奕奕,眼圈随即一红,一面拭泪一面笑道:“瞧我这没出息的样子,姐姐如今过得这般好,妹妹心里头这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看神情,确是诚心诚意盼着自家姐姐好的。
清辉不禁有些鼻酸,亦拿了丝帕按了按眼角:“得亏妹妹当初放我离家,不然……就是不知,妹妹私自放我离开,他们是否怪罪到妹妹头上了?”
他们,便是指薛家人。
润水立即摇头,解释道:“姐姐大概不知,姐姐离家后,家中生出了许多事,简直是一团乱麻……爹爹连夜被禁卫抓走又送回,发现姐姐不见了踪迹,爹爹暴跳如雷,和娘一通吵闹,领着家中仆从没日没夜地苦寻姐姐的下落。又过了几日,家中忽而来了一大群禁卫,在府中上下一通搜找,看那架势,是要把薛府翻个底朝天,把祖母和娘吓得半死……我们这才知,竟是天家要你入宫……”
“这本是件大喜事,偏天家要的人,竟被做主许给了旁的人,祖母和爹娘是又怕又悔,互相埋怨,爹爹更是担忧天家降罪,很快便一病不起。”
清辉那时正在逃跑路上,哪里晓得家中这段经历,徐重亦是只字不提,如今想来,当初她逃走后,徐重定是动了真怒,这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便皆由她爹一人受着了。
润水继续道:“爹爹好不容易养好病,某日出门又不慎摔断了手,整个人便更萎靡了,连娘也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好长时间闭门不出,我回家探望爹爹,两人都对如何摔伤绝口不提……”
清辉暗忖,便是中秋家宴那晚,太后存心责罚自己,还连累了英娘姐弟,一个枉死、一个受伤,爹爹则被暴怒的徐重扭断了手臂……
茶点碰巧在这时端上,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待宫娥退下后,清辉忍不住问:
“他们如今……可好?”
听得姐姐主动问起,润水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祖母身子骨尚算硬朗,整日吃斋念佛,爹爹上月去了户部,眼瞅着精神好多了,至于我娘,性子也收敛了许多,也不爱在外交际了,家中如今太平多了。”
“哦……”
清辉颔首,看来左子昂所言非虚。
润水想了想,犹豫道:“姐姐,爹爹虽嘴上从不提,但姐姐你封为婕妤那日,听祖母说,爹爹专门祭拜了姐姐的亲娘,我来之前,他也托人带话,说姐姐才从靺鞨回来,须得保重身子……姐姐,你真的,不能原谅他们么?”
她眼巴巴地望着清辉,泪眼汪汪道:“这些年,我娘确是对姐姐不住,润水愿替娘向姐姐磕头赔罪……我娘如今,也是万不敢再见姐姐了。可爹爹和祖母,却是姐姐的至亲啊。”
清辉知她有意撮合自己与薛家人重归于好,轻声道:“或许在妹妹看来,我而今境况已较之前大为好转,应当宽宏大量不去计较过去种种……”
“平心而论,对于你娘,我从来未抱有太大期望。于你娘而言,我不过是夫君前头娘子的女儿,与她非亲非故,她能容我衣食无忧地长大,已算不错。至于祖母,她年事已高,对我亦存有几分怜惜,我自不会怪她。”
“可爹爹他不应如此,”清辉清楚道:“娘亲弥留之时,他曾亲口允诺善待我,可娘亲死后,他为博新人欢心,将我送入山中苦寺,这一住便是十年。十年间,爹爹除了每年派人送银钱,何曾亲自前来看我一眼,长宁寺距京畿不过三十里路,快马加鞭,半日即可到达……妹妹,当爹在家中与新人恩爱,享尽天伦之乐时,他可还记得,山中苦寺,亦有他的另一个女儿呢?怎就忍心不闻不问、狠心如此呢?”
润水无可辩驳。
清辉心道,倘若没有孙嬷嬷一直从旁陪伴开解,说不定,她会像孟克一般,被仇恨迷了心智。那些年,失了爹娘教养,每日与年迈嬷嬷、青灯古佛相伴,久而久之,心中便生出了无法排解的寂寞和空洞,总觉得自己是这世上可有可无之人,魏嬷嬷老去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在此种暗暗滋生的忧虑中,忽而一日,她于山中遇上一俊朗郎君,郎君费尽机心讨她欢心,她便无可救药地动了心,轻易信了郎君的许诺,与他成了好事。
这便是她与徐重的前缘,短暂的欢喜后,是数年的自责、痛悔,她费尽千辛万苦,遇上了各有不幸的一众姐妹,才将自己从自怨自艾的境地里解救出来……
她坦率道:“也许,我与爹爹,在他送我去长宁寺那日起,便没了父女的缘分。”
润水默然垂下眼睫:“此事症结之所在,我懂了。姐姐,我再不提这事了。”
是无数期待、失望反复凝聚成心结,怎可指望一朝一夕便化解了。
姐妹俩又闲谈了些其他,过了一刻钟,便结束了这场会面。
润水临走前,清辉赏了她些精致首饰,低声叮嘱道:“润水,妹妹,我活了二十年才知,作为女子,也可以选择不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对那些向我们施以侮辱、伤害之人,哪怕是至亲至爱,我们一样须得逃离,甚至反击,唯有如此,才算得上活着。”
对施以侮辱、伤害之人,哪怕是至亲至爱,须得逃离,甚至反击……
润水骤然瞪大双眼。
此等离经叛道的话,她此生第一回听说。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从来是在家从父、出嫁从父,她业已嫁了人,便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论夫君是什么草包纨绔坏胚子,也不得不咬牙忍下来,这不就是世间女子的命么?就拿自家夫君来说,除了喜好沾花惹草,成日不是与三五好友在秦楼楚馆相聚,就是背着她招惹家中的美貌婢女,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错处。起初她也不时回娘家哭,娘听闻后反倒怪她不懂事,娘说,不怕夫君坏,就怕夫君无权无势无银钱,做女子的,只须好好在家孝敬公婆,多生下几个儿子,把家中银钱都捏在手里,等到夫君老了、倦了,自会浪子回头的。
“女儿啊,守着云开见月明,再者说,姑爷也不曾当着你面胡来,也算是给足面子了,你只须赶紧生下子嗣,稳固家中地位,其余,便别多想了。”
润水便听了娘的话,如此这般安慰自己,毕竟在外人看来,柴聪也不失为大有前程的青年才俊,尤其近来,他靠着自家爹爹坚持不懈的四处活动,顺利顶了左子昂的缺,任了正九品的太常寺汉赞礼郎,也算是仕途有望了,她的好日子,必定还在后头。
于是,润水揣着明白装糊涂:“姐姐,请恕妹妹愚昧,不懂姐姐话里的意思……”
清辉收起笑意,只道:“近来我时不时想起薛府的丫鬟萃儿,妹妹下回进宫,便把萃儿一同带来吧,姑且算是,我向薛府讨个丫鬟。”
“下回我定将萃儿带来。”
润水勉强笑笑,算是应下了,行礼道别后,便心事重重地出了清凉殿。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清辉幽幽叹了口气。
她此番邀约润水到此,名为小叙,实则是为了帮她摆脱柴聪。柴聪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更戕害了卉儿一生,她实不忍妹妹被此人蒙蔽玩弄。该说的话,她方才已说尽,润水若舍不得放弃这一桩徒有其表的姻缘,亦只能随她去了……不过,润水总归是她的亲妹妹,清辉到底给她留了一线生机,若她反悔,便可趁下回带萃儿入宫之际,再与她细说。
“润水,妹妹,姐姐只盼你一生喜乐无忧。”
第86章 醒悟 忍忍便过去了?
润水出了宫门, 上了马车,不多时,马车驶到柴府后门。
今日恰逢旬休, 润水的公爹携柴聪一道外出拜见长官,婆母又去了近郊的寺庙上香,她便未再惊动旁人,与贴身丫鬟悄悄朝内院走。
临出宫前姐姐意有所指的那番话, 彻底搅乱了她的心——姐姐的暗示她哪会不懂, 只是骑虎难下,她打小循规蹈矩, 大小事情皆听任爹娘安排,总不能因为柴聪拈花惹草就与他和离吧。再者说, 和离后, 凭柴家的权势和柴聪的样貌,柴聪很快便可以另觅新人, 而她呢,坏了名声不说, 拖着再嫁之身, 便只能去寻那些死了老婆的鳏夫, 或是样样不如柴聪的未婚男子,值得么?
想着想着, 人已踏入内院。
因府中主子们都不在,府里的嬷嬷丫鬟小厮们得以躲了个清闲,皆寻了清净地儿打盹, 润水与丫鬟一路行来未见人影,直到路过柴聪的书房时,隐隐听得内里传出一声女子的娇笑, 心里便咯噔一下。
柴聪的书房,向来不许旁人进的,哪怕是她要进去,也得提前知会一声,这不早不晚的时候,又会是谁在书房呢?
润水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提裙匆匆去了,旋即又奔回,附耳低声道:“姑娘,门口有姑爷的小厮守着呢。”
柴聪的小厮,平素柴聪上哪儿都带着,也就是说,柴聪此刻亦在房中。
润水暗忖:难道柴聪并未随公爹出去?
“去瞧瞧。”她压低声音道,急拉丫鬟快步绕过庭院,一左一右趴在书房角落的一扇窄窗边上,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
午后敞亮的书房中,柴聪歪靠在太师椅上,怀里偎了位罗裳半褪的女子。
“公子,您究竟何时才能将莲儿接回身边?莲儿虽在夫人院里,可夫人每日只吩咐我洒扫庭院,屋内的事碰都不让我碰,我想见您一面也难……”
女子扭动身子娇嗔道。
润水听她自报家门,心口猛然一滞。
这个名唤莲儿的女子她是认得的,是婆母身边的二等丫鬟,生得丰腴白皙,容貌算不得美,顶多俊俏而已,听婆母说,这莲儿早已与家中的马夫成亲,她怎会与柴聪在此处厮混?
柴聪笑道:“我的乖乖,莫急莫急,一年都等过来了,还怕这区区几月功夫?我预备过些日子先料理了你家男人,找个理由派他出门办事,一年半载,定不让他回来。等他一走,我寻了机会便来你屋子,咱们做不成真夫妻,做一对日日快活的野鸳鸯,也是极好的。”
说着,两人抱作一团,一阵啧啧有声的亲来吻去,好不缠绵。
柴聪便顺势去解莲儿的衣带。
莲儿却不肯依了,按住衣襟道:“公子若要与莲儿好下去,把莲儿放在夫人院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当初夫人正是知晓了你我之事,这才趁着少夫人过门前把我匆忙嫁人,公子,你想法子让莲儿回您身边伺候。莲儿本就是公子的人。”
“那也不难。”柴聪在莲儿手背上亲了一口:“晚些时候,我在外找间院子安置你便是。好莲儿,今日我故意装作醉酒,才得以从宴席上偷溜回来与你相会,须得速战速决,你若再不依,待会儿那木头回来了,你我这难得一回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莲儿闻言噗嗤一笑:“木头?少夫人可知你私下如此叫她?”
“哼,那人本就是块木头,连伺候人也学不会,哪像莲儿你这般知情识趣。”
莲儿便自行褪了外头衣裳,将柴聪搂得更紧了,“怪不得公子借口熟悉公务,这半月时常宿在书房中。”
“成婚不到一月,我这心里便极厌恶那榆木疙瘩了,若不是母亲时常念叨,她姐姐近来又得了天家的宠,我何必给她脸子。我便是委屈了自个儿,时不时还宿在她房中……”柴聪道:“说来,她姐姐倒是个惯会勾人的狐媚子,从前便勾得我子昂兄魂牵梦绕,如今,又勾得陛下夜夜与她欢好……”
莲儿好奇道:“那姐姐可是生得极美?”
柴聪点头:“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儿,我直到迎亲时才头一回见她,才知我那精明贪财的岳母为何将她藏得严严实实的,怕是被我瞧见了,便不娶她的小女儿了。那般的美人儿,我当时啊,恨不得那晚是与她洞房花烛呢。”
莲儿指头戳他额头,笑骂道:“我知公子是个多情种,想不到连少夫人的姐姐,也敢肖想。”
“此言差矣,譬如眼下,我就只肖想眼前的小美人。”
两人又是一阵嬉笑拉扯,莲儿半推半就地与他在书房的矮榻上行起了好事。
窗外的两人窥了个正着,丫鬟偷眼去瞄自家姑娘,见她面色铁青,浑身哆嗦不已,怕她忍不住当场冲进去与姑爷对质,忙生拉硬拽着将她拖回了自己屋子。
回了屋,润水一屁股坐在榻上,眼泪簌簌落下,方才耳闻目睹的那一幕,一如晴天霹雳,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她与柴聪之间的遮羞布。
柴聪此人,便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木头、榆木疙瘩。
他原是如此轻慢她,当着下人的面,连一丝体面也不给她留。
他还肆意污蔑她的姐姐、娘亲,言语间,哪里还存有半分礼义廉耻,他不仅看低她,还连带着看低她家里人。
润水一早便知柴聪在成婚前有个叫卉儿的通房,如今看来,那卉儿不过是其中之一,这莲儿也与他私会了相当长一段日子——甚至比她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还久,这一切,婆母分明全然知情,还企图阻止他与这些莺莺燕燕厮混。
“姑娘,快别想了,姑爷、姑爷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丫鬟见她哭得伤心,也不禁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