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遇在“逃亡”过程中酒醒了不少。夜风扑面而来,竟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正置身某部动作电影里,自己是逃离邪恶反派的主角,而石雨,就是那个义无反顾、甘愿为他牺牲的“女主角”。想到这儿,他竟笑了出来。可能是肾上腺素促进了多巴胺的分泌,又或许是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这是他这几天里第一次,由衷地笑。
不知石雨会在包厢里承受怎样折磨,但他的确是逃出来了。
坐上车,司机老付便载着他去那个名叫红房子的地方,他觉得这名字有些陌生,便问那是什么地方?老付答,少爷经常去的地方。
“少爷”当然指的是石雨。汤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知怎的,心情又掉去了。
车子一路驶出繁华的市区,直到停在一处修得极为隐秘的庄园门前,他才认出来,这个地方他其实来过。
上次就是在这里,他遇见了一个长得很像倪翰生的男人。
一想到那张脸,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知是期待还是厌恶。
他对倪翰生的感情,已经开始变质了。最初的痛苦、羞辱、失落,都在一点点发酵,慢慢变成一种后知后觉的恶心。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倪翰生的爱有多可笑。他居然一度幻想,一个有妻有女的男人,会因为几场亲密对手戏,愿意在镜头外为他停留。
越想越荒唐。
所以现在,如果有一个长得像倪翰生的人走来哄他、讨好他,他只会觉得恶心。
石雨的车牌在这里一路绿灯,车稳稳地停下,上次见过的那位客户经理已等在门口。见他下车,立刻迎了上来。因为没有预约,也没有固定房号,经理把他带到上次那个红房间。
灯还是红的,纱帘低垂,空气里飘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令人不安。进门后,他勉为其难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经理问今晚需要安排什么服务。他这回明白“服务”是什么意思了,便说什么都不要,来杯柠檬水就行,我来这儿就是等石雨的。
他其实很想给石雨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怎么样了,脱身了吗,但手机不知落在哪家夜店的冰桶里,他只好乖乖坐着,喝点柠檬水,先解解酒。
正喝着,左侧卡座里突然传来一些令人不适的声音。节奏急促,喘息夹杂着细碎的笑语,过于具体,也过于露骨。
他迅速抬手捂住耳朵。
不想听。
我不要听。
这卡座设计得间距实在太近!几乎是贴着的,纱帘薄得像纸,隔音效果形同虚设,简直像是故意助兴用的。
他恼火地调整了下姿势,两手托住脸,顺便手指也能堵住耳朵。
就在他努力让自己分神、不去听的时候,正前方的红纱帘忽然一动,一群人被引入他对面的卡座。
“女士,这是我们今晚为您挑选的Mr.Blue,您可以从中挑选其一。”
距离太近,声音避无可避。
“转一圈看看身材。”
里面有个女人声音带着笑意调侃道。
他听着那语气,有些不自在地皱了下眉,视线隔着两层薄纱帘向对面投过去,只是随意的一瞥,便愣住了。
好像。
太像了。
那轮廓,那身形,就连站立的姿态……真就如同倪翰生本人站在那儿,隔着纱帘看着他。
“就你吧,中间的最帅的那个。”
女人一锤定音。
“姐,您真有眼光。”
经理笑道,“Marcus是我们本月人气最高的Mr.Blue,今天第一次出场就被您拿下了,祝您玩得开心,有需要随时按铃。”
一群人跟着经理退出对面的卡座。
Marcus?
汤遇轻轻皱了下眉。
不是叫周……周竞诠吗?
这是知道不能用真名,所以取了个艺名?
他讥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柠檬水——他发誓,真的不是要偷听,只是突然有些口渴而已。
薄纱后,女人更加轻佻:“帅哥,你们这里的服务都包括什么?”
男人声音沉了沉:“陪您聊天、喝酒。”
女人啧了一声,笑得更肆无忌惮:“我怎么听说,这地方除了那档子事儿不能做,其它都可以啊?”
帘子后忽然静下来。
汤遇收紧手里的杯子,坐得更近了一点,他想听清男人会怎么回答。
女人继续乘胜追击:“看你这样儿也不会聊天啊?”
“……”
“那你喝酒吧,喏,把这瓶一口气全干了吧。”
沉默几秒后,汤遇听见一声脆响。是铁盖子旋开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这几天开了太多酒,单凭这一声就能立刻辨认出来,这是瓶高度数的洋酒。
接着,是猛烈的吞咽声。
最后,“砰”的一声,玻璃瓶重重落在桌面上。
这人居然一口气——喝完了整整一瓶烈酒!?
“哎呀……我开玩笑的,怎么真喝了?要是醉了我们……”
……
汤遇猛地站起身。
他听不下去了,他想离开这里,不顾一切地,这么想着便这么做了,他掀开帘子,跑了出去。
“汤先生——!”
经理见他出来,喊了一声,急急跑来,“石先生还没来呢,您要去洗手间吗?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汤遇脚步一顿,理智回笼。他默默点头,转身走向洗手间。
冷水泼上脸,才察觉耳朵烫得厉害,仿佛刚才那些话、那些想象,全都还黏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好恶心。
恶心!
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还是两者兼有。
他这个人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男子主义,也不迷恋所谓“英雄救美”的桥段,可刚刚自己像被夺舍了一样,竟产生一种想要掀开对面帘子、把人揪出来的冲动。
这地方不能待了。
不管石雨来不来,都不能呆了。
他擦干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快步穿过昏暗的走廊。
本打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可偏偏耳朵却不争气地,捕捉到那句——
“你长得好像一个明星啊,像谁呢……”
脚步陡然一滞。
他缓缓转身,盯着那道帘子。
像谁?
说啊。
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
说啊。
下一秒,他几乎是失控地,掀开了那道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