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2 / 2)

这是一只诡诈的雄虫,甚至比华特森更狡猾。

他几乎听不清眼前的银发雄虫在说什么,只看得见那张饱满的红嘴上下一张一合。

明明这只雄虫冷得不得了,发色是冷的,瞳色是冷的,体温是冷的,连信息素也是冷的,眼前的唇色却艳丽至极,像一朵蔷薇花瓣。

红色、红色、红色——

路德维希眼底翻着晦暗的暗红,喉结上下滚动,热流在被束缚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奔走,他死死盯着沈遇的嘴唇,在理智与欲_望火一样烧着的片刻间隙里。

路德维希终于决定了他最后的报复方式。

他、会、把、这、只、雄、虫、玩、死——

*

“咦?”

沈遇像是发生什么一样,突然皱起眉头:“你发_情了?”

雄虫从地上站起,银色长发如同月色般瞬间倾斜而下,透着冰质的冷光。

“也不过如此。”

雄虫开口:

“今天的治疗结束了。”

“哒、哒、哒。”

上楼声。

雄虫离开了。

路德维希沉默地靠在墙壁上。

雌虫手握成拳,一寸寸收紧。

第43章

【……我真的不会被反派大卸八块吗?】

007:【没关系,到时候007刷广告复活宿主。】

【……】

沈遇脚步蹬得飞快,转过拐角,迅速上楼,连二号做的早餐都忘记了吃,回到房间后,他重重瘫在窗台边的藤花椅上,二号在椅子上放了新的藤椅软垫,屁股坐上去,像是飘在一朵云上。

藤花椅结实的编织框架很好地承担着他的重量,藤椅晃荡,微微下陷,终端上弹出一道行程提醒。

莉莉温柔的声音响起。

“亲爱的萨德罗,您有一条行程提醒——

日期:法瑟纪年1110年9月17日

时间:11:00-14:00

地点:回风大巷474街12号

行程时间:今日东照区道路通畅,通勤时间预计三十分钟

青雀之丘天气阴,近日回风大巷会有小概率降雪事件,请携带保暖衣物。

亲爱的萨德罗,您最忠实的云端伙伴,莉莉祝您行程愉快。”

是了。

维多尼恩成年后,搬出本家,首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对别墅地下室进行大改造,私下在黑袋商伴处购置大量违禁的医疗器械,第二件,在终端上开始频繁同意雌虫的约会邀请,物色适合的实验体。

沈遇心下不妙,从藤椅上挺直背,只对个人显示的终端屏由一条蓝线上下翻展成虚拟长方屏,沈遇手指下滑,密密麻麻一排排列好的约会行程几乎将行程表占满。

“……”

沈遇扶额:“莉莉,能推掉吗?”

“亲爱的萨德罗,雄虫在同意约会申请后,帝国主脑会自动将信息归档进生育所的记录中,为提升帝国整体生育率,生育所并不提倡解除约会的行为。”

“如需解除约会,需要填写申请表,如实阐明理由,并提交生育所核实,经核实后,生育所会通知雌虫,解除约会。”

沈遇:“行,下载一份申请表。”

“受到您的指令。”

在等待的时间里,沈遇移动视线,落到那支躺在窗台上的长梗花上,连接茎和花的短茎将黄色花朵支撑着,花朵朝向上方的那一面被窗风吹着,几朵着生的花瓣脱开花托,掉到窗台上。

沈遇看了一会,站起身,没找到花瓶,他用喝水的玻璃长瓶接了水,倒入生态液,将长梗花插入瓶中,放在窗台边。

纱窗吹拂,他感受到维拉森道吹到青雀之丘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很适合埋尸。

莉莉温柔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他的思绪。

“已为您下载好申请表。”

沈遇点头,打开文件,沉默了。

他就说为什么下个文件还要等这么久时间,直到看到申请表上密密麻麻的内容,沈遇陷入了沉默,为什么填个申请表还要填写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

他申请个约会解除为什么还要填雄父和雌父的信息?难道他的雄父还能从纹里冒出来在他们约会时蹦迪吗?

这到底是什么奇葩的服从性测试!

沈遇皱着眉,重新坐回藤椅上,耐着性子填写申请表,中间二号发现他没吃早餐,气鼓鼓把早餐端上来,监督他吃完。

沈遇一边喝着奶油蘑菇汤,一边绞尽脑汁和申请表进行大作战,最让人无语的是,因为拥有触纹记录与权限限制,每一张申请表上的信息都无法复制,更无法粘贴。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填写。

而且,对应雌虫不同,居然还要填写不同的申请理由?

靠!

填到第三份的时候,沈遇终于受不了,撂挑子不干了。

雄虫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下重重的一笔,留下蜿蜒的黑色液态痕迹,他木着脸询问道:“这样的申请表我还要填多少份?”

“亲爱的萨德罗,您总计同意一名SS级雌虫,二十名S级雌虫,五十八名A+级雌虫,六十九名A-雌虫,合计为一百四十八名雌虫的约会邀请,减去您刚才填写的两份申请表——”

“还有一百四十六份。”

哈、哈、哈。

也就一百四十六份,而已。

哈、哈、哈。

沈遇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边脱睡袍一边大步走进衣帽间,雄虫伸出手指,从衣柜里抽_出件休闲长裤和毛衣,穿上长裤后,他开始从上面套毛衣。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脖颈处那一截长发,往上轻微一抽,一松,一落,银发顺着卡在肩颈处的毛衣,铺在背部漂亮的肌肉上。

沈遇垂下睫毛,手指开始往下堆毛衣,他并不瘦弱,平直的锁骨与肩身将毛衣领口与肩身处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卷起的黑色粗线毛衣下摆被手指寸寸往下堆平,遮住腰腹。

穿好衣服,沈遇看了下终端时间,10点40,因为填写那两份申请表,到约定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他对莉莉下达指令。

“莉莉,帮我约一辆去回风大巷的悬浮车,我要去今天的约会。”

也就区区一百四十六次约会而已。

区区一百四十六次!

那傻x申请表谁爱谁写谁去写吧!

莉莉的声音依旧动人:“已受到您的指令,已为您规划好行程。”

沈遇收拾好下楼,路德维希头抵墙身,头发乱糟糟的一团,他抬着下颚,舒展着一身腱子肉靠在墙上,呈现一种潇洒不羁的浪荡与痞气,仿佛刚才那个颜面尽失的男人只是错觉。

沈遇脚步一顿。

雌虫抬头看他,待看清雄虫的模样后,轻轻挑眉,这是要出门?

两人视线很快交锋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沈遇走过去,目光落到路德维希缠着纱布的腰腹上,他中途吩咐二号给他换过绷带,时间没过去多久,纱布上又有血。

那道凝视长而久,就在路德维希以为眼前的雄虫又想出什么办法折磨他的时候,沈遇皱皱鼻子,很嫌弃地移开目光,大步出门离开了。

在离开前,他突然想起什么,银色发尾扬在空中,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警告道:

“喂,不要想着逃出去。”

*

一连几天,雄虫每天早上会花一点时间对他进行基础治疗,但过程并不多么愉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残忍。

路德维希每一次,都感觉整个大脑都在被活生生切割。

这种感觉非常恐怖,就像是大脑被泡进冰水里,一只更加冰冷的手伸进来,摆弄着你的大脑,研究着你的精神末梢,对你的大脑评头论足。

路德维希很快意识到,眼前这只雄虫接受过精神攻击训练。

就算帝国再显赫的家族里诞生的贵雄,都不会接受攻击训练,因为帝国明令禁止该课程授予,第一点,雌虫主战,雄虫主辅,社会对雄虫的教育以安抚与治愈为主。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雄虫天生不具备精神力攻击的天赋,因为他们不像雌虫一样,拥有不断充盈再生的浩瀚精神海,而是拥有雄虫独有的精神触须,雄虫的精神触须能进入雌虫的精神海中进行修复,在性_爱过程中更是能带给雌虫毁天灭地的快_感。

哈,看来这只雄虫,不简单啊。

一开始路德维希还在想,如果这只该死的雄虫胆敢试图攻击他的精神海,那么他会不计一切咬死这只雄虫,他管什么暴露不暴露,大不了再去帝国监狱再走一遭,他可是常客。

不过,这次该进第几层了?

路德维希眯着眼睛算算,哦,刚好是十九层,白色监狱的最后一层,没记错的话,以帝国的定罪模式来说,他该被判“死囚漫步”了,他的意志与躯体将会经过特殊处理被分开,然后躯体又分成大脑与身体两个部分。

身体会被剖开,装进液态羊水中,身体会完全沦为孕囊生育的养料。

他身为帝国绝无仅有的SSS级雌虫,要永无止境地为帝国诞生优质的雄虫与雌虫后代,意志则被撞进玻璃里,一半连接大脑,一半飘进无尽的黑暗宇宙中,作为观测媒介,随时为帝国提供宇宙的定点信息,寻找其他潜逃在宇宙里的种族。

嗤。

路德维希眯眼。

这么一回想,他发现沈遇的脖颈好像也不是非咬不可,这个帝国监狱也不是非去不可。

现在这样总比变成一个没有人格的生育机器好,不过路德维希很快发现,精神力攻击,好像真的如雄虫所说,是他治疗人的方式。

怎么会有雄虫以攻击手段进行治疗?

那让那群傻逼雌虫稀罕得不得了的雄虫独有的精神触须去哪儿了?

说不清是精神力还是信息素的东西,模拟着刀的切割频率,一寸寸钝进阴云密集精神海,在剧烈的疼痛下,加速着精神海的恢复。

路德维希并不会被这暂时的意外之喜所蒙蔽理智,雄虫的态度非常明显,修复精神海一定另有他因,但雄虫显然低估他的等级,将他视为一名普通雌虫。

针对雌虫的精神镣铐设计需要根据当时精神海最强大的雌虫,不断进行更新换代,而上一任实验对象,正是路德维希的雌父厄勒斯。

路德维希的雄父虽是敌国卧底,但同样也是一名稀有的SS级雄虫,两种血脉下,路德的天赋远在厄勒斯之上,自然不受精神镣铐限制。

等他彻底恢复,这些东西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破铜烂铁罢了。

到时候——

路德维希眼神一暗。

……

第十天,惯例对路德维希进行基础性治疗后,沈遇收回信息素,靠在墙边赤_裸着身体的雌虫身体剧烈一颤,宽阔结实的臂膀绷紧,手死死捏成拳。

胸腔剧烈后,雌虫的呼吸归于平静。

沈遇发现雌虫最近变得很安静,修长矫健的四肢被束缚着,他被锁上整整十天,都快成为住所的标志物之一了。

十天里,雌虫连位置,姿势都没有换过,他所在的角落完全隔绝视野,始终保持常亮,无法计数时间,仿佛全是白日,空间更大,视野更明亮,除沈遇以外,没有任何人和他交流。

路德维希完全依靠沈遇的出现,来判断时间,而就算是和沈遇的交流中,也是带着侮辱,折磨与疼痛的。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中,一开始还好,时间久了,孤独一层一层涌向他,像是数不尽的蚂蚁一样开始啃噬他的大脑。

缺乏活动,缺乏交流,精神力衰退,导致极端的无聊和时间感知的扭曲。

沮丧、无聊、愤怒、失眠——

路德维希无比清楚地感到精神衰竭,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旁观着自己极度的空虚与沉闷。

在十几年前,路德维希还在军部任职的时候,曾被一只巨型异虫吞噬进腹部,这只异虫体态极大,进食缓慢,路德维希曾在怪物的身体里被困整整一个月。

无尽的黑暗与孤独几乎将他憋疯,那时候,路德维希只能依靠异虫进食时张开嘴巴涌进来的光线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异虫吃什么,他就吃什么,那些垃圾实在难吃,他更喜欢吃怪兽的腹肉,每次割下来时,异兽都会收紧身体,恶臭的胃酸泛出来,那些恶心的泡泡差点将他腐蚀。

在第九十三次看到光线后,他的伤势终于完成自行修复,在这长达一个月的巡游中,他已经彻底摸清这怪物的身体构造,雌虫召唤出骨翼,彻底刺穿异虫的心脏。

当路德维希提着这颗血淋淋的异虫心脏带回帝国时,法恩家族又诞生出一位元帅。

而这次和那一次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很有可能是被无尽的明亮与空旷给憋疯,尤其是在漫长无聊的等待中,他居然开始隐隐期待雄虫的出现,即使这出现,伴随着精神病痛。

路德维希心下一凛。

于是雌虫死死咬牙,开始在脑子里模拟折磨雄虫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沈遇盯着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大反派,出声询问:【……这样子确定不会出什么心理问题?】

007提议:【或许可以让反派找点事做。】

沈遇思考片刻,伸出脚,踢一脚雌虫:“喂?”

路德维希垂着头,额头沾着汗,疼痛潮水般退去后,混沌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视野之中,是一条裹着黑色西裤的笔直长腿。

这只雄虫还挺高。

不过和雌虫比起来,就完全经不住细看了。

“喂,死了?”

声音稍稍扬起,尾声拖着轻慢。

是雄虫的声音。

路德维希听到声音,暗红的眼珠迟缓地滚动,视线上移。

雄虫穿着件绑着黑色背带的白色衬衫,衬衫贴合肌肉轮廓,腰身被固定衬衫的黑带扯得很细,银色长发也被高高扎起,落在脑后,呈现一种盛气凌人的锋利美貌。

两人目光相接,如同燃烧的烈火撞上冷酷的坚冰。

沈遇挑起一侧浅色的眉毛,他微微弯腰,戴着手套的手指端起雌虫的下颚,毫不胆怯地直视着他凶狠的眼睛,确认人还活着后,沈遇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这不是没死?”

路德维希扬起下颚,一把挣开他的细长的两根手指:“放心,等你死了,我都还会好好活着。”

这句话像是藏在深意啊,是想要杀死他吗?

沈遇闻言却并不气恼,对于雌虫给出的结局,他不得不说,竟有一丝期待。

维多尼恩一直在想,要是在这具无比强悍凶猛的身体骨骼里寻找到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后,那么他的下一步又会踏向何处呢?

或许,以死亡终结一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结局。

这么一想,沈遇心情顿时愉悦不少,也不计较雌虫的冒犯,手指放在自己的下巴处,眯起漂亮的冰蓝色眼睛观察他的伤势。

这几天,二号会定时为路德维希更换纱布,以及投喂仅能维持生命特征的营养药剂,据二号所言,一开始路德维希并不理睬它,但被关得久了,第四天的时候开始主动找它搭话。

二号很坚定,一句话都没回过。

路德维希简直气急败坏,明里暗里嘲讽它是一团没有生命的破铜烂铁构造出来的机械物,自己跟它说话,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二号的处理器很快辨别出这是一套丝滑的激将法,理都没理,第二天就克扣掉安排好的营养剂用量,甚至还暗搓搓加入苦蛇草增味剂。

路德维希第二天一喝就察觉到不对劲,直接被这狗仗人势的做法给气笑了。

路德维希和管家机器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看起来,甚至比和沈遇还要水火不容一些。

沈遇:“……”

沈遇收回思绪,他这几天忙于处理约会申请,除每日惯例的治疗外,并没有分出多少时间花在这只被带回来的雌虫身上,今天稍微有空,才分出些心思来。

他把视线凝在眼前缠着纱布的肌肉上,通过纱布上的出血量来判断路德维希的恢复情况。

沈遇记得,一开始这些纱布根本止不住雌虫流出来的血,每次凑近时,虽然会被空气转化器立即处理掉,但还是能隐隐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血味。

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有所好转,至少闻不到血的味道了。

沈遇这几日查过相关资料,大概知道面前这只雌虫伤好得慢是与精神海有关,他垂着浅色的睫毛,睫毛根根分明,半遮住的冰蓝色瞳孔里凝着思绪一般的雾气。

但还是太慢了。

这要养多久?

雄虫心下不耐,红唇稍启:“你的伤好得太慢了。”

像珠玉一样滚落到耳膜上的音色很冷,路德维希拧眉,根据他的经验,雄虫一旦露出这种带着点深思的表情,绝对又是想到什么新的折磨他的手段。

路德维希深呼吸,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耐,平息着心里想暴起杀虫的冲动,就听雄虫突然一句:

“在你伤好之前,你需要工作。”

路德维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沈遇冷冷扫他一眼:“请收回你那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在你彻底伤好之前,你对我而言,没有丝毫价值,完全是一个废物,你现在完全是在白喝我的营养液。”

雄虫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面,路德维希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看下去。

“并且,白睡我的地板。”

雄虫手指接着一横,指向客厅:

“白占据我的空间。”

沈遇眸光侧溢,如同寂静冰冷的月色般罩在路德维希身上,他继续道:

“虽然我没有向你收取报酬,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白白获得你现在的一切,所以从现在开始,你需要接替二号的部分责任,用劳动支付这些报酬,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请教二号。”

路德维希再一次被他的逻辑给气到了,他道:“那我走?”

沈遇冷漠拒绝他:“做梦。”

突然,“咔哒”一声。

沈遇突然俯身过来。

路德维希身体一僵,雄虫冰冷的呼吸擦过耳廓上的一小撮头发,冷冷的呼吸刺激着皮肤,有些发痒,过于近的距离,以至于路德维希能闻到雄虫身上凌冽的发香。

在检测到雄虫虹膜解锁指令后,连接雌虫精神镣铐手环与墙壁的链条自动断开,撞击墙壁,发出十分沉闷的重击声。

被沉重链条悬在墙上的手骤然一松。

路德维希隆起眉头,心下狐疑,不明白雄虫又要玩什么把戏,他可不会傻到真信沈遇的鬼话,他警惕地垂下手臂,从沈遇下楼起便紧绷着的肌肉群,并没有任何要放松的迹象。

沈遇直起身。

他偏过头,扇形的浅色睫毛下,冰蓝色瞳孔稍稍一转,视线将大厅巡视一圈。

空气很安静。

路德维希暗到发红的眼瞳隔着睫毛的遮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一举一动,如同猎豹一样蓄势待发。

雄虫冷淡的声音落下来:

“第一条,先照顾好莉莉。”

莉莉?

路德维希一愣,当时在昏暗的雨巷中,在那冰冷的机械造物出现斩断他的手臂前,他似乎也听到过这个发音。

沈遇留下一句话就大步离开,他今天约的雌虫可不简单,正是维多尼恩一百四十六位约会对象中的唯一一名SS级雌虫,同时也是把他送进帝国监狱的推手之一——

他的未婚夫,帝国冷血少将弗雷德。

没错,弗雷德是他的准未婚夫。

在大反派养好伤离开后,维多尼恩当机立断,立即更换目标,以精神海修复为条件,要挟弗雷德与他签订订婚协议。

第44章

弗雷德身为原文关键角色,身兼数职,不仅是维多尼恩的未婚妻,德米安的笔友兼痴情的追随者,更是大反派路德维希的昔日旧部。

身为主角对照组,维多尼恩当然会试图勾搭任何一个和德米安有关系的优质雌虫,弗雷德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也是维多尼恩人设线的一部分。

他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本来攻略路德维希就难,现在还整这死出。

难道到时候要让他顶着弗雷德未婚夫的身份,对着路德维希深情款款道——

“路德维希,你愿意做小吗?”

想起雌虫那双凶残的暗红眼眸,沈遇简直不寒而栗,他感觉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估计离二周目也不远了。

算了,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是在与维多尼恩的纠缠中,才让这位冰山少将终于认清自己对德米安的心意并非朋友间的心心相惜,而是想要更近一步的亲密与陪伴。

大厅内很快恢复与往常如出一辙的安静,只是这次略有些不同,路德维希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上的毛毯顺着结实的大腿滑落到地上,堆起一地褶皱。

路德维希眯眼,钢铁般的五指插_入额前,将头发全部撸到额后,他微微仰头,嘴里哈出一声嗤笑。

身后传来动静,路德维希偏过头,锐利的视线射过去。

二号旋转着圆圆滚滚的身体转进大厅,就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机器人转动大脑,视线里只看到一截壮实的大腿。

矮矮胖胖的管家机器人抬起圆滚滚的脑袋,看向山一般高大的雌虫,机械眼里一阵乱码,还没从明明上一秒还被锁在地上的雌虫,下一秒怎么就挣脱束缚站起来的震惊状态里反应过来。

啊啊啊——

主人!有雌虫要造反啊!

管家机器人脑子里立即拉满警报,机器人手臂顿时一阵变化,但身为管家型机器人,硬是没变出任何有威慑物的东西,最后一手托盘,一手锅铲。

二号机器人看一眼自己的武器,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最后伸出锅铲气势汹汹地指向雌虫,威胁道:“你,坐回去!”

路德维希垂眸,视线落面前那毫无任何威慑力的锅铲上,他偏过头,在二号虎视眈眈的目光中随意地扭扭手腕,露出手腕上还佩戴着的精神镣铐手环。

金属质地,触感冰冷。

路德维希开口:“你家主人解的。”

二号看见他手上的精神镣铐手环,一颗心才放心些,但对于雌虫说的话完全不信,机器人把锅铲往前面一戳,道:“我不信,主人根本没理由放你出来?”

这机器人虽然不怎么聪明,但意外得忠心耿耿啊,路德维希视线滑过机器人脖子上的代码。

这型号,都是老古董了。

“啊,怎么没有理由?”

雌虫来了趣味,嘴角露出一丝残忍又愉悦的弧度,说出的话对于二号而言,和恶魔的低语没什么两样。

“你家主人考虑到你出厂太久,也到退休的年龄了,所以现在正在寻找合适的人,来接管你的工作。”

一颗炸弹猛地炸进二号的机械脑中,路德维希看着它的反应,在二号面前伸出手,然后手指一转,指向自己:“哦,忘了告诉你,很不巧,这个接班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在下。”

圆滚滚的机器人仰着脑袋盯着他,怔怔地道:“我,我不信。”

路德维希舌尖抵着牙齿,继续丢炸弹:“哦,他给我的第一项任务,是叫我照顾莉莉。”

他特意在“莉莉”两个字上加重语调。

听到莉莉两个字,二号彻底呆住了,路德维希掏掏耳朵,非常满意地听到心碎的声音。

趁着二号大脑加载中,路德维希不经意试探道:“对了,莉莉是谁?”

整个别墅,最具威胁性的估计就是这机械造物,他还搞不清这东西的来历,但以前在军部任职时,听说白色监狱以前曾有一群疯狂生物学家,根据机甲废案研究过这玩意,后来因为反虫族而被帝国叫停。

“跟我来。”机器人甩甩锅铲,垂头丧气地转过身,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它抬头,低头,再抬头,再低头,道:“你得先把衣服穿上。”

他哪来的衣服?

路德维希皱眉四处一扫,然后伸长手臂,一脸嫌弃地捡起地上的毛毯披在身上,雌虫丝毫没有一点羞耻心,前面大敞开,缠着绷带的身体赤_裸,结实虬结的肌肉一览无余。

防雨门被二号的机械手臂拉开,远处维拉森林的森风忽地吹进来,入眼是青雀之丘冲入云端的藤蔓树。

近处是雄虫的庭院,栽种着藤蔓树的幼芽,幼芽上滚着露珠,在光隙里生长。

精神镣铐手环检测到离开别墅,闪烁出黄光,如果走出庭院,离开庄园范围,手环会立刻发出警报,攻击精神海。

庭院与别墅内极具科技感的现代风格完全不同,完全结合青雀之丘的特色,头顶的绿植交相辉映,几乎连阳光也是苍绿的。

几乎让人瞬间感觉来到原始森林,让路德维希回想起曾经在雷奥西部雨林虫化出外生羽骨骼,在枪林弹雨中飞翔作战的经历。

路德维希血脉奔流,屏住呼吸,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不知道对上那非虫造物能有多少胜算。

站在庭院中,二号突然把一个小喷壶递给他:“你用这个。”

路德维希眉头隆起,不明所以地盯着手里装着清水的物件,他从小开机甲,造飞船,虫化战斗,对这东西还真不太会用,记忆中,好像只偶尔在以前副官的亚雌秘书官手里见过这玩意。

路德维希在手里摆弄着喷壶,皱着眉摩挲到手柄处,按动触发拉杆,清水从喷嘴里瞬间,扇形的水流瞬间对准雌虫的脸喷射而出,糊他一脸。

路德维希擦擦脸,骂道:“……艹,这什么玩意?”

机器人看他一眼,连喷壶都不会使用,主人怎么会选中这样的虫来接替它的工作?还是一只雌虫!

它愤愤不平地伸出锅铲,往前重重一指。

路德维希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庭院一侧的花架上,摆放着满架的透明花盆,花盆里装着透蓝色的营养液,营养木漂浮其上,没有绿叶的白色瓣状花朵,形似茉莉,顺着营养木绽放在液面上。

二号的声音响起。

“那就是莉莉,主人最爱的花,莉莉每天都需要清理花瓣上多余的营养液,同时每天早上都需要更换营养木,我刚刚已经更换过了,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

路德维希脸色一僵,五指收紧,差点把手里的小喷壶捏爆。

*

回风大巷474街12号,金盏花主题餐厅,二楼。

一支根茎约三十五厘米左右的橘色金盏花将米色窗帘勾起,回风大巷温暖的阳光落在窗边正安静等待的俊美军雌身上。

为了不错过与雄虫的约会时间,弗雷德来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听从秘书官的建议换下这身对雄虫而言会大减印象分的军装。

雄虫最不喜军雌,这几乎是整个虫族的共识。

军雌肩章上的金色橄榄枝和星徽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弗雷德微微抚平袖口间的褶皱,他并不为身上这身军装而羞耻,这正是他的荣耀与光辉,见证着他对帝国的奉献、守护与忠诚。

少将希望他未来的雄主,也能够像德米安认可他的光辉一样,接受他一切的荣耀。

但希望渺茫。

弗雷德的精神海问题从多年前一次大规模射线掠夺战后,就一直处于极其糟糕的状态,他期间接受过雄虫的义务治疗,德米安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但这些治疗都没有彻底根治他的精神海问题。

军部催促他尽快缔结婚约,如果无法修复精神海,军部将会随机为他指派雄虫进行交配治愈。

秘书官查阅过相关公开信息,金盏花主题餐厅那位即将与他见面的雄虫,是萨德罗家族的幼崽,已经成年,至今未婚,是少见的S级雄虫,是非常完美的结婚对象。

但问题在于,这并不是一只好相处的雄虫,连德米安那般性情温和的雄虫都颇有微词。

弗雷德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金盏花主题餐厅是雄虫固定的约会地点,时间固定,座位固定,雄虫每天大约会约见四名雌虫,无一例外,每一名雌虫的结局都是被热茶一泼,约会在羞辱中结束。

弗雷德无机质的灰色义眼微微转动,落到对面座位的那杯热茶上,杯托的褶皱设计独特,宛如裙身般铺展开,薄薄如雾的热气在空气中徐徐上升。

如果不出错的话,这杯热茶最后的结局估计是他的脸。

入口的茶水微烫,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温度。

回风大巷以两排高耸入云的古建筑群而成名,深海大风从此间啸过,金盏花餐厅的二楼很安静,清楚地听到街道外的风声,弗雷德喜欢这样的风声,好像一切都放松下来了。

雌虫沉默地放下茶杯,在手里转动着,虎口传来热意,他的脸上至始至终都没有表情。

“铛铛铛——”

餐厅在露台区域、门廊处、窗户附近以及室内装饰物上方都挂着金盏花形状的风铃,每当有新的客人进来,就会在特定的指令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人来了。

“哒、哒、哒。”

上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

在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弗雷德握紧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抬起头看过去。

雌虫的浅灰色的义眼穿过无数摇晃的风铃,落到银发雄虫身上。

美丽的雄虫睫毛微抬,雾似的睫羽下,冰蓝色的眼瞳滑动,对上他的目光。

弗雷德一怔。

第45章

脚步踏上二楼,沈遇很快锁定弗雷德的位置,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一身军装气质冷峻的高大军雌从座位上坐起,摘下军帽扶至心脏,向他颔首示意。

沈遇走过去,发尾在四溢的阳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等雄虫在座位上落座后,弗雷德才跟着落座,他的眉眼沾着常年肃杀的气息,看谁都不温和,或许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但确实透着一种冷。

弗雷德略带审视地看向面前的雄虫。

雄虫随意地将一头瀑布般的银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从弗雷德的视角看过去,能看见头发与马尾的衔接处,发丝被一根黑色发圈利落地收紧。

雄虫显然并不重视这次约会,并无繁复礼装加身,简洁的白色衬衫穿在身上,黑色背带在肩膀,腰身,手臂处勒出褶皱,勾勒出漂亮的肌肉轮廓,这样的打扮在雄虫中实在少见,却别具魅力。

——看起来不像是来约会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弗雷德的视线落到沈遇面前的茶杯上,心下很快明了,就在这时,雄虫冰冷的声音响起:“少将,您看人的目光实在不太礼貌,是把我当成您训的兵了吗?”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难听刺人,但确实是一句提醒,弗雷德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有些尴尬,帽檐下的灰色义眼滚动两下。

雌虫语气真诚,非常诚挚地道歉:“抱歉,萨德罗阁下,我常年在军部任职,您提醒得对,我会注意改进。”

沈遇不置可否,反凝视回去。

雄虫的目光更加称不上友好,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透着人偶般的冷意,恍惚间,让人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冻海里被冻住的一条活鱼,挣扎不得。

银发雄虫微抬下颚,视线从雌虫的肩章上滑过,又落到雌虫无机质的灰色义眼上,那像是两颗泡在水里的灰色玻璃珠。

雌虫再生能力强大到堪称恐怖,而这无法再生的灰色义眼,又会有着怎样的过往?

沈遇并不感兴趣,他往下移动目光,视线落到雌虫喝到只剩一半的银花茶上。

有时间来得早?却连军装都舍不得换一换?

雄虫冰蓝色的眼瞳像是最精密的手术刀,在雌虫身上一寸寸扫过,沈遇不满地启唇,语气挑剔:“看起来少将来得很早?”

弗雷德抿唇,很敏锐地察觉到雄虫的不悦,他微微蹙眉,下颚绷出冷峻坚毅的线条,诚实道:“与您的约会首要级很高,处理完军部要事后,担心错过与您的约会时间,我便立即从军部出发,并没有要怠慢您的意思。”

沈遇不置可否,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握住茶杯杯身。

茶杯采用特殊装置凝固热量分子,水面银花漂浮,仍保持着最合适的温度与口感,等待着主人的品茗。

打在弗雷德身上的标签不外乎冰山、禁欲、工作狂之流,少将阁下出身贵族,自幼接受骑士教育,幼年时期,便在太子殿下的首席骑士团担任白骑,成年后进入军部,他的战术风格重机动与进攻,富有浓烈的个人正派风格。

雌虫富有理想抱负,将终生奉献给帝国,这位冰山少将一生公正无私,唯一一次私心,是在德米安的请求下,将自己未婚夫维多尼恩送进监狱。

沈遇嘴角露出一丝笑的弧度,冰冷的红唇微微张合:“帝国荣耀高于一切?”

弗雷德一怔,没料到沈遇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是所有军雌的第一诫命,从进入军部的那一刻,便成为他们唯一的信仰与崇拜,他们义无反顾,他们前仆后继,为帝国奉献一切,他们成为帝国对外征伐的铁蹄,对内镇压的武器,某些时候,甚至会将这锋利的矛对准自己昔日的同胞。

这是错误的吗?

这是正确的吗?

什么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

弗雷德沉默片刻,他握紧茶杯的手指收紧,面色冷峻,声音肃穆冰冷:“帝国荣耀高于一切。”

沈遇对此嗤之以鼻,他举起茶杯轻抿一口,不再说话。

眼前这只雄虫在表达不满,弗雷德很快察觉出这一点。

他常年待在军部,唯一有接触的也是德米安那样性格温和的雌虫友好型雄虫,所以并不擅长和眼前这位一看就不好相处的雄虫阁下相处。

一时无话。

亚雌侍应生端着茶点上楼,脚步一顿,一瞬间怀疑是掉进什么冰窖里。

亚雌几步上前,手上很稳,将装着各种茶点的点心架稳稳放在覆着蕾丝桌布的桌面上,弗雷德视线跟着点心架移动。

他并不知道雄虫的名字,也不会像其他军雌一般孟浪到动用私权去查询雄虫的个人资料,只凭借少许资料与星网上的搜寻结果,点了一份在雄虫讨论中永不过时的三层点心架。

底层是切开的三明治,中层则是水果塔,杯子蛋糕和司康等,最上面一层是一些做成金盏花形状的特制饼干,奶味布丁与迷你派。

点心架各层之间,被金盏花与绿叶装饰着。

雄虫浅色的睫毛微微上晃,如一只轻盈的白色蝴蝶。

弗雷德错开目光。

雄虫明知故问:“这是少将点的?”

弗雷德点头。

“品相不错。”

银发雄虫大拇指与食指拎起银质的刀叉悬在空中,他垂眸,视线跟着落到摆盘精致的茶点上巡视一圈,做出肯定的评价。

得到认可,旁边的侍应生紧绷着的心脏跟着一松,接着就听到刀叉落到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亚雌刚落回实处的心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忽的一下高高悬起。

雄虫放下刀叉,嘴角的弧度很冰冷。

“但少将可能不太了解,我不爱吃甜。”

气氛瞬间凝滞。

弗雷德正从钱包里抽出纸币给侍应生找小费,闻言夹着钞票的手指收紧,他脸色一僵。

亚雌简直头皮发麻。

两秒后,弗雷德将小费抽出,放到旁边的托盘上,侍应生收下小费,面上露出标准的笑容道谢,亚雌看似不疾不徐,实则一步作三步地大步离开。

二楼再次只剩下两人。

弗雷德微微抿唇,冷硬刚毅的脸上露出些微的歉意与懊恼:“实在抱歉,您喜欢吃什么,我为您重新再点一份?”

“不用。”沈遇伸手重新拿起刀叉,叉起一块小蛋糕放进嘴里,看起来并不是不喜欢的样子。

看见雄虫的动作,弗雷德微微皱眉,有些迟疑:“您,刚才不是说不爱吃甜吗?”

银发雄虫眼里总算露出点实质性的笑意,那一点笑意像是薄薄的雪花,落下来都是凉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凉意却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银发雄虫直直地盯着弗雷德的浅灰色义眼,眼里似乎漾出了笑意:“骗你的。”

无声的风吹进来,风铃在响。

弗雷德只好道:“抱歉。”

雄虫定定地看着他。

弗雷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微微抿起唇肉。

雄虫开口叫他:“少将。”

雄虫的癖好实在奇怪,明明知道他的名字,却总以军衔来称呼他,他声音动听,唤他军衔时,像是在唱诗,有时用“您”,有时又用“你”,就像是在刻意逗弄他一样。

弗雷德居然从称谓里品出禁忌感。

雄虫又道:“您太严肃了,抱歉是您的口头禅吗?”

在战场上能够指挥部下冲锋陷阵的少将阁下并不善于与雄虫交际,他沉默寡言惯了,理所当然猜不准眼前这只貌美又神秘的银发雄虫的意思,被这么一调笑,竟觉心脏鼓噪,耳根隐隐发烫。

弗雷德呀弗雷德,你真是完了。

白、冷、美,原来你潜藏的性_癖竟是如此吗?简直无可救药了。

弗雷德沉默半晌,摇摇头:“阁下,道歉并非我的口头禅,只是担心冒犯到阁下。”

雄虫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撩起眼皮很轻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像是在说——难道在你眼中,我是这样无礼的雄虫吗?

弗雷德抿唇,知道自己又说错话,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懊悔——

是他扫了雄虫的兴致。

墙上的复古钟表指针一声一声走着,直到两人用完茶点,弗雷德也没等到雄虫把茶泼过来,弗雷德虽然对此感到惊讶,但也不会觉得是雄虫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

沈遇用完茶点,取出绣着金盏花的餐巾擦拭嘴巴。

两人起身下楼。

虽然没有如其他雌虫那般,被雄虫泼一脸热茶,但从雄虫的反应来看,这显然不是一次完美的约会。

弗雷德本想送雄虫回住所,雄虫却拒绝掉他的好意,表示自己可以搭乘悬浮车回去,弗雷德只好作罢,站在银发雄虫身边等待搭乘的悬浮车。

“少将。”

雄虫的呼吸突然凑过来。

在察觉到雄虫靠近气息的瞬间,弗雷德全身肌肉瞬间绷起,胸腔克制着隐秘起伏,那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擦过他脸颊的小片皮肤,落到肩头。

空气里还有鲜花的香气,一阵阵送进鼻息。

是花的香味?

还是雄虫的信息素?

一阵深海之风掠过回风大巷层层叠叠的建筑群,吹起两人的发丝,正中间写着“金盏花主题餐厅”的木质指示牌四周扎满金色的盏形花朵,被挂在头顶伸出来的粗壮树干上,两根编麻绳在风中摇晃。

在虫族的语境中,金盏花的花语是救济、守护与忠诚。

沈遇捡起那朵掉落在军雌肩章上的黄色花朵。

军雌贴在裤缝的手指收紧,外露的手骨上青筋跳起。

雄虫的触碰一触即离。

视野中,雄虫的发丝,睫毛,都在空气里透着浅色的光。

今日的回风大巷明明没有下冰雹,为什么能听到胸腔里一声接着一声的鼓噪?

呼吸擦过。

“少将,您的肩头,有一朵金盏花呢。”

弗雷德眼睛迟缓地眨动一下,无机质的义眼向下滚动。

“真像一朵奖章。”

银发雄虫手里正拿着一朵黄灿灿的金盏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到他肩膀上的,雄虫摘下花朵,作出夸奖,然后便将其扔到路边。

花朵刚好落在两块石砖的缝隙处,不再动弹。

未等弗雷德反应过来,悬浮车便滑过磁轨,停在两人面前,车门滑开,沈遇上前一步,马尾在空气中晃出好看的弧度。

想起什么,银发雄虫脚步一顿。

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脸的发丝被风吹起,声音响起,像是一朵清冷的云一样飘过来。

“比起准时,下次我更希望少将能够脱下这身军装。”

弗雷德怔住了。

留下最后一句羞辱的话,沈遇弯腰,钻进深黑的悬浮车中。

直到雄虫搭乘悬浮车离开,弗雷德才忽得回神。

高大的雌虫低着头,无机质的灰色眼眸把视线凝在那朵砖缝里的黄色花朵上,他面色冷峻,双唇紧抿,如一座坚毅巍峨的山峰——

藏在灰发后的耳根却通红一片,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仿佛不属于自己,鼓噪不停。

终端的提示音响起,是德米安的消息。

[弗雷,日安。]

[实在抱歉,我近日才从伊莱口中得知你的近况,听伊莱说,你正在同萨德罗进行约会,不知现在向你发送消息,是否有打扰到你,但还是想得知你最近的约会进程。]

[诉我直言,在听到你与萨德罗正在进行约会时,我实在震惊,萨德罗并不是好相处的雄虫,其性情古怪程度更甚于普通雄虫,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如果在约会过程中,你承受不该有的侮辱,请及时与我联系。]

[最后,我已从伊莱口中得知你的精神海问题,如果你需要我……身为好友,我愿意为你提供一切帮助。]

德米安的关心总是恰到好处,可是好友口中描述的雄虫,却好像和他今天约见的雄虫不太一样,文字之间总是存在偏差。

弗雷德视线落到最后一段,眼眸一顿,三秒后,他的视线从终端屏上滑过,再一次落到砖缝间那朵黄色盏花上,与其说是盏,花瓣的形状形容为金币更为合适——

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一朵奖章。

雌虫锐利的视线久久地落在上面,片刻后,他蹲下身,手指捡起那朵金盏花握在手心。

片刻后,高大结实的雌虫缓缓站起身,他从臂袋里抽出笔记本,将金色花朵夹在页层中,笔记本被重新合上,重新放回臂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