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银黑色的唇钉在激吻间,浸出一层湿润的水光。
沈遇被迫曲起长腿,仰倒在座椅上,下意识伸出一条手臂撑住椅子,宽阔的肩膀贴紧车门,隔着布料,背部正抵在硬硬的车把手处。
霍云冕体温很高,赤-裸的上身蒸着蓬勃的热意,身后车门的触感冰凉。
冷热交替间,无限放大着沈遇的感知能力。
他还发现霍云冕这人特别喜欢吸吮他银钉处的唇肉,本就敏感的穿孔部位在挑逗之间,传来麻痒般的绵密快感。
与外面世界的寒冷不同,车内昏暗而密闭的世界里,两具独属于成年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温度正在往上一点点攀升。
沈遇身体忽然一僵。
晦暗之间,有一股热源正抵着他,传来滚烫的热意。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视线,锐利的双眸微眯,唇角勾起一丝轻佻的弧度。
他虽然硬到爆炸,恨不得将沈遇直接压倒,但考虑到种种因素,还不想那么快就快进到下一步。
毕竟,他们这次出发是为了救援,没带什么能够润滑清理的东西,沈遇后面估计会受伤,而且这里也没有安全套。
车内狭窄,又是在野外,虽然确实很刺激,也确实是霍云冕喜欢的调调,但如果第一次就委屈沈遇在这种地方做,霍云冕做不到。
但看见沈遇这副纯情的模样,霍云冕那颗向来冷硬的心脏,就像是被细细软软的羽毛挠来挠去,一阵发痒,不自觉就想逗沈遇。
这样想着,霍云冕故意俯身,刻意凑沈遇凑得更近了一些,腿也跟着压近。
果不其然,下一秒沈遇抓紧黑色椅背的修长手指瞬间收紧,浑身漂亮的肌肉瞬间紧绷。
就像一只被逼在角落里的小兔子。
霍云冕眯眼,眉压眼压得更狠了,他结实的胸腔一阵起伏,恨不得把这小兔子一口咬死。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把心里的那股难以纾解的躁动给强制压了下去,凑到沈遇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故意以暧昧的语气逗他:“周围没人。”
身上的异样感实在太强烈。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呼吸与真实的体温,比起那些心声的描述,都更让人面红耳赤。
这是直白的欲望,沈遇感觉连伸出手时,指尖触碰到的都是另一个人滚烫的体温。
除了车里面的动静,四周确实安静,只时不时有风声呼啸过来。
这个时间点,大家应该都去休息了,应该只有守夜的人还在。
沈遇眨了眨眼睛,仰靠在车内,裹着长裤的长腿微曲,因为半躺的动作,上身的黑衣紧紧覆在狭窄的腰身处,隐约显出腹肌的轮廓。
胸腔处,心跳的节奏不断扩散,像是鼓点一样密集地敲击着。
霍云冕用气音低声暗示他:“我们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沈遇眸光游移,抿了抿发红的唇。
陵城分别的时候,霍云冕最后那一句心声,沈遇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他听得很清楚。
但他实在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按照常理来说,两个人确认关系后,确实应该发生点什么,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但是——
但是沈遇他,他没有实战经验!
成年之后的相关经验大概就来源于电影中偶尔闪过的激情片段了。
片子在少年时期在同学的怂恿下看过一部。
但因为之前上过完整的性教育课,觉得影片太将人物化和不符合常理,以及有着某种神奇又未知的灵觉指正着他,所以沈遇并不喜欢,后面还和怂恿他看片的同学断了关系。
他知道男生和女生怎么做,也知道男生和男生怎么做,但只限于知道这一个层次了。
而且,要是被霍云冕看出来自己经验为零,那特么也太尴尬了,怎么说他也是上方!
沈遇耳尖红了红,眯着眼睛下意识舔了舔下唇的唇钉。
深入交流的第一步,应该是脱衣服吧?
这样想着,沈遇心里顿时下定注意,怎么说,他也要拿出在上方的气势来。
沈遇忽然起身,把霍云冕一把推开。
沈遇身上有劲儿,握枪握剑的手又稳又有力量,霍云冕微微挑眉,顺着沈遇的力气被推开。
霍云冕展了展肩膀,歪头勾唇一笑,看向沈遇:“怎么了?”
沈遇扫一眼霍云冕,手掌抵住霍云冕的肩膀,一把将人推倒,接着欺身而上,一条腿跪在霍云冕身侧,将霍云冕压在身下。
填充物硬实的黑色椅垫在两具成年男性的身体重压下层层下陷。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又瞬间拉近,形势跟着反转,上一秒还是霍云冕压着沈遇,下一秒就变成沈遇将霍云冕压在身下了。
霍云冕有些诧异,下意识伸手扶住沈遇的腰身,滚烫的手掌不老实地探入衣摆,摸到柔韧而细腻的腰腹肌肉。
沈遇腰身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眼睑低垂,一把隔着布料用力抓住霍云冕不老实的手。
霍云冕动了动手指,勾唇调侃道:“身材练得不错。”
沈遇听到霍云冕的话,压了压眉骨,没忍住轻嗤一声。
他另一只手伸进衣服里面,把霍云冕的手利落地从里面抓了出来,然后在霍云冕诧异的目光中,带着霍云冕的手抓住自己的衣摆。
室内灯光昏暗,头顶传来的声音非常年轻,此刻因为情欲的沾染,带着一丝性感的沙哑。
“抓紧。”
霍云冕动作一顿,手指下意识抓住将要坠空下去的衣服,扯出一段白皙的腰线。
腰身始终向上挺直,两侧的人鱼肌伸展到黑色的腰带处。
刚才还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掌心的腹肌正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中,也有着一层如冷玉般的光泽感。
霍云冕舌尖死死抵住后牙槽,指腹无意识上下摩擦过衣摆粗糙的纹理。
沈遇鸦羽般的睫毛倾覆下来,半遮住黑亮的眼睛,骨节分明的长指很快摸上看起来松松垮垮的腰带,去解腰带上黑色的系绳。
霍云冕眼神一暗。
沈遇懒洋洋扯开细绳,低声开口:“霍云冕,接下来是要做的意思吗?”
身上介乎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男人低垂着眉眼,锋利的眉骨微压,一副生人勿近的酷哥模样,看起来分外强势。
裸-露出的腰腹处,淡青色腹筋一路蜿蜒,消失在手指扯动的地方,看得人血脉喷张。
完全一副玩咖的模样。
密闭的空间里飘着像是洗发水沐浴露一样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味,都变成催-情的燃料。
如果不是捕捉到沈遇微红的耳朵,霍云冕简直要被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给骗了去。
这么张扬而直白,又这么纯情而生涩。
操。
霍云冕浑身僵直,眼底深处一片猩红,整个人的理智像一根绷紧拉扯到极致的弦,随时会“咔哒”一声,立即断掉。
视野之中,沈遇修长的手指很快将黑色系带抽开,本就宽松的黑色裤腰往下滑了一节,露出平直的小腹。
他现在被勾得根本控制不住,强烈的欲望像是岩浆一样在他身体奔流。
血管、心跳、大脑都在疯狂躁动与叫嚣。
霍云冕恨不得直接将眼前之人的人给扑倒,偏偏沈遇还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动作非常笨拙地来脱他的裤子。
明明连自己的裤子都没脱完。
霍云冕眯了眯眼,伸手把手里的衣摆往上一掀,露出沈遇赤-裸的胸膛来。
沈遇避开霍云冕的伤口,去脱他裤子的动作一顿,微微直了直身,长眉微挑,语气疑惑道:“干嘛?”
霍云冕掀起衣摆,手指示意地往上晃了晃,嗓音分外暗哑:“含着。”
含着?
沈遇脸上露出点困惑的表情。
霍云冕眼神晦暗,重复一遍道:“用嘴巴含着。”
沈遇第一次感觉联觉能力太强也不是一件好事,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因为霍云冕的话联想到什么画面后,整个人瞬间一僵。
用自己的嘴叼着衣摆,那样,简直也太色-情了。
含个屁。
沈遇臭着脸一把拍开霍云冕的手。
下一秒,拍出去的手腕就被瞬间抓住,霍云冕双眸微眯,身上肌肉瞬间发力,借着沈遇骑在自己的姿势翻身而起,一把将人反压在座椅上。
霍云冕弯下腰,脑袋跟着钻入宽松的黑色衣服下摆……
沈遇感觉又痛又痒,腰身下意识往上绷直,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没忍住低骂了一声:“操,霍云冕你这什么鬼癖好?”
霍云冕从沈遇的衣服里退出来,随意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伸手肆意地揉了把沈遇的胸。
“手感不错。”
霍云冕舔了舔唇。
与其说是在说“手感不错”,那副样子倒不如是在说“口感不错”。
沈遇眼睛瞬间瞪圆,整个人瞬间变得通红。
整个人又白又红,像是包着红豆馅的白皮饺子,被放进沸腾的热水里,一下子就被蒸熟了。
别看平日里一副事无禁忌烟酒都来的玩咖模样,实际上用筷子轻轻往皮上一戳,就完全露馅了。
居然,只有他霍云冕一个人发现。
霍云冕从胸腔里振出一声低笑,看向沈遇的目光,如同一头饿急了的凶兽看到一块肥美的肉。
他凑上去,一把堵住沈遇的唇。
沈遇被亲得喘了口气,不甘示弱地伸手扣住霍云冕的后脑勺,回应男人如同野兽般撕咬的吻。
单方面的吻很快在双方的缠斗间变得激烈起来。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从末世降临以来就没下过雨的世界,会骤然降下暴雨来。
狂风里冷意席卷,窗户上都结了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但车外的寒冷明显与车内的火热毫不相关,仅仅只靠接吻来纾解欲望,还远远不够。
剧烈的心跳隔着胸腔同频共振,沈遇额发微湿,即使身处下方也不显弱势,黑亮而锐利的眼眸沾着湿意,瞬也不瞬盯着霍云冕。
别看他眼神一副侵略感十足的模样,实际上沈遇正红着耳朵,在心算自己因心动过速而晕厥过去的可能性。
靠,那接吻到心动窒息算是霍云冕故意杀人吗?
也幸好是在末世,没有什么社会新闻,不然沈遇觉得能直接丢脸再死一次。
唇与唇分离时,带起暧昧拉扯的银丝。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任何的反应都在彼此的察觉范围内。
霍云冕撑在沈遇身上,胸腔起伏,脸色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没有润滑剂,也没有安全套。
霍云冕咬牙,抓紧沈遇的手因为忍耐而青筋暴起。
但沈遇会疼。
操。
妈的。
第142章
四郊完全被晦沉的夜色所笼罩,唯有寒风呼啸,在这片深邃而静谧的夜幕间,一辆漆黑的越野车静静停靠在其中。
通体的黑色车漆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漆黑的车窗玻璃上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像落在黑冰上的几点灯火。
从外面朝里望去,只看得见车内一片昏暗。
薄薄的寒气在夜色中弥漫,与室内的火热截然不同。
此刻,车内与车外,已然是两个世界了。
「操,难道要老子在下面?」
一道夹杂着意味不明情绪的暗骂措不及防就闯入沈遇的脑子里。
难道?
那不甘心的戾气实在是太浓烈。
沈遇抓住霍云冕后脑勺的手指微微一顿,沾着汗意的漆黑长眉慢慢蹙起,眸光有些闪烁。
虽然听了霍云冕各种意淫,但沈遇从来没有真的把那些话当一回事儿,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段关系中处于下方。
总觉得,有些别扭,又有些过于羞耻。
沈遇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两人这是撞位置了?
怪不得之前霍云冕总是有意无意想把他压在身下。
沈遇抿了抿唇,伸出手掌抵住霍云冕的肩膀,他眸光一闪,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霍云冕,你是想在上面吗?”
霍云冕抬头,就瞧见沈遇一双清亮亮的黑色眸子把他给望着。
不只是眉毛上沾了汗意。
年轻男人的睫毛上,也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漆黑如冷玉似的眼瞳直直地把人给望着时,似两汪深水漩涡一般,让人色授魂与。
霍云冕刚刚压下去的邪火又开始蹭蹭蹭往上冒。
沈遇目光游移,压着他那东西实在过于明显。
片刻后,沈遇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哑着嗓音启唇道:“你想在上面,我也接受不了在下面,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休息?”
话是这样说着,沈遇却暂时没有起身的动静。
他说这话,一方面是以退为进,一方面是真想给两人一点时间思考一下这方面的问题,不然到时候谁心里生了芥蒂,对他们都不好。
“休息?”
休息个屁。
霍云冕压了压眉骨,凑近沈遇,哑着声音语气流氓道:“沈遇,你确定我们现在这情况,能好好休息?”
滚烫的呼吸喷洒到耳颈处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在敏感的皮肤上四处徘徊,带来一阵麻痒感。
沈遇没想到霍云冕突然凑上来,身体之间的缝隙被无限挤压,身体瞬间一僵,往后撤了撤。
两人现在的身体紧紧压在一起,腿压着腿,腰贴着腰,胸膛贴着胸膛,连彼此呼吸的频率都能被轻易感知。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胸膛还有些发痒,沈遇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炙热的火炉里,浑身都有些发烫。
他的侧脸很快染上一层细腻的红色,下颚线收紧,绷出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弧线。
沈遇背靠在车门上。
直到隔着布料感受到车门冰冷的温度,才稍稍得到一些纾解。
沈遇抿抿唇,垂了垂湿湿的长睫毛,知道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人都被对方带起了欲望。
但同时,也很显然,他们现在在上下位置这一方面还没有达成共识。
看来只能用其他的方法了。
沈遇闭了闭眼,做足心理准备,忽然朝霍云冕伸出一只手。
霍云冕微微一顿,视线不明所以地跟着移动。
黑暗中伸过来的手肤色白皙而光滑,手指修长而有力,肤色呈现细腻的光泽感,隐约可见微微绷起的手背筋。
就连手指都带着天然的性感。
霍云冕眼底一暗。
「想舔。」
沈遇心跳瞬间一快。
死流氓。
在霍云冕如有实质性的注视中,沈遇咬咬下唇,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气势,对着沉默的霍云冕晃了晃手指,微挑长眉,有商有量道:“我先用手帮你?”
霍云冕有些惊讶地挑眉道:“用手?你行吗?宝贝儿?”
听到后面“宝贝儿”这个暧昧的称呼,沈遇被霍云冕质疑他行不行的怒意顿时就被打断了一下。
他脸色一红:“不是,霍云冕你叫这么恶心干什么?”
霍云冕伸手一把抓住他乱晃的手指,食指重重摩挲着沈遇的手背筋。
食指在手相学中通常与欲望相关,支配欲,权欲,爱欲,指节越长,则欲望越难以被满足。
瞧见沈遇的反应,霍云冕笑声低沉而浑厚:“好,不叫宝贝儿,叫沈遇宝宝?”
沈遇拽开他的手,一脸无语道:“……我就不能当个成年人吗?”
霍云冕勾唇,他微微起身,露骨的视线从沈遇的脸上一寸寸下移,到饱满的胸膛,到窄瘦而富有爆发力的腰身。
最后霍云冕的视线停在腰身和松松垮垮的腰带处,露出来的一截冷白肌理上。
流畅的人鱼线从侧面收紧,深入幽深处。
如同花朵般,在黑暗中无声盛放。
霍云冕没忍住上手摸过去,触手肌肉柔韧,在触碰上去的时候还敏感地微微颤了两下。
霍云冕眼底深处一阵幽暗翻涌,低声道:“只用手吗?”
沈遇被触碰到的地方一阵发痒,他伸手一把抓住霍云冕作乱的手,骂道:“磨磨唧唧的,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说着,沈遇眉头一挑,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霍云冕的手指,带着慢慢探下去。
周围的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下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显得更加明显,于是连空气都羞赧了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四处逃窜。
仅仅只是触碰,都让人感到一阵颤栗。
霍云冕浑身肌肉紧紧绷在一起,深邃浓郁的眉眼处渗出汗水来,胸膛重重起伏。
他的视线似饿极了的凶兽一样,瞬也不瞬地凝在沈遇身上,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晦暗的视野之中,本来主动的青年,却先慢慢红了脸颊,鼻尖渗出汗水,像一颗玉珠。
注意到霍云冕虎视眈眈的视线,向来桀骜的青年抿了唇,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霍云冕喉结滚动,没忍住弯了弯唇。
……
结束后,两人都有些气喘。
凌乱的黑发贴在霍云冕的额侧,他盯着沈遇由于接吻而变得格外红肿的嘴唇,又瞬间吻了上去。
沈遇眉头一挑,刚被纾解的欲望又开始往上冒头,他现在严重怀疑霍云冕在挑逗他。
他伸手拖住男人的后脑勺,红着耳根加深这个激烈的吻,然后趁着接吻的空隙,恶狠狠咬了一口霍云冕的下唇。
沈遇:“霍云冕,不早了。”
唇间传来淡淡的腥气,霍云冕微微起身,抓住沈遇的手腕一把抵靠在漆黑的车窗上。
室外寒冷,车窗上已经沾了层白色的薄薄雾气,在接触到手背的温度后,很快滑成了湿漉漉的水。
骤然接触到凉意,沈遇动了动发红的手指。
霍云冕离开他的唇,吻开始顺着沈遇微抬的下颚往下走,然后在凸起滑动的喉结处停下来,含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与口腔包裹着沈遇。
从来没被人触碰过的地方被人用嘴巴含住,沈遇眉头轻蹙在一起,微仰起下巴,绷紧的肌肉因为刺激而微微颤抖。
注意到沈遇敏感的反应后,霍云冕含着他的喉结低低笑了一声,吻接着继续往下。
视野之中,眼见霍云冕脑袋越来越下,绕过衣衫不整的胸膛到绷紧的薄腰。
呼吸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烫伤的热度。
沈遇眼皮一跳,瞬间挣开霍云冕的手,伸过去一把抓住霍云冕的后脑勺,阻止霍云冕继续往下的动作。
后脑勺被拖住,霍云冕往下的动作一顿。
男人从沈遇裸-露出来腰腹处抬起头,对着沈遇轻佻地挑起一侧的长眉,嗓音浑厚而迷人:“宝贝儿,怎么了?”
又叫宝贝。
沈遇脸色瞬间一红,强装镇定地和霍云冕对视。
霍云冕也看着他,被挣开的手顺势往下,抓住沈遇乱晃的腰身狎昵地捏了捏。
沈遇肌肉练得好,紧致而有弹性,按压后能迅速恢复原状,手感简直一流。
霍云冕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得劲。」
得劲你个屁啊。
沈遇眼眸微微眯起,拽紧霍云冕后脑勺的手收紧,语气里带着一点危险:“霍云冕,你这样子我会忍不住。”
说出这句话后,沈遇脸色又是一阵薄红。
本来只需要互相用手解决的,现在继续下去迟早会弄得不愉快。
谈恋爱怎么就这么复杂啊?
霍云冕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勾唇,低笑一声:“没必要忍。”
沈遇没好气道:“那你在下面?”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沈遇动作一顿,抿了抿唇。
霍云冕微微抬眸,盯着沈遇的眼睛。
沈遇沉默地回视着他。
两人视线在黑暗中交错在一起,似对峙一般。
忽然的静默在他们身边蔓延开。
霍云冕呼吸粗重,没忍住闭了闭眼,他胸腔一阵起伏,眉眼间阴影加重。
操,也不想想从一开始,就是谁一直在勾引他。
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他妈的,谁会在末世里还穿得那么骚?
沈遇看着霍云冕紧闭着双眼,目光晃动,眼里流露出一丝动摇,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霍……”
霍云冕忽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向沈遇。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遇就在心里想过,和这个男人对视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和丛林里最凶狠的野兽对视的错觉。
现在这种错觉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脑海中。
「……操,下面就下面。」
第143章
沈遇没想到霍云冕说的“下面”有两层含义。
白日,光线似尘埃一样飘了进来,等沈遇醒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遇懵懵地睁开眼睛,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撑起酸软的四肢慢慢坐起。
白色的薄被从肩膀上滑落,堆积到腰腹处,于是光线落在赤-裸的胸膛上,在中间的沟壑处形成光影分界线。
沈遇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手臂肌肉被阳光一照,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整个肩颈,胸膛,全是红色印子,被反复吸吮而留下的斑驳吻痕,本来就色彩艳丽,与白皙的肤色形成极大的色差。
被光线一照,沈遇稍稍有些回神,漆黑的长睫微微掀起,视线缓缓环视四周一圈,昨晚的回忆慢慢进入脑海。
昨晚结束后,两人收拾好回了帐篷,本来打算好好休息了,谁知道霍云冕这人淫佚无度到了极点。
所以直到天刚微微亮起时,骤雨才方歇。
想起一晚上经历的事情,沈遇抿了抿唇,睫毛微垂,额前的头发随着动作跟着搭在眉眼上方,在高挺的鼻梁一侧形成浅色的阴影。
“……”
少年人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瞬间通红的耳根却诚实地暴露了隐秘的心绪。
沈遇掀起被子,果不其然看到胯骨处一片青紫。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只是看一眼,就知道昨晚两人做得有多狠。
沈遇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也挺干。
不对——
挺干?
靠。
沈遇眼睛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
所以——
他昨晚是叫出声来了是吗?
沈遇身躯一震,瞬间生无可恋到了极点。
在原地沉默良久后,秉持着遇到困难睡大觉的精神,沈遇重新鸵鸟似的躺回床上,默默闭上眼睛。
但是闭上眼睛后,那些疯狂的画面反而更加清晰,压抑的喘息,紧紧抓在一起的手,凌乱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良久后,沈遇无奈地睁开眼睛,洁白的齿贝将下唇肉紧紧咬住,黑色唇钉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轻盈的亮光。
他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往下扇动着,眼底根根分明的睫毛阴影也跟着细细颤动。
沈遇咬了咬唇钉。
好——
好羞耻。
还残留着暧昧气息的空间里,身形修长的青年人半裸着上身,薄被只盖在狭窄的腰身处,捂着脸在床上躺了良久。
心情暂缓后,沈遇才想起今天要启程回基地,他身体一僵,也顾不上羞耻了,当即掀开被子,起身找衣服穿。
气温在一夜之间骤降,沈遇绷直腰身,手臂微抬,动作利落地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又在外面套了件保暖的夹克。
等沈遇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顶着头凌乱的短发出了帐篷的时候,才发现大家还是在干自己的事情。
这明显不是临近出发的样子。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帐篷前,微微挑了挑锐利的长眉。
怎么回事?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沈遇闻声,微微掀了掀睫毛,朝着声源处抬眸看去,来的人是周医生。
周水朝他走过来,视线先是上上下下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才弯了弯唇角,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沈,睡够了?”
沈遇摸了摸鼻尖,嗓音淡淡地问道:“不是今天启程?”
“教授烧还没退,而且大家这几天下来,大家都累得够呛,所以霍大哥决定让大家再多休息一天,休整完后再出发。”
原来是这样,沈遇点点头,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注意到周水的视线,问道:“教授的帐篷在哪儿?”
周水伸手指向右边:“那边。”
沈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没看到安德鲁教授,应该还在休息,那位本来是教授教学秘书的黑皮大哥正拎着一桶水往帐篷走,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沈遇很快收回视线,又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了压眉骨,微微启唇。
“霍——”
话刚一出口,又悬空顿住,周水微挑起一侧的眉头,尾调微微扬起,嗓音里含着笑意:“嗯?”
沈遇抿抿唇,侧脸的轮廓优越且优美,骨相优越,从周水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那睫毛长得有些过分,像因为受惊而颤动的黑色小蝴蝶。
少年五官深邃,眉眼锐利如撕破黑暗的两簇火光,气质张扬,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尽的少年意气,只有单看那些细节时,才能注意到藏着的小情绪。
看得周水一时间又无限怜爱了。
沈遇侧了侧脸颊,强壮镇定道:“霍云冕呢?”
周水看破不说破,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临时决定多停留一天,霍大哥去处理外围游走的丧尸了。”
沈遇锋利的长眉瞬间蹙起。
……不是,精力这么旺盛?
伤好了吗,就出去?
周水却误会了他的表情,也是,醒来后发现枕边人不在身边,多少会有点不好的情绪,况且还是在两人第一次之后。
周水声音温和地解释道:“本来想叫醒你的,但霍大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他也知道把你折腾狠了,还算有点良心。”
“但这事说实话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小沈,你也不能纵着霍云冕,如果不喜欢,没必要忍着。”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赞同,还有几分苦口婆心的劝导,也不叫霍大哥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了。
周水的一番话听得沈遇一脸迷惑,直到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遇,“对了,小沈,这个给你用。”
沈遇低头,是一支黑色的软膏,看起来像是什么护肤品,他有些疑惑地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周水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直白道:“处理后面的药。”
沈遇瞳孔微微紧缩,握紧软膏的修长手指瞬间一抖,差点给直接扔出去了。
周水继续道:“放心,很好用的。”
片刻后,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下想要转身就跑的强烈冲动,出声问道:“周,周医生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番话瞬间激起了周水的回忆。
她眯眼,想起今天早上见到霍云冕的时候,整个人容光焕发油光水亮的,明显就是吃饱了吃爽了的模样。
其他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周水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加上沈遇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更是直接坐实了她内心的猜测。
为两人高兴的同时,她又感到担忧。
周水视线在沈遇身上又隐晦地转了一圈,语气怜爱道:“反正你拿着,总会用到的。”
沈遇抿抿唇,感觉手心里烫得惊人,在周水略带八卦和打趣的视线下,整个人都有些脸耳发燥。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下唇,低声道:“嗯,我会让他用的。”
周医生好看的眼睛瞬间瞪圆,她难得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会儿,让谁用?
她缓慢而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周水愣神之际,旁边有人要去收集水源,叫了沈遇一声:“小沈,醒了,要一起去吗?”
沈遇把软膏放进裤兜里,和周水说了一声就跟着人走了。
周水没听清沈遇说的什么,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天雷滚滚的状态,连带着下午看霍云冕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
霍云冕嘴里叼着烟,放松着浑身肌肉,懒洋洋靠在越野车上。
视野之中,沈遇坐在堆积的木材上,两条长腿自然地伸展,正低着头,用净化装置过滤采集来的水。
修长的手指沾了些撒出来的水,冰凉的水滴挂在骨节分明的长指上,顺着手指滴落到地上。
操,还是人吗?怎么做什么都这么色。
霍云冕眼神暗了暗,舌尖蠢蠢欲动地狠狠顶了顶嘴里的烟,仿佛口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周水一而再再而三投过来的古怪目光,只是懒得理会,现在却急需其他事情来分散一点注意力。
霍云冕微抬下颚,微微挑眉:“周大医生,看我这么久,有什么事吗?”
周水本来想直接问,但是又觉得霍云冕这人大男子主义惯了,估计不爱听,于是她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摇头道:“没什么。”
这能是没事?
看着周水欲言又止的模样,霍云冕勾唇,摘下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扫她一眼:“什么时候变这么扭捏了,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霍云冕这么一说,周水那颗歇下去的好奇心又开始冒头了。
她眯眯眼,决定换一个方式,开口道:“看样子,你和小沈这是确认关系了?”
“显而易见,不是吗?”
霍云冕心情愉悦,点了点手里的烟,灰烬落到地上,被寒风吹散。
周水记得,上一次见霍云冕露出这种真实的愉悦情绪,还是在正式建立雷霆的时候。
在如今这混乱的世道,为了利益,多数人都失情失义。
而正是这被大家看不起的情情爱爱,在雷霆里却是最珍贵的东西。
沈遇是因为出众的能力而被大家接受的吗?
不是的。
不可否认,这个少年人确实出乎大家的意料,拥有矫健的身手,绝佳的射击天赋与近身作战能力。
但如果仅仅只是拥有这些,雷霆的众人也只会将他视为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而已。
真正让大家选择接受沈遇的,正是因为他身上流露出的正义,勇气与真情真义。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对他心存芥蒂,现在一起经历这么多事后,大家都已经完全将沈遇视为自己人了。
所以在周水一开始敏锐地察觉出霍云冕和沈遇发生关系的时候,周水很担心沈遇吃亏。
毕竟把人做得日上三竿才醒,一看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但她也万万没想过,霍云冕可能,或许,也许才是下面的那位?
周水收回思绪,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所以你们谁上谁下?”
霍云冕眯眼,没有说话,看向不远处的沈遇。
周水察觉到空气里有些沉默。
就在周水以为霍云冕可能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霍云冕收回视线,嗓音浑厚低沉:“我在上。”
周水:“?”
霍云冕双手一摊,唇角勾起风流的弧度,毫无顾忌大大方方地承认道:“骑乘位,他想跑都跑不掉。”
羞得要死,不断往角落里缩,却怎么也跑不掉。
霍云冕简直要爽死了,他以前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之类的言论嗤之以鼻,感觉都是些无能的傻叉。
现在却完全能理解了,并表示深深的赞同。
这时,余光之中,有人朝着沈遇走去。
霍云冕抬眸看去一眼,认出那个人是他们从陵城里救回来的教授的秘书,两人很快交流起来。
看起来,是之前认识的关系?
也是,毕竟都是一所学校里出来的。
霍云冕视线一顿,按灭手里的烟,起身朝着沈遇的位置过去。
这边,黑皮大哥森论走到沈遇旁边,声音里带着诧异:“是你?”
沈遇抬眸,淡声道:“好久不见。”
森论跟着坐下来,语气复杂地感叹道:“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当时沈遇为救大家被丧尸咬后,一群人投票决定是否要将他绑起来驱逐出安全地带。
最后,驱逐的票数以压倒性的票数获得胜利时,即使森论心里不赞同,最后却是由当时被推选为意见领袖的他做的决定。
然后周食书带着昏迷的沈遇离开,森论没想到还能遇见沈遇,甚至是在营救他们的队伍中,一时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听了森论的一番解释,沈遇勾了勾唇角,嗤笑一声道:“人群不过就是无主的羊群而已,当时你站出来,表达你的意见,这群羊不就跟着你的意见走了吗?”
“说到底,你也害怕当时的我变成丧尸,不是吗?甚至现在来告诉我这些,不过也是为了获得良心的安慰而已。”
森论脸色瞬间一白,唇角微动,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苍白的三个字:“对不起。”
沈遇蹙了蹙,即使他言辞犀利,但说实话,其实他并不怪这群人,相比于憎恶,他更多的,是感到内心一阵虚无与麻木。
末世之下,这样的选择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在秩序崩坏后,虚假的善便变成了真是的恶,无可厚非。
谁都要说一句无可厚非。
沈遇本来以为这就是如今的新规则了,直到霍云冕为救他被丧尸所咬,一模一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却出乎沈遇的意料。
结果,更是完全不一样——雷霆从来未曾想放弃任何人。
或许这正是沈遇喜欢雷霆,喜欢霍云冕这个人的原因。
他在这里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了解离后的归属感。
正这么想着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遇抬眸朝着声源处看去。
霍云冕迈着大长腿朝着两人走过来,先是直接大刀阔斧坐在沈遇身侧,然后长臂一伸,连抢带拽地拿过沈遇手里的净水壶。
他收回手的时候,顺便还趁机摸了一把沈遇的手背。
沈遇:“……”
我去,这都能揩油吗?
「这么漂亮的手,就不该做这种粗活,适合……」
“……”
沈遇耳根一红,长腿曲起,膝盖瞬间发力,毫不留情对着霍云冕的膝盖狠狠撞过去。
霍云冕吃痛,有些莫名地看沈遇一眼,微微挑了挑眉。
沈遇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霍云冕的注意被沈遇这声问话给拉回,他眯了眯眼睛,视线在沈遇和森论间扫过:“没什么事,倒是你们好像认识?聊了这么久还没结束?”
后背撞上身后男人宽厚的肩膀,霍云冕这人天生体温高,沈遇感觉一阵发热。
还有,这话里的醋意都快把沈遇给淹死了。
沈遇:“在学校的时候见过几面,算不上熟悉。”
霍云冕的气场实在太过强烈,被盯着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是被猎人锁定的猎物一般,即使森论拥有近两米的大高个,也顿时一阵寒颤。
他不敢再久待,抿抿唇最后看沈遇一眼,便起身迈着大步离开,便没了踪影。
见人识趣地离开,霍云冕才慢悠悠收回视线,他朝前倾身凑近沈遇,胸膛贴上沈遇的后背。
沈遇身体一僵。
霍云冕鼻尖嗅到沈遇身上常有的混合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浓郁香气,没忍住深吸了一大口,唇角勾起,语气流氓地在沈遇耳边调戏道:“美人儿,现在有空吗?”
沈遇耳根很快静悄悄地变红了。
他把额前的碎发抓起,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头和锐利野性的眉眼,语气带着点非常刻意的不在意,眉眼飞扬,不耐烦道:“嗤,我很忙的,您有事吗?”
霍云冕胸腔里震出醇厚的笑声,眉眼也染上笑意。
他感觉自己迟早要被沈遇这副劲劲的样子给可爱死。
偏偏这人还对自己的可爱,没有一点自觉性。
霍云冕视线瞬也不瞬地看着沈遇,从他张扬锐利的眉眼,到淡金色的发尾丝。
他缓缓伸手,摸到沈遇的发尾,像是摸到一缕入水的绸缎。
上次把能扎成小辫的发尾剪短后,沈遇的头发刚好到及耳的平均水准,只有几根还略长的金发散了下来。
霍云冕眸光晃动,低下头,把炙热而干燥的唇虔诚地落到金色的发尾处。
“刚好有空,我把染发膏开了。”
*
寒冷的空气中,两辆浑身涂黑的越野车很快驶过满天滚滚的黄沙,停在天遇基地门口。
比起出发的那天,如今的气温显然降了不少。
基地的内部人员通过雷达得知雷霆成功将安德鲁教授救回的消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便被大半个基地的人知晓了。
他们多日等候,总算是把人给等回来了。
于大家而言,雷霆不只是把人救了回来,更是把疫苗研发的希望带了回来。
喧闹的人群拥堵在城外,在看到那两辆独属于雷霆的标志性改装越野时,很快爆发出欢呼声。
“是雷霆!”
“雷霆回来了——”
等车停稳,沈遇利落地跳下车身。
天气转冷,沈遇上身穿着打底毛衣,然后在霍云冕的威逼利诱下,在外面套了件加绒的黑色夹克。
两双又长又直的腿被包裹在同色系加绒长裤中,脚踩着作战马丁靴跳下车身时,一头耀眼的金发被沙风吹得分外张扬。
沈遇不喜欢一切加绒款,自己感觉非常臃肿,不搭他冷酷的气质,然而在他人眼中,却是帅得明目张胆,分外夺目。
肩宽,个高,长腿,金发。
只一眼,就把在场的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李朔看去一眼,没忍住酸溜溜吐槽道:“……我特么这是在走秀现场吗?”
然后一双厚重的大手就毫不留情地从上而下重重拍上他的脑袋。
霍云冕嘴里叼着烟,收回手,视线始终在前方,斜瞥一眼李朔,吊儿郎当地骂道:“李朔,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屁话呢。”
说着,霍云冕迈开长腿,大步走到沈遇身边。
看着两人狼狈为奸的背影,李朔瞬间白眼一翻:“重色轻兄弟,我真是服了。”
一群人瞬间乐得不行,有说有笑地进城。
不过令他们意外的是,这次负责对接安德鲁教授相关事宜的人,居然是一个生面孔。
但对于沈遇来说,这张面孔却不陌生。
无论是气质,还是眼神,都变了很多,和第一次见面的模样相去甚远。
但确实是周食书。
沈遇并不奇怪,在这本混乱的穿书文中,阴差阳错之下,周食书一步一步进入天遇基地的权力阶层,然后很快架空陈凌,成为天遇的新任领主。
看来,现在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两个月后,天遇基地上空飘起了白色冰晶。
下雪了。
雪花如命运的羽毛,悄然从灰暗的天空中缓缓洒下来,将这个自末世之后,就变得满目疮痍的世界覆盖成全然的白色。
天遇基地的钢铁骨架很快也跟着穿上一件雪白的新衣。
和沈遇结束对话,周食书站在修建起来的钢铁城墙上,看着沈遇下了城墙,走向那个城墙下等候已久的男人。
霍云冕。
那个周食书第一眼,就觉得危险的男人。
但事情的走向,却一次次出乎她的意料。
周食书凝了凝视线。
雪景中,两人越走越远,深深浅浅的脚印落了一地,背影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所谓气运,不过是舶来之物,借的是天地间存在的东西。
周食书发现,她脑子里的书正在被改写。
原书中扑朔迷离的末世结局正在走向开朗,而她也由连名字都不曾出现的路人角色,成为整本书中唯一的主人公。
那自然是她的人生,与天争,与地斗,由她亲手谱写的人生。
她生性刚烈,不然也不会在离开陵城时,纵火烧仓。
而即使这书如此书写,也不足以道尽她全部的经历,不过一本在既定的脉络之上写的一本既定的书而已。
周食书无所谓地勾勾唇角。
但也能起到一定的预言作用。
这样想着,周食书闭上眼睛,开始在一行行的书墨之间,去寻找学长的结局。
在所有可视的脉络中,疫苗很快被研发出来,为这混乱的末世带来希望。
学长也并没有走向葬身尸潮的结局,甚至凭借着自己的才能,在整个末世,都获得了一定的声望。
周食书继续看下去,没忍住眯了眯眼,啧了一声。
如果在最后,在一切走向终点的时候,学长身边没有站着某个不正经的坏男人成日里对他动手动脚,那就更好不过了。
但所幸,兜兜转转,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霍云冕(点烟):情人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动手动脚呢。
第144章
无数阳光般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汇入心脏,沈遇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等那股让人心颤的暖意消失。
幽蓝的空境中,气流很强,007被裂隙的狂风吹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飞出去。
它急忙伸出爪子扒住沈遇的肩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宿主,我们将前往最后一个世界。”
察觉到007不同以往的语气,沈遇收回思绪,睫毛似鸦羽一样遮住一半的瞳孔,勾唇低声问道:“怎么了吗?”
“与之前经历的世界不同,这是一个初生的西方幻想世界。”
沈遇挑眉:“畜生?007你怎么突然骂人?”
007:“……”
沈遇轻咳嗽一声:“不好笑吗?”
007表示有被自家宿主的冷笑话给冷到,配合地哈哈了两声。
沈遇勾勾唇,见凝重的气氛缓了缓,便继续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不稳定?”
007点点头:“是的,这个世界的剧情不全,所以秩序还未完全建立,这也是被选为最后一个世界的原因。”
越到后面的世界,便越不稳定,这就是他们的契机。
“你需要让这个世界彻底崩坏,借此为踏板,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你在攻略反派的同时,也必须摧毁他。”
沈遇唇角轻松的笑容忽然敛了敛。
“由于剧情线和人物线的矛盾,你的身份与攻略对象的身份差距会非常大,你需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接近任务目标。”
沈遇很快在脑子里粗略地将剧情扫了一遍,神色难得有些微妙。
这个世界的主要剧情大概是圣子奈瑞欧与教皇卢修斯的爱恨情仇。
在最后一位神自杀后,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础上的国家,几乎是瞬间开始分崩离析。
由于这个世界不稳定,世界意志直接选中这位自杀的神为反派。
于是自然而然,沈遇的攻略对象,便是这位神明。
而他的身份,更是一言难尽,在正式的剧情中,以一名奴隶的身份出场。
不得不说,这身份差距大的不是一点,他与攻略目标之前所有世界的差距加起来都没这个世界大。
被称为恶魔之子的奴隶维多尼恩,和掌管光明与希望的神祇阿尔德里克斯?
两人之间,简直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尤其还是这样一个世界。
在这样一个被宗-教信仰深刻影响的世界,简直比生-殖隔离还可怕。
天,竟有人想伸手,把这位无数人信奉的神祗给狠狠拽下来?
圣战是唯一的神圣使命,狂热的信徒们对神祇或教义有着近乎痴迷的崇拜,愿意为其忍受痛苦与死亡乃至殉道。
凡是那些胆敢质疑教义或背离信仰的人,都将受到严厉惩罚和迫害,绞刑架上的淋漓的鲜血,不过是大屠杀中轻描淡写的一环。
仅仅只是观看只言片语的文字,沈遇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什么**世界。
太悲惨了,沈遇难得在没有扮演开始,就产生共情了。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吐槽道:“我感觉我要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迟早会疯掉。”
007担忧地皱紧小脸,紧紧抓住沈遇的肩膀,语气坚定地给他打气道:“宿主,这是最后一个世界了,只要我们完成任务,就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就像是锚点一样,支撑着沈遇一步步走到现在。
在时空缝隙之中穿梭久了,大多数旅者都会迷失方向,分不清真实与虚假,沈遇也曾不止一次地感受到虚无。
但每当他握紧双手,感受到掌心中的力量,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他那颗漂浮的心又会落回远处。
只要还活着,那一切都还有可能。
他无比迫切地想重回故土,用双脚切实地踩上那片真实的土壤,完成那些未完成的遗憾。
当然,这趟漫长的旅程并不无趣,其中不乏有意思的人和事,甚至还遇到了让沈遇曾有所动摇的人——
那一次一次,和他产生爱恨纠葛的人。
但等一切结束后,也逃不过不再相遇的结局。
不再相遇吗?
沈遇收敛眼睑,无数蓝色的光子蝴蝶振动着翅膀,从缝隙之门里汹涌飞出,穿过他的胸膛与指间。
“走吧。”
沈遇抬手揉了揉007毛绒绒的脑袋,朝着时空缝隙走去,那只停留在指间的蝴蝶很快飞走,消失于空气中。
007蹭蹭他的手指,沈遇勾勾唇角,迈开长腿,很快踏入最后一个世界。
*
黑夜。
山林间狂风呼啸,高举的火把在树林间掠动,圣塔米山教会的信徒纷纷出动,扬言要将女巫瓦莱里娅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活活烧死。
一切都要从主日那天说起。
主日当天,德拉科神父带着圣塔米山教会的信徒做完弥撒。
一辆马车停在教会门口,家中的男仆跳下马车,告知神父他的夫人瓦莱里娅即将临产。
德拉科匆匆乘坐马车回到家中时,还未来得及踏入家门,抬头就看见一群咿呀咿呀叫着的乌鸦从通风的窗头飞进产房,黑色的羽毛落到窗台上,又落到德拉科的脚边。
这是不祥的征兆。
果不其然,水钟走完一半,经验丰富的助产士尖叫着,从产房抱出一个黑色眼睛的男婴。
这是恶魔的孩子。
德拉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在地,幸好被紧跟在身后的男仆托住了手臂。
神父稳住情绪,走进产房,看向床上刚生产完的瓦莱里娅,在成为圣塔米山教廷的神父之前,他们便缔结婚约,于是主便允许他行走在人世间,短暂地履行世俗的责任。
瓦莱里娅虚弱地靠在床头,用那双如初生婴儿般的蔚蓝色眼睛哀哀地盯着他。
“大人……”
德拉科神父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一个颤抖的十字,在夫人恳求的目光中,握紧她的手,无比残酷地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请求。
“你要明白,瓦莱里娅,我曾和查尔德主教在同一所修道院修行,聆听我主的教义,主已经在福音书里写下预言,他若真是圣彼得诞下的孩子,又怎么会生出恶魔的眼睛?”
“倘若现在不赦免他的罪,那他便无法得救。瓦莱里娅,你必须明白,只有即刻让他到上帝面前,上帝才会恕他无罪,请他在世俗中得救。”
瓦莱里娅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她害怕惊恐到了极点,甚至不敢直视旁边仆人的目光。
她本来该无比赞同德拉科的一翻说辞,可当她移动目光,触及到那湿漉漉的黑色眼睛时,却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冰烫了一下。
此时此刻,腹中剧烈的疼痛竟然比上帝的福音更加清晰,瓦莱里娅感到深深的绝望,这难道是她的受难日吗?
不,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的孩子怎么会是恶魔诞下的孩子?
倘若她的孩子是恶魔的孩子,那她不就成了恶魔吗?
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心知肚明,她绝不是恶魔,她生于正统的教区,曾在大主教的教廷受过洗礼,甚至参与过圣像的雕刻,她怎么可能是恶魔?她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恶魔诞生的孩子?
但瓦莱里娅比德拉科本人更清楚地知道他性格的固执。
在头昏脑胀的情况下,瓦莱里娅像是违背自己的意愿一样,她先是假意同意德拉科的要求,把孩子交给宗教裁判所处置,但恳请圣彼得的怜惜,让她能和孩子待上一晚。
德拉科一开始并不同意,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教廷带来毁灭的灾难,福音书中的预言变成浓烈的不祥,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长而久地积压在他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直到瓦莱里娅一番言辞恳切的陈述,才令这位一向古板的神父稍稍动摇。
“大人,我深知西方的教规比南方更严格,我深深理解您的难处,但即使这是恶魔的孩子,也是借由我的腹中诞生,难道让我还没摸摸他的脸,就亲眼看着他死去吗?大人,这并非是我与您之间的一场角力,恳请您让我和他待上一晚。”
德拉科神父被瓦莱里娅说动,同意了她的请求,然而第二天,当宗教裁判所的骑士们如期到来时,却惊愕地发现,瓦莱里娅和男婴消失不见了。
于是,整个村庄的村民们都跟着举起火把,务必要将这女巫和恶魔的孩子抓到,捆绑在绞刑架上活活烧死,请他们得救。
当瓦莱里娅回过神来时,她只感受到一阵恐惧。
她用一块接生布将刚出生的沈遇紧紧包裹,结实的手臂将不哭不闹的孩子抱在胸脯中,一路往南方逃亡。
有一次,她差点被人认出,幸好人潮拥挤,很快她就逃离现场。
但瓦莱里娅越想越后怕,要是被教廷找到,等待她和维多尼恩的就是一条死路。
她坐在火堆前,盯着面前那团燃烧的火焰。
谁也不知道瓦莱里娅当时想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便出手,将熄掉的红炭抵上侧脸——
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烤焦的气息,婴儿痛苦地皱了皱鼻子,无知无觉地伸出玉藕似的一截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等疼痛平息后,瓦莱里娅在脸上涂上草药,然后戴上漆黑的兜帽,弯腰重新将婴儿抱在怀中,温柔的嗓音让人坠入沉溺的梦乡。
“维多尼恩,到了南方,我们就安全了。”
这话不只是对维多尼恩说的,也是瓦莱里娅对自己说的。
在长达半年的逃亡与奔波后,他们终于抵达南方,并在贵族设置的救济所里寻到一处暂时的避难所。
然而,情况并没有比在奔波时更好,因为没有身份,瓦莱里娅只能从事最基础的劳力工作以换取报酬,那在圣塔米山让人赞不绝口的缝补手艺也无从施展。
短短几年,瓦莱里娅就已经瘦弱得不成人形了。
在南方,黑色的眼睛虽然不像在西山一样被视为恶魔的孩子,但也预示着某种不祥,为了不让维多尼恩见人,瓦莱里娅将维多尼恩锁在了房间里。
维多尼恩到三岁时,没见过除母亲外的任何人。
因为常年被关在漆黑的房屋里,与蚊虫老鼠作伴,维多尼恩很快学会了和他们沟通。
老鼠朋友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很好玩,有吃不完的糖果,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偷糖果吃?
维多尼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蹲在角落里,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偷?
什么是偷?
在维多尼恩那双湿润而真诚的黑色眼眸的注视下,这位老鼠朋友罕见地顿了片刻,竟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它轻咳一声,背过手去,煞有介事地对维多尼恩说道:就是去别的朋友家做客,他们会拿出礼物欢迎我们,就像我来你家做客一样。
维多尼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犹豫了片刻,最后小大人似的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然后跟在老鼠朋友身后,撬窗偷跑了出去。
虽然尚且无法得知真正的原因,但是维多尼恩知道,瓦莱里娅不让他出门的原因,与他的黑色眼睛黑色头发有关。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维多尼恩一路上都还是非常小心翼翼,仗着身量小在狭窄的镇道与集市里到处乱翻。
那也是维多尼恩第一次惊奇地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是四四方方的窗户所框住的那么小。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他连当时有没有偷吃到糖果这件事,都彻底地忘记了。
只记得回家的时候,手里抓着给瓦莱里娅带的糖。
硬硬的糖纸被他拽紧,扎着他手心的皮肤,让他看到因为寻找他而满脸焦急的瓦莱里娅时,维多尼恩猛然回神。
维多尼恩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瓦莱里娅转过身来,就看到浑身脏兮兮的维多尼恩。
她瞳孔瞬间紧缩,径直走过来,伸出手狠狠打了维多尼恩一巴掌。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让维多尼恩从梦中惊醒,瓦莱里娅脸色阴沉得可怕,当即把维多尼恩拽回去,脱掉他的裤子,手掌狠狠地抽打他的屁股。
一个一个巴掌落在维多尼恩的白花花的屁股蛋上,全是斑驳可怕的红痕。
维多尼恩咬着牙,眼睛和鼻子红彤彤的一片,他当时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就可以随便乱跑?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要天天待在漆黑的盒子里?
于是维多尼恩红着眼睛大声道:“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瓦莱里娅瞬间错愕地愣在原地,欲要拍下来的手掌悬在空中,久久落不下去。
维多尼恩趁机挣扎着跑出去,缩在床角黑暗的角落里,一双漆黑的眼睛执拗地盯着她,咬着牙不说话。
深夜的时候,瓦莱里娅趁着维多尼恩睡过去的功夫去给他屁股上药。
直到看到那些鲜艳而可怕的伤痕,瓦莱里娅才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该有多疼啊,她的宝贝啊。
天啊,阿尔德里克斯。
神啊,她干了什么。
神啊,请原谅她。
她太害怕失去他。
瓦莱里娅双手捂住脸,再也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听到隐隐的抽泣声,维多尼恩的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扯了扯单薄的被子。
闻到独属于瓦莱里娅身上的大麦面包气味,维多尼恩很快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瞬间,那从出生起就被压抑的第一声啼哭的冲动,再也克制不住,豆大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的落到床单声。
维多尼恩想忍住不哭,可却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瓦莱里娅顿时惊慌失措,慌张地伸开手臂,将他抱在怀中。
瓦莱里娅的手掌轻柔地拍上维多尼恩的后背,不熟练地哄着他:“别哭,别哭,维多,别哭。”
“瓦莱里娅,我不讨厌你。”
维多尼恩在她的怀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稚嫩的脸都红彤彤的。
“……我爱你,妈妈。”
维多尼恩很快就哭累了,在瓦莱里娅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成拳头,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瓦莱里娅的衣角。
瓦莱里娅想要轻轻扯开他的手,那拳头便猫儿似的摊开,向瓦莱里娅露出手心里花花绿绿的糖果来,全部滚到床单上。
之后,瓦莱里娅开始允许维多尼恩出门,但前提是必须戴上帽子,遮挡住头发和眼睛,而且只能在夜晚的时候,人少的时候出门。
瓦莱里娅无数次紧张地叮嘱维多尼恩:“而且不能单独出去,要和我一起!”
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维多尼恩,毕竟大人们并不怎么关注不及膝盖高的孩子。
然而,随着时日渐长,维多尼恩相貌越发出挑,稍微的露面都能引起行人的注意与钦羡,怎么看都不像是生在贫民窟的人。
邻居里隐隐也有流言传来,说维多尼恩是瓦莱里娅通过不正当手段拐来的孩子,毕竟她那副容貌实在让人可疑。
加上一位在修道院做工的马夫告诉瓦莱里娅,西山的神职人员正在南下,沿着朝南面流淌的圣河一路宣扬教义。
得知消息的当天,瓦莱里娅就收拾好东西,带着维多尼恩上了去拉夫龚的船。
后来,当那位寻踪多时的西山神父南下来到此处,拿出画像,询问他们去向的时候,邻居们只说他们去了拉夫龚,却不知道,他们是留在了那艘船上。
来往的轮船需要大量的锅炉工,瓦莱里娅毫不犹豫地换上工服,结实的手臂拿上铁铲,如多年前投身劳工一样,将一吨一吨的煤炭铲进燃烧的锅炉里。
船底的工人们来自天南地北,他们称自己为上帝遗弃之人,甚至有人略通粗浅的魔法,能让锅炉燃烧得更快更热一些。
瓦莱里娅和维多尼恩在这里稳定下来,维多尼恩开始学习文法与算术,不止有瓦莱里娅教他,船底的锅炉工们也会教他各种各样的知识。
但瓦莱里娅禁止他学神学和宗教学。
“维多尼恩,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信奉的神祗,阿尔德里克斯,他并非固执专断的神明。”
“你不必心急如焚地陷入世俗的规则之中,你若只在心中向祂祷告,祂也会欣然承认你为他的信徒,并聆听你的诉求。”
“你只需要知道这点,维多尼恩,你不必进入世俗中去。”
瓦莱里娅轻轻抬起手臂,把手搭上维多尼恩毛绒绒的发顶,如是说道。
船底的灯光昏暗而微弱,锅炉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睡觉休息的地方和锅炉室连在一起,让人锻炼出枕着轰隆声睡觉的不俗能力了。
米瑞拉如往常一样端着洗衣盆过来,弯弯腰,把维多尼恩换掉的衣服捡到一起,听到瓦莱里娅的话,掩着嘴咯咯笑道:“塞拉菲娜夫人,没想到您还是一位异教徒呢。”
瓦莱里娅伸出手臂,在米瑞拉胳膊上轻轻一拍:“米瑞拉夫人,星期四不知道是谁睡过了头,我和维多帮她铲了五吨的煤炭,看来那份多余的工钱,我得冒昧和卢瑟说一句了。”
卢瑟和米瑞拉有私情的事情连船舱里的老鼠都知道,要是真闹到卢瑟面前,更是说不准是谁站谁的。
这只不过是她们之间例行的调笑。
听了瓦莱里娅一番话,米瑞拉连忙笑着道歉:“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自然不需要教廷力量的点缀,维多宝宝,你母亲可真是一等一的明白人。”
维多尼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船底女工少,米瑞拉唯一的孩子在得知丈夫战死后,因悲伤过度而流产。
后来,她与镇上年轻力壮的马夫生了感情,被判通奸罪,并在右脸处烫上通奸的罪字,后来便流落到船上。
显然,瓦莱里娅脸上大片的漆黑烫伤让米瑞拉以为她们是一类人。
米瑞拉话很多,对医药学很精通,据她自己说所,她在儿时曾梦想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女巫,所以苦心专研过魔药。
但巫术与魔法天赋本就只有凤毛麟角的那几位才有,所以米瑞拉最后也没有成为女巫,不过曾经研究魔药的经历却让她成为了一名医药师。
她从来不因脸上的烙印而感到羞耻,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锅炉房里都是她咯咯的笑声,给这沉闷的空间里带来不少欢声笑语。
她感情充沛,第一次看到维多尼恩这个小崽崽的时候就非常喜欢。
当时瓦莱西亚带着维多尼恩到船底时,也是米瑞拉在锅炉室内众人投向维多尼恩的异样目光中,率先站出来,说大家本来就是上帝抛弃的人,半只脚踏入地狱的人居然还怕地狱,不过只是一个通奸生下的孩子而已,又能犯什么错。
第二天的时候,莱瑞拉还找到维多尼恩,说自己会给他调出来遮挡头发和眼睛的魔药,让他以后再也不用受异样的目光。
维多尼恩笨拙地牵起她的手,学着样子亲了亲米瑞拉的手背,抖得米瑞拉咯咯笑。
如果米瑞拉那腹中未出生的孩子顺利出生,应该也和维多尼恩差不多一样高了,所以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米瑞拉帮了瓦莱里娅不少忙。
毕竟瓦莱里娅要一个人养两张嘴,所以总是向卢瑟主动申请加工。
维多尼恩也很喜欢米瑞拉,最喜欢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咯咯的笑声。
有一次,米瑞拉开玩笑,说自己每天给维多尼恩洗衣做饭的,应该让维多尼恩叫她一声姑姑。
于是瓦莱里娅真的唤来维多尼恩,让他叫姑姑。
维多尼恩在米瑞拉直勾勾的注视下,便真把维多尼恩当成了小侄。
维多尼恩漆黑的眼珠在湿亮的眼眶里转了转,仰着圆圆的脑袋,视线在两位妇人之间疑惑又认真地来回转动了两下。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大人的场合了。
他撇了撇嘴,弯下腰去,像灵活的小猫一样从米瑞拉的手臂下穿过去,蹦跶两下,往船底的舱室跑走了。
维多尼恩跑得很快,风似的从正在忙碌的锅炉工人们胳膊下穿过。
工人反应过来有人从身边跑过去时,只看到那跑远的圆圆绒绒的黑色脑袋。
“塞拉菲娜家的小崽子真是会跑,像条小猎犬,跟大伙儿讲,我曾在猎场看过伯爵家养的猎犬,又吠又叫,但看起来都没小崽子跑得快。”
“塞伯里伯爵?他可是教皇面前的大红人,据说教皇阁下曾亲自为他的小儿子奈瑞欧做过圣洗礼。”
“操他大爷的,圣主在上,下辈子投胎也让我投个这样的好人家。”
附近的锅炉工骂骂咧咧,又说说笑笑,大吼大叫地提醒维多尼恩跑慢点。
“小崽子,跑慢点!可别摔倒了!”
维多尼恩像一头初生的小羊崽,在杂乱拥挤的船底肆意穿梭时,像是跑在一片自由的草场上。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解这些叔叔们怎么总是凶着一张脸担心他。
维多尼恩像个小大人一样,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知道啦!”
清亮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小海螺吹出的动人歌声。
总而言之,在那一天,在海潮刮来的强劲风暴中,在一铲铲煤炭被投入炉膛的燃烧声中,维多尼恩第一次听到那所谓神祗的名讳。
阿尔德里克斯。
他的第一反应是掰出手指数了数,感觉这个名字好长。
维多尼恩盘着小短腿坐在舱室里,拖着下巴歪着脑袋,透过摇摇晃晃的船窗看向被雾色笼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
瓦莱里娅曾告诉过他这片海洋的名字,这片广阔无垠的海域宛如搏动的心脏一样,连接着整个四洲的商贸往来,每条航线都将异国的香料,茶叶与各式各样罕见的珠宝带回。
而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海水都从四面八方朝着维多尼恩的眼中汇聚。
海洋的尽头,穿过晾晒着的一张张黑灰色的渔网,数不尽的石头在山岗上砌成蜿蜒而漫长的围墙,受难的西番莲睡在大西洋湿咸的海风中。
绵延无限的山岗最高处,坐落着为阿尔德里克斯所筑的礼拜堂,洁白的砖墙被阳光照得雪亮,看不到一丝尘埃。
礼拜堂上方,高高的白色十字架指引着前路,每到礼拜日,附近的住民便来到此处,进行礼拜仪式,唱诗声肃穆而庄严。
维多尼恩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怀揣着某种似期冀又似好奇的心情,慢慢爬近船窗,漂亮的脸与玻璃贴在一起,印出脸蛋的轮廓。
维多尼恩想要看到更多。
但是只看到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海。
那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有些灰心地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然后他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陪伴他多年的海洋,就是以那位神祗命名,德里克斯海。
维多尼恩皱皱鼻子,不解地小声嘟囔了几句,躺下身去,把毛绒绒的脑袋枕在小小的布枕头上,轻轻蹭了蹭并不柔软的枕头。
那是米瑞拉姑姑用不要的船帆专门给他缝制的。
阿尔德里克斯啊。
后来维多尼恩开始频繁地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瓦莱里娅看起来并不憎恶神的存在,但为什么却禁止他学宗-教学,禁止他学神学呢。
这样反常的行为反而让维多尼恩更加困惑,那强烈的求知的渴望就像冬天的时候,被封在冰层下急需呼吸的鱼。
轮船上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旅人,他们南来北往,时常彼此交换各种消息。
维多尼恩从旅人的谈话中,捕捉到自己需要的知识,并逐渐拼凑出一个神秘而未知的世界。
四洲大陆总计九十四个大主教区,八百四十八个主教区,主教区之下,又有不计其数的教区,堂区以及信徒团体。
每过一段时间,主教就会亲自到教区挑选圣彼得选中的信徒,到主教廷去受礼,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的修道院中学习,最后再送往各处教区,堂区任职。
倘若天赋出众,便可以留在大主教区中,甚至可以留在主教廷中直接聆听福音。
但近百年过去,除教皇更替外,再也没有其余的信徒被选中过。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人人都念及祂的名字,人人都渴求祂的宽恕,仿佛只有与祂沟通,他们才能从尘世中解脱,从世俗中得救。
后来有一日,暴风雨来了。
整个巨大的轮船都在剧烈地晃动,维多尼恩却没有受到影响,瓦莱里娅已经熟睡过去了。
维多尼恩睫毛微动,将一只羽毛笔夹在泛黄的两张书页之中,再轻手轻脚地合上书,塞进书桌与床板的缝隙间。
维多尼恩从狭窄的书桌前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床边,沉默着站了一会,然后抱起自己的小枕头,默默走到另一侧床边。
微弱的灯火伴随着海洋中的轮船摇摇晃晃,那些灯光的影子也变得曲折,像是内心被放大的幽暗情绪。
瓦莱里娅侧着脸,躺在本来该用来装酒的木桶堆成的床上,整个人如虾一般蜷缩,粗糙的手指将被单捏出深深的褶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是了,瓦莱里娅总在暴风雨天气里做噩梦。
摇晃的灯火映出她黑暗中的脸,烫伤的疤痕从左脸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蜿蜒扭曲的河流,触目惊心的疤痕颜色早已加深成了暗红色。
那些在肌肤上烙下的印记,如遭受的苦难一起,至今仍未完全褪去,但他们在海洋上,在脱离神明的地方,寻找到了短暂的避难所。
船身又一阵剧烈地摇晃,瓦莱里娅从梦中醒来,她猛地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见床头站着的维多尼恩。
瓦莱里娅回了回神,轻声问道:“维多,怎么了?”
维多尼恩将小枕头紧紧抱在胸前,抿着嘴不说话。
瓦莱里娅虽然没有笑,但神色温柔至极,她从床上撑起身,伸手揉了揉维多尼恩毛绒绒的脑袋:“要妈妈给你唱摇篮曲吗?”
维多尼恩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摇摇头,踩上凳子,伸着小短腿艰难地爬到比他还高的床上,然后越过瓦莱里娅的身体,把自己的枕头塞在最里面,乖乖地滚进被窝里睡觉。
瓦莱里娅跟着躺下来,盯着他的黑色发顶看了一会儿,再次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场暴风雨很快就结束了,瓦莱里娅又陷入噩梦中,维多尼恩听到她的梦语。
痛苦的,频密的祷告声。
瓦莱里娅在向神告罪。
她在请求原谅,她在请求宽恕,她渴望得救。
请求谁的原谅?
阿尔德里克斯。
维多尼恩轻轻抱住瓦莱里娅的手臂,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把温暖传递给她。
他抿了抿唇,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执拗而担忧地盯着瓦莱里娅的紧锁着的眉头。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