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醒来到饮完合卺酒,司遥还不曾见书生笑过。本就英俊的人再穿一身喜服,越发丰神俊朗。
这一笑更是满室生辉。
冲着他这一笑,司遥按捺住躁性,决定对他多点耐心。
洞房花烛夜虽只是为了醋而包饺子,可她也不想占尽便宜。给他留些美好的回忆吧,往后他幽怨时她可以宽慰——后来者虽多,可她对他们不曾那样耐心过,怎么不算偏爱呢?
这般想,司遥拘谨起来,垂着眼帘羞于看他,期期艾艾道:“我是不是该换个称呼啊?”
戏开始得太快,仿佛鬼上身般自然。乔昫正了正衣冠,客气道:“礼还未全,可以再等一等。”
显然这是个规行矩步的老实书生。司遥禁不住开始想象,这样温良规矩的书生在床帐里衣衫尽褪会是什么模样,哎,又急躁了。
娇羞,要娇羞些。
司遥羽睫垂得更低,仿佛因为书生提到的“全礼”而羞得无颜看他。
但她脑海中的词句早已不知荒‘淫到什么程度。
乔昫暗自冷笑。但为了给她留一些美好的回忆,他仍配合地装出大婚之夜新人双双矜持的姿态。
“可曾口渴,要饮水么?”
司遥抬眸看他,又飞快垂眸,娇羞道:“多谢,我还不渴。”
就是有点饿,想吃掉你。
两人双双端坐在喜床边沉默,一个比一个端方。
又装了稍许,司遥装不下去了,双手攥着膝头裙摆:“今夜……天色不错,要不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夜半三更,漆黑一片,何来天色可言?她沉浸于做戏,乔昫含笑配合:“天色是很好,但按礼新婚之夜新人不宜外出夜游。”
“也是。”司遥逮住了话头,“既然天色已晚,那我们歇下吧?”
乔昫温声说好,问她:“娘子习惯睡外侧还是里侧?”
她想睡在在他的身上。
司遥莞尔道:“我……我胆小,怕鬼,睡里侧吧?”
“……”
装得太过了。
乔昫无言看她一眼。
双双入了罗帐,二人和衣躺下,双手皆平放于腹部。
乔昫目光平和地望着红罗帐上空,忽觉这喜床似一口巨棺,而他们似白头偕老、同穴而葬的一对夫妻。
他虽狠心,却不想占尽便宜,待她成为灯笼永远陪着他,他会为了她不再娶,如此才公平。
乔昫很久没有动作,司遥偷偷瞄他。这老实温良的书生不会打算啥都不干吧?她的手慢慢挪动,纤纤五指屈起,蜘蛛似地往他那边探去。
指尖才触到他的手背,书生忽地抬起手抽离。司遥心一横,打算强行把他的手捉回她手心。
书生却起身,手伸向她发间。
司遥心中雀跃,娇怯地问:“夫君,怎么了么?”
这声夫君唤得千娇百媚,乔昫指尖动了动,他稳住思绪,随着她改了称谓:“娘子的发饰忘了摘。”
司遥急着睡觉,哪有空解发饰?她再次娇怯一笑:“心不在焉,一时忘了这件事,多谢夫君。”
乔昫替她摘了发钗,长发披散下来,垂落肩头。司遥的手顺势贤惠地伸向他的衣襟,柔声道:“穿着外袍睡不舒服,我也替夫君褪下吧。”
礼尚往来,乔昫也给她褪了嫁衣,两人都只剩里衣。
到这份上,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必明说了,司遥和乔昫相对而坐。
那双媚眼里烛影摇曳,亮光盈盈,期待溢于言表。
娘子,你会后悔的。
乔昫温柔又遗憾地望着她,指尖捏住她里衣系带。
“娘子,冒犯了。”-
噼啪。
帐中安静得只能偶尔听到红烛的燃烧声,被子下先后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和一只稍宽大有力的手,两手各拿着对方的里衣矜持地扔出青纱帐。
现在两人都被薄被覆住,彼此身上再无其他。哦,司遥低头看了看,她身上还比书生多一片。
想是他不会解,她反手自己解开,利落扔到帐外。
肌肤全然地相触,两人像是被冷风吹着一般双双轻颤。
无声的尴尬流转在二人之间,四目相对,乔昫看着他下方的新娘。
她的长发铺在枕头上,面容依旧明艳,眼波潋滟,但整个人呈现出与平日不同的慵然温柔。
乔昫目光被灼了一下。
他猛地错开视线。
司遥也没多从容,她虽是个哪怕失忆也不改本性的色‘鬼,但多少会被他的矜持感染。她没了记忆,他于她而言已不是熟悉的恋人,只是个叫她见’色起意的陌生公子。
司遥偏头去看红烛。
他们刻意不看对方,陷入短暂的僵滞,司遥清了清嗓。
“夫君?”
糟糕,她的嗓音竟也格外的低软,酥软得不像是她。司遥自己都听得骨头酥软,连忙抿住唇。
这是乔昫初次看到她露出窘迫的时刻,目光在她耳尖停留须臾。
他嘴角微扬,稳住心神,温声道:“嗯,我在。”
语气温柔,嗓音低缓,合乎新婚夫婿该有的模样,可司遥却听出与她一样的做作,不由起了鸡皮疙瘩。
配合地,她双手搭上他肩头:“待会你……轻点。”
他们都太装了。
乔昫点了头,郑重地覆上。
司遥失神须臾,即便有被子遮挡,她也能用五感描摹出书生修长身形,出乎意x料,他并不是骨瘦如柴,身上有着恰到好处的薄肌。
而且……
司遥望着他的鼻梁,没多少记忆的脑子里忽地冒出一句话来。
话本诚不欺她。
夫君是个大人物,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大人物。
因为「大人物」这莫名熟悉的三个字,司遥对书生顿时多了些熟悉感,熟悉的征服欲随之而来。
眼前的书生瞧着依旧陌生,司遥却已经不拘束。她屈腿轻蹭书生腰际,欲说还休看他,目光浅含催促。
欲‘望终于再度从她眼里露出,变回熟悉的那个她。
乔昫微怔,如梦初醒。
但他拒绝给她粗暴而直接的满足,这只会暗示他——这并非新婚,而是撕破脸前夕补偿她的圆满。
不顾司遥的催促,乔昫俯身与她接吻,不急不躁,一个吻竟叫司遥从一数到一百六十九。
乔昫眼眸轻闭,温柔地含着她的唇瓣厮磨,她身上独属于她的异香也环住了他,勾着他沉溺。
他闭眼克制住颤意。
司遥又数了三十个数,书生的吻还未停止,看来他很享受这个吻,吻技也在她数的这两百个数中从生疏变得稍显熟练。总算他松开了她的唇舌,微微撑起身打量着司遥。
“娘子。”
他唤了司遥一声。
司遥望着他线条优越、高挑英气的鼻梁,感受着与书生斯文气质格格不入的咄咄逼人气势。
心突然跳得飞快。
她忍着兴奋,扶住他肩头。
书生微微倾身,他垂落的长发柔缓拂动,厮磨了一小会,司遥的眼眸中已经泛起莹莹春水。
还没开始就这样有趣,若是进……她期待着接下来的事。
然而,书生嘴角弯了弯。
他忽然起身。
“娘子,对不住了。”-
司遥怀疑书生并非那么温良,否则怎么这么气人?
他们双双裹在被子里,司遥玉润的肩头裸露在外,书生维持着俯身的姿态,跟她若即若离贴着。
哗啦,耳侧翻书声响了半日。
哪怕她没有太多记忆,也能断定世上没几个人会在新婚夜翻书现学。若她是个男子,新娘妩媚多娇,即便不会她也得硬闯出一条路。
这厢书生压着她,仔细看完书,妥善将书册放到一旁:“抱歉,误了一些时辰,继续吧。”
司遥叹息着环住他。
膝头多了一只手,稍施力就将她往上推。这回书生很快摸索出门道,肩膀薄肌贲发出侵略性,随着他的蓄力,司遥手揪紧被角。
额上沁出汗,她蹙眉望着书生:“你是不是看错书了?”
怎么会这样!
她要裂开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看的是砍人的书吧!
“不会错。”
乔昫已从书中学到许多,虽说都知道纸上谈兵不作数,但相较于她,他也算是很有「阅历」了。
他替她擦去额上的汗:“书上说此事都是这样的,乃先苦后甜。”
好吧。司遥逼自个忍着,但她受不了这样的千刀万剐,她勾住他:“你还是给我一个痛快吧。”
书生无奈,听从了她的话。
他下巴悬着的汗落在司遥额头,跟她的热汗完全融合。
刺啦——司遥抓破了被子。她抓着从被子上头扯下的碎布,浑身僵得一动都不敢动,感到难以置信。
难以容忍。
他们同时扭头看向对方。
方才未曾亲近时还默契地假装两情相悦,此刻亲密无隙了,反而双双想起其实他们不算熟。
他们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介入,更亲近,但也更尴尬了。
司遥暗自庆幸,幸好书生不知道她还暂且什么都没想起,她还可以假装她依旧跟他很熟。
乔昫则遗憾她没失忆。
若她失忆了,他能骗她,他们相识已久,情谊甚笃。而不是认识未满百日,甚至还不算熟。
他们几乎无法直视对方,不约而同地错开了眼。
卡得太死,贸然动弹都会受伤,为了转移注意力,司遥艰难闲聊:“……我突然想到一句老话。”
她说到最后时不由“嗯”了声。
乔昫支在司遥枕侧的手顿时紧握成拳,抑住快压不住的低喘:“……正巧,我也想到一句。”
他极力平稳住语气,问她:“司姑……娘子想到的是什么?”
司遥如实答了。
“人、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已缓过来些许,恶意重燃,说话时故意蓄力咬他。
书生的面色突然变了,那一瞬间他清俊面上神色近乎迷乱,目光几近涣散,清俊的眉眼相当昳丽。
司遥为之怔住,而她失神之时,书生墨发曳了曳。
这回轮到司遥面色大变。
她失口尖叫。
报复过后,书生嘴角弯起柔和弧度,正儿八经地回答她。
“我想到的是……
“纸上得来——终觉浅。”
……
两人阅历不多,这场源于书本的深入切磋未能持续太久。
临了之际司遥人轻飘飘的。
方才一个时辰全靠本能的贪欲驱遣,如今尝到了心心念念的肥肉,今夜一切像是漫无边际的美梦。记忆还是一团空白,司遥却半点不忧心,醒来她一定就能记起她是谁。
她不管不顾地背对他睡去。
乔昫起身穿衣,衣衫齐整地坐在榻边打量沉睡的女子。
她睡得无情,结束后一句虚假的海誓山盟都不愿意费心去说。
今夜对她而言如同吃了顿可口的佳肴,成婚和饮交杯酒就像出行前的盛装打扮,只是为了这顿饭更圆满,满足即可,不具备更多含义。
而他却尚在恍惚,仿佛身上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然而他还是他。
变化了的,是他的心境。
看,他和她终究不同。
乔昫早已想好要在灯笼上画什么。他从床下抽出个小箱子,其中放着画具,各种香料和刀具。
“那么娘子,到此为止吧。”-
半睡半醒时,司遥梦见自己变成一本书。有个书生提笔在她后背写诗,穿一身青衫,清秀俊雅。
司遥想起来了,她好像成婚了,有一个书生夫君。
啧,他俊得很呢。
还是天赋异禀的‘大’人物。
司遥闭着眼,嘴角美滋滋地翘起:“乔公子……如今该叫夫君了。夫君来,唛一口!”
在她背上描画的笔尖停顿。
湿润冰凉的笔尖挪开,“好”,他配合地吻了吻她后背。
司遥想起适才洞房之前他也是这样吻她的,她想重现一次青涩但美妙的洞房花烛夜,道:“我好怕……”
书生温和的声音在耳后安抚:“不会让你疼的。”
沉默稍许,他忽道:
“娘子,你可以编一个理由。”
司遥都快要睡着了,眼前一堆美男围着她,而她的新婚夫君,温良可欺、人淡如菊的书生正欲悬梁自尽,在跟她要个理由证明她爱他。
她忙安抚:“若无他们几个与夫君争抢,何以显出我倾国之姿,何以显得夫君百里挑一?”
耳边传来书生的冷笑。
他不信,司遥承诺道:“我虽然花天酒地了些,但成了婚你就是我的正夫,跟他们不一样。”
书生问:“如何不一样?”
司遥咕哝:“你是正室……地位不可撼动,能发卖他们。”
“……”
读书人理应守信,乔昫既答应给她寻一次机会就不会食言。
他看了眼那睡梦中还口出狂言的女子,抬手灭了香-
司遥醒来已日上三竿,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腿疼得好像跟人打了一架,她拍着脑袋回想昨夜。
嗯,还真是跟人打了一架。
又拍了拍,想拍出更多记忆,思绪却止步于此。睡过一觉,司遥清醒许多,察觉大事不妙。
她并非暂时想不起来,而是彻底失忆了!她能记得自己名字叫司遥,嫁了个书生姓乔,昨夜才洞房花烛夜。却记不起她家住在何方,年方几何,又如何与书生相识相知又相爱?
吱呀。
门开了,照入一地暖阳。
书生穿一身干净青衫,眼眉和煦温良,像一阵清风,矜持沉稳,和昨夜咄咄逼人的他很不同。
“醒了?”
“嗯,醒了。”司遥决定先瞒着失忆的事,一点点地借助套话拼凑她的过往,正寻思着怎么套话,一个小孩的从窗口探出小脑袋。
“公子,粥好了!”
想是书生的书僮,也不知她是否认识,司遥便只含笑朝他点头。
阿七愣住了,他头回见司遥这样温柔地笑。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昨晚公子抱着身穿嫁衣的司姑娘回了家,说司姑娘中毒活不过今夜,要满足她的愿望,与她成亲。
阿七也很难过。他都准备好了用最大的哭声给昔日同盟哭丧,清晨公子却跟他说司姑娘或许还能再活几个时辰,若是她运气好,或许更久。
阿七越发同情,选择忘记司遥曾脚踏两船抛弃公子的事,以对待主母的礼节问候x她:“夫人!”
司遥矜持地笑而不语。
乔昫看她一眼。
本以为有了肌肤之亲,醒来她不会波动全无。可她竟自然到仿佛跟男子有了肌肤之亲不过是吃饭饮水。
但他不喜欢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不能任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打破安宁的气氛,郑重问她:“关于昨夜,司姑娘可还有何想法?”
司遥讶然,随即幽怨:
“昨夜还唤我娘子的,这会就改了口,你厌弃我啦?”
乔昫打量她神色,半晌:“司姑娘是希望我还继续唤你娘子?”
他定害臊了,司遥双手捧住他脸颊:“当然!我们都是夫妻了,不唤娘子,还能唤什么?”
乔昫凝眉,但很快想通了——昨夜她才得到他,还未厌倦,她自然愿意继续装下去,直到彻底玩腻。
虽很不悦,但念在她来日无多的份上,乔昫愿意多予她几日愉悦,了然颔首:“我明白了。”
但他还有个问题。
“娘子可还记得你昨夜如何晕倒,打算如何处理与那剑客的关系?”
他答应再给她几日,但绝不允许她在此期间左拥右抱。
司遥被书生问住了。
她可不记得什么剑客,枕着他肩头作娇羞状:“记不清了,但不重要,我如今只想着昨夜的洞房花烛夜,夫君,昨夜……你可还欢喜?”
乔昫便知晓了她的意思,她不想在与他做戏时提到第三个人。
“不提也好。”
他们就粉饰太平这一点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乔昫让阿七把粥端进来,自己则照常去铺子里上工。
司遥趁机同小书僮套话。
“小家伙,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我从前为人如何?”
阿七但隐瞒了她活不长的事,其余事都如实说——夫人是个无亲无故的戏子、孤身来到临安,对公子一见钟情,搬到隔壁肆意撩拨冒犯。
中途她许是腻了,竟勾上一个少年剑客,就在和公子成婚的前夕,她还出去跟剑客幽会!
小孩的话司遥自然不会全信,但奈何她直觉自己便是这样的人。
她也无法全不信。
难怪书生会问那些古怪的话,难怪他说“不提也罢”。
这话无异于“回家就好”。
司遥怪懊悔的。
她怎么就不小心一点,让他逮住了!这下好,伤着正室心了。
可她失忆了,她很合理地将失忆前的她和失忆后的她视为两个人。司遥谴责失忆前用情不专的她,但决不苛责如今一无所知的她。
无辜的她下了个决定-
乔昫在铺子里看了半个时辰帐才想起他已是有妇之夫。
尽职的夫婿是不会在大婚第二日撂下妻子的。即便司姑娘不需要他维护这份随时分崩离析的夫妻之情,但他仍有责任让妻子婚后圆满。
乔昫前去与程掌柜告假:
“昨夜成了婚,今日想休婚假陪陪妻子,望您准许。”
四下又无旁人,还来这一出,真是折煞了程掌柜:“少主唤属下十四即可,如此实在乱了尊卑!”
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方才的话:“您昨夜如何了?”
乔昫淡道:“我昨夜成婚了,与锦绣巷的司娘子。”
程掌柜胖如河豚的身子猛然一晃,舌头都不大好使了:“您说,那司姑娘如今是您的谁来着?”
“是我未亡的新婚妻子。”
别人听不懂的话,程掌柜却立即能懂,打了个寒颤。
侯爷希望少主修身养性,少沾血腥,程掌柜自要劝劝:“昨夜您带人回来后,不是已让郎中确定了?她体内的毒极少,毒性不深,乃近期才中。可见并非叛徒‘绣娘’,您为何还……”
乔昫认真道:“她始乱终弃,难道不算背叛我么?”
“背叛”二字涉及他心结,程掌柜不敢多言,只说:“从前男未婚女未嫁,少主也还不曾答应她,司姑娘纵然四处留情,但说到底也不算背叛。说不定司姑娘成了婚会收收心呢。”
乔昫认同地颔首:“所以她才是我未亡的妻子。”-
乔昫穿过半条街回到家。
新婚妻子犹豫稍许,内疚道:“其实,我对你说了谎。”
乔昫眉梢略微下压。
这才半天,她就装不下去了?
“姑娘请说。”
司遥琢磨他温和却疏离的措辞,越发确定他对她有些心结。
据书僮的话推断,书生是临安城中与她最熟悉的人,失忆太危险,继续跟他在一起是最稳妥的办法,还能混口软饭缓缓。但她和书生之间因她“拈花惹草”的事有了隔阂,书生虽自欺欺人,但心里显然还介意着。她便不能再隐瞒失忆,相反还得借失忆与过去割席,助他彻底“自欺欺人”。
她牵了牵书生袖摆:“其实,我昨晚好像失忆了。”
她说,昨晚穿着嫁衣醒来时她就什么都记不得,可还是对他很心动,以为第二天会想起来,又怕他得知她失忆会延后婚期,便故意不吭声。
她说,她怕他抛弃她,更怕他因为她骗他而生气。
乔昫望着她纯粹真挚的眼眸,飞速回忆昨夜她的一切反常。
若她失忆,一切倒也合理,这只能归结于他昨夜急于与她了断,不曾深入求证。但因她是司姑娘,他有理由怀疑她又在捉弄他。
他握住司遥的腕子:“你曾戴过一个镯子,自称是一女子所赠,且除她之外无人能摘下。但昨夜,镯子被剑客取走了,想来原本是他送的?”
司遥才发觉她腕上空空如也。
直觉告诉她,这里曾有过一个镯子,且她还很宝贝。
坏菜了。
难道还真是奸‘夫送的?
她忙表忠心:“我失忆了……我也不记得那镯子是谁送我的。既然镯子都被他摘下了,夫君还耿耿于怀,那我……我就砍了这手好了!”
乔昫静静地看着她。
镯子是昨夜决定暂且放过她之后,他召人为她解下的。且她从醒来到现在都不曾问起镯子,此刻听他提及才想起,且还面露心虚。
若是假装失忆,她根本不会心虚地认为镯子是她脚踏两船的罪证。
乔昫看了眼阿七,迅速猜到他不在家时发生的一切。
他愉悦地笑出了声。
若即若离的笑让司遥更没底了,忙道:“眼下我没了记忆,确切说我已不是过去那个我了。夫君……你会不会因此而抛弃我啊?”
书生的笑因为她这句话更温和干净,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别费心摘了娘子,方才是我故意逗你,镯子的来历你曾亲口告诉过我,绝非剑客所赠。”
“??”
司遥眨了眨眼。
那会是哪一号外室送的?
书生双手怜惜地捧住她的脸,眸子分外干净真挚。
“娘子,这种事你不该问阿七的,他常被你欺负,不愿相信你对我专一,自会误解你和剑客有私。
“其实——”
书生目含温暖柔情,因为过于深情而显出诡异的蛊惑。
“娘子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我,
“从无旁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二)也是凌晨更,谢谢宝芝们~[眼镜]。
推推俺的预收《失聪后,认错新郎》:
人一倒霉,出个嫁都能遇劫匪。鹿依棠侥幸逃离,却莫名失聪。
好在很快遇到救兵。
山上甲兵阵列,喜服加身的年轻公子高坐马上,仅遥遥一望,矜傲风仪、出众样貌就让人移不开眼。
长这么好看,不是她的新郎天理难容。何况他的玉佩上还刻着个“余”字。
年轻公子薄唇轻启。
鹿依棠看出他口型是她名字。
错不了。
她勾住他尾指,羞怯地低下眉:
“你是我未婚夫,对么?”
俊美的新郎微偏着头,凝视她许久。
凤眸漫上浅笑,他抽走鹿依棠手中红盖头,重新替她遮上。
他们掐着吉时赶回。
拜过天地,饮完合卺酒。
初次见面的两人对视一眼,指尖默契地伸向对方的衣襟。
红罗帐暖,烛影摇曳。
入夜到黎明,鹿依棠低泣不停。
她隐瞒了失聪,但看新婚夫婿的唇形,也能看出他是在哄她,说很快就好。
鹿依棠诧异,他虽劲瘦有力,可一武人怎么那样斯文?
小夫妻正忙着呢,窗户突然被踢飞,天空一声巨响,一个少年郎绝望登场。
“夫人!这是佘家,不是余家!
“你圆错房了!”
“?!”
他叽里咕噜说一堆,鹿依棠却听不清,茫然看向上方的“夫君”。
“别怕,是仇家寻仇。”
佘叙白把她拥入怀里妥善安抚,扯过喜被,遮住二人难舍难分的身子。疏离却有礼地,与榻边满脸命苦的少年颔首。
“抱歉,我们还需再忙片刻,
“劳阁下在外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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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v1,He,sc。
2)男主见过女主,一见钟情,认错是偶然,认下是必然。男主原未婚妻大婚当日逃婚x了(彼此莫得感情,未婚妻逃婚是男主派人怂恿的)。
4)灵感来自本人完结文《失明后认错夫君》,更多详情可见专栏~
第17章
大雨滂沱,雨幕如乱动的珠帘,为热闹街巷再添喧嚣。
司遥推窗望着下方的街市。
卖粥饼的阿婆殷勤地招待客人,算命瞎子叮叮敲着报君知。嘈杂脑海里闯入个温润声音——
“我与娘子初见是在赵家书肆,那日细雨朦胧。娘子坐在窗台上观景,我撑伞经过,娘子狡黠顽皮,故意用果脯砸了我的伞,你我从此相识。
“后来成了邻居。娘子曾被采花贼盯上,夜半敲门求我庇护。翌日与我坦白了镯子的秘密。”
秘密便是她曾被个无恶不作的坏女人选中,要她当替罪羊。
书生说,最初他被她的热情吓到了,因而始终疏远。后来程掌柜误会司遥对他死缠烂打,寻贼人假装绑了司遥。书生前去接回司遥,半途他们遇险,二人在野外共度了一夜。
书生说:“正是那夜的共渡难关,我对娘子生了情愫。”
可惜他们在成婚一事上有了分歧:“我误以为娘子只是想要一场露水姻缘,娘子则误以为我心中没有你,有很长一段时日负气不理彼此。”
“期间剑客频频接近娘子,我以为你移情别恋,却得知娘子在嫁衣铺子定了喜服,尺寸是我的。”
“我这才知道,娘子与剑客结交是为了气我,你早已认定了我。”
感受到司遥对他的专一,书生通过嫁衣铺子送嫁衣的伙计暗示司遥,他想与她重修旧好。
正好同一夜,阿七撞见剑客抱着昏迷的司遥回到她的住处。
“我担心剑客是得知娘子决定与我成亲,因爱生恨意欲报复你。匆匆赶去,他却与我坦白。”
剑客自称他接近司遥并非为情,只因怀疑她是他追杀的叛徒,书生便将司遥曾告知他的秘密告知少年。
书生说:“剑客半信半疑,许是去别处求证了。但娘子放心,程掌柜是我们家远亲,有些人脉,有他照拂,剑客不敢随意冤枉你。”
……
这是今晨书生说的一切。
但哪怕失了忆,司遥也不全信旁人,即便他是个温良书生。
她趁着书生不在家出了门。靠着装糊涂不曾让旁人察觉她失了忆,从嫁衣铺子伙计、书肆赵掌柜、买粥王婆等昔日邻里口中套了些话。
还从旧居寻到一本她亲手书写,旖旎露骨的手札。
司遥翻看手札,始终不敢相信这样下流露骨的手札会是她这样矜持、羞赧、不谙世事的小美人写的!
雨仍哗啦啦地下,赵掌柜凑过来,见司遥似有愁绪。
老头子想起乔公子前阵子一直回避她,如今乔公子已不再替他们书肆抄书,他也没必要再撮合他俩。
司遥常来书肆,能吸引来更多的书生。老头趁机劝道:“乔公子是生得好,可太死板,司姑娘别惦记他了。多看看别的书生吧!”
张掌柜的话为司遥痴恋书生的爱情故事又添了一句有力证词-
楼下出现一道天青色的俊雅的身影,干净得发白的衣摆溅了雨,但那人立在滂沱雨幕中仍如世外仙人,像污糟尘世中一支玉竹。
司遥视线追随着那支玉竹。
书生正与人问候,经过算命瞎子跟前都谦和地欠身。
好乖,好想欺负。
司遥悠然勾起了唇角。
书生似有所感,青色油纸伞抬起,露出一双温澈眼眸,他对司遥温柔地微笑,张口说了句什么。
司遥从他弧度好看的唇形,读出他的话——娘子。
娘、娘子?!
她这才想起他们成婚了。
因她失了记忆,哪怕他们圆了房,但还是陌生人。司遥身姿顿僵,僵硬收回搭在窗台上的腿。
乔昫耐心地在楼下等着。
等了半晌,司遥才挪着慢吞吞的步子出现在书肆楼下。
夫君亲自来接她回家,多体贴啊。可要她当众跟他以夫妻的身份并肩撑伞,宣告旁人她成了某人的妻子,这实在太肉麻,她说不出口。
司遥神游太虚,挪向门口的步调迟疑,且与乔昫毫无视线交流,旁人压根看不出乔昫是来接她,又以为她是在为不曾带伞发愁。
有一位书生上前:“司姑娘,在下正好要走,不妨——”
乔昫淡淡看了他一眼。
清隽身影徐步上前,油纸伞自然地倾向司遥头顶。
“娘子,该回家了。”
娘子?!
短短一句,激起千层浪。赵掌柜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老朽没听错吧,乔公子喊司姑娘什么——司娘子,还是娘子?”
乔昫温和欠身,解释道:“手头拮据,成婚仓促,不曾大操大办,更未曾及告知邻里。”
天啊,赵掌柜要晕倒了。
打算献殷勤那位书生不愿相信,笑道:“司姑娘的发式都没变呢,乔公子竟也学会说笑了!”
司遥摸了摸头发,寻常女子成婚后都要梳起婉约的妇人发髻,一来增添了韵致,二来可以表明身份。
而她失忆了,头脑恍惚,平时闭眼都能做的事也有点笨拙,只用缎带潦草束起发就出了门。
乔昫看向她素净的乌发,他亦没考虑到此事。他从来不屑于向外人粉饰,若是从前,他会坦然对外承认娘子未盘发髻是尚不习惯人‘妻身份。
可今时不同往日。
婚姻需要维护,否则就会被一些无德之人伺机而入。
乔昫转向那名书生,往昔他觉得他与其余书生并无不同,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和他们已不一样。
乔昫温煦一笑:“妇人发髻繁琐,遥遥不想自己梳,在下也还在学。”
成婚不到两日,他就已是一个成熟的夫婿了,学会了有家有室之人的基本功——熟练对外粉饰婚姻里的缺陷,营造恩爱的假象。
司遥头垂得很低。
好内疚哦。
旁人眼中这便是新妇的娇羞,书肆里好些书生的眼睛都失去了光彩,有几人甚至低落地离去。
赵掌柜的天顿时不亮了。
王婆精神振奋,给客人打粥时都不颠勺了:“谁说买粥饼的只知五脏庙,却不懂风月司?有人囤的那些书生与戏子的话本卖不动喽。”
赵掌柜气得牙痒痒。
大不了他就改卖俏郎君使巧计引诱他人‘妻的本子!-
尽管每个人都力证了司遥对乔昫的感情,乔昫自己也深信不疑。
可司遥还是茫然,不知道她该如何去当一个妻子。
她怀疑他们都被她骗了。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她寻剑客不单是为了激怒乔昫,更是想顺手牵羊,两头通吃呢?
只不过她还是太单纯了,险些被那个剑客给骗了。
昨日书生有句话说得对。
“娘子涉世未深,会被人以交友之名蒙蔽也是常理。”
司遥叹了口气。
书生也默契地叹了口气,身为新婚妻子,她自要关心一二,司遥温声道:“夫君因何事叹气呢?”
“忆及旧事尔。”乔昫温柔望着伞外的雨幕,“今日的雨,比我与娘子初遇那日还要大。”
他含蓄说着情话,但司遥能得看出来,其实乔昫也没习惯人‘夫的身份。在人前人后的万般周到,更像是在履行夫君的职责。瞧,他撑伞时离她一掌多,还维持着客气的距离呢。
他的正经温良勾起她逗弄他的冲动,司遥忘了尴尬,她的手状似小心翼翼却很明目张胆地握住了伞柄:“夫君,让我来撑吧?”
这样一来,她顺势握住了书生的手,却像是后知后觉般仓促收回,欲说还休地看向他。
“呀,摸到夫君了!抱歉。”
“不碍事。”
对于她时常有意的冒犯,乔昫习惯无视,并不悦蹙眉。
他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随后想起他们已是夫妻,且是新婚燕尔,恩爱的夫妻。
乔昫困惑地凝眉,一对恩爱的夫妻该如何相处?
虽无确切的答案,但绝不是他们如今这样客套的。粗略地想象过后,乔昫亡羊补牢道:“在外亲热有伤风化,待稍后到家中,娘子再摸吧。”
司遥欣喜的声音穿透雨幕:“你还真愿意给我摸啊?!”
“……”
乔昫其实非常不想给。
非常。
但:“你我是夫妻。”
妻子只是想摸一摸他的手,他身为夫婿,理当满足。
她问:“那能摸别处么?”
乔昫蹙眉,想说不能。妻子眸中已露出幽怨:“摸一下都不想给,我们真的是一对夫妻么?!”
他无奈改口:“没说不给。”
司遥不悦轻哼:“没说不给,只是不想给,对吧?”
换作别家妻子,定会因夫君抗拒亲近而失落,乔昫却x看到她的眸中大冒亮光,升腾起浓烈的征服欲。
数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日,她对他露出同样的馋光。彼时他用不曾成婚搪塞她,如今成了亲。
——她可以为所欲为。
乔昫忽然有些许懊悔与她成婚,这无异于羊入狼口-
罗帐昏暗,乔昫闭着眼神色平和,寝衣下的手微蜷。洞房花烛夜时他并不算很冷静,因而很多事都忽略了,包括司遥身上幽微的体香。
曾侵扰他的异香再度钻入鼻尖,乔昫长指用力屈起。
司遥已研究至他的鼻梁,赞叹不已:“夫君鼻梁真高啊。”她偏过头想了想:“我听人说鼻梁高的人——”
乔昫想起初见时,她曾说过鼻梁高挺之人乃「大人物」。
他一直不懂她为何如此说,怀疑她早已察觉他身份。
书中言失忆之人会记得过往经验,偶尔会无意间说出失忆前的事。乔昫紧盯着她,等着她供认。
谨慎得叫司遥纳闷。
余光瞥过书生微红的耳朵,她忽然想起来是什么话,凑到他耳边,暧昧地说了一个字。
“大?”
乔昫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手,然而顺着司遥的目光看去——
蛰伏的躁动轰然暴起——
作者有话说:终于可以合法为所欲为所欲为所欲为的司遥:桀桀桀桀桀桀桀;周三也是凌晨更,宝宝们不要养肥我,
第18章
书生猛地抓紧衣摆。
原来初见当日她意味深长的那句「大人物」并非暗指他的身份,而是在堂而皇之地冒犯他。
隐晦的躁热从耳边脑海汇聚至她所称赞的那一处,乔昫闭眼。
身体里的困兽被他关在眼里,无法被司遥探知。她只当他是太正经了在害臊,指腹触上他的眼皮,调笑道:“我说的是手呀,夫君怎么闭眼呢!你这双眼睛还没我大呢。”
乔昫紧闭的眼皮颤动。
他睁眼,眸子平和宁静,但眼底却有细细的水光。
司遥心跳加速,看得发了愣,手不经意地按在了书生身上。
掌心才落下,司遥惊住了。
她仿佛被烫到似想收回手,书生却抬手覆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