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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背影,心里冒出个确切的念头:她和他要有孩子了。

未有过的奇怪感受涌上心口。

说不上是触动,还是温暖,亦或新奇。司遥怔忪瞬息,咬紧了口中的帕子,用力扣住床沿。

临近破晓,终于传出婴孩啼哭,窗边玉雕动了。

屋里传出赵医女如释重负,激动的声音:“少主……乔公子,司娘子,是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司遥昏睡间依稀听到“少主”二字,但并不曾多想。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这一觉睡得浑身清爽,仿佛过了好多年。

再一睁眼,见一位温良俊美的书生坐在她床边,怀里抱着个婴孩,睫羽深垂的弧度矜雅温柔。

司遥微怔,咦,这不开窍的书呆子怎坐在她床边?

她这是在哪儿来着——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俩口

第26章

“书呆子!你怎么在这?”

司遥腾地坐起,牵动了刚生子的伤口,钻心痛意传出,她脑中才冒出的画面被打得乱了序。

她捂着头缓了好久的神,想把那些突然冒出的念头理一理,可它们却悉数消失无踪。

抬头见书呆子蹙眉盯着她,温柔眉眼间夹杂了些许戒备。

司遥眨了眨眼:“书呆子……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乔昫莞尔一笑,适才眼中的戒备消失无踪,只剩柔情温存,“娘子,要看一看她么?”

司遥眼珠子随着他的视线转,转到书生怀中襁褓。

她率先对上一双水灵灵,充满好奇的圆眼,眨巴眨巴地盯着她看,比乔昫的目光更为纯澈透亮。

再仔细一看,那双还未张开的眼与书生有几分像。

司遥混沌的脑海倏然清明,才想起她和书生成婚了,二人还有了一个孩子,昨夜费劲了千辛万苦,她总算把这个小家伙从肚里生出。

这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措,司遥求助地望向书生。

“相公,该怎么称呼来着?”

问完她自个噗嗤地笑了,乔昫微微一怔,倏而也笑了。

司遥面对孩子的别扭和生分,反而让乔昫对于“妻女”二字的认知更为真切。他的妻子一贯如此,平日四处留情,多情又无情。

可当真谈起“情”来,无论是男女之情亦或友人亲情,她都会表露出与平时严重不符的无措。

但在他看来,却比那些热切夸张的反应更纯粹。

“娘子忘了,上个月我们商定好了,孩子小名叫娮娮。”他耐心地引导她:“不要怕,这是过去九个多月里,每日与你相伴的女儿。”

他把孩子递过去想让她抱。

司遥摸摸瘪下的肚子,忽然有了实感,再看襁褓中的小婴孩时,也觉亲切自若许多。

但她还是不敢抱她。

“好小呀,跟只狸奴差不多……咦,小脸怎么皱巴巴的,明明我俩都是唇红齿白,肤如凝脂的呀。”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点了点女儿柔嫩的脸颊、鼻尖。

“不愧是我生的,小东西虽说有些丑,但丑得还怪可爱呢!”

话虽很嫌弃,可望着这双对她眨巴眨巴的眼眸,司遥心里像被猫儿抓挠一般,又软又痒。

她睡去的数个时辰,乔昫已同医女讨教了许多养育婴孩的事。过去数月,他也从书中学了不少。

因此即便抱着孩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也勉强从容,并解释道:“刚出生都是如此,待过两三月,她会同娘子一样漂亮。”

夫妻俩都还不适应,两大一小三人不时茫然面面相觑。

襁褓中的孩子开始啼哭。

小小的人哭得极用力,小脸涨红,司遥面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望向乔昫:“她咋了?”

乔昫面色也白了几分,抱着孩子绕过屏风,询问守在外面的赵娘子:“敢问赵娘子,这是为何?”

赵医女下意识朝他行礼,随即想起这位已不是少主,而是住在隔壁的穷书生,收了礼节,笑着上前查看:“令千金这是饿啦。”

她主动接过孩子:“二位还年轻,不懂也寻常。”

赵医女抱着孩子来到床榻边,开始教司遥喂养孩子。

好一通忙乱,小家伙终于吃饱了,吧唧着小嘴香甜睡去。

等一切妥当,已是夜深,赵娘子回了家,司遥和乔昫双双躺下,望着正中安睡的小团子,又对望一眼,异口同声轻叹——

“照顾孩子好难啊……”

想起方才,司遥就惊魂未定:“好在有赵娘子。”

醒来数个时辰里,她对孩子的看法变了又变,初时是可爱的小东西,眼下是可爱却烫手的小东西。

那么孱弱可怜的一个小家伙,她连抱都不敢用力!

乔昫也擦了一把汗,但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局促,拍了拍妻子手背:“赵娘子谋生的医馆倒了,近期正好肄业,我决定从定阳侯府补偿娘子那三百两银子中拨一些,雇赵娘子帮你我照顾孩子,如何?”

司遥自然乐意,不过她有些顾虑:“人可靠么?”

毕竟只是仅相识数月的邻居,她不敢放心。乔昫道:“可靠,赵娘子与程掌柜是旧识,为人可靠。再者我亦会时时盯着,娘子大可放心。”

救兵就这样名正言顺地搬来了,平日乔昫不在时,赵娘子帮着司遥照看,司遥则在旁监督,其余时候乔昫担起照料之责。

他有着读书人的温柔细致,很快能熟稔地照顾孩子,除去喂养不能代替司遥,其余都不必她操心。

手忙脚乱的头一百日在鸡飞狗跳中熬了过来。

这日清晨,司遥醒来。

看到小床上的情景,她吓了一跳:“乔昫,快过来!”

乔昫立即放下书,大步走来:“出什么事了?”

司遥指指榻上的小家伙,兴冲冲地道:“看!她会翻身了!”

小家伙似乎读懂了大人的话,咧着光秃秃没牙的小嘴大笑,奈何实在不禁夸,司遥才刚夸,她就支撑不住,扑通倒回去。

小家伙趴着哇哇求助。

“别怕,爹爹在。”

乔昫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腿上,伸出一根食指逗她,小家伙整只手握住了。司遥觉得有意思,也伸出了一个,小娮娮弃爹而选娘,俩只手一块攥着司遥区区一根手指。

司遥挤眉弄眼,都得小家伙裂开嘴,“嘎嘎”地笑。

“真好玩。”

夫妻俩人逗孩子玩了半个时辰,小家伙玩累了,倒在小床里呼呼大睡,司遥也倒了下来。

枕着乔昫的胳膊,历数起这些时日女儿的变化。

“她的眉眼越来越像你了,不过比你的眼要妩媚,这是随了我。日后定然是个大美人!不过美人也有美人的苦恼,身边狂蜂浪蝶太多,她爹爹又是个斯文书生,不x成,我要重拾武艺,将来好赶跑他们……”

她手缠着乔昫的头发絮絮叨叨,乔昫每个字都听得认真,司遥每说一个字,他的唇角上扬一分。

“喂,你说——”

司遥翻过身,手撑在乔昫的胸膛上:“还有几天就百日了,我们要不要给她抓周啊?”

才发现乔昫虽在盯着她,却好像在走神,司遥皱眉,伸出食指,不悦地戳了戳乔昫:“喂,一家之主说话,你竟敢走神,成何体统!”

“没走神,只是在想另一事。”

乔昫抓住她的手指,司遥愤愤地想抽回来:“那还不叫走神,好你个书呆子,都会狡辩——”

“在想如何引诱娘子,吻你。”

乔昫打断她。

司遥的唇瓣被含住了,他温柔但直接,舌尖探入她口中。

脑子短暂空茫,自有身孕开始,她和乔昫都很小心,接吻都浅尝辄止,最后几个月交吻都不敢尽兴,担心再继续会不好收场。

时隔数月再次交吻,司遥竟仿佛是头回与他亲昵。

书生闭着眼,全身心地浸入这场柔和的亲吻中。司遥没有闭眼,她看着书生,也许是过去一年的相处让她对书生的情感发生了变化。

如今再看,见到的不止是一张俊美面容,也不仅限于一双可以窥探起温良内心的桃花眼。

她看到了书生抄书时的澹泊与平和,清俊背影中的傲骨与清高,照顾妻儿时眉宇间的温和耐心。

他在她眼中,从一幅赏心悦目的画,成了一个人。

跟画接吻,与跟人接吻不同。

今夜他的唇瓣品尝起来,似乎更温润令人沉迷了。

司遥手不觉攀上他肩头。

这一个吻他们就持续了少说一刻钟,之后一切就顺其自然了,只不过因为太久没亲近,彼此都很客气,说是重回新婚夜也不为过。

怕她不舒服,乔昫极尽温柔耐心,每吻一处,就询问她一句。

“娘子,如何?”

司遥被他郑重其事的询问弄得莫名也跟着害臊。

“书呆子,你的话太多了!”她翻过身跨坐,把乔昫压制在下方,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威胁,“不许再问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乔昫担心她太急躁伤了自己,撑起身想夺回主权。

司遥猝不及防往下压。

乔昫眸光震荡,重重闷哼了一声倒回了榻上,脖颈克制后仰,干净眼眸飞起一抹红。

动情失控的模样看得司遥恍惚一瞬,她手撑在乔昫的胸膛上,脑中忽然划过陌生的一幕:大雨滂沱,她坐在窗边望着下方街市,在黏稠雨日中瞧见一双干净的眼眸。

她咬着蜜饯,玩味地想着。

若她坐下,不,掉下去,这文弱书生能受得住么?

眼下看来,他显然受不住。

倒不是因为文弱,而是他比从前更禁不起引逗。

司遥还未到底,他的喉结就急剧滚动,眼眸紧闭,鸦睫颤得厉害,她再进一些,进一步逗弄他。

“相公……”

她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唤他。

乔昫忽地睁眼,眼眸深处黑沉沉的,司遥一怔。

她看着他晦暗眼眸,突然明白了从前为何书生会在放肆时遮住她的双眼,眼下的他令人怪怕的呢。

司遥不习惯他危险的一面,凶他:“不许再那样看我!”

乔昫唇角微妙地勾了勾。

这书生好似染了魔气,陌生感让他的存在也变得不容忽视,令司遥感到难以容受。

这还只是走到了五六分,远不到十分,她想稍微远离。

乔昫的手掐上她的腰际,指尖在她凸起的脊骨上意味深长地点了点,而后一阵天旋地转。

反了天了!文弱书生翻了身,把司遥按在下方。

她不甘示弱,想重夺主权。

“遥遥。”

书生温柔地唤了一声。

司遥又一次愣住了,在这之前,乔昫都唤她“娘子”,这个称谓有时候能显出夫妻之间独有的默契,有时又像客套的称呼。

很合乎他若即若离的作风。

而“遥遥”这样从未有过的称谓,就只剩下亲昵。

她愣神瞬息,乔昫强势倾身,司遥思绪被悉数挤占:“乔、乔乔昫!”她艰难地抓着他衣摆。

“你怎么还会长长……”

乔昫及时捂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说那些狂言浪语,按着她乱扭的肩头,温柔细致地拂动。

司遥很快不满足于如此的温和,撑着坐起来,和乔昫对坐紧拥。如此一来,让她比乔昫高不少,司遥低头吻他高挺的鼻梁。

记得初见时她的确夸过书生鼻梁英挺,是大人物之相。

说来奇妙,自从生下孩子,脑中迷雾就像被风吹散,过往偶尔会重现,譬如此时。

果真如乔昫当初所言,她对他是一见钟情。但那时的她或许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会成婚生子。

司遥上身后仰,无意间雪浪翻涌,乔昫抬头吻住。

她错愕地低下头,难以置信这是成熟稳重的书生会吃的,可他不仅吃了,还边吻边直勾勾看她。

埋首的姿态流露臣服和依赖,让司遥不禁想到女儿。

不一样的是书生的含吻是充满情慾的,齿关啮咬时孟浪且恶劣。挺直英气的鼻梁和她身上柔软的、凹陷的弧度对比鲜明。

太矛盾,太有冲击力了。

司遥不大适应,皱着眉想推开他,却看到乔昫眼里笑意,略带着宠溺意味的戏谑。

从前都是她捉弄他,这样的调笑让她有领地失守的感觉。

司遥自不甘心。

挥散不适,挺起曼妙身段,主动靠近他的唇边。

“子珩。”

她用糜艳得不堪多听的声音,来唤书生不容亵渎的表字。

不仅如此,还用言语将他此刻的孟浪进一步宣扬:“甜吗?你吃得比小娮娮还香呢。”

乔昫没有搭她的荤腔。

他惩罚地合齿咬了她一口,然后抬起头吻她唇瓣。

“尝尝?”

沾染芬芳的舌尖径直探入她舌尖,让她舌尖也迅速染上。

“唔……”蛮横的搅弄和他平日的温吞稳重大不一样,颇有不管不顾的架势。可恶意的这一个挑衅吻之后,乔昫温柔浅啄她唇瓣,斯文道歉:“抱歉,方才捉弄了娘子。”

随后他倾身压了下来,桃花眼柔情似水,嗓音低沉,语气柔缓,极其温柔地哄着她。

举止却极尽凶残。

快得不像话,狠得不像他。

司遥被带入深渊,不甘弱势地缠住他,将他也拉下来。

烛火噼啪,燃得正旺,司遥累得厉害,开始苦于书生的凶悍,借闲聊让他慢下来。

“我才发现,自我生下孩子后,廊下的灯笼就不见了。”

乔昫如她所愿地慢下来,温存地吻了她,淡道:“弃了。那盏灯笼已不再适合我。”

司遥问他丢哪儿了。

乔昫没答,又开始凶悍了。

司遥继续没话找话:“我听说很多人都对相伴已久的东西生出感情,你为何丢了呢?”

乔昫陷入短暂的思忖。

过了稍许,他才半开玩笑地说道:“它不甚吉利。”

司遥得以从闲谈中缓口气,再接再厉:“可你怕黑,没了灯笼,以后要怎么办呢?”

妻子竟知道他怕黑。

乔昫颇意外。

他看着她,过了才道:“我已不需要那盏灯。”

他没说理由,司遥挽住他脖子:“也对,你有了我呀,老娘以一顶十,遇人杀人,遇鬼杀鬼!”

书生内敛,不爱接情话的腔,只吻了她额头,重新放入。

这这这……司遥道:“喂,就不能再缓一会会么?”

闻言他稍微离开,司遥才松口气,下一刻猛地失声惊吟。

“咚”,墙与榻相击,撞得司遥几欲魂然,与此同时,乔昫沙哑的话落在耳畔:“不能。”

这书呆子变坏了!

司遥报复地挠了他一把。

放肆之后,她困倦交加,书生为她细致地擦拭收拾,在司遥昏昏欲睡时拥住她吻了一下。

“这回可以睡了,遥遥。”

司遥暗骂他道貌岸然,人面兽心,与夫君交颈而眠。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似河水倒流,早过雨日初见书生,早过她“背叛”素衣阁。

甚至早过被选入阁中,径直回溯至开始有记忆的孩提时光——

作者有话说:失去老婆倒计时

第27章

长长的一个梦叫人不知身在何时何地,司遥的意识一遍一遍被洗濯,最终澄明一片。

她以为睁眼会是一个灿烂的艳阳天,没想到天还未大亮。

晨光熹微,照得青纱帐中似人间仙境,恍若梦中。

过多的记忆涌上来,以至于司遥脑子凝固成浆,愣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似乎被人禁锢着。

杀意顿起,她习惯去寻手镯,才想起手镯已经不见了,书生曾说是被那剑客拿走了。

书生……对了,书x生?

司遥定睛一瞧,眼前是一张俊美沉静的面庞,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不失秀气,睫羽纤长。

不就是那个死活不开窍的书生嘛?书生睡颜安静,毫无防备,以悉心呵护的姿态把她搂在怀中。

他们相拥而眠,书生白皙的脖颈上有个吻‘痕。

她胸‘口也有一处。

看来失忆期间她还是把他吃到嘴里了,司遥满意地弯起唇角,打量着吃到嘴的猎物。

忽而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司遥再度戒备,她从书生怀里钻出来,探出头打量周遭。

榻边安了一个带着护栏的小床,小床用铺得温暖舒适,厚厚的孺子凹陷下,凹陷的正中,是一个小团子,小团子正抓起自个脚丫子,灵活地塞入口中,吧唧吧唧地吃着。

司遥一时半会想不起这是谁家孩子,只是看小家伙啃脚丫子啃得正香,不免皱眉。

小团子似有所感,停下了吃脚丫子,笨拙地转过了身。

司遥望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眸,一时茫然她,回头看了眼安睡的书生,这才想起来。

这圆乎乎小家伙是——

小家伙看她终于动了,欣喜地挥舞小手:“啊、啊!”

司遥被她软糯的声音打断,乔昫说过,婴孩这样是想吃‘奶。

等等,吃‘奶?

吃……谁的?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比从前还汹涌的身姿,再抬头看小床上吃手指的婴孩。

脑中倏然一片雷鸣。 !!

睡醒一觉,她、她她和那个书呆子,连小孩子都弄出来了?!

天呐……

司遥一阵眩晕。

她看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和那双乌溜溜的眼眸怔然对视着。

小雪团见娘亲还没有喂她的打算,委屈地嚎了起来,司遥闪身上前捂住那张小嘴。

“小祖宗,别哭!”

吵醒了书生,她待会要怎么面对他和这一切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身后书生笑了下,声音残余着纵欢过后的沙哑。

“小馋猫,怎么又饿了?”

司遥脊背寸寸僵硬,不敢回头。从前每次夜里孩子饿了醒来,都是书生把她叫醒,有时她起不来,乔昫会把她扶起来,替她解了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她,喂完再替她擦拭,最后哄睡孩子。

除了喂养之外都不必她来。

这次也不例外,见妻子僵硬坐着,乔昫只当她还很困。

昨夜是他过了。

“遥遥。”

他从身后亲昵地拥住她,手去解她衣裳,这声“遥遥”经那微哑缱绻的嗓音唤出来,司遥头皮发麻。

她僵硬地钻出书生怀中,磕磕绊绊道:“我自己来。”

司遥起身坐到一旁,乔昫则抱起孩子递给她,过去三个月的记忆植入骨髓,即便思绪凌乱,她也能熟练又生疏地抱起孩子,胡乱解衣。

孩子的小嘴一张开含住,司遥眉头又攒了起来。

她余光乜了书生一眼,故意板起脸:“喂,你们读书人不是最重礼么?转过去——不,你出去。”

乔昫微微一愣。

妻子说话的语气生硬,甚至显出生疏和排斥。且她一向伶牙俐齿,这会说话也略磕绊。

但因为昨夜双双失控的孟浪,她的异样便不算毫无缘由了。

妻子一向如此,每每与旁人关系变得更亲近,过后她越会疏远。上次在山洞承认她舍不得他是如此,刚生下孩子也是如此。

昨夜的鱼水之欢,他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契合。

妻子身心定都对他打开了。

乔昫唇畔温柔上扬。

“昨夜是我孟浪,往后不会如此了。”他吻她额头。

司遥面色煞白,神色更古怪,耳尖也通红,脊背僵若木雕。

显然在妻子喂养时亲吻她,会勾起昨夜的孟浪回忆。

平日妻子总张口闭口“老娘”,在他跟前像个姐姐,今日的她才像比他小两岁的模样。

乔昫想掐一掐她的脸颊,念及她最要面子,最终作罢。

清俊身影越过竹木屏风,走到屋外,听到打水烧火的动静,司遥才彻底放松下来。

屋里只剩下她和吃奶的小孩,低头一看,怀中的小家伙吧唧吧唧吃得很卖力,还瞪着乌黑的明眸看她,一双大眼中盛满了孺慕。

小东西。

司遥心一软,与小家伙对视着,唇角温柔地上扬,笑容充满母性,随后又逐渐僵硬。

她仓促地错开了眼。

杀人如麻的暗探,竟不敢跟几个月的小婴孩对视。

片刻后小家伙回到小床呼呼大睡,司遥躺下闭上眼,心绪杂陈。书生端着水入内。

“擦一擦再补眠。”

司遥起身,垂着眼不看书生,接过温热的帕子,胡乱擦了一通,拉起被子蒙住头,传出含糊的威胁:“我睡了,没事不许叫我!”

乔昫纵容地笑笑:“好。”-

书生出门办事,司遥留在家中,眼前是小家伙乌溜溜的眼,耳边是她吃手指的吧唧声。

而她的脑中反复划过失忆前后的一幕幕,听过的一句句话。

给她解毒的身子说过,她体内的毒可能与素衣阁某些毒物相冲,仅凭零碎的记忆,司遥只能猜测——是剑客给她下了迷香,导致她晕了过去。半途书生赶来,剑客不想声张,试探一番后便离去了。

她这相公是否清白呢?

会这样怀疑,是因记起上次从临安来金陵之时,那位定阳侯府的公子就与他们同行。

据她从前查到的蛛丝马迹,素衣阁背后那位神秘的侯门公子,不是定阳侯独子,就是武威侯公子。

假使背后是定阳侯公子,乔昫又曾与定阳侯公子同路,会不会他也是那位公子的属下?

可纵观司遥失忆一年多的记忆里,书生安分守己,从无可疑之处,好几次事端都是她摆平的。

他得多戒备,才会连在失忆的妻子面前都不露端倪?

司遥更倾向于他是清白的。

但他也不算清白。

她不信他看不出她只是想跟他玩玩,却还要仗着她失忆,骗她说她对他情有独钟!

这个黑心的书生!

然而看着身上书生为她缝制的肚兜,司遥又不好断言,默默把“黑心”换成了“可恶”。

这一年半的日夜点滴都表明书生是一个极其顾家保守的男子。

他得爱惨了她,才会明知她水性杨花,不利于室,还要抛下过往的龃龉,跟她生儿育女。

“娘子?”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司遥的思忖,她忙穿衣去应门。

赵娘子来帮她带孩子了。

司遥照常寒暄,一觉醒来成了人妻,有了孩子,属实太震撼。她处处不适应,不经意间露出的恍惚还是落入了赵娘子眼中。

乔昫回家之时,在巷口“偶遇”赵娘子:“公子。”

乔昫问:“家里有事?”

赵娘子恭谨颔首,想起乔昫曾再三嘱咐不必太客套以免被少夫人看出,又收了礼节:“今日司娘子心不在焉,食不知味,面对小小姐时也很生硬,瞧着竟跟三个月前生下孩子的第一日那样。”

赵娘子说完就离开了,乔昫停在巷口,回想今日一切。

稍许他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透过半开的窗,见妻子坐在榻边发呆:“用过饭了么?”

司遥好久才答:“……吃了。”

“今日有点事回来晚了,抱歉。”乔昫盯着她,坐在她身侧,从身后拥住她。

司遥只觉腰不是她的了。

身为暗探,她不该让身体出卖她的情绪,可失忆太久,眼前的书生又实在清贫无害。

司遥放任自己僵硬了短暂的一息,但很快一如平常自在。

乔昫看了看她。

他假装不曾察觉,将女儿从小床中抱出来,帮着孩子翻了几次身,逗得小家伙嘎嘎大笑,这才把孩子放回小床里,牵住司遥的手。

“许久不曾外出,今夜对街有花灯,一道散散步吧?”

“不,不必,”司遥没法像从前一样跟书生腻歪。

这张俊美的脸,清华的气度依旧踩在她心坎上,让她想吃干抹净——如果他们不是夫妻的话。

成了夫妻,总觉得怪肉麻呢。

拒绝的话到中途打住了,过去三个月在休养身子,她几乎不怎么出门,是该出去看一看。

乔昫牵着她,司遥思绪漫天,走到巷子外,书生忽道:“娘子手心出汗了,天很热?”

金陵的冬日虽比上京暖和,但绝不至于让手心发热出汗。这已经是司遥第二次没遮掩住了,从前当暗探时,哪怕是看到再令人波动的事,她都能稳住鸡皮疙瘩和心跳。

这让司遥隐隐烦躁:“是啊,热死了!”

乔昫看着心不在焉的妻子,什么也不曾问,给她系上披风。

披风上还留着他身上的皂荚清香,这是书生一针一线缝的,想到这里,司遥没有拒绝。

不知x不觉走到了会仙楼前方,抬头一看,高楼上华灯闪烁。

当初她也曾扮作侍者混入这会仙楼里。出入这种地方的多半是达官贵人,此类任务赏金极高,也有顶级的几个暗探才能领到。

素衣阁麾下大小暗探上千,布衣线人,影字,天字,风字。越往上越是高手如云,风字级暗探只有十个,再往上则是四大探子,四人中又会选出探首,可与阁主平起平坐。

她被陷害是在刚从风字级跃至四大暗探,欲争探首时。

站在繁华的会仙楼前,回想当初打打杀杀的日子,司遥只觉恍若隔世,生出了不甘。

但回头望见街边卖拨浪鼓的摊贩,心中又生柔软。

完了。

她要完了。

乔昫在妻子身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变化,问:“娘子可想去会仙楼里看一看?”

能入会仙楼的非富即贵,即便最便宜的厢房,也需要百两银子。数百个日夜的相处下来,她深知书生从不爱空口承诺。

她若是说想去看一看,他说不准砸锅卖铁也要满足她。

司遥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不想,没意思。”

她拔腿就走。

可妻子望着会仙楼时眼中的光芒很是清晰,乔昫知道她在压抑自己,在宽慰夫婿的清贫。

他牵着妻子往前走,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遥自然也看到了,怔了会才记起这是谁,趁着对方还没看到她,她拉着乔昫转身就走。

“晦气!这厮怎在这里?”

乔昫任她牵着走:“那位似乎是曾经跟你有一面之缘的言公子,不打个招呼么?”

打什么打,她都把人打了一顿,再说了,那还是她的故人!

倘若只有她一人,她大可现在就上前,可她这会有个文弱的书生相公,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得趁对方还没发现赶紧走。

她拉着书生离开:“不想扰了我们的清静日子,就别说话。”

妻子厌恶言序背后是对他的偏爱,下意识维护他们平静生活的背后,也流露着真情。

且赵娘子说过,遥遥体内杂乱的余毒已随着生子悉数排出体内,她极可能恢复记忆。

乔昫牵住妻子的手,想尽快化解她的不自在和生分。

司遥想挣开,但最终作罢。乔昫微微一笑。看,即便恢复记忆,她也还是他的妻。

二人拐到了隔壁闹市,乔昫温声问她:“想吃叫花鸡么?”

司遥:“嗯。”

刚出炉的叫花鸡包在厚厚的油纸包里,抱在怀里很暖和。见司遥不打算马上吃,乔昫拿了块干净帕子裹住油纸包,给她暂当暖手炉。

司遥望着他温柔俊朗的侧颜,许久才想起挪开眼。

卖叫花鸡的摊子前,来了一个老人家,带着一个小孩子。

老人问小孩可想吃叫花鸡。

小孩看着炉中香喷喷的烤鸡,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却又后退了一大步:“那边那个叫花子说,叫花鸡是用叫花子的肉做的!”

老人笑孙儿傻:“那叫花子是想骗你的叫花鸡!”

司遥循着小孩所指的方向而去,望见街角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有一只手在脑子里搅弄,翻出因为陌生还来不及回顾的记忆。

卖叫花鸡的摊子散发淡淡的香气,司遥恍若呆立。

“娘子?”

乔昫察觉不对,再三询问,司遥却根本顾不上理他。

她走到那老乞丐面前,把手中的叫花鸡给了他。

不顾对她感恩戴德的老乞丐,更不顾一旁愕然的乔昫,司遥步履仓惶,逃离那繁华的闹市——

作者有话说:司遥:土拨鼠尖叫.gif

第28章

简陋的小巷深处还能看到那座灯火辉煌的会仙楼。与司遥所处的陋巷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跨过破旧的院门,司遥抬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乔昫在她身后没有言语,只体贴扶着她进了家门。

温暖的烛光扑面而来。

门外寒风被小婴孩欢畅的笑声驱散了,赵娘子抱着孩子:“你们出去了才半小时,小家伙就想爹爹和阿娘了,要我说母子连心,二位还没进门,孩子就笑了。”

司遥还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子,那双玛瑙似的眼眸望着她,好像多年前养过的黑猫,又像是老乞丐映着期盼的眼眸。

乔昫把孩子从赵娘子那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哄。

半晌,他的妻子回了魂。

她照常跟他闲谈说话,偶尔逗一逗襁褓中的小雪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下了雪。

司遥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仿若无事发生。

“遥遥若不介意,可愿意与我说一说今日的事?”乔昫温润的声音冷不丁打破雪夜寂静。

他竟一直没睡,比她还能装。司遥默了半晌,满不在意道:“没什么,只是突然间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我似曾也曾那样在街上乞讨过,又脏又臭,因此有一些烦心。”

乔昫很懂分寸,没有追问她想起的具体是什么事,又是否想起别的。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和女儿过回那样的日子。其实,我是——”真话到了嘴边,反而比假话还要难以出口。

他说:“相信我。”

他不喜欢定阳侯成婚要看对方家世的论调,却不认为妻子的嫌贫爱富有损她的纯粹。

相反,这显得她更坦诚。

她只是个需要银钱来踏实内心的弱女子,有何过错呢?

只是他暂时不知如何启齿。

他的手很暖,司遥却觉得很烫,她借着起身给孩子盖被子起身,顺理成章地从他手里抽出手。

而后打了个假哈欠,念叨着好困,背过身装睡。

思绪飘过金陵城的千家万户,飘过万家灯火,一路北上,越往北,记忆中的画面越萧条,耳畔欢笑声逐渐扭曲,变成凄厉哭嚎。

司遥的声音也夹杂其中。

“救救我们!”

“好人,给点吃的吧……”

“北狄人要来了!”

她被大人拉着南逃,但冲散她和家人的,并非北狄人的兵马,而是惶恐与饥饿,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总之再醒来之时,司遥已落了单。

五岁的她不知所措,茫然挤在逃窜的人流里南下。

中途她被人踩到脚,摔了一个狗啃泥,抬头一看周遭已空无一人,她茫茫然,不知要逃往何处。

有一只苍老但脏污的手拉起了她:“你爹妈不要你啦,往后跟着老头子我一块乞讨吧。”

就这样,她成了一个乞丐。

她随老乞丐慢吞吞地逃亡,有时运气好,能讨到几口饭,有时运气勉强,野外有果子。

老乞丐虽收留了她,但却说:“小丫头,哪天北狄人杀来了,我们都不用管对方,自己快快跑。”

那年北狄的兵马势如破竹,很快杀到了墉城。

司遥和老乞丐一老一小,都无力再继续南逃,随一众军民被困城中,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到后来树皮都所剩无几,突然有人大喊:“城中出了叛徒!北狄人杀进来了!”

老乞丐拉着司遥四处躲藏,他们运气还算不赖,躲到一处废弃陵墓附近,不曾被杀害。

可是有一日,老乞丐同司遥说:“我去办个事,在这等着。”他给司遥留下一些能吃的东西,就匆匆出去了,司遥拉住他脏破的衣襟,老乞丐却哄道:“我还会回来呢。”

司遥信了,等啊等,却不见老乞丐身影,她钻在各个角落苦寻了数日,始终不曾有痕迹。

某一日,来了一批援兵。

而司遥也发觉了老乞丐疑似的踪迹,一个额间带疤的男人告诉她:“老乞丐?他死了。”

这个消息比老乞丐抛下司遥独自逃走还叫她难以接受。

司遥追上去想问一问,那人竟要拔刀吓唬她!她害了怕了,仓惶逃跑,过后却不甘心。

一定是那个带疤的男人杀了老乞丐!否则他不会不回来找她,司遥不甘心,在暗处偷偷跟踪他。

中途却察觉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她,但她年幼藏不住事,司遥才发觉,对方也察觉了。

他捉住了她,提溜着领把她拎起来:“小东西挺敏锐哈,嘶……咋还是个女娃子!北狄的细作都这么厉害了么,小小年纪,就能跟踪一个大人,连我暗中跟着都察觉了,了不得,难怪我们这边会出细作啊。”

得知司遥只是个乞儿,他说:“那人你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去报仇,被那人杀死。

要么,他给她一枚会忘记过往痛苦的药,带她回京城,把她栽培成能为权贵所用的探子。x

司遥想活着,选了第二个。

老乞丐不曾丢下她,是她为了活下去抛下了枉死的他。

……

雪无声地下了一夜,雪停的时候,天也正好亮了。

司遥一大早就被叫醒了。

睁开眼,书生手撑着侧躺在榻,目光深深地望她。

司遥不由生出戒备。

乔昫拂过妻子湿润的眼尾,道:“做噩梦了?”

司遥不曾说话。

他俯低身子,说:“你一直拉着我,问我‘老乞丐在哪里’。”

他曾因为妻子展露的身手,再度疑心妻子是绣娘,只是因为觉得不重要,因而不去想。

察觉妻子恢复记忆,乔昫才重拾疑虑,昨日多方留意。

但妻子并未表露出任何与绣娘有关的痕迹,且赵老阁主说过,绣娘是其师弟收养的孩子,是罪臣之后,而司遥却说自己曾是个乞丐。

想是他多心了。

妻子并非绣娘也好,那样她的所求就只有钱财,而不是别的。

乔昫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我近日要出一趟门。赵娘子夫妇会照顾你们母女。她夫婿是镖师,有他护佑周围,不必担心。

“我三日后方归。”

太好了,他要离家!

司遥一扫从噩梦中带出的沉郁,忍着肉麻,脸埋入他胸口:“就不能过两日再走么……”

恢复记忆非但不曾让她抗拒他,反而增进了她对他的依赖。

乔昫此刻才笃定。

妻子爱上了他。

从前他只敢确定没有记忆的妻子心中有他,直到如今,才确认的她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拥有完整记忆的妻子依旧爱着他,他便拥有了完整的她。

乔昫用力楼主妻子,力度入骨,眸光柔情似水。

“此次倘若一切顺利,我便可以许你和女儿一个安稳富足的未来,娘子不必担忧,乖,等我归家。”

“好啦好啦,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舍不得放人了。”

司遥不忍看他含情脉脉的眸子,太肉麻,也太罪恶了。

她装着还困倦的样子,闭上眼倚着他的胸膛,听到书生越发急促有力的心跳,负罪感更是强烈。

造孽啊。

司遥硬着头皮,顶着莫大的罪孽威胁他:“早些回来,在外尽少抛头露面,要让我知道又有哪一家千金瞧上你,你就等着死吧!”

乔昫笑了。

“我必定恪守夫道。”

他冷不丁低头吻她,舌尖熟练地探入,与妻子交缠。

司遥下意识回应,因为这是她从前费尽心思都勾不到的书生,早已有过无数遍的亲吻变得不一样。

她不觉贴向他。

柔软压上,乔昫气息微沉,手搭在妻子的腰间。

“娘子。”他动情地轻唤。

不料这一声才出来,妻子便像刺猬似地推开他:“这会就别,别亲了,要出门就快点出吧!”

乔昫凝眉,生出不满,却看到妻子通红的耳垂。

原来只是在害臊。

妻子流露出的依赖也好、羞赧抗拒也好,都是爱意的体现。乔昫望着她,心安了再安。

“等我回家。”

乔昫狠心迈出了家门。

才刚出院门,他就已然开始想念他的妻子女儿。

但只有把他的身份转变安排得当,方可既安妻子的心,又不至于让他的欺骗惹怒了她。

乔昫默默叹了口气。

到了巷口,房梁上跃下两个暗卫:“少主,马车已备好。我等会时刻盯着这一带。”-

书生刚走,赖在被窝里的司遥猛地睁眼,双手捂住了脸。

亲得正香呢,突然情意绵绵来一句“娘子”,她果真没想错,成了亲就是会变得很肉麻。

不成,她要跑!

看着小床里乖乖吃手的婴孩,司遥心中不是滋味,刚下的决定悬在心口,她戳了戳女儿的脸蛋:“娘先给你抢点金子回来。”

小婴孩察觉她话里的温柔,双眼眨巴眨巴,充满幼崽对母亲的孺慕。司遥才发觉她声音温柔得太过,她微窘,换了懒散口吻:

“乖一点哦,等老娘回来。”

孩子托付给赵娘子,也不尽然放心,书呆子纯良过头,但她可是在刀山火海里闯来的。

司遥拉来阿七,威胁道:“小东西,我出会门,现在起,你盯着小娮娮,一刻也不许松懈。”

今日的主母莫名很吓人,阿七认怂地点了头。

司遥鬼鬼祟祟出了门。

才出门便发觉暗处似乎有一双在盯着她,过去两年书生老实得不能再老实,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她自然而然想到一些故人。

司遥的身影似一尾鱼混入人群,躲过身后的一双眼,来到一处繁华的客栈。榻上有一个华服公子正躺着,宿醉过后,眼颓靡禁闭。

司遥才潜入,言序警觉地睁眼,不复昔日暧昧,他目光如剑光刺向她,不错目地打量。

“竟能躲开我的暗卫潜入,你莫不是恢复记忆了?”——

作者有话说:司遥:持续土拨鼠尖叫中

书生:娘子在害臊,她爱上我了呢

第29章

司遥眼中闪过戒备。

她盯着言序,言序亦看着她,安静的房中剑拔弩张。

司遥回忆与言序相识以来的种种端倪,言序是她师兄江轩——亦是今任素衣阁阁主的至交,更是她已故师父的故人之子。

七年前,言序父亲因故落罪,满门流放,师父私下派给十三岁的司遥一个任务,让她赶往流放途中,暗中救走言序,两人自此相识。

之后言序隐姓埋名,南下经商,与司遥再无过多交集。直到那年她险些因为养的猫暴露,便在师兄提议下,将猫送给了言序。

两人不算太熟,且司遥与他见面时都会易容,而师父和师兄虽认识言序,但谨遵素衣阁规矩,绝不会将她的真容告知外人。

当初在临安,他与她重逢仅是因为黑猫,还是他有意安排。

更紧要的是,他可曾认出她?将她行踪透给师兄?

她那一心忠于少主,连师父师妹都可能大义灭亲的师兄。

司遥目光微寒,朝言序走了一步,言序忙拿折扇挡脸:“姑奶奶,别用你那杀人似的目光瞪我,我怕呀!真要打的话,别打脸!”

身为商人,言序自圆滑敏锐,知道她为何戒备。

他忙交待:“当初我去临安的确是为了你,但不是为了帮江轩捉拿你,是想救你!我费了大力气从他口中套出话,得知你逃往临安,约莫是死了。可我不信你会死,便赶去那一带,因着那黑猫与你重逢了。

“起初我哪会怀疑那是你啊——那么臭脾气的绣娘,怎配得上这么漂亮的脸蛋——哎,别!别打!总之是你的臭……你的直爽让人似曾相识,我留了心,试图接近你。”

言序越发困惑,据他所知,绣娘对男人毫无兴趣,更别说嫁给一个男人,娇滴滴依偎在他身侧。

他寻思着:“要么你就不是绣娘,要么你失了忆!”

便来了一出为难她相公,趁机用富贵引诱的好戏,可惜她一直不上套。言序打算直接试探。

在客栈“私会”那次,他故意拿着从前司遥师兄给他的信物在司遥跟前晃悠:“你不为所动。”

“但你擅于伪装嘛,我也不好断定。”真正让言序决定放弃试探的原因则是——“你当时一门心思替那穷书生出气,瞧着对他挺上心,打算好好跟他过日子。我便想,哪怕你真的是绣娘,也必然是失了忆,与其冒着被你师兄察觉的风险带一个失忆的你回去,不如让你从此安度此生。”

直到今日,司遥无声无息瞒过他的暗卫潜入他房中。

“这等身手的女人能有几个?”言序也算误打误撞,“我这才确定司娘子就是你,而你当初是失忆了。”

司遥半信不信。

编故事嘛,她最在行。正因在行,才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言序又往后缩了:“姑奶奶!我诚心为你好啊!杀了我,你如何跟你师兄交代?你对得起你的师父么?”

司遥双手抱臂,打量着言序,踱着绕桌转了一圈:“劳烦你千里迢迢来寻我。既然你说诚心为我好,我且先信着,不过——

她冷冷扯了扯嘴角:“你也知道,我这人不理智,你若敢出卖我,我会玉石俱焚,带你一起上路。”

言序笑道:“那是自然,你那师兄虽与我是好友,但他忠于他那神秘的主上,你没他迂腐,跟你合作的好处可比出卖你更多!”

“挺识相。”

司遥阴仄仄哼了一声。

言序得寸进尺:“怎么突然来金陵了?恢复记忆后就把那书生弃了?我就说嘛……绣娘的针只会杀人,怎会为男人缝衣裳呢!

“不x过你当时依偎在那穷书生怀里的样子可真是柔弱无骨——”

言序痛苦尖叫。

司遥拧着他脸上的肉转了一圈,冷仄仄的声音自齿缝渗出。

“柔弱么?”

“不!半点也不柔弱!”

终于被松了开,言序捂着发痛的脸,拿起镜子一照:“嘶……都红了,都说了别打脸!”

话归正题,他斟了杯酒,想凑近,脸上火辣辣的疼又让他分外慎重,挪远了半尺:“在共谋之前,能否满足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但我不一定答。”

“好个滑头绣娘,我看该叫泥鳅才是。”言序咕哝着。

“好,我开始问了啊——”

他玩味笑了:“这是你真容?不,这个问题太傻。你失忆期间怎么会易容呢,必是真容。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绣娘不光武功高强,容色也出挑,哪怕靠美色——”

司遥手指一扬,指尖飞出一粒花生豆,精准打在言序颈侧脉搏上,激起一阵痛麻,打断他的废话。

言序忙停下,正式问出那个问题:“你是已经离开书生,打算彻底不往来?还是私下继续。”

司遥顿了顿:“还没走,但迟早要走,不会往来。”

还没走?言序意外,但也不意外,更好奇了:“舍得么?”

司遥又飞了一粒花生豆,这回精准打在他门牙上,言序捂着门牙俊颜扭曲:“你太过分了!”-

司遥掐着点回了家。

走前她同言序要了两锭黄金,作为合谋的定金。

到了巷子里,司遥立在门外吹了一会寒风,让风把言序房中奢靡的熏香悉数吹散,这才往家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她。

方才她同言序确认过,他不曾派人跟踪她,那么会是谁?

是错觉。

司遥这才意识到,一年多不曾用武,她已不相信自己的感知,连是否被人跟踪都不大敢确定。

她不喜欢这样。

仿佛虎狼失去了嗅觉,无法分辨猎物在何方,对手又在何方?

才一靠近门就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司遥下意识加大步伐,走出两步又狠心慢下来。

进了屋,喂饱小家伙,她取出箱箧里绣了一半的虎头鞋。

因她今日出了门,赵娘子格外留意,但随后三日,司遥一改散漫,安安静静在家绣鞋。

第三日天将明时,虎头鞋有了个粗糙的雏形,司遥抱起小床里挥舞小手的小家伙,最后喂了她一次。

“好啦,以后不要找我了,跟着我你会被坏蛋抓走的。”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司遥沉默地望着这一双眼,想到当年那狸奴。

她放下孩子,狠心不再看。

司遥离了家,什么也不曾带,慵懒清姿隐入人群。

赵娘子和暗卫分头跟上,却见司遥上了辆华美的马车,车内有个衣衫半敞的贵公子,轻挑地用折扇打了打司遥的发髻,帘子拉上。

马车摇晃着往城外驶去。

暗卫和赵娘子都没想到会是此等场面,一时束手无策。

少主走前只说要保护好少夫人,但没说少夫人红杏出墙了该如何是好,是捉回来?

还是先请示少主?

两人商议过后,决定一人先盯着,另一人送信去程掌柜的铺子,托线人速速传给少主-

黄昏在即,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疾驰在山道上。

车帘内传出两个年轻,但个顶个散漫的声音:“嘿,这黑猫还认主哩,你别说你打算要回去啊?”

“不,我喜欢自由自在,小猫属实黏人,烦死了。”

而那辆擦肩而过的马车上,一个衣衫素简的书生在静坐,怀里孱弱的玄色小狸奴,正好奇地探索。

狸奴实在过分了,乔昫抬手按了按它的小脑袋。

温声道:“乖,别动。”

边上程掌柜以为他嫌烦,道:“少主,要不换一只?”

乔昫闭着眼笑了下。

“不了,野性尚存也正好,遥遥不喜欢太过温顺的。”

嚯,“遥遥”都叫上了。

程掌柜耸了耸肩,当初少主还口口声声要杀了那女子。

马车穿过漫漫雪原,再有半日就可抵达金陵,比预计的早了。

刚入城门,假扮赵娘子夫婿的护卫骑马急奔而来,面色煞白:“公子,少夫人不见了!”

乔昫掀帘,匆忙归家。

简陋的小院中死寂一片,十四垂这头:“三日前少夫人出了一趟门,属下亲眼见她去茶馆坐了会,属下确认过,雅间从始至终只有一人,一个时辰后少夫人出来了。”

赵娘子接过话:“归家后,少夫人带了糕饼点心,之后一直在家中绣鞋,那几日待小小姐也格外上心,属下都只当娘子外出只因为贪嘴,心还在夫君女儿身上。

“今日一早,娘子又出了门,我等照常随护,却看到娘子上了一辆马车,车内有个浪荡贵公子。二人去了酒肆,后来……便跟丢了。”

乔昫面色阴沉。

阿七抱着小娮娮,哭丧着脸:“怪我粗心,她说出门买个叫花鸡,走前还说,要是公子回来了,让你找一找她绣的虎头鞋,原来……原来是那个意思啊,公子她定给您留了信。”

乔昫克制不去多想,冷着脸翻开角落里的箱箧。

箱中是妻子留下的东西。

一封绝情信、二两黄金、三双虎头鞋。

看到黄金,阿七愤慨:“她哪来的金子?!难怪她昨夜跟我说她不必再当乞丐,要过上好日子了!原来……原来是跟人跑了!”

赵娘子惶恐了拉了拉小书僮,低道:“阿七,别说了……”

她不安地等着少主的怒气。

屋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乔昫还是那个乔昫,哪怕媳妇跟着野男人跑了,也未大发脾气。

可众人却都噤若寒蝉,唯有襁褓中的婴孩不知所以,见爹爹回来却不见阿娘,小家伙似有灵性一般,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赵娘子是侯府旧人,亦知道乔昫最憎恨亲故背叛,担心他恨屋及乌,要上前把小小姐先抱去别处。

乔昫已先她一步。

在众人忐忑注视下,他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抱起女儿温柔地哄:“爹爹在,别哭了。”

哄着哭闹的女儿,乔昫吩咐赵娘子:“寻个合适的乳母来。”

从他温柔细致的动作里,赵娘子还能看到对孩子的呵护,大松了一口气,匆忙去安排。

孩子很快被哄好,安静地缩在爹爹怀里,扒着他衣上竹叶纹。

乔昫望着孩子肖似妻子的眉梢,心中念头如闪电此次彼伏,诸多猜测交错不断闪逝。

初识时她的话回荡耳边:“一辈子守着一个人,多没意思。”

少主目光越来越冷,候在一旁的程掌柜不由心惊,却也恼怒:“这女子也太不知好歹!”

乔昫徐徐睁了眼。

“不,她仅是嫌贫爱富。”

在程掌柜愕然的目光下,乔昫温和道:“我隐瞒身份,让她随我吃苦在先,不怪她。务必要寻到她,她胆小,切莫吓着她。”

程掌柜梦游似地出去了。

陋室昏暗寂静。

书生对着一封绝情信、二两黄金、三双虎头鞋,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点襁褓中婴孩哭红的鼻尖,无奈轻叹。

“怎么办,阿娘又跑了。”——

作者有话说: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

我们41其实是款看似无情实则有情的宝宝,只不过是藏得很深的回避型[摸头]。

第30章

上京城有一处位于闹市中的当铺,此地鱼龙混杂,无论权贵亦或平头百姓皆会涉足。

当铺后有一座园子,园中有几处二层楼阁。临窗厢房,一个二十七八岁,商贾装束的公子在翻看信件,每掀过一页,眉头便攒一寸。

“阁主,屠夫勾结外人,证据确凿!且属下查得,两年前绣娘叛变,是他联合外人陷害!”

江轩看着呈上的证据,问:“琴师,这些是你确切探得,还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

琴师犹豫稍许,拱手道:“阁主,都是属下确切查到的。”

江轩面露赞许,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妙哉!若核查无误,第一暗探的位置非你属莫。”

琴师闻言振奋。

素衣阁的探首不仅地位仅次于阁主,更有机会被王侯留意,选为心腹。两年前,绣娘因背叛阁主死于江南,屠夫坐上探首之位,一占便是两年!琴师屈居人下,蛰伏许久,总算寻到屠夫把柄x。

“属下多谢阁主栽培!”

琴师意气风发,未曾留意到身后阁主寒凉的目光。

江轩问身边心腹:“你认为琴师此人能力如何?”

心腹道:“琴师武功虽高,智谋欠佳。但能越过上千探子,跻身四大暗探的人,已非平庸之辈。”

江轩笑了:“我派出去的人说琴师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是他为了打压屠夫,选择忽视。”

心腹道:“可上头不会在意真相如何,只在意最终谁能胜出。”

江轩摇摇头:“上头的确以才干手段为第一准则,但不代表愿意被底下人蒙蔽其中。”

那位少主平日不爱管阁中事,却与主上一样心思缜密。

江轩接手素衣阁三年,一直谨小慎微。且半年前少主身边的人特地提醒他小心行事。

称那位这半年心绪不佳。

江轩更不敢怠慢。

两年前是少主那边的人先断定师妹绣娘已死,下令不必细查她叛变的真相,江轩念及同门之情兼之想图省事,亦顺水推舟。

此次可不能再如此。

他派出最得力的心腹追查数日,查出暗中出手助琴师扳倒屠夫的人,竟是故友言序!

老友主动派人邀他相见。

言序这些年一心经商,与师妹绣娘更无太多交情,怎会突然涉入此事?江轩满腹疑团地赴约。

到了赴约的别院,江轩豁然开朗,言序身边有一女子亭亭玉立,眉眼艳丽,灿然灼目。

江轩愕然:“小、小师妹?”

女子莞尔一笑,运起轻功,衣袂飘飘,足尖似蝴蝶轻巧地掠过平静湖面,顷刻来到跟前。

笑容张扬如故,不可一世。

“师兄,别来无恙啊。”

好歹当了三年阁主,江轩虽震惊,但也迅速冷静。

“是师妹利用了琴师?”

司遥颔首,毫不掩饰她的得意:“虽说养了两年伤,但师妹我的看家本事还不赖吧?”

江轩冷下脸:“阁中虽奉行胜者为王,但栽赃陷害者除外!即便此次屠夫联合外人、背叛素衣阁证据确凿,但这不证明师妹就清白。”

他撂下话:“你想回阁中,就得给我更有力的证据!”

司遥耍赖道:“这都两年了,屠夫早已销毁证据,横竖他通外的罪已板上钉钉,添一桩又如何?师兄行行好,你定有办法仅靠眼下的证据就能让上头相信我的清白!只要你拉我一把,往后我就是你最忠心的下属!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江轩不为所动:“少主岂好糊弄?师妹既已金蝉脱壳,不如就远走高飞,素衣阁有什么好的?”

少主少主少主,不知道还以为那是他老爹呢!

司遥咬着瓜子皮冷道:“两年不见,师兄还是没变。嘴里吐不出半块象牙!但我一定要回去。”

师妹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探子,江轩也正缺人。

他退了一步:“我可以宣告‘绣娘’是清白的,再让你以一个新的身份回来,舞娘,厨娘,簪娘……任尔挑选,唯独‘绣娘’不可。”

他可不想少主怀疑他过去两年因着同门之谊,私下藏护师妹。

但司遥道:“不,就要绣娘,只能是绣娘!我要以这个身份,占据探首之位。日日在那些因我死去而幸灾乐祸的人眼前晃悠。”

江轩板下脸:“没商量。”

她报出一个人名,江轩面色微变,眼中杀意毕现。

司遥和和气气地拍他肩头:“师兄可想好了。你帮我回去,我保守秘密,效忠于你。否则,即便你灭口了我,这秘密也守不住。虽不是多大的事,可若少主和赵师伯知道了,会不会对你有意见?”

她猫哭耗子似地为他着想,江轩腮帮子咬得越发用力。

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肩头:“蛰伏两年,师妹功力不减反增啊!我的私事都查到了,不错,师父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但有件事师妹说错了,你是我师妹,师父疼爱你,我怎舍得灭你口?我巴不得你回来,兄妹相互扶持,效忠少主。方才不过想试一试师妹的决心而已。”

司遥面露动容。

“那么好师兄,成交吧?”

江轩咬着牙,笑亦竭力动容。

“成、交。”-

小院里夏风令人心旷神怡,石桌上坐着一个如玉似雪的小婴孩,兴致勃勃地把玩一片树叶。

十四来时,少主坐于桌畔,耐心喂孩子吃米糊。

九个月的小婴孩看似乖巧,一双眼总是可怜地圆睁,却会故意把口中含着的米糊往青年面上喷。

乔昫佯怒皱眉。

爹爹不高兴,小丫头便“嘎嘎”地笑,十分猖狂。

那圆眼中尽是骄纵恣意,极似少主跟男人跑了的妻子。

十四难免担心乔昫不高兴。

乔昫未恼,耐心道:“娮娮,你是侯门千金,应行止端方。”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乔昫无奈,碗挪开了些:“看来你是不大饿,便不勉强你吃了。”

一见饭碗要没了,小家伙倨傲的小表情一收,委屈地扁起嘴,吐出含糊的字眼:“爹,饿!饿!”

模样实在可怜,杀人如麻的十四都心软,甚至想以下犯上,从少主手中为她夺回饭碗。

乔昫望着女儿委屈的眼,又想起在她阿娘才离去那一段时日,孩子每每想起娘亲孤寂的目光。

“下不为例。”他点了点女儿鼻尖,继续喂她吃食。

十四安静在旁等着乔昫一勺一勺把掌上明珠喂饱,待赵医女把孩子抱去外头耍才开口。

“少主,两件事。”

虽打过腹稿,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打算先说素衣阁的消息。

乔昫已先问:“有消息了?”

少主宽和,可十四从略微低沉的语气中读到细微情绪。

他肃然以待,神色审慎:“回少主,暂时没有。但黔南一带有人传信回来,称三月前查到一女子跟着一个年轻富商说要回越州,女子容貌艳丽,倒颇为吻合。”

“黔南。”乔昫轻点石桌。

他陷入沉思,魂已然飘到了蜀中,十四犹豫道:“第二件是江阁主来信,称一个月前,琴师查出屠夫勾结外人,窃取阁中机密。他勾结的人,正是两年前命绣娘盗取侯府宝物的北狄人!证据确凿,屠夫也招了,说当年绣娘也是他陷害的。江阁主欲请示少主关于——”

乔昫起身:“江阁主和赵老阁主做主即可,我不插手。”

他又问:“风声可放出去了?”

十四道:“放出去了,已传遍整个金陵城,那姓言富商留了人在金陵,应当很快知晓。”

那风声是一个离奇的故事,说金陵城有个书生竟是王侯流落在外的血脉,可惜才认祖归宗,妻子却不幸被仇家盯上掳走。

少主痴心,认为少夫人是受不了苦日子才离去,放出这个消息无非是想给变心的妻子一个台阶。

可消息都传出去三个月了,想回来的人早回了。

小院只剩乔昫一人。

午后他要启程回京,如今已收拾妥当。两年积攒的家当齐齐整整收在箱中,他南下时只带了两三个箱子,如今却有十余个。

一个装着阿七和他的衣物,一个装着女儿的衣物和玩具,另两个装着他的藏书及笔墨纸砚。

其余十个皆是她的衣物,及她平日置办的物件。

乔昫坐在窗边,习惯地去取袖中的绝情信,那封绝情信已几近揉坏,上方的字眼还算清晰。

每一句都像她在耳边说话。

「穷光蛋!抠门鬼!软蛋!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是要跟周十三共度良宵,是你搅了本姑娘好事,编了一堆故事骗我。我根本没打算吃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死也不回来!」

……

乔昫闭眼,第无数次将信笺揉成一团,再珍重地平展。

他收好信笺,刚要放入袖中,忽然深吸一口气,将其取出,这一次竟撕了个粉碎。

骗子,骗子。

既说怕穷,他刻意放出消息,给她台阶,为何仍不归家?

也许她根本不是怕穷。

而是在自由面前,无趣的他和女儿根本不值一提。

两年的夫妻之情,在她眼中两锭黄金就可抵消!

骗子,骗子,骗子。

满腔爱意都化作恨意,乔昫温和的眼尾猩红一片。

手中信笺最终只剩小如蚕豆的碎末,仍觉不够消解恨意。

乔昫生了火,碎纸扔入火盆,付之一炬,又打开那十口箱子,将她的衣裳、首饰、鞋履悉数扔入火堆中,箱子亦不放过。

火光熊熊,乔昫手中只剩最后一件,是他为她亲手缝的肚兜。

他冷着脸将其放入火中,冷着脸看着它烧x成灰烬。

阴天昏沉,火光映红了乔昫的眼眸,那双温润干净的桃花眼越发灼热,眼底一片冰凉的恨意。

火光惊动了守在附近的暗卫,几人纷纷奔入院中。

见到眼前一幕,皆是诧异。

火光已蔓延至窗边,屋子眼看就要烧起来。而乔昫端坐树下的石桌,面无表情地研墨写信。

暗卫偶然一瞥,见信纸上笔迹潦草,字迹比三岁稚童还难看。

写好信,乔昫将其揉皱再小心展开,妥善收入袖中。

他同暗卫说:“不慎走水了,着几人来灭火,莫殃及邻家。”

着火的小院被甩在身后,乔昫面上笑意平和干净,再无阴鸷,仿佛才经受了一场洗濯。

午后他携幼女登上回京马车,哄睡女儿,乔昫一手揽着怀中沉睡的婴孩,一手取出袖中的信。

字迹歪歪扭扭,堪比孩童,就如妻子天真的娇嗔。

「对不起,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你误会了本姑娘,还编了一堆故事。你不信我,我也不吃这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没脸回来!」

乔昫将信放在心口。

绯红的眼尾徐徐滑下一滴泪,唇瓣溢出缱绻低语。

“娘子。”-

江轩思来想去,还是给少主写了一封密信送去金陵。

信在乔昫等人途径洛阳时送达,乔昫不欲理会。

女儿胖乎乎的小手接过了信,小家伙还贴心地撕了封缄,摇着小手,奶声奶气说:“爹!爹!”

她得意于自己帮爹爹开了信,颇有几分邀功意味。

看着女儿,乔昫怔了怔。

他捏了捏女儿的双颊,接过孩子手中信纸,读到了某一行,指尖微颤,信纸揉成团。

“绣娘死而复生了?”

十四道:“据称几年前绣娘曾受命护送一位公子。那位公子隐居江南,顾念绣娘救命之恩,在她被追杀之时,瞒着众人救下她,并李代桃僵,瞒过少主的人。”

听闻绣娘重伤昏迷,一直受那位公子庇护,半年前方醒。

“若是真的,倒是段奇缘!”

十四兀自感慨。

乔昫则对着揉皱的信笺沉思,眉间的疑虑越堆越深,半晌冷笑出声:“呵,奇缘。”

他看是孽缘-

司遥近日过得无比乏味。

回来一个多月,她那可恶的师兄都不给她派任务。

渐渐有些后辈怀疑她不复从前,明里暗里挑衅她的地位。当铺地下的比试场因为她而再度喧嚣。

一红一黑两道残影相互追逐,红衣的衣袂如血,手中长鞭如灵活的银蛇,身法似鬼魅缠着黑衣剑客不放,似猫儿戏弄耗子。

玩够了,红色虚影慢下来,司遥扬起手中长鞭,在挑衅者后脑勺削下一块头发,留下丑陋秃痕。

“你输了。”

懒散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她跃至房梁上,双脚在空中荡悠悠,像是夜半外出猎艳的女鬼。

那后辈不甘心地抱拳认输,红着脸大步出了门。

才出门就撞见了阁主。

看到少年头顶秃掉的一片,江轩忍俊不禁,负着手步入比试场,头也不抬对房梁上道:“有道是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比试当点到为止,尊重对手,师妹动不动削人头皮,有失同僚情谊!”

司遥侧躺在房梁上,翻了个身:“我也不想呀,可我回来一个多月,有人总不给我派活儿,大抵有宝剑雪藏的心思,我也只能借比试自证我宝刀未老喽。”

江轩拍了拍手:“不不不,师兄不是不给你派活,而是要把最好的活留给你。这不,来了!”

司遥眼里才有了亮光。

她自房梁上跃下,运起轻功时,不免有炫技之意,鞋尖点过一旁的兰草,兰草分毫未动。

江轩拊掌:“师妹轻功非但不减,还更上一层楼!此次任务乃少主所派,想来也只有你能胜任。”

司遥好奇心顿起。

那位少主虽掌着素衣阁,但听闻他身边能人众多,或武艺高强,或医术绝佳,或善于赚钱,长于交际……基于此,他有事很少动用素衣阁的人,此次破天荒派了任务下来,定是极有挑战的事。

江轩道:“有细作窃走官府密卷,少主吩咐素衣阁派人追查。倘若这次你能立功,不仅能坐稳位置,还能得到少主的赏识。”

出发前,司遥去见了言序。

言序对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感慨繁华易逝:“名花好歹有我这样的知花人来赏,可我呢,已二十有五,还只能孤芳自赏!”

从认识他起,他就在顾影自怜,司遥也已从习惯到无视。

“近期你在金陵的探子可有打听过我那相……前夫?”

书生毕竟与素衣阁的人有过接触,假若他是那位的人,她以绣娘的身份回来,他不就立即能猜到妻子便是绣娘了?因此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怀疑,过去几个月,司遥仍不时托言序的人暗中留意书生行踪。

他只一心寻妻,并无任何与有旁人往来的痕迹。

果真是她多疑了。

确保书生清白无辜,司遥对他就只剩下内疚。

她仍会不时托言序打听他,仅是出于良心,担心书呆子和小家伙的存在会被她的仇家发觉。

言序道:“半月前打听过,他烧了你们的旧居,搬去别处,听说是和亲爹相认了,一跃成为高门公子。孩子也好,在学走路。

“怎么,你是回心转意了,还是想要回女儿?”

司遥曾偶然听书生提过他的亲爹,在他口中,那位多年不见、音信全无的爹并不得他敬重。

至于他为何要与厌恶的爹相认?司遥想,她知道原因。

她愣神稍许,偏头淡道:“都不想,随口问问。”

言序见她毫无留恋,点了点头:“也是,暗探可以谈情说爱,岂能成家生子?断了最好。”

他又道:“这个秘密,你那师兄想必不知道吧?”

司遥凉飕飕的目光摄住他:“不错,只有你言大公子知道,你可不要轻易辜负我的信任哦。”

言序嗤了声:“你这哪是因为信任?只不过我是你师父和师兄关照的人,你动了我,定会被你师兄追杀。跟我合谋才是上策。就顺势用这个秘密相互牵制喽——若你女儿出了事,你第一个找到我,我非但不能动他们,还得暗中照拂呢!”

司遥反唇相讥:“但我也给你递了把柄,你能用孩子要求我为你办事。还不算诚意?”

言序也的确有一些事想让她去做,且只有她才会尽力。

“是一笔好买卖!”他摇着折扇,“本想成全你的安稳,奈何你自己不想要,罢了!”-

司遥在洛阳觅到细作踪迹。

她扮做打杂聋女,混入那细作效命的江湖组织中,很快查到密卷下落,还想查些更机要的信息,为自己再镀一层金。可惜蹲守数日,发觉这个小小的江湖组织干的多是刺杀的勾当,平日通过背后的人获取任务,每每传递消息都只靠旁人口述,未留下任何信件文书。

她只好窃了密卷走人。

只是撤退时,不慎遇到追兵。

此时正是夜晚,洛阳城重灯火如昼,行人摩肩接踵,司遥凭着身法优势,混入热闹人群。

她逃入一处长巷,利落揭了头顶束发的巾子,露出姑娘发式,拐过第二处巷子,撕碎身上夜行衣。

转眼人群中多了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柔弱少女,随着人流往前。若非高处早有一双眼时刻盯着,恐怕难以察觉这一切如何发生。

黑沉沉的眸子追随街市中的女子,目光似讥诮似憎恨。

下方街市,女子凭着精妙伪装,顺利逃至一处开阔境地,一改柔弱,跃起轻功翩然离去。

高楼上那道窥伺的视线紧追而去,但她身法迅捷如鬼魅,很快将脱离他视线掌控。

那抹复杂的恨意中多了一丝寂寥,随着凉薄音色从唇畔溢出:“给那几个蠢货透个线索。”-

司遥疑心她头顶空荡荡的天穹上,有一双眼在时刻盯着她。

否则明明她已甩掉那三人,他们为何能未卜先知,又一次出现在她跟前,紧紧围追她?

伪装暴露于暗探而言,是极常见的意外,这次却让她烦躁。

司遥能到如今位置,除去靠武功,还有一身傲气和野胆——也可以说“天赋”或“直觉”。

离开书生后她日日苦练,已恢复九成身手,却不敢断定暗探的直觉是否已悉数归位。于她而言,失去这种直觉,比失去武功还可怕。

三个高手紧追不舍,将她堵在洛阳醉月楼后方的园子里,不知因着什么缘故,出手x竟比方才追着她时更谨慎,大抵是想活捉。

望着后方金碧辉煌的高楼,司遥忽地想起在金陵的零星过往,焦躁中混入复杂情绪。

也许是怨过往的两年让她羽翼变钝,也许也有细微的不舍,但都不重要,她只知道,她亟需宣泄。

“你们自找的!”

司遥杀意毕露,扬鞭跃起。

长鞭内藏机窍,角度和内力控得好,鞭身之中嵌着的刀刃就会显出,可当软剑使用。

刀刃悉数露出,经冷月折照,亮光摄人神魂。长鞭掠过夜空,夜鸟嗅到杀气,纷纷四散惊飞。

三人亦非等闲之辈,剑招诡谲利落,如道道闪电,司遥和手中长鞭似融为一体,与之纠缠不休,如在雷云深处怒吼的烛龙。

“好身手!”

高楼上不曾点灯,有二人临窗而立,欣赏这一场对决。

中年人接连赞叹,身侧负手而立的青年一言不发望着下方,神色隐在夜色中并不分明。

觉察出少主周身越发阴冷的气息,中年人噤声,身子不由自主随着下方激烈的打斗不时绷紧。

女子一出手便招招狠辣,眼下更是没了耐心,长鞭在她手中似有了灵气的恶龙,卷走其中一人手中刀剑,将其踹入湖中。

另两人欲趁机从身后偷袭,女子似乎还未察觉,待两人近身,她却像离弦之箭凌空跃起,手中长鞭收了刃,顿时柔韧如白练,圈住了那两人,一并扔入湖里。

她并不恋战,踩着树梢飞身离去,夜风将她放肆的叫嚣吹了一缕近前:“小杂碎,敢惹你祖奶奶,都给我喂鱼去吧!”

“真是好身手啊……”中年人意犹未尽,声音难掩雀跃,“少主,要不要加派人手去追?!”

乔昫方才还阴鸷沉寂的眸子里光芒摇晃,似山间诡异的鬼火,也似那女子鞭中刀刃上的寒光。

他注视着女子远去,直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心,才慢慢回过身,讥诮地反问中年人。

“卫叔认为,他们追得上么?”

卫叔一直在洛阳等待迎接少主回京,昨日收到拿人的命令,还当那是窃走密卷的细作。

如今他却不大确定了。

只因少主神色虽冷淡,语气亦透着讥诮,按理应是在不满手下三个高手竟追不上一个小娘子。

可若仔细一听,却能品出些许不加掩饰的自豪?

以及极微妙的兴奋-

酣畅的一战驱散了烦躁,对面好歹是三个高手,这一战司遥体力损耗极大,更倒霉的是,才甩掉那三人,她又被一群人缠了上。

和方才那三人不同的是,这伙人来势汹汹,出手皆是杀招,她拼尽全力才暂且脱身。

看那帮人不死不休的劲头,司遥还以为要再被追上几日,但刚出洛阳,追兵竟离奇消失了。

司遥顺利回京,密卷转交师兄,还说了些洛阳各大组织的消息,当做此次任务的赠品。

江轩一改以往的冷嘲热讽,对她赞不绝口:“师妹不亏是师父亲手教出来的,此战收获颇丰,第一暗探的位置非你莫属了!”

几年前素衣阁的探子还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自几年前那不当人的少主接手后,开始养蛊式训人,暗探之间的竞争倍加激烈,当上第一暗探很容易,保持第一却难。

因此好胜心只暂时得到满足,司遥依旧斗志昂扬。

她雄心勃勃等着下一个难度更高的任务,江轩却道:“少主说你此次任务办得很好,想见一见你。”

司遥拒绝了。

阁中暗探相互之间都不曾见过彼此真容,这几年内,与素衣阁有关且见过她真容的人只有已故师父、师兄、赵老阁主,以及言序。

但面见少主可要以真容示人,多了一个见过她真容的人,又是权贵,个中隐患也更多。

江轩否决了:“要是在以前,我也可以帮你挡一挡,但大抵是师妹你“死而复生”的经历较为新奇,听少主身边心腹卫叔的意思,少主对这一故事半信半疑,这才要见见你。

“只有打消那位的怀疑,你才算真正重回素衣阁,否则容易因为不受信任而北边缘化。”

稳当探首的瘾可以不过,但司遥想查清当年那个带疤的男人,回京后她也曾试图查过,发觉那个人应当是她无法接近的权贵之流。

素衣阁和那位少主,是最接近她目的的途径。

司遥只得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书生:我老婆厉害,他们追不上[墨镜]。

司遥:你也追不上[鸽子]。

一个书生悄悄碎了。